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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三叔那句话,还有那个黑乎乎的大洞,以及那股钻进鼻子里就散不去的腥臭味。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天刚亮,我就被院子外面的吵闹声吵醒了。披了件衣服出门一看,是三叔,正站在他家院门口,跟老韩说话。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头发乱糟糟地炸着,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可他还是强撑着,脸上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对着老韩说,韩老板,昨天那个洞,是我家几十年前挖的老菜窖,后来不用了就填平了,时间长了里面塌了,没啥大事。我今天就找人填上,咱们继续动工,绝对不耽误你的工期。

    老韩皱着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说老菜窖?那里面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味?

    三叔赶紧接话,说以前在里面放的萝卜土豆烂了,沤在里面几十年,肯定有味,通通风就好了,真没事,我保证。

    老韩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话。他已经付了定金,合同也签了,要是就这么算了,三千块定金就打了水漂。只能点了点头,说行,我给你一天时间,你把这个洞处理好,明天必须动工。再出什么岔子,咱们这合同就作废,你把定金一分不少地退给我。

    三叔赶紧点头哈腰地应着,说好好好,一定处理好,绝对不耽误事。

    老韩走了之后,三叔就回了院子,喊堂哥出来帮忙填洞。堂哥在屋里死活不肯出来,三叔在外面骂了半天,最后一脚踹开了屋门,里面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打斗声,还有堂哥的嘶吼。过了好半天,三叔揪着堂哥的衣领,把他从屋里拖了出来。堂哥的脸被打肿了,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被三叔拖到洞边上,他看着那个填平了一半的洞口,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说什么都不肯拿铁锹,只是一个劲地抽烟,手抖得连烟都卷不起来。

    三叔没办法,只能去喊了两个本家的亲戚过来帮忙。自己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往洞里填土。他的手抖得厉害,填一锹,就往洞里看一眼,像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会突然伸手出来,把他拽下去。填了整整一上午,才把那个大洞彻底填平,踩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一点痕迹。

    老韩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说明天一早,挖掘机准时过来,必须动工。

    第二天一早,挖掘机果然来了。还是昨天那个师傅,老韩也来了,站在边上看着,说师傅,动手吧。师傅发动了机器,巨大的铁铲再次举起来,对着刚填平的那块地,狠狠挖了下去。

    这一铲子下去,不对劲的地方更明显了。

    挖出来的土根本不是正常的黄土。是发黑的,黏糊糊的,像浸了水一样。而且那股腥臭味,比昨天浓了十倍不止。风一吹,整个院子都是那股让人作呕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睛,胃里翻江倒海的。几个站得近的村民,直接捂着嘴跑到院外吐了起来。

    挖掘机师傅只挖了两铲子,就立马停了机器,从驾驶室里跳了出来,蹲在地上吐了半天,脸都绿了。对着老韩摆手,说老板,这活我真干不了!这土绝对不对劲!这味太邪门了!给多少钱我都不干了!说完就往挖掘机那边走,要开车走人。老韩赶紧上去拉他,说师傅,别啊,我给你加钱,加一倍!师傅头都不回,说加十倍都不干,这地底下肯定有脏东西,我可不想沾这晦气,命比钱重要。说完直接爬上挖掘机,轰隆隆地开着走了,连工钱都没要。

    剩下的几个帮工的工人,也都纷纷扔下手里的工具,说这活不能干,太邪门了,给多少钱都不拿命换。说完也都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老韩、三叔,还有我们几个看热闹的本家人。

    老韩的脸彻底黑了。转身对着三叔吼,张德旺!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这地底下到底有什么!你要是不说实话,咱们这合同立马作废,你不仅要退我定金,还要赔我违约金!

    三叔一下子就慌了。赶紧上去拉老韩的胳膊,说话都带了哭腔,说韩老板,别别别,真的没事,就是土不好,以前在地里沤过肥,所以有味。我自己挖,我自己挖,不用他们,我肯定按时给你平好地,行不行?

