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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脆响，我手里的手电筒直接砸在地上，钢壳在水泥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卡在墙根的死角里。那光柱晃悠着照在墙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个吊死鬼。
我没去捡。我不敢动。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扇掉了漆的杨木大门。门缝里，正往外漏着一股子幽蓝幽蓝的光。那光一闪一闪的，把门板上残留的半张破烂春联照得像泼了血。
更让我浑身骨头缝发凉的，是门后面传出来的声音。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
这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是在我耳朵眼里炸开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几个绿荧荧的数字刺得我眼睛发酸：18:00。
整整六点，一分不差。
可是，这屋里……他妈的根本不该有人啊。
这是我姥爷吴大爷的房子。我姥爷，在这个村里孤零零地活了七十多年，三个月前，他死在这张床上。死的时候，身上都臭了，还是隔壁王木匠去他家借锄头，闻着味儿不对，找人砸开门才发现的。
从那以后，这排老屋就彻底绝了人烟。村里现在大半都是空房，年轻人都进城了，剩几个老不死的也凑在村头晒太阳，没人愿意往这排阴森森的土房跟前凑。
可就是从上个月开始，村里人私底下就开始嘀咕。王木匠说，他好几次傍晚在地里干完活往回走，路过我姥爷家门口，都能听见里面有动静。
“小文啊，”王木匠当时蹲在村口抽着旱烟，烟雾后面那张老脸皱得像个干树皮，眼睛斜着瞅我，“你姥爷内个老电视，是不是坏了？怎么天天傍晚六点，准时在里头叫唤？那动静，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当时以为他是老糊涂了。我说：“大爷，你别瞎说，我大舅他们走的时候，把我姥爷的电闸都拉了。电表都拆了，哪来的电视声？”
王木匠没说话，吐了口浓烟，冷笑了一声。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今天，我是实在没办法才回来的。我妈在城里天天催，说村里这块地批下来了，过阵子要规划，大舅和二姨两家为了这栋破房子的产权在电话里吵得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了。我妈是个软柿子，争不过他们，就指使我回村，把姥爷生前留下的一些老物件、还有房产证之类的东西收拾收拾拿走，省得最后便宜了那两个没良心的。
我下午四点到的村子。天黑得快，等我把院子里的荒草踩倒，摸到门钥匙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本来以为二十分钟就能搞定。
可现在，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准时响起的、激昂的新闻播报声，手心里的汗把钥匙柄都弄得黏糊糊的。
“……下面播送一组简讯……”
电视里的女播音员声音甜美，可在空旷死寂的废弃村落里，这声音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周围太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不知哪家养的狗，正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呜的哭号。
走。赶紧走。明天白天带几个男同学一起来。
我脑子里死死攥着这个念头，右脚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候，电视里的声音突然掐断了。
没有任何过渡，前一秒还在播报着什么经济数据，后一秒，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栋房子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等了大概有半分钟，那屋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咯吱——”
是那种老式木头椅子被人坐上去、木料互相挤压的声音。
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以前每次放暑假回来看姥爷，他只要一坐进那把缺了半个扶手的藤椅里，椅子就会发出这种“咯吱”声。
接着，是一个沉重的喘息声。
“呼……嗬……”
那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痰音，像是一个风箱在破败的灶台里使劲拉动。
我全身的毛。
“谁……谁在里面？”
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嗓音尖锐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带着明显的哭腔。
没人理我。
那股子幽蓝的光还在门缝里闪烁，把我的鞋尖照得一阵青一阵白。
不知道哪来一股邪劲，也许是想到我妈在电话里哭诉大舅怎么欺负她，也许是觉得光天化日（虽然已经擦黑了）不至于真有脏东西，我一咬牙，一步跨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股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烂在地窖里的死气，劈头盖脸地朝我扑过来。
我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眯起眼睛朝屋里看去。
屋里很暗。没有灯。
但在正对着门的那张八仙桌上，确实亮着一个亮块。那是我姥爷生前最宝贝的那台十四寸凯歌牌黑白老电视。
奇怪的是，电视屏幕上根本没有画面。它没有天线，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像无数只白色的小虫子在屏幕上疯狂地蠕动。那幽蓝的光，就是这些雪花点发出来的。
更让我骨头渣子发冷的是，电视机前面，确实放着那把老藤椅。
