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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通了电一样，头发根儿一根根全都竖了起来。
我死死咬着牙，把牙龈都咬出了血，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来。我怕我这一叫，床底下那东西直接就把我的脖子给拧断了。
屋里那股子河水泡烂了的死鱼腥味越来越重，熏得我眼睛发酸。那黑水带着刺骨的凉气，已经渗到了我的鞋底。我能感觉到，一双冰凉、黏糊、没有一点活人温度的手，正在顺着我的脚踝，一点点往小腿上摸。
那感觉，就像是一条滑腻腻的冷血毒蛇在往我裤腿里钻。
“刘老四……”
那个声音又响了，就在我耳边，离我的耳膜顶多就三指宽的距离。冷气直往我脖子里灌，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是个好人……你帮我抬过尸，你没骂过我……我不害你……”
听到这句话，我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稍微往回落了落，但腿肚子还是转筋转得厉害。
“但是……你得看着……你给老娘睁大眼睛看着……看这村里的狗杂种们，是怎么把欠我的肉，一两一两还给我的……咯咯咯……”
随着那声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脚脖子上的凉气突地散了。
我猛地一低头，借着窗外的月光，床底下哪里还有什么黑水和头发？就只有一层干巴巴的黄土，和几只被吓得四处乱窜的潮虫。
我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模一样。
这一夜，我再也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炸开了锅。
不是周老三家出事，是村头老陈家。
我连脸都没顾得上洗，趿拉着鞋就往老陈家跑。等我到的时候，老陈家院子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一个个脸色煞白，探着脑袋往里瞅，谁也不敢进去。
我挤进人堆一看，眼前的景象让我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老陈家那个五岁的大儿子，也就是吴小莲来村里生的第一个娃，正赤条条地趴在院子中央的泥地里。
那娃平日里挺机灵的一个孩子，现在整个人跟没了骨头一样，肚皮紧紧贴着地，四肢诡异地反关节弯曲着，像只巨大的癞蛤蟆一样在泥里往前蠕动。
“宝儿啊！你别吓妈啊！你快起来啊！”
老陈的婆娘坐在地上，哭得拍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想过去抱孩子，可刚一凑近，那娃猛地一扭头，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那绝对不是一个小娃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粗砺、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怨恨。
更吓人的是，那娃的嘴里塞满了黑乎乎的泥土，他一边叫，黑泥就顺着他的嘴角和口水一起往下淌。他的十个手指头已经抠得血肉模糊，指甲盖全翻了过来，露着白花花的骨头茬子，却还在拼命地往地里抠，硬是在水泥院子里抠出了十条血道子。
“让开！都让开！”
老陈红着眼，手里提着一根大腿粗的扁担从屋里冲了出来。他看样子是气疯了，也是吓疯了，举起扁担就要往儿子身上砸。
“狗日的脏东西！敢上我儿子的身！老子砸死你！”
“老陈！不能砸啊！那是你亲骨肉！”村长在后面死死抱住老陈的腰。
就在这时候，那趴在地上蠕动的娃突然停住了。
他把那张沾满了黑泥和鲜血的脸慢慢转了过来，死死盯着老陈。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白，全是黑沉沉的瞳孔，深得像村头那条野儿河。
接着，那娃开口了，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大凉山的口音：
“陈大柱……你当年抱走他的时候……说他是你的根……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还我的肉……还我的肉……”
话音刚落，那娃的肚皮突然诡异地鼓了起来。
那速度快得吓人，就像是有人在往他肚子里吹气。一转眼的工夫，一个五岁娃的肚子，竟然胀得像个熟透了大西瓜，薄薄的皮肤被撑得发亮，上面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几乎要渗出红色的血沫子。
“哇——”
那娃猛地张大嘴，呕出了一大滩腥臭无比的黑色河水。那水里甚至还夹杂着几条活生生的、还在拼命扭动着的暗红色水蛭。
吐完这口水，那娃身子一歪，彻底不动弹了。那圆滚滚的肚子“噗嗤”一声裂开了一条缝，黑水夹杂着肠子流了一地。
