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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的半边脸直接按进了那碗稀里糊涂的红薯稀饭里。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娘在外面累得跟狗一样，你回了村就跟着那帮野孩子漫山遍野地疯！我告诉你林远，再让我看见你跟着大军往后山跑，老子把你腿砸断！”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稀饭米粒，没敢吭声。坐在饭桌对面的外婆叹了口气，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嗒嗒”的沉闷声响。外婆的眼睛里总有一层浑浊的翳，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你身后的墙壁。
“行了，大兰，娃儿放暑假，由他去。就是……远娃子，你记着外婆一句话。”外婆忽然把头转向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我浑身发毛的精光，“在咱们这地方，太阳落了山，后山那条窄路，千万别数人头。要是觉得后边有动静，咬着牙往前走，绝对，绝对不能回头。”
那是1994年的夏天，我九岁。
我们那个村子叫靠山屯，卡在两座大深山的夹缝里。90年代的农村，穷得连电灯泡都拉得不稳定，一到晚上，整个村子就像是被泼了墨一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孩子能有什么娱乐？唯一的盼头就是漫山遍野地找吃的。
我表哥大军，那年十三岁，是村里的孩子王。他长得又黑又壮，满脑子都是怎么带着大家伙儿去偷鸡摸狗、摘野果。
那天下午，天热得像个大蒸笼，知了在树上叫得让人心里发慌。大军站在我家土墙外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冲着我使了个眼色。
“远娃子，走，后山野枇杷熟了，去晚了全让隔壁村的那帮狗日的高光了。”
我看了看正在屋后喂猪的妈，一咬牙，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就跑了出去。
跟我们一起上山的还有另外两个村里的娃，一个叫秤砣，一个叫皮蛋。四个人，排成一排，沿着后山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的山路往上爬。
那条山路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茅草，边缘锋利得像刀子，不小心刮在胳膊上就是一条血道子。越往上走，那茅草就越密，把头顶的太阳都遮了大半。走在里面，总觉得周围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你一起窸窸窣窣地动。
“大军哥，咱们是不是走得太深了？”皮蛋年纪最小，有点害怕，扯着大军的衣角问。
“怕个鸟！瞧你那怂样。”大军啐了一口唾沫，“跟着我，少废话。”
我们一路上摘了不少野枇杷，酸酸甜甜的汁水弄得满脸满手都是。小孩子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等大军拍拍肚皮说该回去的时候，我一抬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天，黑得太快了。
那不是慢慢擦黑，倒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呼啦一下，把最后一点太阳光全给捂死了。山里的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那些一人多高的茅草在风里“沙沙”地摇晃，借着那点可怜的暮色看过去，就像是一个个弓着腰、披头散发站在路边的人。
“走走走，快点下山！”大军的语气也没了先前的嚣张，变得有些急促。
他走在最前面开路，秤砣紧跟其后，皮蛋扯着秤砣的衣服，我走在第三个……不对，我走在最后。
山路太窄了，我们只能一个贴着一个的后背往前小跑。塑料凉鞋踩在泥地和枯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的耳朵里，除了我们四个人的脚步声之外，好像还夹杂着另外一个声音。
“啪嗒……啪嗒……”
那声音很轻，很闷，不像是穿了鞋，倒像是光着脚丫子踩在潮湿的泥地上的声音。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声音的节奏跟我的脚步一模一样。我抬脚，它抬脚；我落地，它落地。
我想起了外婆下午在饭桌上说的话：走夜路别数人数，也别回头。
我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紧紧贴着前面的皮蛋。可是山路不平，前面的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我们的距离开始拉开。
后面的那个“啪嗒”声，突然变快了。
它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凉冰凉的死气，正一下一下地喷在我的脖梗子上。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块冰贴在皮肤上，激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大军哥……等等我……”我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前方的天太黑了，我只能看见三个模糊的黑影在拼命往前赶。没人理我。
身后的那个动静已经到了我的耳边。我甚至能听到一阵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地里拖行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那是死鱼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又夹杂着烂泥和青苔的腥臭味。
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外婆的警告早就被恐惧冲得一干二净，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
我猛地停住脚，把脖子僵硬地扭了过去。