椅子背对着我。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藤椅上方，露出了半个干瘪、秃顶的脑袋顶。
那颗脑袋一动不动，死死地对着满是雪花点的电视屏幕。
“姥……姥爷？”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腿软得像面条，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那颗脑袋没有转过来。
电视机里的雪花点突然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刺耳的尖叫。
我再也崩不住了。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连大门都顾不上关。一路上不知道绊倒了多少次，裤子在荒草丛里的酸枣刺上划了好几个大口子，血渗出来，黏在肉上。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疼，我满脑子都是那半个干瘪的脑袋顶。
我一口气跑到了村头的王木匠家。
王木匠家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他正在院子里收拾木料，看见我满脸是血、鞋都掉了一只地冲进来，吓得手里的墨斗直接掉在了地上。
“小文？你这是咋了？让狗撵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着气，指着村尾的方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哆嗦。
王木匠脸色变了。他往围裙上蹭了蹭手，走过来把我扶到小凳上，递给我一碗凉水。
我咕嘟咕嘟喝了下去，牙齿撞在粗瓷碗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王大爷……我姥爷家……电视……有人……有人坐在那。”
王木匠叹了口气。他没显得多惊讶，只是那张老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阴沉。他点着了一根烟，蹲在我旁边。
“我就知道。”他吐出一口白烟，“你姥爷走得冤，走得屈啊。他那是心里有怨气，魂儿被锁在那个屋里，出不来。”
“怨气？”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我大舅他们不是说，姥爷是年纪大了，心梗突发走的吗？医生都来看过了，说没受罪。”
“没受罪？放他妈的狗屁！”
王木匠突然狠狠啐了一口，把烟头在地上用力摁灭，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邪火。
“你大舅、你二姨，那几个还算人吗？畜生都不如！你姥爷瘫在床上最后那半年，他们回来过几次？ 你大舅在城里开小轿车，天天在朋友圈里晒什么山珍海味。你二姨给大孙子买个钢琴，几万块钱眼睛都不眨。 可你姥爷呢？ 他就靠着村里那几百块钱的低保，去村头小卖部买那种一块钱一包的方便面，开水一泡，就是一顿饭。 他最后那两个月，腿肿得跟冬瓜似的，根本下不了床。 他每天能干啥？他就守着那个破电视，等电话。 他总跟村里人说，他大儿子说了，等礼拜天就来看他。他闺女说了，等过节就接他去城里住。 他从年头等到年尾，等到那电视机都快烧糊了，等到他死在床上…… 他那三个儿女，连个屁都没放过！”
王木匠越说越激动，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坐在那，整个人都傻了。这些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妈每次提起姥爷，总说大舅和二姨在照顾，不用她操心，她身体不好，出点钱就行。
原来……全是假的？
“你姥爷死的那天，”王木匠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沙哑，“我是第一个进去的。 那屋里的味儿，隔着三层门都能熏死人。 你姥爷就躺在那张烂席子上，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个电视机。 他的手，还僵在那，朝前伸着，好像要去抓桌上的电话。 你大舅他们回来办丧事，连哭都没哭几声，嫌屋里臭，连夜就把尸体拉去火化了。 丧礼办得草率得跟埋条死狗差不多。 办完丧事，几个人在院子里为了分那两间破瓦房、还有后山那几棵栗子树，当着全村人的面就打起来了。 你大舅把你二姨的脸都抓破了，你二姨躺在地上打滚，骂你大舅绝户。 当时你姥爷的骨灰盒就放在八仙桌上，那盒子上还贴着他的照片。 他们就在那张照片前面打啊，骂啊…… 最后，拍拍屁股全走了，把门一锁，连张纸都没给你姥爷烧过。”
王木匠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我想起以前暑假的时候，姥爷总是用那双粗糙的老手，从兜里摸出几块已经化了、粘着碎屑的糖块，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喂进我嘴里。
“甜不甜？小文，等大舅他们给姥爷寄了钱，姥爷给你买大蛋糕吃。”
那时候他眼里全是对儿女的骄傲。
可他到死，也没等到那个大蛋糕。
那一晚，我没敢再回姥爷家。王木匠让我在他家西屋凑合了一宿。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全是我姥爷。他坐在那把藤椅上，身上长满了绿色的霉斑，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他没有转头，但我能听到他在哭。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喉咙里塞满了老痰、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干的树叶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怎么不打呢……怎么还不打呢……”
他在问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跟王木匠道了谢。虽然心里怕得要死，但我知道，我还是得去一趟那间屋子。大舅和二姨已经在群里发消息了，说今天中午就要开车回村，要把房子彻底锁死，然后找中介来看房卖地。