老陈的婆娘眼珠子一白，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老陈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整个人傻了一样，嘴里倒腾着：“报应……这真的是报应啊……”
围观的村里人吓得发出一阵尖叫，鸟兽散一样往回跑。
我混在人群里，手脚冰凉。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吴小莲生了四个娃，这才是第一个。
还没等村里人从老陈家的惨剧里回过神来，村西头的张癞子家也炸了。
张癞子是个残废，平日里连大门都出不去。可那天中午，隔壁邻居路过他家的时候，闻到屋里传出一股子浓烈到了极点的死鱼腐烂臭味。
几个胆大的后生砸开门进去一看，张癞子死在炕上。
不，准确地说，他不是死在炕上，他是被活活“淹死”在炕上的。
张癞子全身光溜溜的，躺在那床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破被褥里。他的嘴张得老大，里面塞满了湿漉漉的、绿油油的河草。那些河草长得极快，竟然顺着他的喉咙扎下根去，从他的鼻孔、耳朵眼儿，甚至连眼眶里都钻了出来。
他的肚子也跟老陈家那娃一样，鼓得高高的。大伙大着胆子用棍子捅了捅，那肚子硬邦邦的，里面全是水声。
最邪门的是，张癞子身底下的那张土炕，明明干燥得很，可此时却不停地往外渗着黑水。那水把整张炕都浸透了，滴滴答答地往地上落，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水洼。
有人在水洼里看了一眼，顿时吓得惨叫起来。
那水洼的倒影里，根本不是张癞子的死相，而是一个穿着红褂子的女人，正踩在张癞子的脸上，一边用力踩，一边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快！快去请刘奶奶！”
村长急得直跺脚，冲着门外喊。
刘奶奶是村里的接生婆，活了七十多岁，经历的事情多。村里人都觉得她身上有仙气，能压得住邪祟。况且，这几次“借肚”的事，全都是刘奶奶在中间牵线搭桥的。吴小莲能进这苦头村，刘奶奶居功至伟。
可去请刘奶奶的后生还没跑出院子，就看见刘奶奶自己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她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用来接生的、锈迹斑斑的铁剪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直愣愣的，走路的姿势很怪，一脚深一脚浅。
“刘奶奶！您可算来了！您快瞧瞧，张癞子这也……”村长赶紧迎了上去。
可刘奶奶连瞅都没瞅村长一眼，直勾勾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了张癞子的死屋。
她走到炕沿边，看着死状凄惨的张癞子，突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出现在一个七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太太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周老板，给钱吧……给钱吧……”
刘奶奶嘴里嘟囔着胡话，突然举起手里那把生锈的铁剪刀，猛地朝自己的肚子扎了下去！
“刘奶奶！你干啥？！”
我离得最近，吓得上去就要夺剪刀。
可平日里连走路都喘的老太太，这时候力气大得惊人。她一胳膊把我扒拉开，我直接撞在墙上，疼得眼冒金星。
噗嗤！
那把剪刀齐根没入了她自己的肚皮。
刘奶奶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双手握着剪刀柄，用力往下一拉。伴随着让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她的肚子被硬生生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从那伤口里流出来的，全是黑色的、黏稠的河泥。那泥里还裹着无数苍白的小手，像是成百上千个没成形的婴儿在里面拼命地抓挠。
“我的娃……我的娃都在这呢……一文钱一个，一文钱一个……”
刘奶奶倒在地上，双手在肚子里的黑泥里不停地掏着，最后死死攥着两把烂泥，断了气。
不到一天的工夫，老陈家绝了后，张癞子死了，连懂行市的接生婆刘奶奶也落了个开膛破肚的下场。
苦头村彻底乱了。
天还没黑，家家户户就把大门死死关上，甚至连自家的狗都给药死了，生怕狗叫引来那个穿红褂子的女鬼。整个村子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乱坟岗子。
而真正的好戏，这时候才刚刚在周老三家开场。
周老三是明白人，他知道前两个人死，是因为他们以前买过吴小莲生的娃。而吴小莲这次死，是因为他周老三不给孩子看，还把人活活扔进了暴雨里。
这厉鬼最恨的，绝对是他。