在扭头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就贴在我身后不足半米的地方。因为太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是个小孩子的轮廓，个头比我矮一点。
“远娃子，你磨蹭啥呢？快走啊。”
那人影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黏糊糊的腔调。
我一愣。这声音……是大军的？
我揉了揉眼睛，借着从茅草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丝微弱的白光，我看到那个人影身上穿着一件熟悉的跨栏背心——那确实是大军今天穿的那件，上面还有一个洗得发黄的窟窿眼。
“大军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得差点瘫在地上，“你……你咋跑我后面来了？你刚才不是在最前面开路吗？”
“哦，我刚才解了个手，让你先走了。”眼前的“大军”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毫无生气，呆板得像个复读机，“快走吧，天黑了，山上有狼。”
我当时年纪小，脑子根本转不过弯来。我只觉得找到了主心骨，转过身继续往前跑。一边跑，我还一边在心里犯嘀咕：大军哥什么时候解的手？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他从我身边过去？
而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头低得太厉害了，下巴几乎戳到了胸口。他的两条胳膊直挺挺地垂在身体两侧，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显得极其怪异。
但那时候的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身后有熟人，总比身后的黑影强。
我们一路狂奔，终于看到了村口的亮光。那是村头大喇叭下面挂着的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冲出后山山口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脱水一样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皮蛋和秤砣也撑着膝盖在旁边干呕。
“妈的，吓死老子了，今天这天黑得真邪门。”秤砣骂了一句。
我撑着地站起来，转过身拍了拍身后的“大军”：“大军哥，多亏你……”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看到，大军正站在村口那盏白炽灯下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脸色惨白地看着我。
他站在最前面。
从下山开始，他就一直站在最前面。
那我刚才在山路上，回头看到的那个穿着大军背心、一瘸一拐走在我身后的“大军”……是谁？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我们刚刚冲出来的那条漆黑的山路。
狭窄的路口，一人多高的茅草在黑夜里静静地伫立着。借着村口微弱的灯光，我看到那两排茅草中间的泥地上，赫然站着一个矮小的黑影。
他没有走出来，就站在阴影里，头依旧低得死死的，下巴戳着胸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个黑影在黑暗中缓缓地抬起了手，冲着我的方向，僵硬地招了招。
“啊——！！”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家跑去。大军他们也被我吓到了，扯着嗓子在后面跟着跑。
那一晚，我发了高烧。
整整三天，我躺在外婆家的土炕上，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呓语。我妈急得坐在床边抹眼泪，外婆则在屋子里点了一把干艾草，弄得满屋子都是苦涩的烟味。
在那些荒诞、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我总能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就在我睡觉的窗户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窗纸。
“啪嗒……啪嗒……”
那是光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每走两步，就会伴随着一声黏糊糊的呼喊，那语调平平淡淡，没有一丝起伏，却像钢针一样直往我脑门里钻：
“等等我……等等我……”
第四天早上，我的烧奇迹般地退了。
我睁开眼，看见外婆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双破旧的小凉鞋，脸色阴沉得可怕。那是一只塑料的蓝色小凉鞋，上面的扣子已经断了，表面糊满了干涸的黑泥，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死鱼般的腥臭味。
“外婆……”我嗓子哑得厉害。
外婆看了我一眼，把那只凉鞋塞进了炕底下的灶火里。火苗呼啦一下窜了起来，散发出刺鼻的塑料烧焦味。
“远娃子，你老实跟外婆说。”外婆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丝颤抖，“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回头了？你看见啥了？”
我哆哆嗦嗦地把在山路上遇到“第二个大军”的事情说了出来。
外婆听完，闭上了眼睛，手里紧紧攥着的佛珠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过了好久，她才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翠、却让我手脚发凉的后山。
“造孽啊……那是根柱子。”外婆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根柱子？那是谁？”我问。
外婆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和……愧疚。
“那是大军他们家，欠下的债。也是这全村人，欠下的债。”
