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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咯吱——咯吱——”

    这声音又响了。哪怕我把头死死捂在被子里,那木头摩擦的涩音还是跟针一样,一扎一扎地往我耳朵眼儿里钻。

    我一把扯开被子,冲着黑漆漆的屋顶喊:“奶奶!你又去开门了是不是?!”

    堂屋里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阵拖鞋蹭着水泥地的“沙沙”声。奶奶走得慢,她那双脚早年受过风湿,变形得厉害。她没进来,就站在我卧室门口,借着窗外那点儿清冷的月光,我能看见她干瘪的剪影。

    “小凯,睡吧,没开,本来就没锁。”奶奶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飘飘忽忽的。

    “那你大半夜不睡觉,去堂屋干啥?”我一骨碌爬起来,火气很大。十四岁的年纪,正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时候,更别提在这鬼地方。

    “我去看看,看看……万一有人要进来呢。”

    “谁深更半夜来串门?贼啊!爸妈寄回来的生活费要是被偷了,下个月咱们吃西北风去?”我烦躁地抓着头发,把床板拍得啪啪响。

    这真不是我找茬。我们这地方是湖北的一个小山村,叫上坎村。说是村,其实早没几个人了。年轻的、能动弹的,全都进城务工去了,比如我爸妈,一年到初五能见上一面都算烧高香。村里剩下的全是快入土的老家伙,还有像我这样没人管的野孩子。

    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汁一样。按理说,这种地方治安最差,谁家不是大门紧锁,甚至恨不得养两条大狼狗?可我奶奶倒好,有个渗人的怪毛病——晚上从不锁院门。

    不光是不锁,她每晚睡前,还非得把那两扇掉了漆的厚木门给敞开一个拳头宽的缝。

    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瞅见那条门缝,外面的黑风顺着缝隙呼呼地往里灌,吹得堂屋里挂着的伟人像哗哗作响。那感觉,就好像门外面正蹲着个什么东西,顺着那条缝死死盯着屋里一样。

    “小凯,别胡说。咱们这地方,贼不偷。”奶奶叹了口气,转身又往堂屋走。

    我憋着火,趿拉着鞋跟了出去。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在折腾啥。

    堂屋里阴冷阴冷的,神龛上的香火已经灭了,剩下一缕酸了吧唧的烟味。奶奶就坐在那张老旧的竹摇椅上,也不开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门缝。

    “奶奶,我跟您说认真的,”我走过去,一把抓装在门闩上的铁链子,“明天我就去镇上买把大铜锁。你不锁,我来锁。天天这么开着,我瘆得慌。”

    奶奶原本陷在摇椅里的身子猛地挺了一下。她枯瘦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别看她快八十了,那手劲大得吓人,指甲掐得我生疼。

    “不能锁!”奶奶的嗓门破天荒地高了起来,尖利得像猫挠玻璃。

    “凭啥啊?!”我也横起来了。

    奶奶死死盯着我,月光下,她眼角那层层叠叠的皱纹里,好像藏着化不开的泥垢。她喘了几口粗气,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说:“小凯,听话。锁了……他们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谁?谁找不到路?我爸我妈?他们今年过年都不一定回来!”

    奶奶没松手,只是松了劲,自顾自地摇头,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不是你爸妈……是那些娃,在外面冻着呢,黑灯瞎火的,摸不着门。”

    我当时气笑了。村里总共就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留守娃,两家住在村头,一家在山腰。大家熟得不能再熟,人家晚上都在自个儿家里睡觉,谁稀罕上我们家来?

