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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子,你听。是不是老秦的声音?”

    大伯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他那张常年在地里晒得黑红的脸,此刻在昏黄的堂屋灯光下,白得像一张刚糊好、还没来得及上色的死人纸。

    外面,大雨把村口那棵老槐树浇得哗哗作响。但就在这劈里啪啦的雨声里,有一股刺耳的、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极有穿透力地钻进了每一个屋檐底下。

    “喂,喂……咳咳……通知个事啊。老张,你家东边那个偏房的瓦漏了,赶紧拿盆接一下,别把粮食泡了。听到没有?老张,去接一下。”

    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旱烟味,还有一口改不掉的鲁西南土话尾音。

    我浑身一激灵,汗毛刷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老张?隔壁的老张头,上个月刚得脑梗瘫在床上。 而这个说话的声音……是老秦。

    可老秦,已经死了整整三年了。

    我是今年开春才从学校回村里的。说好听点叫返乡创业,说难听点,就是在大城市熬不下去了,回这快要烂掉的林家村躺平。

    林家村是个标准的留守村。年轻能动的,稍微有点本钱的,早些年全搬到县城或者南方厂子里去了。留下的,全是一截脖子埋进土里的老骨头。

    大伯把我塞进村委会,其实也就是个名头,平时帮老人们用手机刷个医保认证,或者去镇上帮他们捎带点高血压药。

    老秦生前就是干这个的。他是村里唯一一个广播员。

    我记事起,村委会后面那间土坯房里就挂着个大喇叭,漆皮掉得斑驳。老秦天天旱烟不离手,九点准时坐在那台落满灰尘的功放机前,拍拍麦克风,“喂,喂”两声,然后开始扯着脖子喊:谁家的猪跑了,谁家的快递到了村口,明天镇上有人来发化肥补贴。

    后来,老秦病了。肺癌,咳出来的都是黑血块子。

    那三个月里,他瘦得像个干瘪的红薯,天天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大伯他们几个村干部去看他,他抓着大伯的手,声音耗子叫一样:“老林,林浩他大伯……林强,你帮我……帮我给强子打个电话。让他回来。我这广播站,得有人接。而且,我得见他一面……我有些话,必须得亲口跟他说。你打了吗?”

    大伯当时怎么说的?大伯拍着胸脯,唾沫星子乱飞:“打啦!老秦你放心,强子在南方挣大钱呢,我亲自在镇上邮局打的长途,他说买票了,过两天就到!”

    老秦听了,眼里亮了一下,点点头,开始等。

    可是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强子根本没回来。

    老秦等不及了。死的那天晚上,听说他整个人突然回光返照,从床上爬起来,一路爬到了广播室,手刚摸到麦克风,人就硬了。

    眼睛没闭上。大伯去收尸的时候,用手抹了好几次才让他合眼。

    老秦死后,他儿子强子才回来。穿一身假名牌,开个破二手轿车,在棺材前干嚎了两声,把老秦存折里仅剩的三千块钱取走,连头七都没过,就开着车走了。连老秦那间广播室,都没进去看一眼。

    从那以后,村里的喇叭就彻底哑了。大家都习惯了,反正现在有什么事,在微信群里发个通知就行,虽然那些连字都认不全的老人根本不看。

    直到一个星期前。

    那是上个礼拜一的晚上,正好是九点。

    我当时正在屋里打游戏,音响开得挺大。突然,村子中央那个几年没动静的大喇叭,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声尖锐的盲音——“滋——!!”

    那声音太尖了,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耳膜里。

    接着,就是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咳,咳咳……喂,通知个事啊。王大爷,大风要来了,你后院晒的那床弹花被赶紧收收,别弄湿了。听到没有?王大爷,收被子。”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的风声和电流的沙沙声。

    我当时手一抖,游戏里的角色直接被秒了。我转头看大伯,大伯正在鞋底上纳鞋垫,手里的针直接扎进了肉里。

    “大伯,这……谁在广播室?”我问。

    大伯脸色有点发青,他把手指头放在嘴里砸吧了一下,把血吸掉,摇了摇头:“可能……可能是镇上派了新的人来?或者是哪个小年轻进去捣乱?明天去看看。”

    那天晚上,村里人谁也没当回事。王大爷确实去后院收了被子,半夜里也确实刮了大风。大家都以为是哪个好心人或者新来的干部。

    可第二天晚上,又是九点。

    “滋——”

    “李婶,你那风湿药,今天晚上别忘了吃。医生说了,那药得就着温水,空腹不能吃。听到没有?李婶。”

    李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孤寡老人,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听到这声音,她第二天拉着村里人到处问,说昨晚老秦给她托梦了。