外婆的话，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猛地砸进了我九岁那年平静的心海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通过外婆断断续续的讲述，以及我在村里老人们闲聊时偷听到的碎片，一桩发生在五年前的、被全村人刻意埋葬的丑闻，终于在我面前缓缓揭开了它血淋淋的帷幕。
根柱子是个外乡孩子。
五年前，也就是1989年，村里来了一对逃荒的夫妇，带着一个七八岁大、智力有点问题的男孩，那就是根柱子。那对夫妇在村里干最脏最累的活，住在村尾漏风的牛棚里。村里人排外，私底下都管根柱子叫“小傻子”。
大军那时候八岁，已经是村里的一霸。小孩子的心思，有时候恶毒得让人发指。大军瞧不起根柱子，经常带着秤砣和皮蛋欺负他。
他们让根柱子学狗叫，往他的饭碗里吐唾沫，甚至把他推到烂泥塘里，看着他在里面挣扎哭喊，而大军他们就在岸上拍手大笑。
根柱子的父母老实本分，为了能在村里讨口饭吃，每次都只能低着头，领着浑身是泥、哭得满脸通红的根柱子回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直到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
大军他们又把根柱子堵在了后山山口。那天大军手里拿了一副弹弓，非要根柱子站在那里当靶子，把苹果顶在头上。根柱子虽然傻，但也知道疼，吓得转头就往后山的大山里跑。
大军在后面一边追，一边用弹弓射他，嘴里还喊着：“抓小家奴喽！抓小傻子喽！”
根柱子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后山那些一人多高的茅草丛深处。
后山再往里，就是没有开发过的原始老林子，里面有狼，有捕兽夹，还有深不见底的陡坡。村里的大人平时都警告小孩子绝对不能进去。
大军他们追到茅草丛边缘，看到根柱子进去了，也有点害怕，没敢再跟进去。
“有种你别出来！死在里面吧！”大军冲着草丛里喊了一声，然后带着人拍拍屁股回家吃饭了。
当天晚上，根柱子的父母发现娃儿没回来，急疯了，挨家挨户地跪着求人帮忙找孩子。
他们求到了大军家。大军的爹，也就是我大舅，当时是村里的会计，在村里说一不二。大舅拍着桌子把根柱子的父母骂了一顿，说自己儿子一下午都在家里写作业，根本没见过那个小傻子。
大军当时就躲在他爹身后，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全村人都知道大军白天带着人围堵根柱子的事，但在我大舅的威压下，在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冷漠中，所有人，包括村长，包括那些平日里看着和蔼可亲的乡亲们，全都选择了闭嘴。
他们冷眼看着根柱子的父母，在暴雨如注的夜里，打着手电筒，哭喊着爬上后山。
那场暴雨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山洪暴发，泥石流把后山的好几条山路都给冲塌了。根柱子的父母在山上搜了三天，最后……只在后山一处陡峭的滑坡边缘，找到了根柱子的一只蓝色塑料凉鞋。
鞋上面全是烂泥，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
至于根柱子的人，再也没有找到。有人说他掉进山谷被水冲走了，有人说他被山里的野狗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根柱子的母亲疯了，两个月后跳了村口的那口大水井；他的父亲也疯了，在一个夜里悄悄离开了靠山屯，再也没有回来。
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了村里人心照不宣的“禁忌”。没有人再提起根柱子，也没有人再提起那只凉鞋。
直到今年夏天，我回到了这里。
“大军身上的那件背心……是当年根柱子死的时候，最想穿的。”外婆坐在黑暗里，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梦话，“当年大军抢了根柱子一双新鞋，还把他身上那件干净衣服给撕烂了……远娃子，根柱子回来了。他是在找替死鬼，他是在找当年把他丢在山里的人。”
听完外婆的话，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突然明白过来，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个“大军”，为什么低着头，为什么穿着大军的背心。
他不是大军。
他是根柱子。他穿上了仇人的衣服，用仇人的声音，走在仇人的身后。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
大军病了。跟我的高烧不同，大军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天比一天瘦。大舅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打针吃药都不管用。
而且，大军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症状。
他开始变得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低着头，下巴死死地戳着胸口。他的两条胳膊直挺挺地垂在身体两侧，走路的时候，右脚一拐一拐的，像是在泥地里拖行。
那姿势，跟我那天晚上在山路上看到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更恐怖的是，秤砣和皮蛋也出事了。
秤砣在自家的鸡圈里喂鸡的时候，突然整个人抽搐起来，拼命地用头去撞水泥墙，一边撞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别打我！别用弹弓打我！”等大人把他拉开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而皮蛋，则在一天傍晚，被他妈发现独自一人站在村口那条通往后山的山路口，手里拿着一双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烂不堪的蓝色塑料凉鞋，正试图往自己的脚上套。
皮蛋的脚比那鞋大得多，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拼命地往里挤，把脚趾头都挤得鲜血淋漓，嘴里还发出格格的傻笑声。
恐惧，像一团散不开的浓雾，彻底笼罩了整个靠山屯。
大人们开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充满了惊恐和防备。大舅坐不住了，他托人从外地请来了一个据说是很有本事的“神婆”。
