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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当。”

    那是铁锹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得让人心里发慌。我当时正蹲在院子墙根底下剥玉米,手上一使劲,指甲盖直接被苞米茬子掀开个缝,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老三,你他妈疯了?!大白天的,你把这玩意儿往屋里请?”

    隔壁刘瘸子的破锣嗓子在院墙那边炸开,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惊恐。我顾不上疼,把玉米往地上一扔,踩着一地的碎叶子就往周老三家院子跑。我们这山坳坳里的村子,屁大点地方,谁家放个屁,不出半个时辰全村都能闻着味。

    等我挤进周老三家那两扇掉漆的木门时,院子里已经围了四五个人。周老三光着膀子,浑身是泥,手里死死攥着把磨得发亮的铁锹,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站在院子正中间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大棉袄,棉花从破口子里呲出来,黑乎乎的一团。下半身是一条烂得不成样子的单裤,脚上的解放鞋连底子都磨穿了,露出来的脚趾头横七竖八地烂着,流着黄水。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张脸太干瘪了,骨头戳着皮,两只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可那眉眼,那下巴上的痦子……

    “小玉?你是小玉?!”我忍不住叫出了声。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掐断了,静得连后山老鸦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小玉。

    十年前,这姑娘十七岁,长得水灵灵的,是我们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闺女。可就在那年秋天,她突然不见了。周老三逢人就啐唾沫,说这死丫头不要脸,跟外面开大卡车的野男人跑了,丢尽了祖宗的脸。

    可现在,这个“跑了”十年的女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这,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僵尸。

    “你叫唤啥?哪来的小玉?你眼瞎了?!”

    周老三猛地回过头,冲我吼了一句。他那张常年喝酒喝得紫红的脸上,肉在不停地哆嗦,手里的铁锹把儿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老三,这明明就是小玉啊……”我往后退了一步,心里莫名有点发毛。周老三的眼神不对劲,不像看见失散多年的闺女,倒像是看见了债主。

    这时候,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老三的老婆李桂兰探出头来,手里还牵着她那个宝贝疙瘩儿子周天宝。天宝今年二十三了,正张罗着相亲娶媳妇。李桂兰一看到院里那女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脚下一软,差点从门槛上栽下来。

    那女人——周小玉,慢慢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脖子里的骨头发出“吧嗒、吧嗒”的脆响,听得人牙酸。她看着李桂兰,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微微张开,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

    “妈……我饿。”

    就这一声,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爆起来了。那不是活人的动静,那声音飘忽忽的,带着一种让人从骨髓里往外冒凉气的绝望。

    李桂兰没应,反而一把将周天宝推回屋里,“嘭”地把门关得死死的。隔着窗户纸,我看见她的影子在里面索索发抖。

    “哪来的疯婆子!要饭要到老子头上来了!”

    周老三突然暴喝一声,拎着铁锹就冲了过去。他没用拍的,是用那尖锐的铁锹头,狠狠地戳在周小玉的脚边。泥土飞溅起来,崩了周小玉一脸。

    “滚!给老子滚出去!我们家没这个人!”

    周老三扯着脖子喊,青筋暴起,那模样恨不得把眼前的女人活活劈了。

    周小玉没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周老三,干瘪的眼眶里突然流出两行水。不是眼泪,是浑浊的、带着一股子腥味的黄水。

    “大伯……我是小玉啊。我逃出来了……我走了三年才走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在晃,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刮走的纸。

    “逃出来”这三个字一出口,围观的几个人脸色全变了。尤其是蹲在不远处抽旱烟的王媒婆。

    王媒婆今年快七十了,当年就是她给周小玉介绍的“去城里大饭店当服务员”的工作。这十年里,村里隐隐约约有传言,说小玉根本不是跟人跑了,而是被卖到了大西北的深山里,给人家当生娃的工具。但谁也没证据,谁也不愿意为了个外人去得罪王媒婆和周老三。

    王媒婆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雾,眼神阴鸷地在周小玉身上扫了一圈,冷哼了一声:“老三啊,这年月骗子多。有的死丫头在外面搞破鞋染了病,没钱治了,就想回来赖上家里。你可得想清楚,天宝下个月就要过大礼了。这要是传出去,女方家那彩礼……”

    她没把话说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周老三的心窝子上。

    周老三一听“天宝娶媳妇”和“彩礼”,整个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狗。

    “老子说了,她不是!小玉十年前就死在外面了!”