我得在他们来之前，把我妈要的东西拿出来。而且……我心里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我想去给我姥爷上一炷香。
清晨的村子有一层薄雾。阳光穿过雾气，照在那排老屋上，没有一点暖意，反而显得更加破败和荒凉。
姥爷家的院门还大开着，昨晚被我推开的那扇木门，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站在院子里，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直到肺里全是冰冷的空气，才抬脚走了进去。
早上的屋里虽然也暗，但至少能看清东西了。
昨晚那恐怖的幽蓝光芒已经不见了，黑白电视机冷冰冰地坐在八仙桌上，屏幕上一片漆黑。
那把藤椅……也是空的。
上面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感觉昨晚可能真的是自己吓自己，或者是路过的强光正好照在电视上，加上王木匠的那些话，让我产生了幻觉。
屋里的摆设和我小时候记忆中差不多，只是到处都结满了蜘蛛网。空气里那种腐烂的味道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霉味。
我走到床边。
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扯走了，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面还有一团可疑的、已经发黑的印子。王木匠说，那是姥爷尸体腐烂时流出来的尸水。
我没敢细看，赶紧转过头去，在旁边的五斗橱里翻找起来。
翻了半天，房产证没找到，倒是翻出了一堆烂账本和旧报纸。
就在我打算放弃、去翻翻别的地方时，我的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在五斗橱最底层的抽屉死角里，塞着一本用塑料皮包着的记事本。那塑料皮已经老化变脆了，一碰就簌簌地掉渣。
我把它拿了出来。
本子很厚，封面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日记。
我姥爷不识几个字，当年扫盲班出来水平，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我好奇地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行日期，后面跟着一句话。
“202x年10月1日。今天没打。”
我愣了一下。
再往后翻。
“10月2日。今天也没打。”
“10月3日。今天还是没打。”
连续十几页，全是一模一样的字。每一天，每一行，都是用那种廉价的蓝色圆珠笔写的。有的地方因为笔尖不出水，字迹断断续续，被他用手指用力戳出了好几个窟窿。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纸张在我的指尖发出沙沙的声音。
到了第二年。
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甚至有些颤抖。
“3月15日。大儿说今打，等了一天，没打。”
“4月1日。今天是个节，电视里热闹，家里静。没打。”
“7月23日。天太热了，腿疼得动不了。他们是不是把我忘了？今天还是没打。”
我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这根本不是什么日记。
这是一个被遗忘在空屋里的老人，用他生命最后的时间，在数着自己被抛弃的日子。
本子很厚，已经翻到了大后半部分。里面的内容开始出现变化。原本只是机械的记录，到了后面，字里行间开始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绝望。
“11月12日。没打。电视坏了，刺啦刺啦响，听不清。我不敢关，万一响了呢？”
“12月5日。没打。隔壁王木匠给我送了两个馒头。大儿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爹快没粮食了。没打。”
最后几十页，字迹已经彻底乱了，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像是一个疯子在临终前的涂鸦。
“1月8日。没打没打没打没打没打没打没打没打没打。”
整整一页，塞满了这两个字。力道极大，圆珠笔把纸张全部划烂了，隔着几页都能摸到那深深的凹痕。
我颤抖着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日期，正是王木匠发现姥爷死尸的前三天。
那一页上，没有写“没打”。
上面只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话，字迹已经完全不是蓝色了，而是一种暗沉沉的红，像是用什么东西抠出来的血迹。
“都别打了。我去找你们。”
看着这句话，我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那声音大得刺耳，把屋顶上的灰尘都震得扑簌簌往下落。
接着，是皮鞋踩在院子里荒草上的声音，伴随着几个人高声的说话声和笑声。
“哎呀，这破路，把我的新车底盘都刮了！早知道不走这条道了。”
这是我大舅的声音。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在村里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行了，少抱怨两句吧。赶紧把房子看了，那家中介说，只要手续全，这块地能卖这个数。”
这是二姨的声音，尖锐、刻薄，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贪婪。
他们来了。
我慌忙把那本记事本塞进怀里，还没来得及把五斗橱的抽屉关上，大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但在那些亮光里，无数的灰尘像鬼魂一样在半空中飞舞。
大舅穿着一身暴发户式的西装，肚子挺得老大，手里拿着个车钥匙，一边走一边用手在鼻子前嫌恶地扇着。
“呸！这什么味儿啊，这死老头子都走了三个月了，屋里怎么还一股子烂肉味。”
他一进门，看见我站在那，先是一愣，随即那张长满横肉的脸上堆起一抹虚伪的笑。
“哟，小文啊，你来得挺早啊。你妈呢？她怎么没来？”
二姨跟在大舅后面钻了进来，头上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名牌包。她一进屋，眼睛就跟贼似的四处乱扫，最后落在五斗橱上。