    可那天晚上,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我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奶奶的摇椅声,而是一种……很轻的、类似于光脚丫子在泥地上走路的“啪嗒、啪嗒”声。

    那声音就在我们家院子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就清醒了。上坎村的院子都是泥巴地,白天要是下点雨,踩上去就黏糊糊的。那天下午刚好下了场暴雨,院子里全是泥水。

    “啪嗒、啪嗒……”

    声音很慢,走一步,停一下。我屏住呼吸,悄悄把窗户纸抠了个小洞,往院子里瞅。

    今晚的月亮特别白,照得院子里跟泼了白灰似的。我顺着洞眼看过去,院门果然开着缝。而在院子中央,那个平时用来洗菜的石水槽旁边,蹲着一个黑影。

    个头不大,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样子。

    那小孩背对着我,光着膀子,浑身上下黑乎乎的,好像刚从泥坑里滚出来一样。他正把手伸进水槽里,捧着水往身上浇。山里的井水冷得刺骨,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发出声音,就那么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浇着。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谁家的娃?梦游了?

    “喂!”我忍不住顺着窗户喊了一声。

    那一瞬间,那小孩的动作僵住了。

    他没有马上转头,而是把脖子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往后扭。我发誓,正常人的脖子绝对不可能扭到那个角度。可还没等我看清他的脸,旁边的房门突然响了。

    是奶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奶奶快步走到院子里,看都没看我这边的窗户,只是从怀里摸出两个白天剩的冷红薯,弯下腰,递给那个小孩。

    “吃吧,吃饱了就去草棚里歇着,别在风口上站着。”奶奶的声音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

    那小孩伸出两只漆黑的手,抓过红薯,然后……他没有走大门,而是身子一矮,直接缩进了大门旁边的阴影里,不见了。

    我吓得连鞋都没穿,直接冲出房间,一把拽住奶奶:“奶奶!那是谁?!那绝对不是村里的人!”

    奶奶手里还沾着刚才那小孩身上的泥巴。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巨大的悲伤。

    “那是小顺。”奶奶拍了拍我的手,“你不记得了?你五岁那年,他掉进堰塘里淹死的那个小顺。”

    听到“小顺”这两个字,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脑子里有些被故意遗忘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小顺。我想起来了。

    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村里还没这么破败,人稍微多一点。小顺是个没爹没娘的娃,爹在矿上砸死了,娘跟人跑了,就剩一个瞎眼太奶奶守着。村里的人都嫌他脏,嫌他克亲,没人愿意跟他玩。

    我隐约记得,有一个夏天的下午,天热得像下火。小顺在村口的堰塘边抓青蛙,结果一脚踩滑了,掉进了水里。

    当时堰塘边其实是有人的。村里的刘大柱,还有几个老娘们,就在离堰塘不到五十米的大树底下乘凉。小顺在水里扑腾,喊得嗓子都哑了。

    可那些人呢?

    “哎呀,那是克星家的娃,别过去,沾了晦气。” “就是,瞎老太婆又没钱给医药费,救上来赖上咱们咋办?” “算了吧,少管闲事。”

    这些话,是我后来听村里人嚼舌根时听到的。他们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六岁的孩子在水里沉下去,冒了几个泡,最后水面平了。

    直到第二天,小顺的尸体才飘起来,肚子鼓得像个大西瓜,皮肤都被泡得发白蜕皮了。瞎眼老太婆没过几个月也死在屋里,尸体都臭了才被发现。

    “小顺……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我牙齿开始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死了。”奶奶抽回手,走到井边舀水洗手,“可娃儿还小啊,找不到去阴间的路,又不敢回自家那个黑屋子。上坎村冷啊,到了晚上,总得有个地方让他暖和暖和。”

    “所以你天天不锁门,就是为了等他?!”我尖叫起来。

    “不光是他。”奶奶洗干净了手,看着门外的黑夜,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村里的债,多着呢。锁了门,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晚之后,我彻底失眠了。

    我开始注意到更多诡异的细节。比如,村里那些活着的老人,他们似乎都默认了某种规矩。每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山,村头的刘大柱就会把自家的狗栓得死死的,甚至用破布把狗嘴勒住,生怕狗叫唤。

    还有山脚下的王婆,每逢初一十五,总会在门口烧一堆没有字纸的白灰。

    整个上坎村,一到晚上,就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静止的坟墓。只有风声,还有那两扇永远不锁的门。

