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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沉重的脚步声在院子外头停住了。

    我连呼吸都给忘干净了,死死攥着那把割草的镰刀,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外面的暴雨砸在房顶上,那动静大得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抠着瓦片。

    “哧——哧——”

    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穿过暴雨,钻进我的耳朵里。那不是人走路的声音,那动静,就像是有个力气极大、却又走得极慢的东西,正拖着一块几百斤重的巨大石头,在村里那条坑洼不平的泥巴路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泥水溅在大门上的“啪嗒”声,隔几秒就响一下。

    我猫着腰,把脸贴在木门的缝隙上,拼命往外看。天太黑了,雨水把视线糊得一片模糊。但借着又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我结结落地看清了院子外面的那条路上,有一个黑乎乎、高大得有些畸形的人影。

    不,那不是一个人。

    那个人影背上,竟然死死负着一块巨大的长条石。他的身体被那块石头压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手脚并用地在烂泥里爬行。每爬一步,他身上的骨头就发出“吧唧、吧唧”的脆响,像是全身的关节早就碎成了渣子,全靠一股子邪劲在撑着。

    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那个黑影一边爬,脑袋还一边往后机械地扭过来,那张脸在闪电的惨白光芒下一闪而过。

    那是王老七。

    不,那张脸已经泡得发青、发胀,脖子上有五道黑紫色的指印,眼珠子突出来死死瞪着我家的方向。他不是在走路,他是被背上那块刻着他名字的压井石,活生生压着在地上爬!

    “轰隆隆!”

    雷声再次炸裂,那个黑影在我家大门外停了足足有十几秒。我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牙齿控制不住地“格格”作响。我以为他要撞门进来了,我以为今晚我也得死在这。

    可是没有。

    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是那块巨大的石头被卸在了地上。接着,那个沉重、泥泞的拖拽声开始调转方向,朝着隔壁王老大家的方向挪了过去。

    那一整晚,我缩在客厅最阴暗的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镰刀,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外面的世界彻底疯了。祠堂后面那口老井方向的敲击声,从一开始的“嗒、嗒”慢敲,变成了后来密不透风的“砰、砰、砰”狂砸!那动静不像是手敲出来的,倒像是无数个脑袋,在拼命地撞击着井壁!

    而在那密集的撞击声中,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重物落地的“轰、轰”声。每响一下,就伴随着一声极其压抑、痛苦的惨叫,但那惨叫声很快就被暴雨和雷鸣给生生吞了下去。

    我就这么睁着眼,生生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的雨,是在清晨五点多的时候突地停下来的。

    天色亮得特别诡异,没有太阳,整个村子都被一层厚厚、黏稠的白雾死死罩着。那雾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的死鱼,又腥又臭,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活动了一下已经彻底麻木的手脚,扶着墙站起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颤抖着手把大门的木栓拉开。

    门刚一打开,一股冰冷刺骨的湿气就扑面而来。

    我低下头,一眼就看见我家大门外面的泥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足有半尺宽的泥沟。那是昨晚什么东西拖着重物留下的痕迹。在泥沟的尽头,也就是我家院门外,并没有石头。

    我拍了拍胸口,刚松了一口气,可一抬头,就看见隔壁王老大家的大门口,围了一圈人。

    应该说,是半个村子活下来的人,都聚在那了。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的老少爷们都像是一具具木雕,呆呆地站在雾气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我心里一咯噔,拔腿就往那边跑。

    挤进人群里,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差点当场吐出来。

    王老大的大门口,死死地横着一块足有两百斤重的青色大石头。那石头上全是黑绿色的青苔,还湿漉漉地往下淌着黑水。石头表面那层厚厚的泥垢被人用手擦掉了一块,露出了底下新鲜、粗糙的刻痕。

    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王大福”。

    那是王老大的真名。

    那字刻得很深,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在花岗岩上抠出来的。

    而王老大本人,此时就跪在那块石头前面。他的两只手死死抠进石头的缝隙里,指甲全剥落了,露着血淋淋的骨头。他的脑壳一下一下地磕在石头的“王大福”三个字上,额头已经彻底烂了,白色的脑浆混着血水,顺着字槽往下流,把整块石头都染成了诡异的红黑色。

    他已经死透了,身体都僵了,但那姿势,就像是在给这块石头磕头谢罪一样。

    “这……这是作孽啊……这是报应啊!”村里的刘木匠突然嚎了一嗓子,一屁股瘫在泥水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吓失禁了。

    “这不是昨晚压在老井上的石头吗?怎么……怎么跑这来了?”