神婆来村里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空中布满了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神婆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手里拿着一面铜镜和一串铜铃，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大军家门前停了下来。
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指着后山的方向，对大舅说：“那东西怨气太重，他是来索命的。当年参与这事的，一个也跑不掉。要想保住你儿子的命，今晚把当年在场的人都叫来，去后山山口，跪着烧纸谢罪。记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千万不能抬头，不能回应！”
大舅的脸皮抽搐了几下，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夜黑得像个无底洞。
我躲在外婆家的屋里，偷偷顺着窗户缝往外看。我看见大舅、秤砣的爹、皮蛋的爹，还有脸色惨白、一瘸一拐的大军，秤砣和皮蛋，一行人提着马灯，拿着几大捆黄纸，摇摇晃晃地朝着后山山口走去。
外婆把我拉回了炕上，用一条厚厚的被子把我死死蒙住。
“别看，远娃子，把耳朵堵上。不管听到啥，千万别出声。”外婆的声音在被子里听起来闷闷的，带着无尽的绝望。
我蜷缩在黑暗的被窝里，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
然而，外婆家那扇破旧的木窗，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声音。
大概到了半夜时分，原本死寂的村子里，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那风很大，把屋顶的瓦片吹得噼啪乱响，窗户纸被吹得呼啦啦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尖锐的指甲，疯狂地抓挠着窗户。
在狂风呼啸的声音中，我听到了哭声。
一开始是求饶声，是大舅和那几个大人的声音。
“根柱子啊，大伯给你烧纸了，当年的事是娃儿们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放过大军吧……”
可没过多久，那求饶声突然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不……不要过来！走开！你走开！”大军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在那些混乱的响动中，一个极其清晰、极其黏糊的声音，穿透了狂风，穿透了被子，直接在我的耳膜上炸响。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傻子特有的迟钝和残忍：
“大军哥……你抢了我的鞋……你得还我啊……”
“秤砣……皮蛋……我们来玩游戏啊……这次换你们跑……我来追……”
那声音在村子的上空回荡着，伴随着一声又一声清晰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那声音离外婆家的院子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睡觉的那扇窗户外面。
“远娃子……你那天晚上回头了……我都看见了……”
声音贴在窗纸上，仿佛那个东西此时此刻正把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死死地贴在窗户上，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看着我。
“远娃子……出来啊……我们一起上山摘野果……”
我吓得全身瘫软，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拼命地往被子最深处缩去。我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捂住嘴，不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一夜，极其漫长。
窗外的那个声音一直呼唤到公鸡打鸣的第一声。
当第一缕晨光破开云层的时候，窗外的声音和风声瞬间消失了。我瘫在被窝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全被汗水湿透了。
大舅他们回来了。
但他们，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人了。
大军疯了。他被发现的时候，正跪在后山山口的泥地里，满嘴都是黑色的泥土和烧焦的黄纸灰。他的两只手在地上疯狂地刨着，把十个指甲全部刨飞了，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秤砣的眼珠子瞎了一只，听说是被他爹在混乱中用马灯的碎片误伤的，而他爹则整个人傻掉了，坐在地上流口水。
至于皮蛋……
皮蛋失踪了。
村里人在后山山口只找到了皮蛋穿的一只凉鞋。那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塑料凉鞋，上面沾满了新鲜的、散发着死鱼腥臭味的烂泥。
大舅在那个早晨，仿佛老了二十岁。他看着疯疯癫癫的大军，又看着空荡荡的后山，突然一巴掌狠狠地扇在自己的脸上。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年的暑假，在皮蛋失踪后的第三天，我妈就带着我匆匆离开了靠山屯。临走的时候，外婆塞给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平安符，拉着我的手，颤巍抖抖地说：“远娃子，出了这村，就再也别回来了。永远，别回来了。”
我逃一样地离开了那个让我做尽噩梦的地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靠山屯。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去，童年的那些阴影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淡去。我以为，我已经逃离了那个在黑暗中跟着我的影子。
可我错了。
因果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了因，结出的果，就注定要由你来尝。不管你逃到哪里，不管你过去了多少年。
