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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胖死了。

    就在老何头七过后的第八天早上,村里人在赵建国家外面的化粪池旁边发现了二胖。

    发现他的时候,二胖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抠进泥地里,十个指甲全翻了过来,血肉模糊。他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舌头伸得老长,已经咬断了一半。

    最恐怖的是他的死因。

    法医来检查了,说是二胖在极度惊恐之下,吸入了大剂量的化粪池沼气,导致窒息死亡。简单来说,是活生生被吓死、憋死的。

    可村里人私底下都在传,二胖死前,老何去找过他。

    因为有人在二胖死的那块泥地上,看到了两条深深的、平行的车胎印。那车胎的纹路,和老何那辆嘉陵125一模一样。而且,二胖的身上,全是一股子洗不掉的、带有死人味的废气味。

    二胖死后,村子里的恐慌彻底炸了锅。

    大家白天连地都不敢去了,几个人聚在一起,只要听到一点摩托车的响动,就能吓得一激灵。

    我也快疯了。

    老何临死前那个扭过头来看我的眼神,像是一把钢刀,天天晚上在我的脑子里剜。我一闭眼,就是他那张塌陷的脸和满嘴的泥沙。

    我知道,快轮到我们了。

    那些当年冷眼旁观、闭嘴不言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而整件事的始作俑者——赵建国,已经彻底疯了。

    二胖死后,赵建国把自己反锁在那栋三层洋房里,整整三天没出门。到了第四天,他蓬头垢面地跑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砍柴的宽刃刀,在村子里的泥巴路上乱挥。

    “来啊!有本事你出来啊!老子能弄死你一次,就能弄死你第二次!”赵建国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路破口大骂,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老子欠你钱怎么了?那是你自愿借给老子的!你个死跑运输的,臭跑腿的,凭什么管老子要钱?啊?!”

    “老子割了你的刹车线又怎么样?谁看见了?谁敢作证?!哈哈哈哈!他们都是怂货!他们都怕我!你找他们去啊!找我干什么?!”

    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喊,一边转过头,阴狠的目光从周围那些躲在门缝后面偷看的村民脸上扫过。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吓得赶紧缩回了头。

    我站在自家的二楼窗户后面,看着状若疯狂的赵建国,心里升起一股浓浓的绝望。

    赵建国完了。

    我们,也快完了。

    当天晚上,村里开始下暴雨。

    那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雷声轰隆隆地响,仿佛要把整座大山都给震塌。狂风夹着暴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

    说实话,听着外面的雷雨声,我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这么大的雨,那恐怖的摩托车声音,应该会被掩盖过去吧?

    然而,我太天真了。

    因果要是到了,天崩地裂也挡不住。

    夜里一点整。

    一道水桶粗的闪电突然劈下来,把整个靠山村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

    就在雷声落下的那一瞬间,一抹极其刺眼的、惨白的光芒,突然透过我家的窗帘,直接照在了我的脸上。

    那不是前几天那种昏黄的手电筒光。

    那是一道强烈的、刺眼的、带着刺鼻烧焦味的远光灯!

    我“嗷”的一声从床上蹦了起来。

    我没敢去拉窗帘,而是顺着地滚到了门边。可那道光就像是有生命一样,穿透了窗帘,穿透了木门,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个停尸房。

    紧接着,那个让我魂飞魄散的声音,在我的耳边炸响。

    “突突突……突突突……”

    不,那声音不是在街上。

    它……在我的院子里!

    我听见摩托车沉重的车胎碾碎了我院子里的菜地,发出“噗嗤、噗嗤”的泥泞声。那老旧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震得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嘎吱——”

    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接着,一个沉重、僵硬、带着水汽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一步一步,朝着我的大门走来。

    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尸臭和包谷酒的味道。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极有节奏。

    我缩在门后面的角落里,两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我全身都在剧烈地哆嗦,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张……哥……”

    一个沙哑、干瘪、嗓子里像塞满了沙子的声音,穿过门缝飘了进来。

    那是老何的声音。

    “你……看见了……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我整个人彻底崩溃了。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隔着门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砸得鲜血直流。

    “老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应该去作证的!我该死!我不是人!你饶了我吧!都是赵建国干的!是赵建国割了你的刹车线!你去找他啊!求求你去找他啊!”

    门外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沉重的喘息声和尸臭味似乎在门前停留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重、极其复杂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老实人被欺辱到极致后的、死一样的悲凉。

    “突突突……”

    发动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那道刺眼的白光缓缓从我的屋子里移开。我瘫软在地上,通过门缝看到,那辆黑色的嘉陵摩托车,调转了车头,拉着那个浑身是血、身体扭曲的影子,冲进了外面的暴雨之中。

    它没有带走我。

    它只是来听我亲口承认那个罪行。

    它真正要清算的债,在隔壁。

    那晚的雨,下得更疯狂了。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暴雨中逐渐远去,最终,死死地停在了赵建国家的那栋三层洋房前。

    接下来的事情,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噩梦。

    我没敢出门,但我趴在二楼的窗户上,借着不断闪烁的闪电,看清了对面发生的一切。

    赵建国家的大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撞飞了。那扇沉重的铁门倒在泥水里,砸起一人高的浪花。

    随后,那辆空无一人的摩托车,喷着黑烟,直接冲进了赵建国的堂屋。

    屋子里瞬间传来了劈里啪啦的砸东西声,以及赵建国不似人声的尖叫。

    “别过来!你别过来!老子不怕你!老子有刀!”