    老韩一把甩开他的手,说行,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地要是平不好,咱们直接法庭见!说完转身就上了车,一脚油门开走了,尘土扬了三叔一脸。

    三叔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发黑的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最后像个木头人一样,站了半天,才捡起地上的铁锹,一下一下地挖着那片地。挖了填,填了挖,像个失了魂的疯子。一直挖到太阳落山,天都黑透了,才停了下来。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堂哥彻底崩了。

    他天天把自己锁在屋里。晚上睡着睡着,就会突然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嘴里喊着“别找我!不是我干的!是我爸让我干的!”白天就抱着酒瓶喝酒,从早上喝到晚上。喝醉了就砸东西,家里的锅碗瓢盆、桌子椅子,全被他砸了个稀烂。连窗户玻璃都被他砸碎了,风呼呼地往屋里灌。他就坐在碎玻璃渣里,一口一口地喝酒,哭一阵笑一阵,像个彻底的疯子。

    有一次,他喝醉了,居然从厨房拿了把菜刀,追着三叔砍。嘴里喊着“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我不想死!”三叔吓得躲在屋里,锁着门不敢出来,任凭他在外面砍门。门板被砍得全是豁口。三婶坐在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上去拦。还有一次,他半夜跑了出去,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对着全村的人喊,我家地里有东西!不能挖!一挖就死人!你们都别去!三叔带着几个本家亲戚赶过去,把他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起来,拖回了家,锁在了西屋里。跟村里人说他喝多了说胡话,得了失心疯。

    可村里的人,都不是傻子。

    风言风语很快就传开了。大家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着三年前的事。有人说,你们还记得不?三年前,是不是也有个姓韩的老板,来村里收地,也是找的张德旺?立马就有人接话,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三年前的秋天,也是这个时候。那个老板叫韩建军,也是来搞养殖的,看中了他家那块地,跟他谈了好几天。后来有天晚上,在他家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一个外地人,谈崩了,连夜走了也正常。毕竟那会儿来村里收地的老板,谈不拢走人的多了去了,没人当回事。可现在想想,一个开着车、带着钱的老板,怎么可能突然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所有人的心里冒了出来。

    只是没人敢说出口。

    大家看三叔家的眼神,都变了。像看一个吃人的鬼屋,白天都没人敢靠近他家院墙。

    三婶也彻底撑不住了。

    这个软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的女人,把这个秘密在心里藏了三年。天天活在恐惧里,看着丈夫和儿子一天天疯魔,看着那个秘密就要破土而出。她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她天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房顶,像个活死人。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把枕头都泡透了。

    那天,三叔拿着棍子,要去西屋打堂哥。堂哥在屋里砸着门,嘶吼着要出去杀人。三叔气得眼睛都红了,踹着门要进去。就在这时,三婶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三叔,哭得撕心裂肺,对着三叔喊出了那句藏了三年的话:“别打了!别挖了!他就在下面……他看着我们呢……”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院子瞬间就静了。

    西屋里的砸门声、嘶吼声,一下子停了。三叔也僵在了原地,慢慢转过身,看着三婶。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抬手就给了三婶一个狠狠的耳光。打得三婶直接摔在了地上,嘴角瞬间流出血来。三叔歇斯底里地喊着“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个疯婆娘!我打死你!”说着就要上去再打。

    可他的话,还有三婶那句哭喊,被站在院门口的我,还有几个过来看看情况的本家亲戚,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沉默,所有压了三年的秘密。

    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当天下午,就有人去了镇上的派出所报了警。没人想惹祸,可出了人命,还是在村里,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更没人想让一个杀人凶手,天天跟大家住在一个村子里。

    第二天一早,两辆警车拉着警笛,开进了石井村,停在了三叔家门口。下来了七八个警察,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法医,直接用警戒线把三叔家的院子围了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三叔看见警车的那一刻,直接瘫在了地上。没跑,也没反抗。被警察铐起来的时候,他连动都没动,低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都没说。

    三婶看见警察,直接晕了过去,被抬到了我家,找了村医过来急救。堂哥被警察从西屋里带出来的时候,已经彻底疯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埋了,就当没发生……埋了,就当没发生……”眼神涣散,谁都不认识。警察喊他名字,他也没反应,只是一个劲地念叨那句话。

    警察带着人,在三叔家的菜园子里开始挖。

    从早上挖到太阳落山。周围围满了村里的人,静得可怕。没人说话,只有铁锹挖土的哗啦声,还有风吹过警戒线的声音。大家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地,看着三年前的秘密,一点点被挖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挖出来了。

    一具用厚厚的塑料布和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尸骨,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旁边还有一个破了的黑色钱包,一辆锈得不成样子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警察打开那个钱包,里面有一张泛黄的身份证,还有一张名片。身份证上的照片,赫然就是三年前那个失踪的承包商,韩建军。名片上印着“建军养殖合作社 总经理 韩建军”,和三年前他留给村支书的那张名片,一模一样。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人说话,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几个胆子小的女人,捂着嘴转身就跑,不敢再看。三叔被警察押着,站在边上,看着那具尸骨,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像个被人抢走了所有东西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他骂我穷鬼……还说要找人收拾我……我喝多了……一时失手……”