“小文，你翻啥呢？是不是找着什么好东西想独吞啊？我可告诉你，你妈当年出嫁的时候，咱爸可是给过嫁妆的，这屋里的东西，按理说没你们家的份。”
看着这两个所谓的“长辈”，再想想怀里那本记事本上的字，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恶心。
“我没拿什么。”我冷冷地说，“我妈让我来拿点姥爷的遗物留个念想。”
“留念想？一堆破烂有什么好留的。”
大舅嗤笑了一声，径直走到八仙桌前。他看都没看旁边姥爷的骨灰盒一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把老藤椅上。
“咯吱——”
藤椅发出了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响声。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大舅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指着那台老电视说：“二妹，你看这破电视，还是当年的凯歌牌呢，现在收废品的都不要。等会儿找个人，连这椅子带这破电视，全扔后山沟里去，看着就晦气。”
二姨撇了撇嘴：“扔了干啥，占地方。赶紧找房产证。小文，你到底找着没有？”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大舅身后的那个电视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就在大舅坐上那把藤椅的瞬间，那台冷冰冰的、三个月没通过电的黑白电视机……
屏幕底层，似乎隐隐约约地闪了一下。
就像是一颗快要死去的眼珠子，突然在黑暗中，眨了那么一下。
大舅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歪着头吐出一口烟圈。那烟雾慢吞吞地飘到电视机屏幕上，慢慢散开。
“这破房子，早卖早省心。”大舅拍了拍藤椅的扶手，“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累赘，死了倒还能换几个钱，也算他没白活一回。”
二姨在旁边咯咯地笑了起来：“哥，你这话说的，让外人听见多不好。不过也是，他最后那半年，咱也算尽心了，每个月还给他寄几百块钱呢。”
“几百块？那是低保！”
我终于忍不住了，死死攥着拳头，冲着他们喊了出来。
“那是国家的低保！你们寄过一分钱吗？你们回来看过他一次吗？他死在床上的时候，连个给他倒水的人都没有！他天天守着这个电视等你们的电话，你们有谁给他打过？！”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大舅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横肉抽搐了两下。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一个小辈，懂个屁！在这教训起老子来了？老子在城里天天应酬，累得跟孙子似的，为了谁？不还是为了这个家？ 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不死，天天待在村里，有吃有喝的，还要怎么着？ 非得把老子栓在他裤腰带上才算孝顺？ 电话？ 老子哪有那个闲工夫天天跟他唠家常！大人的事，轮不到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在这指手画脚！”
二姨也拉下脸来，尖着嗓子附和：“就是，小文，你妈怎么教你的？没大没小。 再说了，谁说我们不打？我不是上个月……不对，大前个月还打算打来着，后来一忙给忘了。 这人老了，死在家里不是正常的吗？ 哪个村不买死人？怎么就他委屈了？”
他们的话，一句比一句刺耳，一句比一句冷血。
在他们眼里，那个生他们、养他们、在空屋里孤独度过了六百多个日夜的老人，不是他们的父亲，而是一个耽误他们发财、耽误他们享受生活的包袱。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一页的字，会是用血写成的了。
那是恨啊。
是那种深入骨髓、把所有亲情和期盼都磨灭干净之后，生出来的、滔天的恨意。
“行了，别跟这丫头片子废话。”
大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作势就要去搬那台老电视。
“把这破烂玩意扔出去，看着就烦。”
他的手刚碰到电视机的塑料外壳。
就在这一瞬间。
“啪嗒。”
一声清脆的开关弹起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舅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我和二姨也同时愣住了。
那台没有插电线、插头还耷拉在桌腿边的老旧黑白电视机……
突然亮了。
没有雪花点。没有激昂的新闻片头曲。
屏幕上，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色。
几秒钟后，那灰白色的画面晃动了两下，就像是有人在调整镜头的焦距。
接着，一个熟悉的、干瘪的背影，缓缓出现在了屏幕里。
他正坐在那把藤椅上。
而那个藤椅的背景……
正是我们现在站着的这间屋子。
画面里的电视机前，坐着那个老人。而此时此刻，大舅、二姨，还有我，就站在画面里那个老人的身后。
这是一段录像。
一段……从我们正前方、也就是电视机屏幕内部的方向，反拍过来的录像。
大舅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这……这是啥？这他妈的是啥？谁装的摄像头？！”
二姨更是尖叫了一声，一把抓住了大舅的胳膊，整个人都缩到了大舅身后。
画面里。
坐在藤椅上的老人，动作僵硬地、极其缓慢地……
转过了头。
他的脸在一瞬间放大了。
那是姥爷的脸。
但那张脸已经没有了活人的生气。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的血窟窿。他的嘴唇已经烂掉了，露出了里面焦黄、残缺的牙齿。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外的我们。
接着，那两瓣烂掉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里面一截已经发黑、干枯的舌头。
一个沙哑、沉重、带着浓重痰音的声音，从电视机那满是灰尘的喇叭里，一字一顿地传了出来：