周老三家的高墙大院现在成了他的活棺材。他把所有的门窗都用大木条子给钉死了，屋里点了几十根蜡烛，照得通亮。
他手里提着一把打野猪用的双管猎枪，浑身哆嗦着坐在堂屋正中央。
德珍抱着那个刚满月的婴儿“宝根”，缩在周老三身后的神龛底下，哭得眼泪都干了。
“老三……老三我怕……那疯婆子是不是要来找咱们了？你那枪管不管用啊？”德珍哆嗦着问。
“闭嘴！妇道人家懂个屁！”周老三梗着脖子骂，但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老子手里有家伙！那婊子生前老子能治她，死了老子照样让她魂飞魄散！别哭了，再哭老子先崩了你！”
其实，我就在周老三家院子外面。
不是我想来凑热闹，是因为我根本走不了。
从下午开始，我的脚就像是生了根一样，不听使唤地往周老三家走。我知道，这是吴小莲让我来的。她让我当那个“睁大眼睛看”的证人。
我就蹲在周老三家堂屋窗户外面的一堆干草垛里。那扇窗户虽然被木条钉死了，但木条之间有巴掌宽的缝隙，借着屋里的烛光，里面的情形我看得一清二楚。
夜里十二点整。
屋里的几十根蜡烛，毫无征兆地同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烛火晃都没晃一下，瞬间就从黄色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然后“噗”的一声，全灭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黑暗。
“谁？！滚出来！”
周老三在黑暗里疯狂地大喊，紧接着就是“咔哒”一声，猎枪上膛的声音。
“咯咯咯……”
那熟悉的、黏糊糊的笑声，突兀地在屋顶上响了起来。
“装神弄鬼！去死吧！”
周老三对着房顶就是一枪。
轰！
巨大的枪声在封闭的屋里震耳欲聋，火光一闪，把屋顶的房梁照得通亮。
借着那一瞬间的火光，我看见房梁上倒挂着一个人。
正是吴小莲。
她像一只巨大的壁虎一样，四肢反扣在房梁上，那张泡得肿胀发白的脸，正正地对着底下的周老三。她的红褂子在风里飘着，肚皮裂开着，露出一排排森白的牙齿，仿佛那肚子里长了第二张嘴。
“老三……上面！在上面啊！”德珍发出一声尖叫。
周老三急忙换子弹，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黄铜子弹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没等他把子弹捡起来，一阵冰凉的过堂风吹过。
屋里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湿漉漉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
那声音不是从房梁上传来的，而是从德珍怀里传出来的。
“啊——！”
德珍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把将怀里的婴儿扔了出去。
那包裹着大红襁褓的婴儿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一根熄灭的蜡烛旁。
“德珍！你他妈疯了！那是老子的儿子！”周老三怒吼。
“不是……他不是宝根！他不是啊！”德珍瘫坐在地上，指着那个婴儿，吓得小便失禁，裤裆湿了一大片。
我急忙顺着窗缝往里看。
月光这时候从房顶被枪打穿的窟窿里漏了下来，正好照在那个婴儿身上。
那大红的襁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烂了，变成了一条条沾满了污血的破布。
躺在里面的，哪里是个刚满月的婴儿？
那是一个浑身长满了黑色长毛、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怪物。它的脸长得跟周老三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却和吴小莲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充满了怨毒。
最恐怖的是，那婴儿的嘴正在不断地张大，张得比它的脑袋还要大。
“哇——娘——”
一声尖锐的哭喊声从婴儿嘴里传出来。
随着这声哭喊，那婴儿开始大口大口地吐东西。
它吐出来的，不是奶水，也不是酸水，而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腐臭味的河泥。
那些河泥像是有生命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它那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瞬间就铺满了半个地面。
“我儿子的命……是拿一万块买的……”
吴小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房梁上落了下来。她就站在周老三身后，那双没有指甲、露着白骨的手，轻轻地搭在周老三的肩膀上。
周老三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正有冰凉的水一滴滴往下落。
