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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来，帮我瞅瞅，我这后脖颈子是不是长东西了？”
王强把衣领子猛地往下一扯，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扑面而来。那味儿有点像大夏天捂在塑料袋里的死耗子，又腥又冲。我当时正坐在值班室里对账单，被他这么一凑，熏得脑门子生疼，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脖子。
“能长啥？火疖子呗。天天大鱼大肉的，你少喝点大酒比啥都强。”我伸手扒拉开他的肩膀，有些不耐烦。
“不是，你仔细看看，真不是火疖子。”王强急了，硬是把脑袋顶到我眼皮子底下。
我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就这一眼，我浑身白毛汗“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他那后颈窝往下，脊椎骨凸起的那块皮肉上，竟然起了一层黑紫色的斑块。那绝对不是什么皮肤病，更不是抓挠出来的血印子。那斑块约莫有铜钱大小，边缘发青，正中间死白死白的，周围的肉都有些泛着亮光，活脱脱像是死人身上停灵两三天后冒出来的……尸斑。
“你……你这搁哪儿蹭的？去皮肤科瞧瞧去。”我心里发毛，连凳子带人往后挪了半米，话音里都带了颤。
“皮肤科那帮犊子懂个屁，说是湿疹，给开了两贴膏药。可这玩意儿不疼不痒的，就是总觉得凉，像是有人一直站在后面朝我脖子里吹冷气。”王强自己看不见，还在那儿一边抠一边骂，“妈的，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值班室里这味道越来越重，是不是哪里的下水道堵了？”
下水道堵没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事快要捂不住了。
这是二零二六年，大兴安岭脚下的一个老县医院。这楼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外面刷白灰，现在脱落得跟癞痢头似的。一到冬天，暖气管子在墙里“哐哐”乱响，像是有什么人在用铁锹砸墙。地下室早些年是用来停尸的，后来停尸房废弃了，设备都搬到了新楼，但这老地下室还堆着堆积如山的旧病床和医疗垃圾，平时根本没人去。
因为线路老化，这破地方三天两头停电。尤其是凌晨两点以后，走廊里的白炽灯泡就跟得了疟疾似的，忽闪忽闪的。院里有年资的护士都交待过，值夜班的时候，千万别一个人往地下室的拐角走，更别去碰最底下那排贴了封条的铁柜子。
可我和王强，还有现在不知道死哪儿去喝酒的李大林，心里都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闹鬼的传说。
那是债。两年前欠下的债，现在好像要开始收利息了。
两年前，王强还是个混日子的男护工，李大林是内科主治，而我，是那个刚来不久、只想安稳保住饭碗的夜班护士。那年秋天特别冷，十一月不到就下了一场大烟转子。就是那个时候，林老太被她儿子送进来的。
林老太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缩在棉被里像个干瘪的秋茄子。她瘫痪好几年了，大小便失禁。她儿子林建国在县城里开了个建材铺子，按理说不差钱，可林老太身上的棉褥子硬得跟石头块似的，一抖搂全是灰。
“大夫，我妈这病严重，得住单间，药都用最好的，钱不是问题。”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大金链子在脖子上晃荡，可眼神根本没往床上的老娘身上瞟一下，反倒是一直瞅着隔壁床空着的家属座位。
李大林当时刚跟媳妇闹离婚，烦得要死，随便翻了翻病历本：“脑梗后遗症，加肺部感染。先住下输液吧，不过这年纪了，家属得留人伺候。”
“留人？我哪有时间？我这天天几百万的生意。”林建国一听就炸了，指着旁边站着的王强说，“这不有护工吗？一个月三千，你帮我盯着。只要人死不了就行，明白我的意思吧？”
只要人死不了就行。
当时我还在登记床位，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林建国的语气不像是托付老人，倒像是把一袋子快要捂烂的土豆塞进了地窖里，只要不烂穿地皮，随它怎么长毛。
后来我才知道，林建国根本不是想治病。县里那时候正好赶上棚户区改造，林老太名下有一套老平房，只要老人还在一口气，那低保和拆迁款的户头就能一直挂着。可要是老人活得太久，医药费又是个无底洞。他要的是平衡——让老太太吊着这口气，熬到拆迁款下来，然后再名正言顺地死在医院里。
人心要是长了毛，比什么恶鬼都毒。
住进来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每次我去查房，林老太的药瓶子基本都是满的。李大林开的那些进口的抗生素和活血药，大多被堆在床头柜的底层，落了灰。
“王强，3号床的液怎么还没换？这都几点了？”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在走廊里拦住了正用手机看女主播扭腰的王强。
王强翻了个白眼，把烟头踩灭在皮鞋底下，扯着公鸭嗓子说：“换啥换？建国哥说了，那药太热，老太太吃了上火。减少药量，一天一瓶葡萄糖吊着死不了就成。再说了，张姐，你操那闲心干啥？绩效奖金分你啊？”
“那是主治医生的医嘱，出了事算谁的？”我有些心虚，声音压低了。
“算谁的？李大林自己都点头了，你在这儿装什么活菩萨。”王强嗤笑了一声，凑过来小声说，“建国哥每礼拜给李大林送两条软中华，我拿五百块钱辛苦费。张姐，这老太太活受罪，早走早超生。咱们也就是听主家的话，主家都不心疼，你跟着瞎掺和啥。”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那一刻，我妥协了。我想起自己下个月要交的房租，想起家里生病的闺女，我想着，既然医生都不管，家属也愿意，我一个按月拿工资的小护士，何必去当这个出头鸟？
于是，在后来的大半个月里，我也成了那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
林老太的病情恶化得极快。因为长期不给翻身，加上营养不良，她的大腿根和后腰开始烂。那种烂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长脓。王强嫌臭，一天到晚不见人影，甚至连饭都懒得喂，有时候去食堂打一碗剩稀饭，往床头一搁，冷透了就直接倒进厕所。
我记得很清楚，有天夜里两点多，整个住院部静得能听见耗子嗑木头。我拿着手电筒去巡房，刚走到3号床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嗬哧——嗬哧——”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拼命抽气。
我推开门，一股恶臭差点把我顶个跟头。林老太整个人从被子里挣扎出来，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开了，露出的后背上全是烂疮，有些地方连白骨都隐隐约约能看见，黄水流得满床都是。
听到开门声，她竟然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眼珠子暴突着，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恨意。
她死死地盯着我，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死死抠住了我的手腕。
“别……别把我送下去……”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上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直接掐进了我的肉里。
“老太太，你松手，我去给你叫医生！”我吓疯了，拼命想甩开她。可她那只手冷得像冰块，而且长满了老茧，抠在肉里生疼。
