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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晃,过去了三十年。

    2024年的夏天,我已经三十九岁了,在城里做点小生意,娶妻生子,过着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生活。

    三十年里,我刻意去遗忘关于靠山屯的一切。我妈在前几年因病去世了,外婆也在二十年前就走了。靠山屯对我来说,变成了一个只存在于噩梦里的名字。

    直到半个月前,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沙哑,还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神经质。

    “是远娃子吗?我是大军……我是你大军哥啊。”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三十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那些一人多高的茅草,那股死鱼般的腥臭味,还有那声黏糊糊的“等等我”,瞬间排山倒海般地涌回了我的脑海。

    “大军哥?你……你清醒了?”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当年大军不是疯了吗?

    “清醒?呵呵……我从来就没疯过,远娃子。”大军在电话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干笑,“我只是……一直能看见他。他一直在我身边,三十年了,他一直穿着我那件背心,在我床头站了三十年。”

    大军的话让我浑身冒冷汗:“你找我干什么?当年的事,我只是个小孩子,我什么都没干!”

    “我知道你没干,但你回头了,远娃子。你记不记得,你那天晚上回头看他了?”大军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急促,“他要走了。他跟我说,他的鞋坏了,他要找一双新鞋。秤砣前几天死了,在医院里用筷子把自己另一只眼睛也戳瞎了,然后从楼上跳了下去。现在,轮到我了……远娃子,你回来一趟吧,大舅的老房子要拆迁了,有些当年的东西,得交给你。求你了,你要是不回来,我活不过这个星期!”

    大军说完,没等我拒绝,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我整整三天没睡好觉。只要一闭上眼,我就会看到一个矮小的黑影,穿着一件破了个窟窿的黄色背心,僵硬地站在我的床尾。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有些债,三十年前没算清,三十年后一样要找上门。

    第四天,我瞒着老婆孩子,一个人开着车,朝着那个三十年没回去过的方向开去。

    如今的农村早就变了样。靠山屯通了水泥路,当年的土墙房大半都变成了两三层的小洋楼。但是,当我把车停在村口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感,依然没有变。

    村子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剩下的全是一些老头老太太,坐在村头的大树下,眼神冷漠而麻木地看着我这个外来者。

    大舅家的老房子还没拆,在一排新房子里显得格外扎眼。那是一栋破旧的砖瓦房,墙皮早就脱落了,上面长满了青苔,大门紧闭着。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嘎吱——”

    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长得又黑又瘦、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的右脚怪异地向外撇着,双手直挺挺地垂在身体两侧。

    如果不是那张依稀还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脸,我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竟然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军哥。

    “远娃子,你来了。”大军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重逢的喜悦,只有无尽的麻木和死寂。

    我走进了屋子。屋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还有一种……让我极其熟悉的、死鱼暴晒后的腥臭味。

    “大军哥,大舅呢?”我打量着空荡荡的屋子。

    “死啦,早就死啦。”大军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给我倒了一碗白开水。他的右脚在水泥地面上拖行,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抽。这声音,太像当年山路上那个跟在我后面的脚步声了。

    “你电话里说,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我开门见山地问,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大军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这个姿势让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远娃子,你知不知道,这三十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大军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当年在后山山口,我爹跪在地上烧纸。我一抬头,就看见根柱子。他没穿衣服,全身都是烂泥,皮肤都泡肿了,像个大白虫子。他就趴在我爹的背上,嘴对嘴地往我爹嘴里吐黑水。

    我吓疯了,我想跑。可是秤砣和皮蛋拉着我。秤砣说:‘大军,你带我们去玩的,你不能抛下我们。’

    后来,皮蛋就被根柱子牵着手,走进了后山。皮蛋走的时候,一直在笑,一边笑一边回头跟我说:‘大军哥,山上好凉快啊,根柱子带我去吃枇杷。’

    第二天天亮,我爹就傻了。我没疯,远娃子,我真的没疯。我只是……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走快路。因为只要我走快了,我身后的右脚就会被一双手给死死抓住。

    三十年了,根柱子就住在这间屋子里。他在等我们长大,等我们长到当年他父母那个年纪,再来收账。”

    大军说着,缓缓抬起头。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大军的脸。他的双眼深陷,眼眶周围是一圈诡异的青黑色。而在他的脖子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隐隐约约呈现出一个个细小的、像是不知名虫子一样的凸起。

    “大军哥,你……你别吓我。”我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作势就要站起来。

    “别急啊,东西还没给你呢。”

    大军冷笑着,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着的东西。他把塑料袋一层层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当看清那件东西的瞬间,我差点大声尖叫出来,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上。

    那是一只蓝色的小凉鞋。

    塑料材质,上面的扣子断了,表面糊满了干涸的黑泥。

    三十年前,我亲眼看见外婆把根柱子的鞋扔进了炕底下的灶火里,亲眼看着它烧成了灰烬!

    这只鞋,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眼熟是不是?”大军森然地看着我,“当年你外婆烧掉的那只,是皮蛋留下的。这只……才是当年根柱子死在山上时,留下的那一只。

    当年我爹怕警察找到证据,偷偷上山把这只鞋捡了回来,藏在房梁上。

    前几天,我把房梁拆了,它就掉下来了。

    它一掉下来,根柱子就跟我说,鞋找到了,该去试鞋了。”

    “你他妈疯了!大军你个疯子!”我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你家干的缺德事,你自己还!当年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要走,现在就走!”