“周老三……你不是要绝后吗……我把你儿子……还给你……”
吴小莲的声音在周老三耳边呢喃。
地上的那个毛茸茸的婴儿，突然停止了哭闹。它手脚并用地爬向周老三，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爬到了周老三的腿上。
“滚开！滚开！”
周老三彻底崩溃了，用枪托拼命地砸着那个婴儿。
可那婴儿顺着他的衣服就往上爬，最后死死抱住了周老三的脸。
它张开那张长满了黑泥的大嘴，对准周老三的嘴，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唔——！！”
周老三发出沉闷的挣扎声。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婴儿肚子里的黑泥，顺着它的嘴，疯狂地、源源不断地灌进了周老三的嘴里。
周老三的眼珠子猛地往外凸，脖子上的青筋胀得像大拇指一样粗。他的肚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一转眼的工夫，周老三的肚子就胀得比怀胎十月的孕妇还要大。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想要把那些泥给抠出来。
可那些泥太黏了，顺着他的食道、气管，把他的内脏全部填得满满当当。
“噗嗤！”
周老三的嘴里、鼻孔里、甚至连眼角里，都开始往外喷涌黑色的河泥。
他挣扎了顶多两分钟，身子猛地一挺，彻底不动弹了。死的时候，他的肚子圆滚滚地挺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怀了怪胎、即将临盆的丑陋孕妇。
旁边的德珍已经完全疯了。
她看着死相凄惨的汉子，突然嘿嘿地傻笑起来。她趴在地上，双手抓起周老三嘴里喷出来的黑泥，一把一把地往自己嘴里塞。
“吃……吃饱了就能生儿子……生大胖小子……咯咯咯……”
德珍一边吃，一边笑，最后被那黑泥活活噎死在周老三的尸体旁。
堂屋里，只剩下那个穿着红褂子的吴小莲。
她站在满地的黑泥和尸体中间，慢慢地转过身，看向了我藏身的窗户缝。
我的心跳在一瞬间停了。
她看着我，那张浮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她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像是道别。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软化，化成了一滩清水，融入了满地的黑泥中。
外面的风，停了。
这事过去已经三年了。
苦头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半荒废的鬼村。经历过那晚的事情后，村里凡是沾过“借肚”这事的，活着的人也都连夜搬走了。
我也搬了出来，在镇上靠给人家开夜班出租车糊口。
我以为那场噩梦已经结束了。
直到昨天晚上。
昨晚夜里两点多，我开着车走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山路上。天上下着暴雨，大得就像五年前吴小莲生孩子的那天晚上一样。
突然，我看见前面的路边，站着一个穿雨衣的女人，怀里似乎还抱着个孩子，正在冲我的车招手。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个女人带着娃淋雨，实在可怜。
我叹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摇下窗户冲外面喊：“大姐，坐车不？上哪儿啊？”
那女人低着头，走到了我的副驾驶门前，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屋里的灯光亮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往副驾驶瞅了一眼。
那女人把头上的雨衣帽子摘了下来。那是一张清秀、年轻的脸，但瘦得锁骨像两把刀子一样支棱着。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方向盘差点击飞。
是吴小莲。二十岁时候的吴小莲。
她转过脸，对着我甜甜地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师傅，去隔壁王家村。那里的王老大花了一万五，要我帮他家生个大胖小子呢。”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自己还平坦的肚子。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暴雨刮水器刷刷地响着，可任凭我怎么擦，那挡风玻璃上，都隐隐约约倒映着一行黑色的、像是由河泥写成的字：
能买来的，只有东西，不是亲情。
