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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事儿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的。
真的，每回想起那晚村子里静得连声狗吠都没有的样子，我后脊梁骨就嗖嗖地冒冷汗。你们没在那种老山村待过，不知道那种压抑。我们那儿叫李家坳，听名字就知道，全村大半都姓李。在这儿，女娃子不算人，顶多算是个长了腿的活财路，或者是给家里招儿子的“药引子”。
我叫李成，李招弟是我堂妹。
出事那天，是招弟出嫁的前一晚。
“去，给那死丫头送碗面，别让她明天过门的时候饿晕了，让人家老张家嫌弃咱们退货。”我大伯李富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老脸皱得像个烂橘子，一双眼珠子浑浊得厉害，盯着院子里那头正哼哧哼哧啃食的肥猪。
我端着碗，心里不是个滋味。
谁不知道老张家那个瘸子是什么货色？三十来岁了，喝多了酒就打人，前头那个媳妇听说就是被他活生生打断了肋骨，最后掉井里淹死的。李富根这是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就为了那八万块钱彩礼，好给他宝贝儿子李宝根在镇上买套房。
“大伯，招弟这几天……一直没说话？”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李富根冷哼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狠狠碾了碾：“丧门星一个。打从出生那天起就没给家里带来过好运。要不是当年特意给她办了百日宴，求了那口‘招弟碗’，哪来的宝根？她这命就是欠她弟弟的，现在还债，天经地义。”
我没敢接话。
在我们李家坳，有个缺德冒烟的规矩。谁家要是第一胎生了闺女，百日那天得请村里的老神棍王瞎子过来，给娃取名叫“招弟”或者“盼弟”。最关键的是，得用一口特制的粗瓷大碗，盛上一口生米饭，让这女娃舔一下。
王瞎子说，这叫“定桥”。意思这女娃就是个桥，让后面的儿子能顺着桥过来。等儿子落地了，这桥也就没用了，要么拆了，要么踩在脚底下。
我推开西厢房那扇吱呀乱响的木门。
屋里没点灯，一股子霉味混着香灰味儿。招弟就坐在炕沿上，身上披着那件廉价的、红得发黑的嫁衣。那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在黑暗里透着股诡异的亮光。
“招弟，吃点东西吧。”我把碗搁在破木桌上。
招弟没抬头，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成哥，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吗？”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年宝根出生，我爹高兴得在大院里摆了三桌。他说我这个‘药引子’终于起效了。那天晚上，他把供在神龛上的那口‘招弟碗’拿下来，盛了一碗红烧肉给宝根吃。”
招弟慢慢抬起头，那张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睛大得吓人，黑漆漆的眼珠子里一点神采都没有，“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口水咽进肚子里都觉得苦。我说爹我也想吃，他反手给了我一耳光，说我这种货色不配用这口碗。”
“招弟……都过去了。”我只能这么干巴巴地安慰。
“没过去。”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在黑屋子里显得特别刺耳，像是有根锯条在拉我的神经，“成哥，刚才我把那口碗从神龛上拿下来了。那碗一直在哭，你听见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头一看。
桌角那边，果然摆着那口刻着复杂花纹的“招弟碗”。那碗平时是供着的，家里谁也不敢碰。可现在，那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正好缺了一个大角。
“你……你把它摔了？”我嗓子眼里发干，“李富根要是看见，非得打死你不可！”
“他打不着我了。”
招弟盯着那两半破碗，眼神变得极其诡异，“成哥，你凑近点看，这碗底下有字。”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竟然真的凑了过去。
那晚的月光惨白惨白的，顺着窗户缝漏进来，正好照在破碗的内壁上。
我原本以为那是碗自带的青花纹路，可仔细一看，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开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纹路，那是刻在瓷胎里的一行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堆扭动的黑色蛆虫。
“李来弟，生于光绪三十年，卒于宣统二年。” “李盼弟，生于民国十二年，卒于民国十六年。” “李招弟，生于一九七五年，卒于一九九二年。”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出生和死亡的年份。我粗略一数，那半个碗片上竟然挤着几十个名字。那些名字层层叠叠，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塞进碗里的。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最后一行字，颜色是鲜红的，还没干透，正顺着碗壁往下滴血：
“李招弟，生于二〇〇八年，卒于今夜。”
“这……这是谁刻上去的？”我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面碗给扣了。
招弟依旧看着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一直拉扯到耳根子下面：“不是刻的，是她们自己长出来的。成哥，她们说这碗太挤了，装不下这么多人。她们想出来透透气。”
话音刚落，我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李宝根的声音！
我顾不上招弟，转身就往院里跑。
院子里，李富根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抽风不止的宝根。宝根才十岁，这会儿翻着白眼，浑身剧烈地抖动，两只手死死扣着自己的脖子，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他喉咙里了。
“宝根！宝根你怎么了？”李富根吓得鼻涕眼泪一脸，转头冲我吼，“李成！快去叫王瞎子！快去！”
我连滚带爬地往村东头跑。
李家坳的夜里静得邪门。按理说，宝根叫得那么惨，邻里邻舍早该出来看看了，可那一排排的瓦房里竟然一点灯火都没有。
路过村长家门口时，我无意中往里扫了一眼。
村长家大门敞开着，院子当中的石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口碗。
跟我刚才在招弟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我一路上跑过去，发现家家户户的门口，或者是窗台上，都整整齐齐地摆出了一口青瓷大碗。
有些碗里装的是黑乎乎的液体，有些碗里盛的是带血的生米。
我当时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只想赶紧找到王瞎子。等我冲到王瞎子那个破土屋门口时，发现他正坐在门口的磨盘上，手里抓着一把纸钱，正一把一把往火盆里扔。