“啪！”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的半边脸直接按进了那碗稀里糊涂的红薯稀饭里。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娘在外面累得跟狗一样，你回了村就跟着那帮野孩子漫山遍野地疯！我告诉你林远，再让我看见你跟着大军往后山跑，老子把你腿砸断！”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稀饭米粒，没敢吭声。坐在饭桌对面的外婆叹了口气，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嗒嗒”的沉闷声响。外婆的眼睛里总有一层浑浊的翳，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你身后的墙壁。
“行了，大兰，娃儿放暑假，由他去。就是……远娃子，你记着外婆一句话。”外婆忽然把头转向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我浑身发毛的精光，“在咱们这地方，太阳落了山，后山那条窄路，千万别数人头。要是觉得后边有动静，咬着牙往前走，绝对，绝对不能回头。”
那是1994年的夏天，我九岁。
我们那个村子叫靠山屯，卡在两座大深山的夹缝里。90年代的农村，穷得连电灯泡都拉得不稳定，一到晚上，整个村子就像是被泼了墨一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孩子能有什么娱乐？唯一的盼头就是漫山遍野地找吃的。
我表哥大军，那年十三岁，是村里的孩子王。他长得又黑又壮，满脑子都是怎么带着大家伙儿去偷鸡摸狗、摘野果。
那天下午，天热得像个大蒸笼，知了在树上叫得让人心里发慌。大军站在我家土墙外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冲着我使了个眼色。
“远娃子，走，后山野枇杷熟了，去晚了全让隔壁村的那帮狗日的高光了。”
我看了看正在屋后喂猪的妈，一咬牙，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就跑了出去。
跟我们一起上山的还有另外两个村里的娃，一个叫秤砣，一个叫皮蛋。四个人，排成一排，沿着后山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的山路往上爬。
那条山路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茅草，边缘锋利得像刀子，不小心刮在胳膊上就是一条血道子。越往上走，那茅草就越密，把头顶的太阳都遮了大半。走在里面，总觉得周围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你一起窸窸窣窣地动。
“大军哥，咱们是不是走得太深了？”皮蛋年纪最小，有点害怕，扯着大军的衣角问。
“怕个鸟！瞧你那怂样。”大军啐了一口唾沫，“跟着我，少废话。”
我们一路上摘了不少野枇杷，酸酸甜甜的汁水弄得满脸满手都是。小孩子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等大军拍拍肚皮说该回去的时候，我一抬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天，黑得太快了。
那不是慢慢擦黑，倒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呼啦一下，把最后一点太阳光全给捂死了。山里的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那些一人多高的茅草在风里“沙沙”地摇晃，借着那点可怜的暮色看过去，就像是一个个弓着腰、披头散发站在路边的人。
“走走走，快点下山！”大军的语气也没了先前的嚣张，变得有些急促。
他走在最前面开路，秤砣紧跟其后，皮蛋扯着秤砣的衣服，我走在第三个……不对，我走在最后。
山路太窄了，我们只能一个贴着一个的后背往前小跑。塑料凉鞋踩在泥地和枯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的耳朵里，除了我们四个人的脚步声之外，好像还夹杂着另外一个声音。
“啪嗒……啪嗒……”
那声音很轻，很闷，不像是穿了鞋，倒像是光着脚丫子踩在潮湿的泥地上的声音。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声音的节奏跟我的脚步一模一样。我抬脚，它抬脚；我落地，它落地。
我想起了外婆下午在饭桌上说的话：走夜路别数人数，也别回头。
我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紧紧贴着前面的皮蛋。可是山路不平，前面的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我们的距离开始拉开。
后面的那个“啪嗒”声，突然变快了。
它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凉冰凉的死气，正一下一下地喷在我的脖梗子上。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块冰贴在皮肤上，激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大军哥……等等我……”我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前方的天太黑了，我只能看见三个模糊的黑影在拼命往前赶。没人理我。
身后的那个动静已经到了我的耳边。我甚至能听到一阵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地里拖行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那是死鱼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又夹杂着烂泥和青苔的腥臭味。
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外婆的警告早就被恐惧冲得一干二净，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
我猛地停住脚，把脖子僵硬地扭了过去。
在扭头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就贴在我身后不足半米的地方。因为太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是个小孩子的轮廓，个头比我矮一点。