“今天……能打吗？”
“啪！”
一声脆响，我手里的手电筒直接砸在地上，钢壳在水泥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卡在墙根的死角里。那光柱晃悠着照在墙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个吊死鬼。
我没去捡。我不敢动。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扇掉了漆的杨木大门。门缝里，正往外漏着一股子幽蓝幽蓝的光。那光一闪一闪的，把门板上残留的半张破烂春联照得像泼了血。
更让我浑身骨头缝发凉的，是门后面传出来的声音。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
这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是在我耳朵眼里炸开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几个绿荧荧的数字刺得我眼睛发酸：18:00。
整整六点，一分不差。
可是，这屋里……他妈的根本不该有人啊。
这是我姥爷吴大爷的房子。我姥爷，在这个村里孤零零地活了七十多年，三个月前，他死在这张床上。死的时候，身上都臭了，还是隔壁王木匠去他家借锄头，闻着味儿不对，找人砸开门才发现的。
从那以后，这排老屋就彻底绝了人烟。村里现在大半都是空房，年轻人都进城了，剩几个老不死的也凑在村头晒太阳，没人愿意往这排阴森森的土房跟前凑。
可就是从上个月开始，村里人私底下就开始嘀咕。王木匠说，他好几次傍晚在地里干完活往回走，路过我姥爷家门口，都能听见里面有动静。
“小文啊，”王木匠当时蹲在村口抽着旱烟，烟雾后面那张老脸皱得像个干树皮，眼睛斜着瞅我，“你姥爷内个老电视，是不是坏了？怎么天天傍晚六点，准时在里头叫唤？那动静，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当时以为他是老糊涂了。我说：“大爷，你别瞎说，我大舅他们走的时候，把我姥爷的电闸都拉了。电表都拆了，哪来的电视声？”
王木匠没说话，吐了口浓烟，冷笑了一声。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今天，我是实在没办法才回来的。我妈在城里天天催，说村里这块地批下来了，过阵子要规划，大舅和二姨两家为了这栋破房子的产权在电话里吵得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了。我妈是个软柿子，争不过他们，就指使我回村，把姥爷生前留下的一些老物件、还有房产证之类的东西收拾收拾拿走，省得最后便宜了那两个没良心的。
我下午四点到的村子。天黑得快，等我把院子里的荒草踩倒，摸到门钥匙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本来以为二十分钟就能搞定。
可现在，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准时响起的、激昂的新闻播报声，手心里的汗把钥匙柄都弄得黏糊糊的。
“……下面播送一组简讯……”
电视里的女播音员声音甜美，可在空旷死寂的废弃村落里，这声音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周围太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不知哪家养的狗，正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呜的哭号。
走。赶紧走。明天白天带几个男同学一起来。
我脑子里死死攥着这个念头，右脚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候，电视里的声音突然掐断了。
没有任何过渡，前一秒还在播报着什么经济数据，后一秒，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栋房子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等了大概有半分钟，那屋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咯吱——”
是那种老式木头椅子被人坐上去、木料互相挤压的声音。
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以前每次放暑假回来看姥爷，他只要一坐进那把缺了半个扶手的藤椅里，椅子就会发出这种“咯吱”声。
接着，是一个沉重的喘息声。
“呼……嗬……”
那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痰音，像是一个风箱在破败的灶台里使劲拉动。
我全身的毛。
“谁……谁在里面？”
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嗓音尖锐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带着明显的哭腔。
没人理我。
那股子幽蓝的光还在门缝里闪烁，把我的鞋尖照得一阵青一阵白。
不知道哪来一股邪劲，也许是想到我妈在电话里哭诉大舅怎么欺负她，也许是觉得光天化日（虽然已经擦黑了）不至于真有脏东西，我一咬牙，一步跨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股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烂在地窖里的死气，劈头盖脸地朝我扑过来。
我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眯起眼睛朝屋里看去。
屋里很暗。没有灯。
但在正对着门的那张八仙桌上，确实亮着一个亮块。那是我姥爷生前最宝贝的那台十四寸凯歌牌黑白老电视。
奇怪的是，电视屏幕上根本没有画面。它没有天线，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像无数只白色的小虫子在屏幕上疯狂地蠕动。那幽蓝的光，就是这些雪花点发出来的。
更让我骨头渣子发冷的是，电视机前面，确实放着那把老藤椅。
椅子背对着我。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藤椅上方，露出了半个干瘪、秃顶的脑袋顶。
