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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
二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手里的名牌包直接飞了出去，砸在五斗橱上。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疯了似的往门外蹿。
大舅也没好到哪去。他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把地上的灰尘蹭得漫天飞扬。
“鬼……鬼啊！！”
大舅嗓子都喊破了音，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台电视机。
屏幕里的姥爷，在问完那句话之后，并没有动。他那张青灰色的、没有眼睛的脸，就这么静止在屏幕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诡异的、僵硬的笑。
“刺啦……”
电视机里闪过一道剧烈的强光，随后，屏幕再次陷入了黑暗。
那个耷拉在桌腿边的三角插头，在空气中微微晃荡着，像是个嘲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院子的。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姥爷那句“今天能打吗”在疯狂地回荡。
等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大舅和二姨已经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小轿车里。
大舅的手抖得连车钥匙都插不进孔里，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妈的！妈的！这老不死的东西！死了作妖！开门！快开门啊！”
二姨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哥，快走！快走！这房子不要了，不要了！地也不卖了！回家，快回家！”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轮胎在泥地里空转了好几圈，带起大片的泥浆，随后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一样，疯狂地冲出了村子。
他们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把我一个人丢在了村口。
我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村子。
雾气已经散了，但那排老屋在阳光下，却显得比刚才更加阴冷、更加死寂。
我摸了摸怀里那本硬邦邦的记事本，深吸了一口气，往王木匠家走去。我得借他的电动车回镇上坐大巴。
一路上，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见没？刚才吴老头家那动静……”
“哎，亏心事做多了，迟早有这一天。”
“那两个白眼狼，活该。”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耳朵里。我没有停步。在这个村子里，冷漠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姥爷受苦的时候，他们虽然同情，但也只是冷眼旁观，最多像王木匠那样，偶尔送两个馒头。
他们不是恶人，但他们的冷漠，同样是推倒姥爷的其中一双推手。
我坐上了回城的车。
一路上，大舅和二姨没有在微信群里发一个字。原本热闹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
我回到了学校。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我以为这件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毕竟，鬼神之说在现代社会里，总让人觉得有些虚无缥缈。也许那真的只是大舅他们找人装的某种恶作剧摄像头？虽然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不信。
直到第三天。
那天是礼拜三。下午五点半，我接到了我妈打来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妈就在那边嚎啕大哭。
“小文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妈，怎么了？你别哭，慢慢说。”
“你大舅……你大舅疯了！还有你二姨，他们都住院了！”
我妈哭得撕心裂肺，“医生说查不出毛病，可他们……他们天天在医院里叫唤，说有人给他们打电话！小文啊，你那天在村里到底看见啥了啊？”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打电话？谁给他们打电话？”
“不知道啊！”我妈抽泣着说，“他们说，只要一到傍晚六点，他们的手机就会准时响。不管是关机、拔卡，还是把手机砸了，那声音都从墙里、从地底下钻出来。 那铃声…… 他们说，那铃声是你姥爷生前最喜欢听的那个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啊！”
听到“新闻联播片头曲”这几个字，我的头皮“轰”的一声就炸开了。
因果，来了。
我顾不上别的，连夜请假坐火车赶回了市里。
等我赶到市中心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住院部精神科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我妈守在病房外面，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看见我，她一把拉住我：“小文，你可算来了。你大舅在里面，你二姨在隔壁。你进去劝劝吧，他们现在谁都不认，就盯着钟看。”
我走到病房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壁灯。
大舅躺在病床上。仅仅三天没见，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水份的干尸。原本肥硕的肚子陷了下去，脸上的横肉变成了松垮垮的皮褶，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的双手被粗皮带牢牢地捆在床两侧的护栏上。
他没睡觉。他正死死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那个圆形挂钟。
挂钟的分针，正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数字12上挪。
现在是17:58。
二姨在隔壁病房，我能听到她隔着墙传来的、沙哑的呢喃声。她没被捆着，但她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在床底下，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已经没有了屏幕、被砸得稀烂的手机外壳。