    周老三红着眼,上去就是一脚。

    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周小玉的肚子上。周小玉太瘦了,轻得像个草人,直接被踹飞出去两米远,重重地撞在院墙的石头上。

    “咳……哇……”

    一口黑红色的血从她嘴里喷出来,里面甚至还带着几块没消化的树皮。

    我当时脑子一热,想上去扶一把,可旁边的刘瘸子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他冲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少管闲事。老三这是要封口。这女的要是坐实了是小玉,周家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天宝这辈子也别想娶媳妇。再说了,王媒婆当年收了多少钱,村里谁不知道?你现在出头,是想要他们两家的命。”

    我打了个寒颤,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周小玉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她的手抠在泥地里,指甲早就没了,只剩下十个血肉模糊的指头。她一点点扭过头,看向屋顶。

    周老三家是翻新过的红砖房,那是用当年周小玉“失踪”后不久,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大笔钱盖的。而那两间用来堆杂物的土坯老宅,就在红砖房旁边,已经塌了一半,房梁上结满了蜘蛛网。

    “还不滚?再不滚老子打断你的腿!”周老三拎着铁锹,作势又要砸下去。

    周小玉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她没再叫“爸爸”,也没再看屋门一眼。她只是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环视了院子里所有的围观者。

    我的视线和她对上的那一秒,浑身冷汗瞬间把衬衫湿透了。

    那不是活人的眼神。

    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死人般的平静。就好像她已经看清了我们这群人的骨头,看清了这村子底下埋着的,全是吃人的蛆虫。

    她转过身,拖着那条烂腿,一瘸一拐地往那间塌了一半的土坯老宅走去。

    “别让她死在老宅里,晦气!”王媒婆在一旁不咸不淡地提醒了一句。

    周老三啐了一口:“呸!死在外面才好!一条贱命!”

    那天晚上,村里破天荒地刮起了大风。

    那风不像是从天落下来的,倒像是从地缝里刮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吹得各家各户的门窗“吧嗒吧嗒”乱响。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周小玉那双抠在泥地里的、没有指甲的手。

    当年周小玉被带走的前一天晚上,还来过我家。她给我带了两个自家树上摘的红枣,笑得特别甜,说:“哥,王婶说城里赚了钱,能供天宝念书,还能给爹买酒。等我发了工钱,我给你买一双带灯的球鞋。”

    那时候的她,满心以为自己是去救这个家的。

    可结果呢?

    她成了这个家最脏的污点。成了她爹娘为了儿子娶媳妇,必须亲手抹掉的烂泥。

    到了后半夜,风突然停了。

    静,死一样的静。

    就在我刚有点迷糊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

    “吱呀——”

    那是木头受力,慢慢变形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猛地坐起来。我家的院子和周老三家的老宅只隔着一道土墙。那声音,是从老宅那边传来的。

    我大着胆子,悄悄把窗户纸抠了个小洞,把眼睛贴了上去。

    今晚的月亮特别白,白得发青,把周家老宅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那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房梁是裸露在外面的。此时,在那根焦黑的房梁上,正挂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

    风明明停了。

    可那个东西,却在半空中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晃荡着。

    “吧嗒。”

    一滴水落在了地上的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大得吓人。

    我揉了揉眼睛,把视线往上移。

    月光穿过塌掉的屋顶,正好照在那张脸上。

    是周小玉。

    她上吊了。

    她用的是一根拧得很粗的草绳,深深地勒进了脖子的肉里。因为太瘦,她的脑袋奇怪地耷拉在一边,舌头吐出来半截,在发青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但最让我魂飞魄散的是……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而且,那双黑洞洞的眼珠子,此时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抠出来的这个窗户洞。

    她好像知道我在看她。

    甚至,她的嘴角,似乎在上扬。

    我吓得喉咙里“呃”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一头栽在地上。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周老三的一声惨叫。

    “死啦!那疯婆子吊死啦!”