“远娃子，你磨蹭啥呢？快走啊。”
那人影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黏糊糊的腔调。
我一愣。这声音……是大军的？
我揉了揉眼睛，借着从茅草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丝微弱的白光，我看到那个人影身上穿着一件熟悉的跨栏背心——那确实是大军今天穿的那件，上面还有一个洗得发黄的窟窿眼。
“大军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得差点瘫在地上，“你……你咋跑我后面来了？你刚才不是在最前面开路吗？”
“哦，我刚才解了个手，让你先走了。”眼前的“大军”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毫无生气，呆板得像个复读机，“快走吧，天黑了，山上有狼。”
我当时年纪小，脑子根本转不过弯来。我只觉得找到了主心骨，转过身继续往前跑。一边跑，我还一边在心里犯嘀咕：大军哥什么时候解的手？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他从我身边过去？
而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头低得太厉害了，下巴几乎戳到了胸口。他的两条胳膊直挺挺地垂在身体两侧，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显得极其怪异。
但那时候的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身后有熟人，总比身后的黑影强。
我们一路狂奔，终于看到了村口的亮光。那是村头大喇叭下面挂着的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冲出后山山口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脱水一样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皮蛋和秤砣也撑着膝盖在旁边干呕。
“妈的，吓死老子了，今天这天黑得真邪门。”秤砣骂了一句。
我撑着地站起来，转过身拍了拍身后的“大军”：“大军哥，多亏你……”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看到，大军正站在村口那盏白炽灯下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脸色惨白地看着我。
他站在最前面。
从下山开始，他就一直站在最前面。
那我刚才在山路上，回头看到的那个穿着大军背心、一瘸一拐走在我身后的“大军”……是谁？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我们刚刚冲出来的那条漆黑的山路。
狭窄的路口，一人多高的茅草在黑夜里静静地伫立着。借着村口微弱的灯光，我看到那两排茅草中间的泥地上，赫然站着一个矮小的黑影。
他没有走出来，就站在阴影里，头依旧低得死死的，下巴戳着胸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个黑影在黑暗中缓缓地抬起了手，冲着我的方向，僵硬地招了招。
“啊——！！”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家跑去。大军他们也被我吓到了，扯着嗓子在后面跟着跑。
那一晚，我发了高烧。
整整三天，我躺在外婆家的土炕上，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呓语。我妈急得坐在床边抹眼泪，外婆则在屋子里点了一把干艾草，弄得满屋子都是苦涩的烟味。
在那些荒诞、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我总能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就在我睡觉的窗户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窗纸。
“啪嗒……啪嗒……”
那是光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每走两步，就会伴随着一声黏糊糊的呼喊，那语调平平淡淡，没有一丝起伏，却像钢针一样直往我脑门里钻：
“等等我……等等我……”
第四天早上，我的烧奇迹般地退了。
我睁开眼，看见外婆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双破旧的小凉鞋，脸色阴沉得可怕。那是一只塑料的蓝色小凉鞋，上面的扣子已经断了，表面糊满了干涸的黑泥，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死鱼般的腥臭味。
“外婆……”我嗓子哑得厉害。
外婆看了我一眼，把那只凉鞋塞进了炕底下的灶火里。火苗呼啦一下窜了起来，散发出刺鼻的塑料烧焦味。
“远娃子，你老实跟外婆说。”外婆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丝颤抖，“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回头了？你看见啥了？”
我哆哆嗦嗦地把在山路上遇到“第二个大军”的事情说了出来。
外婆听完，闭上了眼睛，手里紧紧攥着的佛珠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过了好久，她才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翠、却让我手脚发凉的后山。
“造孽啊……那是根柱子。”外婆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根柱子？那是谁？”我问。
外婆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和……愧疚。
“那是大军他们家，欠下的债。也是这全村人，欠下的债。”
外婆的话，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猛地砸进了我九岁那年平静的心海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通过外婆断断续续的讲述，以及我在村里老人们闲聊时偷听到的碎片，一桩发生在五年前的、被全村人刻意埋葬的丑闻，终于在我面前缓缓揭开了它血淋淋的帷幕。