“别打……求求你别打……我错了爹……我给你寄钱……我明天就回去看你……”
她的声音里全是极致的恐惧，已经彻底疯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天气变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冷。
住院部的走廊灯突然闪烁了两下。
“哒、哒、哒。”
挂钟的秒针走了最后三下。
18:00。
那一瞬间，整个走廊、整个病房的灯，瞬间全部熄灭。
“啊——！！来了！又来了！！”
大舅在病房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拼命地挣扎起来，皮革皮带被他扯得绷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接着。
声音响起了。
“噔、噔、噔、噔、噔、噔……”
那激昂、熟悉、字正腔圆的新闻联播片头曲，突兀地在病房里响了起来。
不是从任何一个完好的手机里传出来的。
那声音，是从大舅躺着的枕头底下、从二姨缩着的床板缝里、甚至是从我们脚下的水泥地面里，一丝丝、一缕缕地钻出来的。
立体声。3d环绕。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根带着倒钩的铁丝，狠狠地往他们的耳膜里钻。
“关掉！把它关掉！！”
大舅疯狂地用头去撞击床头板，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上很快就肿起了一个大包，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但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爹！我错了！我给你打电话！我天天打！”
大舅嚎叫着，他的手机此时就放在床头柜上。那手机明明是黑屏的，连电池都在下午被医生拔掉了，可它此刻却在疯狂地振动。
不仅是振动。
那漆黑的屏幕上，突然亮起了一行血红色的字。
未知来电。
大舅用下巴拼命地去够那个手机，试图用嘴唇去划开接听键。
“我接！我接啊！爹！你说话啊！”
他终于用下巴把手机弄到了地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成了一张蜘蛛网，但那行红字依然刺眼。
声音突然变了。
片头曲戛然而止。
接着，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两秒钟后。
“刺啦……刺啦……”
一阵熟悉的、电流干扰的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来。
随后，是一个沉重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喘息声。
“呼……嗬……”
那声音大得像是在整个病房里安了低音炮。
我妈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瘫在我身上。
我也在抖。因为我看见，在大舅病床前的地上，那摊由大舅额头上流下来的血迹里……
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个脚印。
那是一个光着脚、沾满了泥土和霉斑的脚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脚印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大舅的床头走去。
“大儿啊……”
电视喇叭里的那个声音，此时直接在病房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空洞、冰冷，不带一丝活人的感情。
“爹等了你六百一十四天。”
“你没打。”
“二妹啊……”声音转头飘向了隔壁病房，隔着墙，却清晰无比，“你大孙子弹琴，好听吗？爹在床上，腿烂了，没人管。”
隔壁病房里，二姨的哭喊声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咯咯声。
“现在，爹来找你们了。”
那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尖锐，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
“天天打……咱们天天打……”
“哇啊啊啊啊——！！”
大舅的双眼猛地凸了出来。
在他的视线正上方，天花板上，大片的白灰开始脱落。
一具干瘪、青灰色、没有眼睛的尸体，正以一种违反物理常律的姿态，四肢反关节地贴在天花板上。
那是姥爷。
他缓缓地低下头，那张烂掉了嘴唇的嘴，正对着大舅的脸。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老式的、带着摇杆的电话线。
那电话线的一头，正死死地缠在大舅的脖子上。
大舅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黑。他的舌头长长地吐了出来，双手在空中虚无地抓挠着，双腿剧烈地蹬着床单。
“咚！咚！咚！”
那是他生命最后挣扎的声音。
隔壁，也传来了同样的、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伴随着二姨最后一声绝望的抽搐。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有五分钟。
五分钟里，病房里的新闻联播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简直震耳欲聋。
直到，大舅的双腿彻底绷直，双手无力地垂在床两侧。
隔壁，也没了动静。
“刺啦……”
随着最后一声电流声，整个医院住院部的灯，突然“啪”的一声，全亮了。
刺眼的白炽灯光照下来。
我妈已经吓晕了过去，软倒在地板上。
我站在门外，手死死撑着墙。
病房里。
大舅直勾勾地躺在那，眼睛瞪得比死前的姥爷还要大。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可见骨的、黑紫色的勒痕。那勒痕的形状……
一圈一圈的，正是老式电话线特有的螺旋纹路。
地上的手机，已经彻底碎成了渣。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老屋里的烂肉味。
他们死了。
死在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城里的大医院里，死在了整整六点钟的晚间新闻声中。
这，就是他们的因果。
警察来得很快。
但这种事，法医最后也只能给出一个“心梗突发、窒息而死”的结论。毕竟，天花板上除了大舅自己的抓痕，什么都没有留下。
大舅和二姨的后事办得很低调。
他们的儿女——也就是我的表哥和表姐们，在葬礼上哭得很伤心。但葬礼一结束，他们就开始私底下讨论大舅留下的那几套房产、还有二姨那辆刚买不久的小轿车该怎么分。
他们坐在殡仪馆的休息室里，手里拿着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我爸那套学区房得归我，我是长子。”
“凭什么？我姐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妈可是出了首付的，这车得归我。”