    村里的人很快又聚集了过去。我也跟着人群缩在后面,脸色白得像张纸。

    周老三和李桂兰站在老宅门口,李桂兰拍着大腿哭,但不是哭闺女死了,而是哭:“作孽啊!怎么死在这儿啊!这让天宝怎么娶媳妇啊!新娘子要是知道这屋里吊死过人,还怎么肯嫁过来啊!”

    周老三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进屋,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可就在他进去不到五秒钟,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更惊恐的叫声。

    “人呢?!尸体呢?!”

    大家伙一听,呼啦一下全涌了进去。

    我也壮着胆子往里看。

    房梁上,那根粗草绳还在,末端已经被割断了,在空气中微微晃荡。

    但是,绳子下面空空如也。

    周小玉的尸体,不见了。

    地上的尘土很厚,没有脚印,只有一滩暗红色的、发了黑的血迹,散发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死鱼腥味。

    “是不是……是不是昨晚没死透,自己走了?”刘瘸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放屁!”周老三破口大骂,“老子亲眼看见她舌头都吐出来了!脸都是青的!”

    王媒婆这时候也挤了进来,她看了看那根断掉的绳子,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她拍了拍周老三的肩膀,低声说:“老三,这事儿邪乎。别声张,赶紧把这老房子拆了,一把火烧了。地上的血用生石灰盖上。要是让亲家那边听见风声,天宝的事就彻底黄了。”

    周老三连连点头,当天下午就找了几个人,把那间土坯老宅给推倒了,连带着周小玉吊死的那根房梁,一起付之一炬。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烟是黑色的,浓得像墨,在村子上方盘旋了很久都不散。那烟里,有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不像烧木头,倒像是……烧焦了的死肉。

    我看着那团黑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因果这东西,不是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净的。周家把事情做绝了,连一条活路、甚至连死后的体面都没给周小玉留。

    他们以为烧掉的是晦气。

    可我知道,他们烧掉的,是最后一点能困住活死人的阳气。

    当天晚上,变故就来了。

    夜里十一点多,整个村子都陷进了死寂里。

    我躺在炕上,耳朵里全是一声声尖锐的蝉鸣。突然,隔壁周老三家的红砖大院门,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闷。不像是用拳头砸的,倒像是……用光秃秃的指头肚,在木门上一点点地抠。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穿过墙壁,直接砸在我心口上。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投胎啊?!”

    周老三粗鲁的骂声从屋里传出来。接着,是趿拉鞋的声音。

    听得出,他走到院子里了。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

    周老三站在门后,隔着门缝吼道:“谁?说话!”

    门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声。

    “妈的,哪个小兔崽子恶作剧,让老子抓住扒了你的皮!”周老三骂骂咧咧地准备回屋。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敲门声。

    而是一个极其尖细、极其飘忽的女人声音,顺着门缝,一点点地钻进了院子,也钻进了我的耳朵:

    “妈……我回来了……外面好冷啊……”

    那声音,和昨天白天周小玉说话的语调一模一样,但少了一分沙哑,多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粘腻感。就像是有一个死人,正贴在门缝上,把冰凉的舌头伸进屋里来。

    “啊——!!”

    周老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连滚带爬的声音,有东西被撞倒了,大概是水桶或者板凳。

    “鬼啊!鬼啊!老太婆,快拿开山刀!那死丫头回来了!”

    红砖房的灯瞬间全亮了。李桂兰的哭喊声、周天宝的怒骂声,还有周老三粗重的喘息声,混成了一团。

    我趴在窗户边,看着周家大院。

    大门紧闭着。

    但在大门的下方,那道只有两指宽的缝隙里,正缓缓往里渗着黑水。

    那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散发着和白天烧火时一模一样的死肉腥味。

    更恐怖的是,月光把门外那个东西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是一个极其干瘪、极其畸形的影子。它的脖子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脑袋搭在肩膀上,双手死死抠着门板。

    那个影子,在门上,一下、一下地做着“上吊”时挣扎的动作。

    它吊在门上。

    它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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