    话没说完,就被警察带上了警车。

    警笛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远,消失在村头的国道上。

    后来,我从派出所的警察那里,还有村里的老人口里,一点点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拼了个完整。

    三年前,韩建军第一次来村里收地,看中了三叔家那块地。可他压价压得狠,一亩地一年只给三百块,还只给一年的租金。三叔不愿意,两个人吵了好几次。那天晚上,韩建军带了一瓶白酒,去了三叔家,说要跟他喝顿酒,把事说开。两个人喝了一夜,越喝越僵。韩建军喝多了,就开始骂三叔,说他是一辈子没见过钱的穷鬼,守着个破菜园子当宝贝。还说要是三叔不同意租地,他就找村支书,找镇上的关系,强行把地收了,让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三叔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穷。最怕的,就是别人欺负他。被韩建军骂红了眼,又喝了酒,脑子一热,抄起桌子上的酒瓶,就砸在了韩建军的头上。

    韩建军当场就倒在了地上,没了呼吸。

    三婶当时就在里屋,透过门缝,看见了全过程。吓得浑身发软,捂住嘴不敢出声,连哭都不敢哭。三叔喊来了刚十九岁的堂哥。堂哥看见地上的死人,吓得腿都软了,可他不敢不听他爸的话。父子两个,趁着天黑,连夜在菜园子里挖了一个三米多深的大坑,把韩建军的尸体,还有他的自行车、钱包,全都埋进了坑里。填平了,踩得严严实实的。没过几天,就在上面种上了白菜。

    长得绿油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家三口,守着这个秘密,过了三年。

    三婶天天活在恐惧里,一句话都不敢说。堂哥从那天起,就变得脾气暴躁,天天喝酒麻痹自己。而三叔,更是把这个秘密,当成了这辈子不能碰的禁区。所以老韩第一次来租地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怕,怕一动土,就把这个秘密挖出来。

    可最让人脊背发凉的,也是这件事里最狠的真相,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这三年来,那块地,其实一直都好好的。

    种白菜,白菜长得比谁家的都旺。种萝卜,萝卜长得又大又甜。三叔养的鸡,在菜园子里随便跑,随便刨食,一点事都没有。只是偶尔下大雨,地里会塌一点点。三叔每次都连夜填平,从来没人发现过异常。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从三叔决定把地卖给老韩,签了合同,拿了那三千块定金的那一刻,才开始的。

    从那天起,那块地里的白菜,一夜之间全死了,根都烂在了土里。三叔养的十几只鸡,一靠近那块地,就吓得乱叫,扑腾着翅膀跑,死活不肯过去。晚上,院子里总能听见哗啦哗啦的翻土声。三叔拿着手电筒出去看,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那块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刚填平,第二天早上又被翻了起来。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一直往上挖。

    要出来。

    也就是说,根本不是埋了人,就有报应。不是你杀了人,就会有鬼来找你索命。

    真正的报应,是从你动了贪念,想把这块埋了人命、藏了罪恶的地,拿去换钱,去赚黑心钱的那一刻,才开始的。

    埋的时候,你只是想把罪恶藏起来。不想着用它换钱,不想着动它,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地下,不声不响。三年,五年,十年,都不会有人知道。可一旦你动了心,想把这块地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想靠着你藏起来的罪恶赚钱,那埋在地下的东西,就会自己爬出来,找你对账。一分一毫,都不会差。

    就像村里那句老话说的,院子是自家的,但埋进去的,不一定埋得住。

    不是它自己埋不住。

    是你自己,因为贪念,因为欲望,亲手把它挖了出来。

    事情的结局,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惨烈。

    三叔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处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后来在监狱里生了重病,没撑过两年,就死在了里面。堂哥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一直疯疯癫癫的。直到现在,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句“埋了,就当没发生”。再也没出来过。三婶醒过来之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回了几十里外的娘家。没过多久就改嫁了,去了外地,再也没回过石井村。没人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老韩也走了,再也没来过村里。养鸡场的事彻底黄了,他连那三千块定金都没要回去。只跟村支书说,那块地,给他多少钱他都不敢要,晦气。

    三叔家的院子,慢慢就荒了。

    院墙塌了,没人修。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里面哭。那块地,更是没人敢碰。就连村里的牛羊,路过院门口,都要绕着走。一靠近就吓得浑身发抖,不肯往前迈一步。

    村里的人,再也没人提三叔家的事,也没人提那句老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有些东西,你埋得再深,藏得再严实,只要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它总会被挖出来。

    那块地,最后还是没人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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