看着他们，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一幕，和三个月前，大舅和二姨在我姥爷院子里打架的场景，何其相似。
人性这东西，真他妈的能遗传。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争夺。我带着我妈回了家。我妈受了惊吓，神智有些不清楚，天天坐在窗前发呆。
我把姥爷那本塑料皮的记事本，锁在了我房间最底层的抽屉里。
我想，这件事应该已经彻底结束了。
恶人得到了报应，姥爷的怨气应该也散了吧。
今天，是办完葬礼的第七天。俗称，头七。
我下学回家，伺候我妈吃了药，看着她睡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写着作业。客厅里很静，只有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慌。
我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17:59。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嗓子眼发干。
不会的。不会的。
我妈虽然也算在内，但她当年是因为生我大病，身体残疾，确实回不去，而且她也偷偷让大舅带过药。姥爷的日记里，没有写过我妈的名字。
“哒。”
分针跳到了数字12。
18:00。
我闭上眼睛，死死捂住耳朵。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新闻联播的声音。没有电流声。
什么都没有。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自嘲地笑了一声。真是自己吓自己，都结束了。
我站起身，准备去厨房倒杯水。
就在我路过卧室、准备伸手去开走廊灯的时候。
“叮铃铃铃——！！”
一声尖锐、突兀、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响。
那不是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在书包里，铃声是和缓的钢琴曲。
这声音……
是从我锁着的那个抽屉里传出来的。
那是一声极其老旧的、过时的、类似于九十年代那种大哥大或者老式座机才会发出的电子蜂鸣声。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那铃声在抽屉里疯狂地响着，把抽屉的木板都震得“嗡嗡”作响。
我整个人僵在了走廊中央，右脚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抽屉里……只有那本记事本。
哪来的手机？
更让我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冻结的是。
伴随着那一声声刺耳的铃声。
我房间那扇紧闭着的房门后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微弱的、沙哑的、带着浓重痰音的……
咳嗽声。
“咳……咳……”
接着，是一个苍老的手指，在木质门板上，轻轻抓挠的声音。
“嘶啦……嘶啦……”
那是没有指甲的指头，在使劲抠门缝的声音。
门底下。
那道原本亮着客厅光线的门缝里。
突然，慢慢地、慢慢地，渗出了一缕……
幽蓝幽蓝的、闪烁着的雪花点光芒。
伴随着那光芒。
一个含糊不清、却带着无尽恶意的声音，贴着门板，直直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小文啊……”
“你妈不打……你怎么……也不给姥爷打一个呢？”
“哇啊——！！”
二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手里的名牌包直接飞了出去，砸在五斗橱上。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疯了似的往门外蹿。
大舅也没好到哪去。他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把地上的灰尘蹭得漫天飞扬。
“鬼……鬼啊！！”
大舅嗓子都喊破了音，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台电视机。
屏幕里的姥爷，在问完那句话之后，并没有动。他那张青灰色的、没有眼睛的脸，就这么静止在屏幕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诡异的、僵硬的笑。
“刺啦……”
电视机里闪过一道剧烈的强光，随后，屏幕再次陷入了黑暗。
那个耷拉在桌腿边的三角插头，在空气中微微晃荡着，像是个嘲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院子的。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姥爷那句“今天能打吗”在疯狂地回荡。
等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大舅和二姨已经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小轿车里。
大舅的手抖得连车钥匙都插不进孔里，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妈的！妈的！这老不死的东西！死了作妖！开门！快开门啊！”
二姨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哥，快走！快走！这房子不要了，不要了！地也不卖了！回家，快回家！”
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轮胎在泥地里空转了好几圈，带起大片的泥浆，随后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一样，疯狂地冲出了村子。
他们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把我一个人丢在了村口。
我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村子。
雾气已经散了，但那排老屋在阳光下，却显得比刚才更加阴冷、更加死寂。
我摸了摸怀里那本硬邦邦的记事本，深吸了一口气，往王木匠家走去。我得借他的电动车回镇上坐大巴。
一路上，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见没？刚才吴老头家那动静……”
“哎，亏心事做多了，迟早有这一天。”
“那两个白眼狼，活该。”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耳朵里。我没有停步。在这个村子里，冷漠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姥爷受苦的时候，他们虽然同情，但也只是冷眼旁观，最多像王木匠那样，偶尔送两个馒头。
他们不是恶人，但他们的冷漠，同样是推倒姥爷的其中一双推手。
我坐上了回城的车。