“王大爷！快！宝根出事了！”我喘得肺都要炸了。
王瞎子没抬头，他那双瞎了眼的小窟窿盯着虚空，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报应来了，救不了。”
“什么报应？你说清楚啊！”
王瞎子把最后一把纸钱撒进火里，火光照着他惨白的脸：“你们李家坳，欠了这口碗太多债了。这口‘招弟碗’，是拿那些夭折的女娃子的命做的底子。第一口生米饭，不是为了招儿子，是让那些没能落地的阴魂，借着活女娃的身子回来看一眼。”
“现在，那个‘桥’断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招弟刚才打碎的那口碗。
“桥断了，那些想过桥的，还有那些留在桥底下的……都得上来。”
就在这时，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种声音很奇怪，不像是大人走路那么沉，也不像是小孩跑动那么轻。更像是有无数个光着脚的小脚丫，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不停地跳，不停地蹦。
“嘻嘻……”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我身后传过来。
我僵硬地转过头。
在村道尽头的黑暗里，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女孩正蹲在那儿。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根吃剩的骨头，正用力地在大理石上磨着。
磨得嘎吱嘎吱响。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个穿着旧式衣裳、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各家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她们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一口缺了角的碗。
“招弟……招弟……”
她们齐声呢喃着，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家跑。我想起我家里还有一个刚满五岁的妹妹，她叫盼弟。
当我冲进自家院子时，我看到我爸妈正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地盯着屋里。
我妹妹盼弟坐在桌子旁。
她平时最胆小，最听话。可现在，她正拿着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一缕一缕地塞进面前的那口青瓷碗里。
“盼弟！你干什么！”我大喊一声。
她转过头，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竟然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
“哥，姐姐说，这碗里的饭不够吃。”
她指着碗里那堆头发，声音变得尖锐且陌生，“她说，得用肉来填。”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盼弟突然拿起剪刀，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鲜血顺着剪刀流进碗里。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种笑声，跟刚才在村道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招弟，这是全村人的……索命债。
其实这事儿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的。
真的，每回想起那晚村子里静得连声狗吠都没有的样子，我后脊梁骨就嗖嗖地冒冷汗。你们没在那种老山村待过，不知道那种压抑。我们那儿叫李家坳，听名字就知道，全村大半都姓李。在这儿，女娃子不算人，顶多算是个长了腿的活财路，或者是给家里招儿子的“药引子”。
我叫李成，李招弟是我堂妹。
出事那天，是招弟出嫁的前一晚。
“去，给那死丫头送碗面，别让她明天过门的时候饿晕了，让人家老张家嫌弃咱们退货。”我大伯李富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老脸皱得像个烂橘子，一双眼珠子浑浊得厉害，盯着院子里那头正哼哧哼哧啃食的肥猪。
我端着碗，心里不是个滋味。
谁不知道老张家那个瘸子是什么货色？三十来岁了，喝多了酒就打人，前头那个媳妇听说就是被他活生生打断了肋骨，最后掉井里淹死的。李富根这是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就为了那八万块钱彩礼，好给他宝贝儿子李宝根在镇上买套房。
“大伯，招弟这几天……一直没说话？”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李富根冷哼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狠狠碾了碾：“丧门星一个。打从出生那天起就没给家里带来过好运。要不是当年特意给她办了百日宴，求了那口‘招弟碗’，哪来的宝根？她这命就是欠她弟弟的，现在还债，天经地义。”
我没敢接话。
在我们李家坳，有个缺德冒烟的规矩。谁家要是第一胎生了闺女，百日那天得请村里的老神棍王瞎子过来，给娃取名叫“招弟”或者“盼弟”。最关键的是，得用一口特制的粗瓷大碗，盛上一口生米饭，让这女娃舔一下。
王瞎子说，这叫“定桥”。意思这女娃就是个桥，让后面的儿子能顺着桥过来。等儿子落地了，这桥也就没用了，要么拆了，要么踩在脚底下。
我推开西厢房那扇吱呀乱响的木门。
屋里没点灯，一股子霉味混着香灰味儿。招弟就坐在炕沿上，身上披着那件廉价的、红得发黑的嫁衣。那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在黑暗里透着股诡异的亮光。
“招弟，吃点东西吧。”我把碗搁在破木桌上。
招弟没抬头，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成哥，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吗？”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年宝根出生，我爹高兴得在大院里摆了三桌。他说我这个‘药引子’终于起效了。那天晚上，他把供在神龛上的那口‘招弟碗’拿下来，盛了一碗红烧肉给宝根吃。”
招弟慢慢抬起头，那张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睛大得吓人，黑漆漆的眼珠子里一点神采都没有，“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口水咽进肚子里都觉得苦。我说爹我也想吃，他反手给了我一耳光，说我这种货色不配用这口碗。”
“招弟……都过去了。”我只能这么干巴巴地安慰。
“没过去。”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在黑屋子里显得特别刺耳，像是有根锯条在拉我的神经，“成哥，刚才我把那口碗从神龛上拿下来了。那碗一直在哭，你听见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头一看。
桌角那边，果然摆着那口刻着复杂花纹的“招弟碗”。那碗平时是供着的，家里谁也不敢碰。可现在，那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正好缺了一个大角。