    我就在这样压抑、恐惧的氛围里熬了半年。

    半年后,奶奶倒下了。急性脑溢血。

    在村里这种地方,得了这种病基本就等于判了死刑。等我把村医叫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有半边身子能动。

    我连夜给城里的爸妈打电话,他们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我爸穿了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身上带着一股子城里皮鞋厂的皮革味。我妈则打扮得花里胡哨,一进门就捂着鼻子,嫌弃这屋里有股“死人味”。

    奶奶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痰,又像是想说什么。

    我爸跪在床前,抓着奶奶动弹不得的那只手,干嚎了两声:“妈,你放心走,小凯以后我带去城里读书,不在这受罪了。”

    奶奶没看他,那双已经开始扩散的瞳孔,慢慢转向了我。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只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堂屋大门的方向。

    “开……开……”

    她只挤出了这一个字。

    我妈在旁边撇了撇嘴:“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什么窗户。别吹着风。”

    我知道奶奶的意思。她是想让我把门打开,像以前一样,留那条缝。

    可看着爸妈那冷漠又急躁的脸,再想想这半年来每一个提心吊胆的夜晚,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怨气。

    那些死掉的娃,关我们家屁事?!凭啥我奶奶要给他们守夜?凭啥我要天天晚上吓得尿裤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奶奶看着我,眼角流出了一行浑浊的眼泪。那泪水顺着她干瘪的面颊滑进脖子里。然后,她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气绝了。

    办丧事那几天,村里来的人寥寥无几。刘大柱来了,扔下一百块钱随礼,连顿饭都没吃,急匆匆地就走了,临走前还怪异地看了我们家大门一眼。

    我爸妈根本不想在村里多待。奶奶头七刚过,我爸就张罗着要把屋里的值钱东西打包,带我进城。

    “小凯,去把院子门锁上,咱们走。”我爸拍了拍手上的灰,指挥我。

    屋里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奶奶生前坐的那张竹摇椅,孤零零地摆在堂屋中央。

    我走到院门前。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在白天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腐朽。门闩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铁链子,还有一把崭新的、我之前偷偷买的大铜锁。

    我把门死死扣上。

    “哐当。”

    铁链子绕了三圈。当铜锁“咔哒”一声扣死的时候,我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这个鬼地方,这个不锁门的怪癖,都跟这把锁一起,死在过去吧。

    那天下午,我们坐上了去市里的长途汽车。山路颠簸,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荒凉大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我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在晚上睡个安稳觉了。

    可我当时太年轻,根本不懂。

    有些门,一旦你锁上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当天晚上,我们在城里租的临时平房里落脚。

    那是城郊结合部的一间瓦房,周围都是废品站,环境很差,但至少是城里。爸妈因为劳累了一天,早早就睡了。

    我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干净、紧锁的防盗门,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知道睡到半夜几点。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突然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我睁开眼。那声音不是从我们家传来的,倒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穿过层层大山,直接在我的脑子里炸开。

    “咚,咚,咚。”

    这不是敲门声。这是拍门声。是用小小的、肉肉的手掌,死死拍打在厚重木门上的声音。

    “开门呀……何奶奶,开门呀……”

    一个细弱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夹杂在拍门声里。

    “好冷啊……外面下雨了……开门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

    “何奶奶,我是二胖,我找不着鞋了……” “何奶奶,开开门吧,刘大柱家的大狗要咬我……”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后来,那根本不是请求,变成了凄厉的尖叫和抓挠声。无数片指甲在木门上疯狂地抠挖,发出“吱啦、吱啦”的刺耳声音。

    我猛地坐起来,全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转头看去,城里的防盗门完好无损地锁着,外面只有偶尔路过的汽车轰鸣声。

    刚才的,是梦。

    可我下床的时候,一低头,却看见地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湿漉漉的、带着黄泥的脚印。

    个头很小,刚好是一个六七岁孩子的脚丫子大小。

    那泥,是上坎村特有的黄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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