    我转过身,疯狂地去拉大门。

    可是,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反锁死了。无论我怎么用力,那两扇破木门都纹丝不动,就像是被焊死在了墙上。

    “远娃子,走不掉的。你忘了神婆当年说的话了?当年的事,全村人都有份。你妈当年冷眼旁观,你外婆知情不报,你……回头看他了。你那天晚上,答应了他要等他。”

    大军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幽幽地响起。

    我猛地转过头。

    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明明现在是下午两点,外面太阳高照,可这间屋子里的光线,却像是深夜一样浓稠。

    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那是烂泥、死鱼、还有尸体腐烂混合在一起的剧烈腥臭。

    “沙沙……沙沙……”

    拖行脚步的声音响了起来。

    但不是大军发的。大军此时此刻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瘫软,脖子软绵绵地折向一边,下巴软塌塌地紧贴着胸口。他的双眼完全翻了上去,只留下大片的眼白,微微张开的嘴里,正无声地往外溢出黑色、黏稠的湿烂泥。

    而那个“沙沙”的声音,是从大军身后的阴影里传出来的。

    一个矮小的黑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黄、带着窟窿眼的跨栏背心。那背心穿在他身上显得极其宽松,在风里飘荡着。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肿胀得发亮,上面还挂着绿色的青苔和水草。

    他没有脸。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泡肿了的烂肉。

    “大军哥……鞋子,太小了……”

    一个黏糊糊、呆板的声音,从那个没有嘴的黑影身上发了出来。

    黑影手里拿着那只蓝色的塑料凉鞋,一瘸一拐地走到大军的尸体前。他蹲下身,开始把那只只有七八岁小孩尺寸的凉鞋,往大军那只三十九岁的中年人的大脚上套。

    大军的尸体在椅子上开始剧烈地颤抖、蜷缩。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裂声在死寂的屋里连绵响起。大军那只粗壮的右脚在一种无法抗拒的阴寒力量下,仿佛脱水一般疯狂地向内干瘪、紧缩、变形。伴随着密密麻麻的关节错位声,大军的整只脚硬生生被这股怪力压缩、揉碎,强行塞进了那只小小的、冰冷死寂的蓝色塑料凉鞋里。

    大军的鞋底渗透出一层发黑的阴冷黏液,浸透了那只小鞋。

    “呵呵……合适了……”

    黑影发出一阵傻子特有的格格笑声。然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缓缓地转向了瘫坐在大门边的我。

    他的身体没动,脖子却像没有骨头一样,直接转了180度,面朝着我。

    “远娃子……轮到你了……”

    “你的鞋……在哪呢?”

    我吓得大小便失禁,疯狂地用头去撞击大门。

    “开门啊!放我出去!救命啊!!”

    “砰!砰!砰!”

    我的额头撞得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那个穿着黄色背心的矮小黑影,正一瘸一拐地,一步一步朝着我走来。

    他的右脚上,穿着那只带血的蓝色凉鞋。

    而他的左脚,还光着。

    ……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

    守在床边的是我老婆,她哭得双眼通红。见我醒了,她一把抱住我:“你吓死我了!你一个人回老家干嘛?要不是村里的治保主任路过大舅家,听见里面有撞门声,进去把你救出来,你命都没了!”

    我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看着雪白的墙壁,闻着消毒水的味道,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大军呢?”我沙哑着嗓子问。

    老婆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大军……大军死在屋里了。警察说是突发心肌梗塞。不过……死相挺难看的。他的两只脚……不知道怎么回事,整只右脚全部严重萎缩畸形,肿胀得极不正常,关节全错位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我死死地盯着她。

    “而且,他的右脚上,死死地扣着一只三十年前的旧塑料小凉鞋,两边的皮肉都跟塑料边磨得黏死在了一起,医生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鞋脱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全身不停地发抖。

    报应,终于结束了吗?

    大军死了,秤砣死了,皮蛋三十年前就没了。当年参与那件事、冷眼旁观那件事的人,大都遭了报应。我虽然回头了,但我活了下来。

    半个月后,我出院了。

    我开着车,带着老婆孩子回到了城里的家。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我继续做生意,陪孩子写作业,周末带老婆逛街。那个多年前的噩梦,似乎真的随着大军的死,彻底画上了句号。

    直到昨天晚上。 那天下大雨,雷声轰隆隆地响。半夜,我被一阵强烈的尿意憋醒。

    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没有开灯,光着脚走进了卫生间。

    上完厕所,我站在洗手台前洗手。冰凉的水冲在手上,让我清醒了不少。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很干净,映出了我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

    可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卫生间的那一瞬间,我的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了镜子的最下方。

    在洗手台的阴影里,在我的脚边。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

    我看见,我自己的右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套着一只洗得发白、糊满了干涸黑泥的……

    蓝色塑料小凉鞋。

    鞋子极小,我的脚趾被无形的怪力死死挤压在里面,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石化状态,几道冰冷的黑水正顺着塑料的边缘,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卫生间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而我的左脚,还光着。

    “远娃子……衣服,大军哥还我了……”

    一个黏糊糊、闷闷的声音,突然从我头顶的浴霸通风口里,幽幽地飘了过来。

    “你的鞋……我帮你穿上了……”

    “那我的左脚……用你的……好不好?”

    我僵硬在镜子前,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开始失去知觉、正在慢慢变青、变肿的右脚。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在雪白的电光照亮卫生间的刹那,我看到我身后的地板上,赫然多出了一排延伸到我脚下的、湿漉漉的、光着脚丫子的烂泥脚印。

    而那排脚印的尽头,正踩在我的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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