那颗脑袋一动不动，死死地对着满是雪花点的电视屏幕。
“姥……姥爷？”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腿软得像面条，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那颗脑袋没有转过来。
电视机里的雪花点突然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刺耳的尖叫。
我再也崩不住了。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连大门都顾不上关。一路上不知道绊倒了多少次，裤子在荒草丛里的酸枣刺上划了好几个大口子，血渗出来，黏在肉上。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疼，我满脑子都是那半个干瘪的脑袋顶。
我一口气跑到了村头的王木匠家。
王木匠家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他正在院子里收拾木料，看见我满脸是血、鞋都掉了一只地冲进来，吓得手里的墨斗直接掉在了地上。
“小文？你这是咋了？让狗撵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着气，指着村尾的方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哆嗦。
王木匠脸色变了。他往围裙上蹭了蹭手，走过来把我扶到小凳上，递给我一碗凉水。
我咕嘟咕嘟喝了下去，牙齿撞在粗瓷碗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王大爷……我姥爷家……电视……有人……有人坐在那。”
王木匠叹了口气。他没显得多惊讶，只是那张老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阴沉。他点着了一根烟，蹲在我旁边。
“我就知道。”他吐出一口白烟，“你姥爷走得冤，走得屈啊。他那是心里有怨气，魂儿被锁在那个屋里，出不来。”
“怨气？”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我大舅他们不是说，姥爷是年纪大了，心梗突发走的吗？医生都来看过了，说没受罪。”
“没受罪？放他妈的狗屁！”
王木匠突然狠狠啐了一口，把烟头在地上用力摁灭，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邪火。
“你大舅、你二姨，那几个还算人吗？畜生都不如！你姥爷瘫在床上最后那半年，他们回来过几次？ 你大舅在城里开小轿车，天天在朋友圈里晒什么山珍海味。你二姨给大孙子买个钢琴，几万块钱眼睛都不眨。 可你姥爷呢？ 他就靠着村里那几百块钱的低保，去村头小卖部买那种一块钱一包的方便面，开水一泡，就是一顿饭。 他最后那两个月，腿肿得跟冬瓜似的，根本下不了床。 他每天能干啥？他就守着那个破电视，等电话。 他总跟村里人说，他大儿子说了，等礼拜天就来看他。他闺女说了，等过节就接他去城里住。 他从年头等到年尾，等到那电视机都快烧糊了，等到他死在床上…… 他那三个儿女，连个屁都没放过！”
王木匠越说越激动，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坐在那，整个人都傻了。这些事，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妈每次提起姥爷，总说大舅和二姨在照顾，不用她操心，她身体不好，出点钱就行。
原来……全是假的？
“你姥爷死的那天，”王木匠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沙哑，“我是第一个进去的。 那屋里的味儿，隔着三层门都能熏死人。 你姥爷就躺在那张烂席子上，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个电视机。 他的手，还僵在那，朝前伸着，好像要去抓桌上的电话。 你大舅他们回来办丧事，连哭都没哭几声，嫌屋里臭，连夜就把尸体拉去火化了。 丧礼办得草率得跟埋条死狗差不多。 办完丧事，几个人在院子里为了分那两间破瓦房、还有后山那几棵栗子树，当着全村人的面就打起来了。 你大舅把你二姨的脸都抓破了，你二姨躺在地上打滚，骂你大舅绝户。 当时你姥爷的骨灰盒就放在八仙桌上，那盒子上还贴着他的照片。 他们就在那张照片前面打啊，骂啊…… 最后，拍拍屁股全走了，把门一锁，连张纸都没给你姥爷烧过。”
王木匠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我想起以前暑假的时候，姥爷总是用那双粗糙的老手，从兜里摸出几块已经化了、粘着碎屑的糖块，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喂进我嘴里。
“甜不甜？小文，等大舅他们给姥爷寄了钱，姥爷给你买大蛋糕吃。”
那时候他眼里全是对儿女的骄傲。
可他到死，也没等到那个大蛋糕。
那一晚，我没敢再回姥爷家。王木匠让我在他家西屋凑合了一宿。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全是我姥爷。他坐在那把藤椅上，身上长满了绿色的霉斑，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他没有转头，但我能听到他在哭。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喉咙里塞满了老痰、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干的树叶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怎么不打呢……怎么还不打呢……”
他在问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跟王木匠道了谢。虽然心里怕得要死，但我知道，我还是得去一趟那间屋子。大舅和二姨已经在群里发消息了，说今天中午就要开车回村，要把房子彻底锁死，然后找中介来看房卖地。
我得在他们来之前，把我妈要的东西拿出来。而且……我心里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我想去给我姥爷上一炷香。