我深吸了一口冷气，颤抖着踩下了油门。因为我知道，在这大山深处，只要那些自私和贪婪的念头一天不绝，吴小莲的脚印，就永远不会从这片黄土地上消失。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通了电一样，头发根儿一根根全都竖了起来。
我死死咬着牙，把牙龈都咬出了血，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来。我怕我这一叫，床底下那东西直接就把我的脖子给拧断了。
屋里那股子河水泡烂了的死鱼腥味越来越重，熏得我眼睛发酸。那黑水带着刺骨的凉气，已经渗到了我的鞋底。我能感觉到，一双冰凉、黏糊、没有一点活人温度的手，正在顺着我的脚踝，一点点往小腿上摸。
那感觉，就像是一条滑腻腻的冷血毒蛇在往我裤腿里钻。
“刘老四……”
那个声音又响了，就在我耳边，离我的耳膜顶多就三指宽的距离。冷气直往我脖子里灌，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是个好人……你帮我抬过尸，你没骂过我……我不害你……”
听到这句话，我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稍微往回落了落，但腿肚子还是转筋转得厉害。
“但是……你得看着……你给老娘睁大眼睛看着……看这村里的狗杂种们，是怎么把欠我的肉，一两一两还给我的……咯咯咯……”
随着那声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脚脖子上的凉气突地散了。
我猛地一低头，借着窗外的月光，床底下哪里还有什么黑水和头发？就只有一层干巴巴的黄土，和几只被吓得四处乱窜的潮虫。
我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模一样。
这一夜，我再也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炸开了锅。
不是周老三家出事，是村头老陈家。
我连脸都没顾得上洗，趿拉着鞋就往老陈家跑。等我到的时候，老陈家院子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一个个脸色煞白，探着脑袋往里瞅，谁也不敢进去。
我挤进人堆一看，眼前的景象让我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老陈家那个五岁的大儿子，也就是吴小莲来村里生的第一个娃，正赤条条地趴在院子中央的泥地里。
那娃平日里挺机灵的一个孩子，现在整个人跟没了骨头一样，肚皮紧紧贴着地，四肢诡异地反关节弯曲着，像只巨大的癞蛤蟆一样在泥里往前蠕动。
“宝儿啊！你别吓妈啊！你快起来啊！”
老陈的婆娘坐在地上，哭得拍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想过去抱孩子，可刚一凑近，那娃猛地一扭头，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那绝对不是一个小娃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粗砺、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怨恨。
更吓人的是，那娃的嘴里塞满了黑乎乎的泥土，他一边叫，黑泥就顺着他的嘴角和口水一起往下淌。他的十个手指头已经抠得血肉模糊，指甲盖全翻了过来，露着白花花的骨头茬子，却还在拼命地往地里抠，硬是在水泥院子里抠出了十条血道子。
“让开！都让开！”
老陈红着眼，手里提着一根大腿粗的扁担从屋里冲了出来。他看样子是气疯了，也是吓疯了，举起扁担就要往儿子身上砸。
“狗日的脏东西！敢上我儿子的身！老子砸死你！”
“老陈！不能砸啊！那是你亲骨肉！”村长在后面死死抱住老陈的腰。
就在这时候，那趴在地上蠕动的娃突然停住了。
他把那张沾满了黑泥和鲜血的脸慢慢转了过来，死死盯着老陈。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白，全是黑沉沉的瞳孔，深得像村头那条野儿河。
接着，那娃开口了，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大凉山的口音：
“陈大柱……你当年抱走他的时候……说他是你的根……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还我的肉……还我的肉……”
话音刚落，那娃的肚皮突然诡异地鼓了起来。
那速度快得吓人，就像是有人在往他肚子里吹气。一转眼的工夫，一个五岁娃的肚子，竟然胀得像个熟透了大西瓜，薄薄的皮肤被撑得发亮，上面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几乎要渗出红色的血沫子。
“哇——”
那娃猛地张大嘴，呕出了一大滩腥臭无比的黑色河水。那水里甚至还夹杂着几条活生生的、还在拼命扭动着的暗红色水蛭。
吐完这口水，那娃身子一歪，彻底不动弹了。那圆滚滚的肚子“噗嗤”一声裂开了一条缝，黑水夹杂着肠子流了一地。