根柱子是个外乡孩子。
五年前，也就是1989年，村里来了一对逃荒的夫妇，带着一个七八岁大、智力有点问题的男孩，那就是根柱子。那对夫妇在村里干最脏最累的活，住在村尾漏风的牛棚里。村里人排外，私底下都管根柱子叫“小傻子”。
大军那时候八岁，已经是村里的一霸。小孩子的心思，有时候恶毒得让人发指。大军瞧不起根柱子，经常带着秤砣和皮蛋欺负他。
他们让根柱子学狗叫，往他的饭碗里吐唾沫，甚至把他推到烂泥塘里，看着他在里面挣扎哭喊，而大军他们就在岸上拍手大笑。
根柱子的父母老实本分，为了能在村里讨口饭吃，每次都只能低着头，领着浑身是泥、哭得满脸通红的根柱子回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直到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
大军他们又把根柱子堵在了后山山口。那天大军手里拿了一副弹弓，非要根柱子站在那里当靶子，把苹果顶在头上。根柱子虽然傻，但也知道疼，吓得转头就往后山的大山里跑。
大军在后面一边追，一边用弹弓射他，嘴里还喊着：“抓小家奴喽！抓小傻子喽！”
根柱子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后山那些一人多高的茅草丛深处。
后山再往里，就是没有开发过的原始老林子，里面有狼，有捕兽夹，还有深不见底的陡坡。村里的大人平时都警告小孩子绝对不能进去。
大军他们追到茅草丛边缘，看到根柱子进去了，也有点害怕，没敢再跟进去。
“有种你别出来！死在里面吧！”大军冲着草丛里喊了一声，然后带着人拍拍屁股回家吃饭了。
当天晚上，根柱子的父母发现娃儿没回来，急疯了，挨家挨户地跪着求人帮忙找孩子。
他们求到了大军家。大军的爹，也就是我大舅，当时是村里的会计，在村里说一不二。大舅拍着桌子把根柱子的父母骂了一顿，说自己儿子一下午都在家里写作业，根本没见过那个小傻子。
大军当时就躲在他爹身后，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全村人都知道大军白天带着人围堵根柱子的事，但在我大舅的威压下，在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冷漠中，所有人，包括村长，包括那些平日里看着和蔼可亲的乡亲们，全都选择了闭嘴。
他们冷眼看着根柱子的父母，在暴雨如注的夜里，打着手电筒，哭喊着爬上后山。
那场暴雨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山洪暴发，泥石流把后山的好几条山路都给冲塌了。根柱子的父母在山上搜了三天，最后……只在后山一处陡峭的滑坡边缘，找到了根柱子的一只蓝色塑料凉鞋。
鞋上面全是烂泥，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
至于根柱子的人，再也没有找到。有人说他掉进山谷被水冲走了，有人说他被山里的野狗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根柱子的母亲疯了，两个月后跳了村口的那口大水井；他的父亲也疯了，在一个夜里悄悄离开了靠山屯，再也没有回来。
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了村里人心照不宣的“禁忌”。没有人再提起根柱子，也没有人再提起那只凉鞋。
直到今年夏天，我回到了这里。
“大军身上的那件背心……是当年根柱子死的时候，最想穿的。”外婆坐在黑暗里，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梦话，“当年大军抢了根柱子一双新鞋，还把他身上那件干净衣服给撕烂了……远娃子，根柱子回来了。他是在找替死鬼，他是在找当年把他丢在山里的人。”
听完外婆的话，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突然明白过来，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个“大军”，为什么低着头，为什么穿着大军的背心。
他不是大军。
他是根柱子。他穿上了仇人的衣服，用仇人的声音，走在仇人的身后。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
大军病了。跟我的高烧不同，大军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天比一天瘦。大舅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打针吃药都不管用。
而且，大军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症状。
他开始变得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低着头，下巴死死地戳着胸口。他的两条胳膊直挺挺地垂在身体两侧，走路的时候，右脚一拐一拐的，像是在泥地里拖行。
那姿势，跟我那天晚上在山路上看到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更恐怖的是，秤砣和皮蛋也出事了。
秤砣在自家的鸡圈里喂鸡的时候，突然整个人抽搐起来，拼命地用头去撞水泥墙，一边撞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别打我！别用弹弓打我！”等大人把他拉开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而皮蛋，则在一天傍晚，被他妈发现独自一人站在村口那条通往后山的山路口，手里拿着一双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烂不堪的蓝色塑料凉鞋，正试图往自己的脚上套。
皮蛋的脚比那鞋大得多，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拼命地往里挤，把脚趾头都挤得鲜血淋漓，嘴里还发出格格的傻笑声。
恐惧，像一团散不开的浓雾，彻底笼罩了整个靠山屯。
大人们开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充满了惊恐和防备。大舅坐不住了，他托人从外地请来了一个据说是很有本事的“神婆”。