一路上，大舅和二姨没有在微信群里发一个字。原本热闹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
我回到了学校。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我以为这件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毕竟，鬼神之说在现代社会里，总让人觉得有些虚无缥缈。也许那真的只是大舅他们找人装的某种恶作剧摄像头？虽然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不信。
直到第三天。
那天是礼拜三。下午五点半，我接到了我妈打来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妈就在那边嚎啕大哭。
“小文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妈，怎么了？你别哭，慢慢说。”
“你大舅……你大舅疯了！还有你二姨，他们都住院了！”
我妈哭得撕心裂肺，“医生说查不出毛病，可他们……他们天天在医院里叫唤，说有人给他们打电话！小文啊，你那天在村里到底看见啥了啊？”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打电话？谁给他们打电话？”
“不知道啊！”我妈抽泣着说，“他们说，只要一到傍晚六点，他们的手机就会准时响。不管是关机、拔卡，还是把手机砸了，那声音都从墙里、从地底下钻出来。 那铃声…… 他们说，那铃声是你姥爷生前最喜欢听的那个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啊！”
听到“新闻联播片头曲”这几个字，我的头皮“轰”的一声就炸开了。
因果，来了。
我顾不上别的，连夜请假坐火车赶回了市里。
等我赶到市中心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住院部精神科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我妈守在病房外面，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看见我，她一把拉住我：“小文，你可算来了。你大舅在里面，你二姨在隔壁。你进去劝劝吧，他们现在谁都不认，就盯着钟看。”
我走到病房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壁灯。
大舅躺在病床上。仅仅三天没见，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水份的干尸。原本肥硕的肚子陷了下去，脸上的横肉变成了松垮垮的皮褶，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的双手被粗皮带牢牢地捆在床两侧的护栏上。
他没睡觉。他正死死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那个圆形挂钟。
挂钟的分针，正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数字12上挪。
现在是17:58。
二姨在隔壁病房，我能听到她隔着墙传来的、沙哑的呢喃声。她没被捆着，但她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在床底下，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已经没有了屏幕、被砸得稀烂的手机外壳。
“别打……求求你别打……我错了爹……我给你寄钱……我明天就回去看你……”
她的声音里全是极致的恐惧，已经彻底疯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天气变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冷。
住院部的走廊灯突然闪烁了两下。
“哒、哒、哒。”
挂钟的秒针走了最后三下。
18:00。
那一瞬间，整个走廊、整个病房的灯，瞬间全部熄灭。
“啊——！！来了！又来了！！”
大舅在病房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拼命地挣扎起来，皮革皮带被他扯得绷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接着。
声音响起了。
“噔、噔、噔、噔、噔、噔……”
那激昂、熟悉、字正腔圆的新闻联播片头曲，突兀地在病房里响了起来。
不是从任何一个完好的手机里传出来的。
那声音，是从大舅躺着的枕头底下、从二姨缩着的床板缝里、甚至是从我们脚下的水泥地面里，一丝丝、一缕缕地钻出来的。
立体声。3d环绕。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根带着倒钩的铁丝，狠狠地往他们的耳膜里钻。
“关掉！把它关掉！！”
大舅疯狂地用头去撞击床头板，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上很快就肿起了一个大包，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但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爹！我错了！我给你打电话！我天天打！”
大舅嚎叫着，他的手机此时就放在床头柜上。那手机明明是黑屏的，连电池都在下午被医生拔掉了，可它此刻却在疯狂地振动。
不仅是振动。
那漆黑的屏幕上，突然亮起了一行血红色的字。
未知来电。
大舅用下巴拼命地去够那个手机，试图用嘴唇去划开接听键。
“我接！我接啊！爹！你说话啊！”
他终于用下巴把手机弄到了地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成了一张蜘蛛网，但那行红字依然刺眼。
声音突然变了。
片头曲戛然而止。
接着，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两秒钟后。
“刺啦……刺啦……”
一阵熟悉的、电流干扰的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来。
随后，是一个沉重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喘息声。
“呼……嗬……”
那声音大得像是在整个病房里安了低音炮。
我妈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瘫在我身上。
我也在抖。因为我看见，在大舅病床前的地上，那摊由大舅额头上流下来的血迹里……
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个脚印。
那是一个光着脚、沾满了泥土和霉斑的脚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脚印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大舅的床头走去。
“大儿啊……”
电视喇叭里的那个声音，此时直接在病房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空洞、冰冷，不带一丝活人的感情。