老陈的婆娘眼珠子一白，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老陈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整个人傻了一样，嘴里倒腾着：“报应……这真的是报应啊……”
围观的村里人吓得发出一阵尖叫，鸟兽散一样往回跑。
我混在人群里，手脚冰凉。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吴小莲生了四个娃，这才是第一个。
还没等村里人从老陈家的惨剧里回过神来，村西头的张癞子家也炸了。
张癞子是个残废，平日里连大门都出不去。可那天中午，隔壁邻居路过他家的时候，闻到屋里传出一股子浓烈到了极点的死鱼腐烂臭味。
几个胆大的后生砸开门进去一看，张癞子死在炕上。
不，准确地说，他不是死在炕上，他是被活活“淹死”在炕上的。
张癞子全身光溜溜的，躺在那床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破被褥里。他的嘴张得老大，里面塞满了湿漉漉的、绿油油的河草。那些河草长得极快，竟然顺着他的喉咙扎下根去，从他的鼻孔、耳朵眼儿，甚至连眼眶里都钻了出来。
他的肚子也跟老陈家那娃一样，鼓得高高的。大伙大着胆子用棍子捅了捅，那肚子硬邦邦的，里面全是水声。
最邪门的是，张癞子身底下的那张土炕，明明干燥得很，可此时却不停地往外渗着黑水。那水把整张炕都浸透了，滴滴答答地往地上落，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水洼。
有人在水洼里看了一眼，顿时吓得惨叫起来。
那水洼的倒影里，根本不是张癞子的死相，而是一个穿着红褂子的女人，正踩在张癞子的脸上，一边用力踩，一边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快！快去请刘奶奶！”
村长急得直跺脚，冲着门外喊。
刘奶奶是村里的接生婆，活了七十多岁，经历的事情多。村里人都觉得她身上有仙气，能压得住邪祟。况且，这几次“借肚”的事，全都是刘奶奶在中间牵线搭桥的。吴小莲能进这苦头村，刘奶奶居功至伟。
可去请刘奶奶的后生还没跑出院子，就看见刘奶奶自己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她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用来接生的、锈迹斑斑的铁剪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直愣愣的，走路的姿势很怪，一脚深一脚浅。
“刘奶奶！您可算来了！您快瞧瞧，张癞子这也……”村长赶紧迎了上去。
可刘奶奶连瞅都没瞅村长一眼，直勾勾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了张癞子的死屋。
她走到炕沿边，看着死状凄惨的张癞子，突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出现在一个七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太太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周老板，给钱吧……给钱吧……”
刘奶奶嘴里嘟囔着胡话，突然举起手里那把生锈的铁剪刀，猛地朝自己的肚子扎了下去！
“刘奶奶！你干啥？！”
我离得最近，吓得上去就要夺剪刀。
可平日里连走路都喘的老太太，这时候力气大得惊人。她一胳膊把我扒拉开，我直接撞在墙上，疼得眼冒金星。
噗嗤！
那把剪刀齐根没入了她自己的肚皮。
刘奶奶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双手握着剪刀柄，用力往下一拉。伴随着让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她的肚子被硬生生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从那伤口里流出来的，全是黑色的、黏稠的河泥。那泥里还裹着无数苍白的小手，像是成百上千个没成形的婴儿在里面拼命地抓挠。
“我的娃……我的娃都在这呢……一文钱一个，一文钱一个……”
刘奶奶倒在地上，双手在肚子里的黑泥里不停地掏着，最后死死攥着两把烂泥，断了气。
不到一天的工夫，老陈家绝了后，张癞子死了，连懂行市的接生婆刘奶奶也落了个开膛破肚的下场。
苦头村彻底乱了。
天还没黑，家家户户就把大门死死关上，甚至连自家的狗都给药死了，生怕狗叫引来那个穿红褂子的女鬼。整个村子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乱坟岗子。
而真正的好戏，这时候才刚刚在周老三家开场。
周老三是明白人，他知道前两个人死，是因为他们以前买过吴小莲生的娃。而吴小莲这次死，是因为他周老三不给孩子看，还把人活活扔进了暴雨里。
这厉鬼最恨的，绝对是他。
周老三家的高墙大院现在成了他的活棺材。他把所有的门窗都用大木条子给钉死了，屋里点了几十根蜡烛，照得通亮。