    闪电不断地撕裂夜空。

    通过赵建国堂屋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我看到了一幅极度诡异的画面。

    客厅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只有那辆摩托车的远光灯雪白雪白地亮着,把赵建国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

    赵建国挥舞着砍刀,正对着那辆空摩托车疯狂地乱砍。

    可每砍一下,那摩托车的发动机就暴虐地轰鸣一声。

    慢慢地,在雪白的车灯光晕里,无数个模糊的、残缺的影子,从摩托车的废气烟雾中幻化了出来。

    那不是鬼。

    那是我们。

    那是村长、是我、是二胖、是每一个在老何活着时冷眼旁观、在老何死后闭嘴不言的村里人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墙壁上围成了一个圈,把赵建国死死地困在中间。每一个影子都抄着手,冷漠地看着他,就像那天下午,我们冷漠地看着老何跪在玻璃渣子上一样。

    “啊——!你们都是鬼!你们都要害我!”

    赵建国彻底崩溃了。他丢掉了手里的砍刀,捂着脑袋,在那些冷漠影子的逼迫下,硬生生从大门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外面的暴雨山路之中。

    而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在他身后“轰”的一声,如影随形地追了出去。

    那一夜,靠山村的盘山路上,响彻了整晚的摩托车轰鸣声。

    第二天,雨停了。

    天晴得很好,甚至有些刺眼。

    村里的人,自发地、沉默地顺着盘山路往下走。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甚至不敢互相看对方的眼睛。

    当我们走到“鬼见愁”那处最陡峭的悬崖边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悬崖边缘的泥地上,有两道极其新鲜的、深深的车胎印。那印子笔直地冲向悬崖外面,没有一丝一毫刹车的迹象。

    往下看去。

    在百米深的乱石堆里,赵建国就躺在当年老何死去的那个位置。

    他的死状,比老何还要惨烈百倍。

    他身上没有任何车辆,但他整个人却保持着一种极其怪异的、跨坐在摩托车上的姿势。他的腰弓着,大腿分开,双脚悬空。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双手。

    赵建国的双手死死地伸向前方,十个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彻底折断、变形,惨白的骨头茬子戳破了皮肉,露在外面。

    可他的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他是在死前的那一秒,双手死死地抓着空气。或者说,他是被一辆看不见的摩托车,死死地锁在车把手上,活生生从这处悬崖上带了下来。

    他的眼睛没闭上。嘴巴张得老大,里面塞满了山崖底下的乱石和泥沙。

    和当年的老何,一模一样。

    “因果报应……真的是因果报应啊……”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突然压低声音哭了出来。

    村长颤抖着手点了根烟,可那烟怎么也点不着。最后他把烟一扔,转过头,一句话没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大家陆陆续续都散了。

    赵建国的尸体后来是被镇上的法医和警察拉走的。他的那栋三层洋房,后来成了野狗和乌鸦的聚居地,不到半年的时间,墙面上的白色瓷砖就脱落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砖墙,活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至于那十四万块钱,赵建国死后,何大娘从城里回来过一次。

    她拿着法院的执行书,在警察的陪同下,把赵建国沙石厂里剩下的一些设备变卖了,凑够了数。

    她走的那天,村里很多人去送。大家试图跟她搭话,送点自家的干菜和腊肉,脸上带着讨好和愧疚的笑。

    但何大娘自始至终没和村里任何人说一句话。

    她抱着老何的遗像,坐在二儿子开的货车副驾驶里,眼神冷得像一块冰。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摇下车窗,把一叠当年老何记账用的烂纸片,洋洋洒洒地扔在了村口的泥地里。

    纸片在风里打着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村里人买沙石、借农具的记录。

    有些债,阳间的钱能还。

    有些债,得用命来填。

    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

    按理说,赵建国死了,二胖也死了,当年的恶因已经结了果,这事儿该消停了。

    可我搬不走。我没钱在城里买房,只能继续守着我这栋破平房过日子。

    这三年来,我落了个病根。

    每天夜里一到十二点,我就会准时醒过来。然后,我就得死死地用被子蒙住脑袋,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

    因为,虽然村头那条盘山路后来修了水泥路,也装了钢筋护栏。

    但每天夜里,只要过了十二点。

    那阵沉闷的、带着咳嗽一样的“突突突”声,依然会准时从山底下响起来。

    它不再停在赵建国家门口了。

    它开始在村子里一家一家地过。

    有时候是在村长家门前停个几分钟,有时候是在当年那些闭嘴不言的村民家门口踩一脚油门。

    而昨天晚上,那辆车,在我的窗户底下,足足停了半个小时。

    我躲在被子里,清晰地听见外面的排气管里,不仅有废气的喷吐声,还隐隐约约夹杂着赵建国和二胖,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压抑的哀嚎声。

    老何的嘉陵摩托车,后座上的位置……好像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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