清晨的村子有一层薄雾。阳光穿过雾气，照在那排老屋上，没有一点暖意，反而显得更加破败和荒凉。
姥爷家的院门还大开着，昨晚被我推开的那扇木门，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站在院子里，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直到肺里全是冰冷的空气，才抬脚走了进去。
早上的屋里虽然也暗，但至少能看清东西了。
昨晚那恐怖的幽蓝光芒已经不见了，黑白电视机冷冰冰地坐在八仙桌上，屏幕上一片漆黑。
那把藤椅……也是空的。
上面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感觉昨晚可能真的是自己吓自己，或者是路过的强光正好照在电视上，加上王木匠的那些话，让我产生了幻觉。
屋里的摆设和我小时候记忆中差不多，只是到处都结满了蜘蛛网。空气里那种腐烂的味道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霉味。
我走到床边。
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扯走了，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面还有一团可疑的、已经发黑的印子。王木匠说，那是姥爷尸体腐烂时流出来的尸水。
我没敢细看，赶紧转过头去，在旁边的五斗橱里翻找起来。
翻了半天，房产证没找到，倒是翻出了一堆烂账本和旧报纸。
就在我打算放弃、去翻翻别的地方时，我的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在五斗橱最底层的抽屉死角里，塞着一本用塑料皮包着的记事本。那塑料皮已经老化变脆了，一碰就簌簌地掉渣。
我把它拿了出来。
本子很厚，封面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日记。
我姥爷不识几个字，当年扫盲班出来水平，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我好奇地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行日期，后面跟着一句话。
“202x年10月1日。今天没打。”
我愣了一下。
再往后翻。
“10月2日。今天也没打。”
“10月3日。今天还是没打。”
连续十几页，全是一模一样的字。每一天，每一行，都是用那种廉价的蓝色圆珠笔写的。有的地方因为笔尖不出水，字迹断断续续，被他用手指用力戳出了好几个窟窿。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纸张在我的指尖发出沙沙的声音。
到了第二年。
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甚至有些颤抖。
“3月15日。大儿说今打，等了一天，没打。”
“4月1日。今天是个节，电视里热闹，家里静。没打。”
“7月23日。天太热了，腿疼得动不了。他们是不是把我忘了？今天还是没打。”
我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这根本不是什么日记。
这是一个被遗忘在空屋里的老人，用他生命最后的时间，在数着自己被抛弃的日子。
本子很厚，已经翻到了大后半部分。里面的内容开始出现变化。原本只是机械的记录，到了后面，字里行间开始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绝望。
“11月12日。没打。电视坏了，刺啦刺啦响，听不清。我不敢关，万一响了呢？”
“12月5日。没打。隔壁王木匠给我送了两个馒头。大儿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爹快没粮食了。没打。”
最后几十页，字迹已经彻底乱了，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像是一个疯子在临终前的涂鸦。
“1月8日。没打没打没打没打没打没打没打没打没打。”
整整一页，塞满了这两个字。力道极大，圆珠笔把纸张全部划烂了，隔着几页都能摸到那深深的凹痕。
我颤抖着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日期，正是王木匠发现姥爷死尸的前三天。
那一页上，没有写“没打”。
上面只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话，字迹已经完全不是蓝色了，而是一种暗沉沉的红，像是用什么东西抠出来的血迹。
“都别打了。我去找你们。”
看着这句话，我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那声音大得刺耳，把屋顶上的灰尘都震得扑簌簌往下落。
接着，是皮鞋踩在院子里荒草上的声音，伴随着几个人高声的说话声和笑声。
“哎呀，这破路，把我的新车底盘都刮了！早知道不走这条道了。”
这是我大舅的声音。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在村里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行了，少抱怨两句吧。赶紧把房子看了，那家中介说，只要手续全，这块地能卖这个数。”
这是二姨的声音，尖锐、刻薄，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贪婪。
他们来了。
我慌忙把那本记事本塞进怀里，还没来得及把五斗橱的抽屉关上，大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但在那些亮光里，无数的灰尘像鬼魂一样在半空中飞舞。
大舅穿着一身暴发户式的西装，肚子挺得老大，手里拿着个车钥匙，一边走一边用手在鼻子前嫌恶地扇着。
“呸！这什么味儿啊，这死老头子都走了三个月了，屋里怎么还一股子烂肉味。”
他一进门，看见我站在那，先是一愣，随即那张长满横肉的脸上堆起一抹虚伪的笑。
“哟，小文啊，你来得挺早啊。你妈呢？她怎么没来？”
二姨跟在大舅后面钻了进来，头上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名牌包。她一进屋，眼睛就跟贼似的四处乱扫，最后落在五斗橱上。
“小文，你翻啥呢？是不是找着什么好东西想独吞啊？我可告诉你，你妈当年出嫁的时候，咱爸可是给过嫁妆的，这屋里的东西，按理说没你们家的份。”