他手里提着一把打野猪用的双管猎枪，浑身哆嗦着坐在堂屋正中央。
德珍抱着那个刚满月的婴儿“宝根”，缩在周老三身后的神龛底下，哭得眼泪都干了。
“老三……老三我怕……那疯婆子是不是要来找咱们了？你那枪管不管用啊？”德珍哆嗦着问。
“闭嘴！妇道人家懂个屁！”周老三梗着脖子骂，但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老子手里有家伙！那婊子生前老子能治她，死了老子照样让她魂飞魄散！别哭了，再哭老子先崩了你！”
其实，我就在周老三家院子外面。
不是我想来凑热闹，是因为我根本走不了。
从下午开始，我的脚就像是生了根一样，不听使唤地往周老三家走。我知道，这是吴小莲让我来的。她让我当那个“睁大眼睛看”的证人。
我就蹲在周老三家堂屋窗户外面的一堆干草垛里。那扇窗户虽然被木条钉死了，但木条之间有巴掌宽的缝隙，借着屋里的烛光，里面的情形我看得一清二楚。
夜里十二点整。
屋里的几十根蜡烛，毫无征兆地同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烛火晃都没晃一下，瞬间就从黄色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然后“噗”的一声，全灭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黑暗。
“谁？！滚出来！”
周老三在黑暗里疯狂地大喊，紧接着就是“咔哒”一声，猎枪上膛的声音。
“咯咯咯……”
那熟悉的、黏糊糊的笑声，突兀地在屋顶上响了起来。
“装神弄鬼！去死吧！”
周老三对着房顶就是一枪。
轰！
巨大的枪声在封闭的屋里震耳欲聋，火光一闪，把屋顶的房梁照得通亮。
借着那一瞬间的火光，我看见房梁上倒挂着一个人。
正是吴小莲。
她像一只巨大的壁虎一样，四肢反扣在房梁上，那张泡得肿胀发白的脸，正正地对着底下的周老三。她的红褂子在风里飘着，肚皮裂开着，露出一排排森白的牙齿，仿佛那肚子里长了第二张嘴。
“老三……上面！在上面啊！”德珍发出一声尖叫。
周老三急忙换子弹，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黄铜子弹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没等他把子弹捡起来，一阵冰凉的过堂风吹过。
屋里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湿漉漉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
那声音不是从房梁上传来的，而是从德珍怀里传出来的。
“啊——！”
德珍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把将怀里的婴儿扔了出去。
那包裹着大红襁褓的婴儿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一根熄灭的蜡烛旁。
“德珍！你他妈疯了！那是老子的儿子！”周老三怒吼。
“不是……他不是宝根！他不是啊！”德珍瘫坐在地上，指着那个婴儿，吓得小便失禁，裤裆湿了一大片。
我急忙顺着窗缝往里看。
月光这时候从房顶被枪打穿的窟窿里漏了下来，正好照在那个婴儿身上。
那大红的襁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烂了，变成了一条条沾满了污血的破布。
躺在里面的，哪里是个刚满月的婴儿？
那是一个浑身长满了黑色长毛、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怪物。它的脸长得跟周老三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却和吴小莲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充满了怨毒。
最恐怖的是，那婴儿的嘴正在不断地张大，张得比它的脑袋还要大。
“哇——娘——”
一声尖锐的哭喊声从婴儿嘴里传出来。
随着这声哭喊，那婴儿开始大口大口地吐东西。
它吐出来的，不是奶水，也不是酸水，而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腐臭味的河泥。
那些河泥像是有生命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它那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瞬间就铺满了半个地面。
“我儿子的命……是拿一万块买的……”
吴小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房梁上落了下来。她就站在周老三身后，那双没有指甲、露着白骨的手，轻轻地搭在周老三的肩膀上。
周老三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正有冰凉的水一滴滴往下落。
“周老三……你不是要绝后吗……我把你儿子……还给你……”