神婆来村里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空中布满了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神婆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手里拿着一面铜镜和一串铜铃，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大军家门前停了下来。
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指着后山的方向，对大舅说：“那东西怨气太重，他是来索命的。当年参与这事的，一个也跑不掉。要想保住你儿子的命，今晚把当年在场的人都叫来，去后山山口，跪着烧纸谢罪。记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千万不能抬头，不能回应！”
大舅的脸皮抽搐了几下，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夜黑得像个无底洞。
我躲在外婆家的屋里，偷偷顺着窗户缝往外看。我看见大舅、秤砣的爹、皮蛋的爹，还有脸色惨白、一瘸一拐的大军，秤砣和皮蛋，一行人提着马灯，拿着几大捆黄纸，摇摇晃晃地朝着后山山口走去。
外婆把我拉回了炕上，用一条厚厚的被子把我死死蒙住。
“别看，远娃子，把耳朵堵上。不管听到啥，千万别出声。”外婆的声音在被子里听起来闷闷的，带着无尽的绝望。
我蜷缩在黑暗的被窝里，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
然而，外婆家那扇破旧的木窗，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声音。
大概到了半夜时分，原本死寂的村子里，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那风很大，把屋顶的瓦片吹得噼啪乱响，窗户纸被吹得呼啦啦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尖锐的指甲，疯狂地抓挠着窗户。
在狂风呼啸的声音中，我听到了哭声。
一开始是求饶声，是大舅和那几个大人的声音。
“根柱子啊，大伯给你烧纸了，当年的事是娃儿们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放过大军吧……”
可没过多久，那求饶声突然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不……不要过来！走开！你走开！”大军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在那些混乱的响动中，一个极其清晰、极其黏糊的声音，穿透了狂风，穿透了被子，直接在我的耳膜上炸响。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傻子特有的迟钝和残忍：
“大军哥……你抢了我的鞋……你得还我啊……”
“秤砣……皮蛋……我们来玩游戏啊……这次换你们跑……我来追……”
那声音在村子的上空回荡着，伴随着一声又一声清晰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那声音离外婆家的院子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睡觉的那扇窗户外面。
“远娃子……你那天晚上回头了……我都看见了……”
声音贴在窗纸上，仿佛那个东西此时此刻正把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死死地贴在窗户上，正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看着我。
“远娃子……出来啊……我们一起上山摘野果……”
我吓得全身瘫软，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拼命地往被子最深处缩去。我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捂住嘴，不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一夜，极其漫长。
窗外的那个声音一直呼唤到公鸡打鸣的第一声。
当第一缕晨光破开云层的时候，窗外的声音和风声瞬间消失了。我瘫在被窝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全被汗水湿透了。
大舅他们回来了。
但他们，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人了。
大军疯了。他被发现的时候，正跪在后山山口的泥地里，满嘴都是黑色的泥土和烧焦的黄纸灰。他的两只手在地上疯狂地刨着，把十个指甲全部刨飞了，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秤砣的眼珠子瞎了一只，听说是被他爹在混乱中用马灯的碎片误伤的，而他爹则整个人傻掉了，坐在地上流口水。
至于皮蛋……
皮蛋失踪了。
村里人在后山山口只找到了皮蛋穿的一只凉鞋。那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塑料凉鞋，上面沾满了新鲜的、散发着死鱼腥臭味的烂泥。
大舅在那个早晨，仿佛老了二十岁。他看着疯疯癫癫的大军，又看着空荡荡的后山，突然一巴掌狠狠地扇在自己的脸上。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年的暑假，在皮蛋失踪后的第三天，我妈就带着我匆匆离开了靠山屯。临走的时候，外婆塞给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平安符，拉着我的手，颤巍抖抖地说：“远娃子，出了这村，就再也别回来了。永远，别回来了。”
我逃一样地离开了那个让我做尽噩梦的地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靠山屯。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去，童年的那些阴影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淡去。我以为，我已经逃离了那个在黑暗中跟着我的影子。
可我错了。
因果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了因，结出的果，就注定要由你来尝。不管你逃到哪里，不管你过去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