看着这两个所谓的“长辈”，再想想怀里那本记事本上的字，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恶心。
“我没拿什么。”我冷冷地说，“我妈让我来拿点姥爷的遗物留个念想。”
“留念想？一堆破烂有什么好留的。”
大舅嗤笑了一声，径直走到八仙桌前。他看都没看旁边姥爷的骨灰盒一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把老藤椅上。
“咯吱——”
藤椅发出了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响声。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大舅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指着那台老电视说：“二妹，你看这破电视，还是当年的凯歌牌呢，现在收废品的都不要。等会儿找个人，连这椅子带这破电视，全扔后山沟里去，看着就晦气。”
二姨撇了撇嘴：“扔了干啥，占地方。赶紧找房产证。小文，你到底找着没有？”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大舅身后的那个电视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就在大舅坐上那把藤椅的瞬间，那台冷冰冰的、三个月没通过电的黑白电视机……
屏幕底层，似乎隐隐约约地闪了一下。
就像是一颗快要死去的眼珠子，突然在黑暗中，眨了那么一下。
大舅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歪着头吐出一口烟圈。那烟雾慢吞吞地飘到电视机屏幕上，慢慢散开。
“这破房子，早卖早省心。”大舅拍了拍藤椅的扶手，“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累赘，死了倒还能换几个钱，也算他没白活一回。”
二姨在旁边咯咯地笑了起来：“哥，你这话说的，让外人听见多不好。不过也是，他最后那半年，咱也算尽心了，每个月还给他寄几百块钱呢。”
“几百块？那是低保！”
我终于忍不住了，死死攥着拳头，冲着他们喊了出来。
“那是国家的低保！你们寄过一分钱吗？你们回来看过他一次吗？他死在床上的时候，连个给他倒水的人都没有！他天天守着这个电视等你们的电话，你们有谁给他打过？！”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大舅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横肉抽搐了两下。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一个小辈，懂个屁！在这教训起老子来了？老子在城里天天应酬，累得跟孙子似的，为了谁？不还是为了这个家？ 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不死，天天待在村里，有吃有喝的，还要怎么着？ 非得把老子栓在他裤腰带上才算孝顺？ 电话？ 老子哪有那个闲工夫天天跟他唠家常！大人的事，轮不到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在这指手画脚！”
二姨也拉下脸来，尖着嗓子附和：“就是，小文，你妈怎么教你的？没大没小。 再说了，谁说我们不打？我不是上个月……不对，大前个月还打算打来着，后来一忙给忘了。 这人老了，死在家里不是正常的吗？ 哪个村不买死人？怎么就他委屈了？”
他们的话，一句比一句刺耳，一句比一句冷血。
在他们眼里，那个生他们、养他们、在空屋里孤独度过了六百多个日夜的老人，不是他们的父亲，而是一个耽误他们发财、耽误他们享受生活的包袱。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一页的字，会是用血写成的了。
那是恨啊。
是那种深入骨髓、把所有亲情和期盼都磨灭干净之后，生出来的、滔天的恨意。
“行了，别跟这丫头片子废话。”
大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作势就要去搬那台老电视。
“把这破烂玩意扔出去，看着就烦。”
他的手刚碰到电视机的塑料外壳。
就在这一瞬间。
“啪嗒。”
一声清脆的开关弹起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舅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我和二姨也同时愣住了。
那台没有插电线、插头还耷拉在桌腿边的老旧黑白电视机……
突然亮了。
没有雪花点。没有激昂的新闻片头曲。
屏幕上，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色。
几秒钟后，那灰白色的画面晃动了两下，就像是有人在调整镜头的焦距。
接着，一个熟悉的、干瘪的背影，缓缓出现在了屏幕里。
他正坐在那把藤椅上。
而那个藤椅的背景……
正是我们现在站着的这间屋子。
画面里的电视机前，坐着那个老人。而此时此刻，大舅、二姨，还有我，就站在画面里那个老人的身后。
这是一段录像。
一段……从我们正前方、也就是电视机屏幕内部的方向，反拍过来的录像。
大舅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这……这是啥？这他妈的是啥？谁装的摄像头？！”
二姨更是尖叫了一声，一把抓住了大舅的胳膊，整个人都缩到了大舅身后。
画面里。
坐在藤椅上的老人，动作僵硬地、极其缓慢地……
转过了头。
他的脸在一瞬间放大了。
那是姥爷的脸。
但那张脸已经没有了活人的生气。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的血窟窿。他的嘴唇已经烂掉了，露出了里面焦黄、残缺的牙齿。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外的我们。
接着，那两瓣烂掉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里面一截已经发黑、干枯的舌头。
一个沙哑、沉重、带着浓重痰音的声音，从电视机那满是灰尘的喇叭里，一字一顿地传了出来：
“今天……能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