    “二狗家门前也有!大毛家门前也有!凡是昨晚跟着村长去抬石头的,家门口都多了一块!”一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嗓子都喊哑了,脸上全是泪水和泥水。

    大家伙一听,顿时炸了锅。

    “福来呢?!何福来死哪去了?!这主意是他出的,规矩是他定的!找他去!”有人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

    对,何福来。

    这群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发了疯一样朝着何福来家的大院跑去。我也咬着牙跟在后面。我倒要看看,这个把全村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用活人命来填井的畜生,今天能落个什么下场。

    何福来家那两扇气派的铁大门是敞开着的。

    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我们刚一冲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臭气。那不是普通的旱烟味,那是尸臭,混合着老井底下陈年烂泥的死水味。

    在何福来堂屋的正门口,放着一块全村最大、最沉的黑石头。那块石头我认识,那是当年埋李强的时候,从水库边上运回来的“压怨石”。

    现在,这块石头就立在何福来的家门口。上面的青苔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来的名字不是李强,而是用鲜血淋漓的笔迹写着的:“何福来”。

    “大海……大海在屋里!”有人眼尖,指着堂屋大喊了一声。

    我们一拥而入。

    何福来的侄子何大海,那个昨天还拎着砍柴刀威胁我的壮汉,此时正整个人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他的双腿在拼命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我大着胆子走过去一看,浑身的毛孔瞬间全张开了。

    何大海的嘴张得极大,下巴都脱臼了。他的嘴里,竟然被生生塞进去了一块拳头大小、长满青苔的井石!那块石头太大了,把他的整个口腔和喉咙撑得稀烂,鲜血和碎肉正顺着他的嘴角不停地往下滴。

    他的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正用一种绝望、哀求的眼神看着我们。

    “救……救……”他从牙缝里挤出半个字,紧接着,他的身体猛地一挺,嘴里那块石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狠狠拽了一下,整个人直接从桌子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没气了。

    在他死掉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肚皮高高隆起,里面的形状,硬邦邦的,轮廓分明,全是一块块石头的形状。

    他竟然是被自己活生生吃下去的石头给坠死的!

    “鬼啊!——”

    屋里的几个村民彻底崩溃了,大尖叫着往外跑。

    “村长不在这!村长在后山!在老井那!”外面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这时候,大家伙已经顾不上害怕了,或者说,那种极致的恐惧已经把所有人的脑子都烧糊涂了。大家本能地觉得,只有去那口一切罪恶开始的老井,才能找到活路。

    大队人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祠堂后面的后山冲。

    雾气越来越浓,四周的茅草在微风下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听着就像是有无数个死人在我们耳边低语。

    当我再次踏进那片荒草地的时候,那股恶臭已经浓得像是有实体一样。

    老井到了。

    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畸形石塔,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地面上全是碎裂的石屑,像是昨晚有什么东西从井底下爆发出来,把那些压了三十年的石头全部炸成了粉末。

    而在那口光秃秃、露着漆黑井口的古井边上,围着一圈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是脚印。

    无数个光着的、长短不一的脚印,全是黑色的烂泥印子,从井口蔓延出来,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周围的草地上。有大人的,有小孩的,甚至还有婴儿爬行留下的痕迹。

    而何福来,就在那口井上。

    他不是站在那,也不是躺在那。

    他整个人是头朝下、脚朝上,笔直地卡进了那口窄小的井口里。

    他的两条大腿露在井口外面,裤子已经被撕扯得稀烂,皮肤上全是黑绿色的尸斑和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那些抓痕很小,密密麻麻,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他的两条腿还在微微地、极其缓慢地抽搐着。

    “福来哥!”一个年纪大的村民大着胆子喊了一声,上去扯住何福来的一条腿,想要把他从井里拉出来。

    另外两个胆大的村民也上去帮忙,三个人咬着牙,使劲往外一拽。

    “哧溜——”

    一声皮肉摩擦的闷响。

    何福来的身体被往上拉出了十几公分。就在那一瞬间,借着浓雾中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了何福来露出来的腰部皮肤。

    他的皮肤下面,竟然有无数个凸起的小包在疯狂地蠕动!那些小包长着手指的形状,正在他的皮肉底下拼命地抠挖、撕扯!

    “啊!!”

    帮忙的村民吓得尖叫一声,手一松。

    就在他们松手的刹那,井底下面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凄厉、尖锐的小孩啼哭声!