“你……你把它摔了？”我嗓子眼里发干，“李富根要是看见，非得打死你不可！”
“他打不着我了。”
招弟盯着那两半破碗，眼神变得极其诡异，“成哥，你凑近点看，这碗底下有字。”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竟然真的凑了过去。
那晚的月光惨白惨白的，顺着窗户缝漏进来，正好照在破碗的内壁上。
我原本以为那是碗自带的青花纹路，可仔细一看，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开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纹路，那是刻在瓷胎里的一行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堆扭动的黑色蛆虫。
“李来弟，生于光绪三十年，卒于宣统二年。” “李盼弟，生于民国十二年，卒于民国十六年。” “李招弟，生于一九七五年，卒于一九九二年。”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出生和死亡的年份。我粗略一数，那半个碗片上竟然挤着几十个名字。那些名字层层叠叠，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塞进碗里的。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最后一行字，颜色是鲜红的，还没干透，正顺着碗壁往下滴血：
“李招弟，生于二〇〇八年，卒于今夜。”
“这……这是谁刻上去的？”我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面碗给扣了。
招弟依旧看着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一直拉扯到耳根子下面：“不是刻的，是她们自己长出来的。成哥，她们说这碗太挤了，装不下这么多人。她们想出来透透气。”
话音刚落，我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李宝根的声音！
我顾不上招弟，转身就往院里跑。
院子里，李富根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抽风不止的宝根。宝根才十岁，这会儿翻着白眼，浑身剧烈地抖动，两只手死死扣着自己的脖子，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他喉咙里了。
“宝根！宝根你怎么了？”李富根吓得鼻涕眼泪一脸，转头冲我吼，“李成！快去叫王瞎子！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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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坳的夜里静得邪门。按理说，宝根叫得那么惨，邻里邻舍早该出来看看了，可那一排排的瓦房里竟然一点灯火都没有。
路过村长家门口时，我无意中往里扫了一眼。
村长家大门敞开着，院子当中的石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口碗。
跟我刚才在招弟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我一路上跑过去，发现家家户户的门口，或者是窗台上，都整整齐齐地摆出了一口青瓷大碗。
有些碗里装的是黑乎乎的液体，有些碗里盛的是带血的生米。
我当时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只想赶紧找到王瞎子。等我冲到王瞎子那个破土屋门口时，发现他正坐在门口的磨盘上，手里抓着一把纸钱，正一把一把往火盆里扔。
“王大爷！快！宝根出事了！”我喘得肺都要炸了。
王瞎子没抬头，他那双瞎了眼的小窟窿盯着虚空，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报应来了，救不了。”
“什么报应？你说清楚啊！”
王瞎子把最后一把纸钱撒进火里，火光照着他惨白的脸：“你们李家坳，欠了这口碗太多债了。这口‘招弟碗’，是拿那些夭折的女娃子的命做的底子。第一口生米饭，不是为了招儿子，是让那些没能落地的阴魂，借着活女娃的身子回来看一眼。”
“现在，那个‘桥’断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招弟刚才打碎的那口碗。
“桥断了，那些想过桥的，还有那些留在桥底下的……都得上来。”
就在这时，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种声音很奇怪，不像是大人走路那么沉，也不像是小孩跑动那么轻。更像是有无数个光着脚的小脚丫，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不停地跳，不停地蹦。
“嘻嘻……”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我身后传过来。
我僵硬地转过头。
在村道尽头的黑暗里，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女孩正蹲在那儿。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根吃剩的骨头，正用力地在大理石上磨着。
磨得嘎吱嘎吱响。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个穿着旧式衣裳、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各家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她们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一口缺了角的碗。
“招弟……招弟……”
她们齐声呢喃着，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家跑。我想起我家里还有一个刚满五岁的妹妹，她叫盼弟。
当我冲进自家院子时，我看到我爸妈正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地盯着屋里。
我妹妹盼弟坐在桌子旁。
她平时最胆小，最听话。可现在，她正拿着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一缕一缕地塞进面前的那口青瓷碗里。
“盼弟！你干什么！”我大喊一声。
她转过头，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竟然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
“哥，姐姐说，这碗里的饭不够吃。”
她指着碗里那堆头发，声音变得尖锐且陌生，“她说，得用肉来填。”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盼弟突然拿起剪刀，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鲜血顺着剪刀流进碗里。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种笑声，跟刚才在村道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招弟，这是全村人的……索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