    村里人还笑她:“李婶,你这是想老秦想疯了吧?老秦都死三年了,骨头渣子都快化了,还给你播报呢?估计是林浩这小子在后面弄的吧,现在的大学生,花样多。”

    我当时在旁边,听得浑身发冷。因为我知道,不是我。

    我那天特意去了一趟村委会后面的旧广播站。那是一间红砖砌的平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透过窗户上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我能看到里面那台破旧的、黑乎乎的功放机,还有一根断掉的电线,无力地垂在地上。

    那地方,连电都没通。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我特意在第三天晚上八点五十,蹲在了广播室门口。

    我就蹲在那个长满杂草的窗台下面,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风吹过来,周围的杂草发出刺耳的沙喇声。林家村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八点五十九分。

    我死死盯着手腕上的电子表。 数字跳到“21:00”的一瞬间。

    “咔哒。”

    寂静的红砖房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开关弹起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接着。 “滋——”

    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猛地亮了起来。那亮光一闪一闪的,把贴在窗户上的一个黑影投射在了地上。

    那影子……是一个人正微微猫着腰,把头凑在麦克风前面。

    “老张,门别忘了锁。最近有外村的偷鸡,锁好门。”

    沙哑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不到一米的地方响起来。通过那个锈迹斑斑的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林家村。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鞋都掉了一只。

    我跑回大伯家,把这事跟他说了。

    大伯坐在旱烟雾里,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狠狠抽了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浩子,别瞎说。可能是有贼进去了。”

    “大伯!没有通电!那电线断了三年了!而且我亲眼看见,那屋里亮灯了,还有个影子!那声音就是老秦!你们当年到底……”

    “闭嘴!”大伯猛地一拍桌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别问了!明天我去买把新锁,把那屋子锁死!谁也别想进去!”

    大伯的反应太奇怪了。他不是害怕,他是……心虚。

    这已经是个礼拜天了。

    每天晚上九点,那声音就像是一个精准的闹钟,雷打不动地响起。每次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知道隔壁老张的屋顶漏了,它知道李婶没吃药,它知道村东头的聋子五叔把钥匙忘在了井沿上。

    这些事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好像老秦还在的时候一样,他总是默默看着这个村子里的一切,用那个粗暴却热心的大喇叭,维系着这个快要死掉的村子的最后一点生气。

    可是,既然是关心,为什么大家越来越害怕?

    因为老人们开始发现不对劲了。

    昨天白天,李婶来找大伯,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林书记,你把那喇叭砸了吧。我求求你了,你砸了吧。”

    大伯黑着脸:“李婶,那喇叭天天提醒你吃药,不好吗?”

    “好个屁啊!”李婶嚎了起来,“昨晚……昨晚九点,那喇叭里说,说让我别等我儿子了,说我儿子在外面出了车祸,回不来了……我今天早上打他电话,真的……真的是交警接的,说他昨晚在高速上大货车追尾,整个人都压扁了啊!”

    李婶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村委会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在旁边站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是老秦在关心大家,那他怎么会知道外面发生的事?这根本不是提醒,这是……通报。

    就像当年他负责通报村里的丧事一样。

    “大伯,我们去把喇叭线剪了吧。”我小声提议。

    大伯没说话,他抽烟的手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吐出一口浊气:“剪不掉的。前天晚上,老二已经带人去把那根连着大喇叭的铝线剪断了。整整剪下来十多米。”

    “那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声音是从哪出来的,你没听出来吗?”大伯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愣住了。昨天晚上九点,我当时在屋里捂着耳朵。现在回想起来,那声音虽然也有电流声,但好像……并不是从村中央的电线杆子上传出来的。

    它太近了。 近得就像是在我家院子里。

    “昨天晚上,那声音是从咱家灶红火里传出来的。”大伯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说鬼故事,“老二说,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那声音是从他床底下传出来的。”

    老秦的声音,已经不再需要那个大喇叭了。

    他已经进了每个人的屋子。

    也就是今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九点快到了。

    我和大伯坐在堂屋里,谁也没开电视,谁也没说话。桌子上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砸在我的神经上。

    八点五十八分。

    大伯突然站起来,走到大门前,把那道沉重的木门死死关上,还插上了三道铁栓。然后,他回过头,拉着我坐到最里面的角落里。

    “浩子,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别应声,知道吗?”

    我点点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八点五十九分。

    九点整。

    “滋————”

    那标志性的盲音准时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在外面,也不是在灶红火里。那声音,真真切切地,是从我们头顶的房梁上传下来的!