“爹等了你六百一十四天。”
“你没打。”
“二妹啊……”声音转头飘向了隔壁病房，隔着墙，却清晰无比，“你大孙子弹琴，好听吗？爹在床上，腿烂了，没人管。”
隔壁病房里，二姨的哭喊声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咯咯声。
“现在，爹来找你们了。”
那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尖锐，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
“天天打……咱们天天打……”
“哇啊啊啊啊——！！”
大舅的双眼猛地凸了出来。
在他的视线正上方，天花板上，大片的白灰开始脱落。
一具干瘪、青灰色、没有眼睛的尸体，正以一种违反物理常律的姿态，四肢反关节地贴在天花板上。
那是姥爷。
他缓缓地低下头，那张烂掉了嘴唇的嘴，正对着大舅的脸。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老式的、带着摇杆的电话线。
那电话线的一头，正死死地缠在大舅的脖子上。
大舅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黑。他的舌头长长地吐了出来，双手在空中虚无地抓挠着，双腿剧烈地蹬着床单。
“咚！咚！咚！”
那是他生命最后挣扎的声音。
隔壁，也传来了同样的、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伴随着二姨最后一声绝望的抽搐。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有五分钟。
五分钟里，病房里的新闻联播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简直震耳欲聋。
直到，大舅的双腿彻底绷直，双手无力地垂在床两侧。
隔壁，也没了动静。
“刺啦……”
随着最后一声电流声，整个医院住院部的灯，突然“啪”的一声，全亮了。
刺眼的白炽灯光照下来。
我妈已经吓晕了过去，软倒在地板上。
我站在门外，手死死撑着墙。
病房里。
大舅直勾勾地躺在那，眼睛瞪得比死前的姥爷还要大。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可见骨的、黑紫色的勒痕。那勒痕的形状……
一圈一圈的，正是老式电话线特有的螺旋纹路。
地上的手机，已经彻底碎成了渣。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老屋里的烂肉味。
他们死了。
死在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城里的大医院里，死在了整整六点钟的晚间新闻声中。
这，就是他们的因果。
警察来得很快。
但这种事，法医最后也只能给出一个“心梗突发、窒息而死”的结论。毕竟，天花板上除了大舅自己的抓痕，什么都没有留下。
大舅和二姨的后事办得很低调。
他们的儿女——也就是我的表哥和表姐们，在葬礼上哭得很伤心。但葬礼一结束，他们就开始私底下讨论大舅留下的那几套房产、还有二姨那辆刚买不久的小轿车该怎么分。
他们坐在殡仪馆的休息室里，手里拿着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我爸那套学区房得归我，我是长子。”
“凭什么？我姐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妈可是出了首付的，这车得归我。”
看着他们，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一幕，和三个月前，大舅和二姨在我姥爷院子里打架的场景，何其相似。
人性这东西，真他妈的能遗传。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争夺。我带着我妈回了家。我妈受了惊吓，神智有些不清楚，天天坐在窗前发呆。
我把姥爷那本塑料皮的记事本，锁在了我房间最底层的抽屉里。
我想，这件事应该已经彻底结束了。
恶人得到了报应，姥爷的怨气应该也散了吧。
今天，是办完葬礼的第七天。俗称，头七。
我下学回家，伺候我妈吃了药，看着她睡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写着作业。客厅里很静，只有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慌。
我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17:59。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嗓子眼发干。
不会的。不会的。
我妈虽然也算在内，但她当年是因为生我大病，身体残疾，确实回不去，而且她也偷偷让大舅带过药。姥爷的日记里，没有写过我妈的名字。
“哒。”
分针跳到了数字12。
18:00。
我闭上眼睛，死死捂住耳朵。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新闻联播的声音。没有电流声。
什么都没有。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自嘲地笑了一声。真是自己吓自己，都结束了。
我站起身，准备去厨房倒杯水。
就在我路过卧室、准备伸手去开走廊灯的时候。
“叮铃铃铃——！！”
一声尖锐、突兀、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响。
那不是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在书包里，铃声是和缓的钢琴曲。
这声音……
是从我锁着的那个抽屉里传出来的。
那是一声极其老旧的、过时的、类似于九十年代那种大哥大或者老式座机才会发出的电子蜂鸣声。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那铃声在抽屉里疯狂地响着，把抽屉的木板都震得“嗡嗡”作响。
我整个人僵在了走廊中央，右脚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抽屉里……只有那本记事本。
哪来的手机？
更让我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冻结的是。
伴随着那一声声刺耳的铃声。
我房间那扇紧闭着的房门后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微弱的、沙哑的、带着浓重痰音的……
咳嗽声。
“咳……咳……”
接着，是一个苍老的手指，在木质门板上，轻轻抓挠的声音。
“嘶啦……嘶啦……”
那是没有指甲的指头，在使劲抠门缝的声音。
门底下。
那道原本亮着客厅光线的门缝里。
突然，慢慢地、慢慢地，渗出了一缕……
幽蓝幽蓝的、闪烁着的雪花点光芒。
伴随着那光芒。
一个含糊不清、却带着无尽恶意的声音，贴着门板，直直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小文啊……”
“你妈不打……你怎么……也不给姥爷打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