    那哭声一响,何福来的两条腿猛地往上一蹬,接着,像是井底下有几百只手同时发力一样,揪着他的脑袋,“嗖”的一声,将他整个人彻底拽进了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里!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井底极深的地方传上来。那是何福来的头骨砸在井底石头上的声音。

    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肉体被撕烂的声音,还有何福来那被死死捂在水里、发出的、最后的、绝望的“咕噜、咕噜”声。

    全村人都瘫在了地上。

    这时候,一直疯疯癫癫的林春花突然从旁边的茅草丛里钻了出来。她今天没有唱歌,也没有哭。她那张原本疯癫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清醒的笑容。

    她一步一步走到井边,看着那口黑漆漆、正不断往外冒着黑水的古井,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报应清了……账算完了……”林春花拍着手,咯咯地笑了起来,“李强的车刹车是福来剪断的,因为李强看到了他倒卖村里木材的账本;何大壮不是被野猪拱死的,是他跟福来分赃不均,被福来用石头砸碎了脑壳;刘翠兰……可怜的翠兰,被何大海那个畜生强奸了,扔进井里淹死,何福来说她是跟人跑了……”

    林春花转过头,那对空洞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村民。

    那眼神,看得所有人都在发抖。

    “还有你们……你们每一个帮忙压石头的人。你们真以为那是在压鬼吗?你们是在帮着杀人犯埋尸啊!你们当年分了福来的钱,分了李强的货,分了何大壮的地!你们个个手里都攥着人血!哈哈哈哈!现在,他们都出来找你们拿账本了!”

    林春花一头栽进了井里。

    没有水花声,只有一声沉闷的坠落。

    围在井边的村民们,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哭喊声。有人开始疯狂地扇自己耳光,有人跪在地上对着井口拼命磕头,可这一切,都太迟了。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当年他们为了利益、为了自保,选择闭上眼睛、递上石头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命,死死地和这口充满冤屈的老井绑在了一起。

    我看着这群平日里看着淳朴、实则自私歹毒的乡亲,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一种无边的、透骨的悲凉。

    我转过身,没有理会身后的哭喊和混乱,独自一人顺着山路走回了家。

    这个村子,彻底完了。

    三天后,镇上的警察来了。

    何福来、何大海、王老大的死被定性为恶性刑事案件和意外。村里参与过当年那些事的人,疯的疯,抓的抓,整个村子一下子空了大半。

    我也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坐下午的大巴车彻底离开这个地方。这栋老房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临走前,我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就在我准备锁上大门,背起背包的时候,我的右眼皮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空气里,似乎又飘来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土腥味。

    我愣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可能是有心理阴影了。事情都过去了,那些恶人都遭了报应,跟我这个没参与过当年烂事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想掏出手机看看大巴车到哪了。

    可我的手指,突然在口袋最深处,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还带着一丝湿滑的手感。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感觉……太熟悉了。

    我颤抖着手,一点一点,把口袋里的那个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圆润光滑的黑色小鹅卵石。

    石头上湿漉漉的,正不断地渗出冰冷的水珠,那水珠里,隐隐带着一股子老井底下的陈年腐臭味。

    而在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用一种近乎微雕的、极为精细的刻痕,清清楚楚地刻着两个字:

    “陈小武”。

    那字迹,和王老大门口那块大石头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我死死盯着掌心里的这块小石头,脑海里突然走马灯一样,闪过十二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

    那天下午,我逃学去祠堂后面捉知青。路过那口老井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何大海拖着衣衫不整、浑身是血、还在拼命挣扎哭喊的刘翠兰,往井口走去。

    刘翠兰看见了我。

    她用一种绝望、求救的眼神死死盯着我,向我伸出了满是血迹的手。

    “小武……救我……救救我……”

    而当年的我,因为害怕何大海那条粗壮的胳膊和凶狠的眼神,吓得捂住嘴,一句话也没敢喊,扭头就跑。

    后来,村里人都在传刘翠兰跟外面的野汉子跑了。我明明知道真相,明明知道她可能就在那口井里,可我因为害怕,因为懦弱,整整十二年,我一个字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没敢说。”

    原来……

    见死不救,也是恶。

    群体冷漠的洪流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无辜的。

    “嗒、嗒、嗒……”

    寂静的堂屋里,我身后的厨房水槽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敲击声。

    那声音,正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地,朝着我的背后,一点一点地挪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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