    就好像老秦正趴在房梁上,抱着一根看不见的麦克风。

    “喂,喂……咳咳。通知个事啊。”

    老秦的声音很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大伯的肩膀上。大伯死死闭着眼睛,嘴唇疯狂地抖动着,似乎在念叨着什么菩萨保佑。

    “林强啊。”

    大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老秦在喊大伯的名字。生前,大伯是村支书,老秦是广播员,老秦总是叫大伯“林书记”或者“老林”。但这还是老秦死后,第一次在喇叭里指名道姓。

    “林强,你记不记得,三年前的八月十五?那天雨也这么大。”

    头顶上的声音有些失真,电流的沙沙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房梁上爬行。

    大伯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白,是发青,甚至带了一点死人才有的死灰色。他想用手去捂耳朵,但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那天晚上,我让你帮我给强子打个电话。我说我快不行了,我想见他最后一面。你跟我说,你打了,强子买票了。”

    房梁上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怨恨。

    “可是林强啊,我死后才查到,你那天根本没去镇上。你那天下午跟老二他们,在村委会打了一下午的麻将。你嫌麻烦,你觉得我反正要死了,强子回来还得村里出车费,你就压根没给他打。”

    “我等啊,等啊。到死都没等到。”

    “老秦!我错了!老秦!”大伯突然崩溃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房梁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我当时糊涂!我嫌长途电话费贵!我当时手气不好输了钱,我烦啊!我不是故意的老秦!你放过我,我明天就给强子烧纸,我给你烧大房子!”

    我呆呆地看着大伯。

    原来是这样。 恶因,是这么种下的。

    难怪强子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难怪老秦死前一直念叨着“还没通知到”。

    他是在等他的独生子啊。他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木床上,看着窗外的喇叭,等了整整三个月。每一次听到喇叭响,他都以为是自己儿子回来的消息,结果到死,那喇叭里都没传出他想听的声音。

    “林强,我不怪你没打电话。”

    房梁上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有些怪异。那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

    “我怪的是,你后来把强子叫回来,是为了让他把我那点低保补助领走,然后好把村委会欠你的麻将账结了。对不对?”

    大伯的哭声嘎然而止。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眼里全是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呵呵……我怎么知道?”老秦的声音笑了起来。那笑声太恐怖了,就像是风吹过空空的骷髅头,“因为强子领钱的那天,我就在功放机里看着呢。你们分钱的时候,挺高兴的吧?”

    “滋啦——”

    一声巨响,头顶的灯泡猛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碎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黑暗。

    只有外面的大雨还在疯狂地砸着门窗。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我听到大伯急促的喘息声。接着,老秦的声音,从房梁上慢慢往下移。

    那声音,现在到了大伯的头顶。

    “林强,今天晚上的通知,还没完呢。”

    “三年了。我一个人在广播室里,太冷了。没人陪我说话。村里的老家伙们,一个个都快来了。但我觉得,得有人负责通知他们。”

    “今晚的名单……我念一下啊。凡是听到名字的,该准备准备了。”

    “林强。”

    大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林二狗(大伯的亲弟弟,我的二叔)。”

    “还有……”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黑暗中转过了头,那股带着旱烟臭味和腐肉气味的阴冷空气,直直地喷在了我的脸上。

    “林浩。”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大喇叭里,传来了老秦最后的一句话。伴随着那句让人绝望的盲音,彻底消失在雨夜里:

    “明天晚上九点。都过来开会。不来的……我去接。”

    大伯晕过去了。

    我摸黑在堂屋里坐了一夜,大雨在天亮的时候停了。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缝照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大伯躺在地上,脸色已经彻底变成了青紫色,他的嘴张得老大,舌头吐在外面,上面全是白色的白沫。

    他没死,但疯了。

    他醒来之后,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指着房梁傻笑:“开会啦……老秦喊开会啦……快拿小马扎……”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因为距离今天晚上的九点,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二叔一大早就从县城赶了回来,他是被昨晚的一个电话吓回来的。电话里,是一个沙哑的老头声音,告诉他:“林二狗,你哥疯了,你今晚得来顶班。”

    二叔手里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桃木棍,脸色铁青地坐在大伯家院子里。

    “妈的,老子不信这个邪!当年不就是没给他打那个破电话吗?一个死鬼,能把老子怎么着?浩子,你别怕,二叔今天带了黑狗血,晚上九点,老子亲自去把那广播室砸了!”

    二叔在叫嚣,但我能看到,他握着桃木棍的手,在死命地发抖。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了。

    天色,又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那间没通电的红砖房,在村子中央像是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材,静静地等待着黑夜的降临。

    距离九点,还有一个小时。

    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感觉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一条已经注定好结局的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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