吴小莲的声音在周老三耳边呢喃。
地上的那个毛茸茸的婴儿，突然停止了哭闹。它手脚并用地爬向周老三，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爬到了周老三的腿上。
“滚开！滚开！”
周老三彻底崩溃了，用枪托拼命地砸着那个婴儿。
可那婴儿顺着他的衣服就往上爬，最后死死抱住了周老三的脸。
它张开那张长满了黑泥的大嘴，对准周老三的嘴，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唔——！！”
周老三发出沉闷的挣扎声。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婴儿肚子里的黑泥，顺着它的嘴，疯狂地、源源不断地灌进了周老三的嘴里。
周老三的眼珠子猛地往外凸，脖子上的青筋胀得像大拇指一样粗。他的肚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一转眼的工夫，周老三的肚子就胀得比怀胎十月的孕妇还要大。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想要把那些泥给抠出来。
可那些泥太黏了，顺着他的食道、气管，把他的内脏全部填得满满当当。
“噗嗤！”
周老三的嘴里、鼻孔里、甚至连眼角里，都开始往外喷涌黑色的河泥。
他挣扎了顶多两分钟，身子猛地一挺，彻底不动弹了。死的时候，他的肚子圆滚滚地挺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怀了怪胎、即将临盆的丑陋孕妇。
旁边的德珍已经完全疯了。
她看着死相凄惨的汉子，突然嘿嘿地傻笑起来。她趴在地上，双手抓起周老三嘴里喷出来的黑泥，一把一把地往自己嘴里塞。
“吃……吃饱了就能生儿子……生大胖小子……咯咯咯……”
德珍一边吃，一边笑，最后被那黑泥活活噎死在周老三的尸体旁。
堂屋里，只剩下那个穿着红褂子的吴小莲。
她站在满地的黑泥和尸体中间，慢慢地转过身，看向了我藏身的窗户缝。
我的心跳在一瞬间停了。
她看着我，那张浮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她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像是道别。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软化，化成了一滩清水，融入了满地的黑泥中。
外面的风，停了。
这事过去已经三年了。
苦头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半荒废的鬼村。经历过那晚的事情后，村里凡是沾过“借肚”这事的，活着的人也都连夜搬走了。
我也搬了出来，在镇上靠给人家开夜班出租车糊口。
我以为那场噩梦已经结束了。
直到昨天晚上。
昨晚夜里两点多，我开着车走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山路上。天上下着暴雨，大得就像五年前吴小莲生孩子的那天晚上一样。
突然，我看见前面的路边，站着一个穿雨衣的女人，怀里似乎还抱着个孩子，正在冲我的车招手。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个女人带着娃淋雨，实在可怜。
我叹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摇下窗户冲外面喊：“大姐，坐车不？上哪儿啊？”
那女人低着头，走到了我的副驾驶门前，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屋里的灯光亮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往副驾驶瞅了一眼。
那女人把头上的雨衣帽子摘了下来。那是一张清秀、年轻的脸，但瘦得锁骨像两把刀子一样支棱着。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方向盘差点击飞。
是吴小莲。二十岁时候的吴小莲。
她转过脸，对着我甜甜地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师傅，去隔壁王家村。那里的王老大花了一万五，要我帮他家生个大胖小子呢。”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自己还平坦的肚子。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暴雨刮水器刷刷地响着，可任凭我怎么擦，那挡风玻璃上，都隐隐约约倒映着一行黑色的、像是由河泥写成的字：
能买来的，只有东西，不是亲情。
我深吸了一口冷气，颤抖着踩下了油门。因为我知道，在这大山深处，只要那些自私和贪婪的念头一天不绝，吴小莲的脚印，就永远不会从这片黄土地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