“他们……要闷死我……冷啊……下面冷啊……”她死死瞪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像是哭，又像是笑。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脑子里全是王强那句“别瞎掺和”。我一咬牙，狠命地一推，把她的手从我手腕上掰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病房。
那天晚上，林老太死在了病床上。
她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两只手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从自己身上抠下来的烂肉和血迹。
可事情还没完。按照规定，死人得先送去地下室的停尸房，等天亮了家属来拉。当时因为新楼那边在做消防检查，遗体只能暂时放在老地下室。那时候正赶上地下室的冰柜坏了两个，王强和李大林为了图省事，硬是把林老太的尸体塞进了最底下那排、好久没用过的第三层停尸柜里。
林建国第二天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刚到手的拆迁协议，满面春风。可当他们去地下室拉尸体的时候，出事了。
第三层停尸柜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条满是黄水和血迹的白床单掉在地上，停尸柜的内壁上，有十几道深深的抓痕，那是指甲硬生生在铁皮上抠出来的，地上甚至还有几片断掉的、带着肉的指甲盖。
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
当时这件事在院里闹得挺大，副院长亲自出面，把我和李大林、王强叫到办公室。林建国也在，他居然一点都不难过，反而有些害怕事情闹大影响他分房子。最后，副院长大手一挥，在死亡证明上改了字样，对外宣称家属当晚就把遗体自行拉走火化了。
医院给林建国免了医药费，还私下补贴了几万块钱。王强和李大林各拿了一笔“封口费”，而我，因为害怕丢工作，在调查记录上签了字，证明林老太死亡当晚一切正常。
事情就这么被压下去了。林老太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直到两周前。
“张姐？张姐！你想啥呢？魂掉了？”
王强的大嗓门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一边揉着后脖梗子，一边歪着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老子跟你说话呢。今晚李大林那王八蛋又请假，这班就咱俩值。我总觉得这走廊里冷得不正常，你一会儿陪我去趟地下室，把我前几天扔在那儿的军大衣拿上来。”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我没好气地回绝。
“操，娘们儿就是胆子小。”王强骂了一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你不去拉倒，老子自己去。妈的，这皮肤病真邪乎，怎么连指甲缝里都开始发青了……”
他嘟囔着，走出了值班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眼皮子跳得厉害。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两年前被林老太抓过的那块皮肤，最近老是隐隐发痒。
晚上十一点半，全院的灯光开始暗了下来。
这栋老楼的隔音很差，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病人的咳嗽。我坐在服务台后面，机械地翻看着病历。四周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挂在墙上的老式石英钟，“嗒、嗒、嗒”地走着。
突然，一阵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病历本吹得“哗哗”作响。
紧接着，值班室的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几下，屏幕上原本显示的患者名单开始出现大片的乱码。那乱码扭曲着，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硬生生挤出了一行黑色的字。
那字迹很不工整，歪歪扭扭的，倒像是有人用指甲盖在屏幕上硬生生抠出来的。
“3号柜值班人：张红。”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张红，是我的名字。
“谁？谁动我电脑了？”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阵回音。
没有人回答。值班室外面的走廊黑漆漆的，白炽灯泡开始像往常一样忽闪忽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王强！你他妈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冲着走廊喊了一声。
可回应我的，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就在这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刚才王强身上那种死耗子味，而是一种更浓烈、更陈旧的腐臭。那味道是从走廊尽头、通往地下室的安全通道楼梯口飘上来的。就像是有一大块烂了几个月的肉，正顺着楼梯，一点一点往上挪。
“呼——呼——”
安全通道的防火门方向，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是轮床移动的声音。
“轱辘……辘辘……”
铁质的轮床在水泥地面上滚动，车轴因为缺少润滑，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那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然后，一点一点地，朝着楼梯口靠近。
我吓得浑身发抖，腿肚子软得像面条，连站都站不稳。我死死盯着那个安全通道的门口，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跑！快跑！
可我的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轱辘……轱辘……”
声音停在了防火门后面。
死寂。
足足过了有两分钟，防火门没有开，但那股腐臭味已经顺着门缝彻底溢了出来，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咳咳……咳……嗬哧……嗬哧……”
那声音沙哑、空洞，带着沉重的痰音和血沫子的摩擦声。
这声音我太熟悉了。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在3号病房里，那个瘫痪的老太太临死前，就是这么咳嗽的。
“别把我……送下去……”
一个微弱得近乎耳语的声音，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不是在门口，而是在我耳边，就像是有个满脸烂疮的人，正贴着我的耳朵，把冰冷的呼吸吹在我的脖子里。
“啊——！”
我终于尖叫出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也顾不得什么值班了，我连滚带爬地往大门方向跑。可就在我经过配电箱的时候，头顶的灯泡猛地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爆裂声，整个走廊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停电了。
黑暗中，我听见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吱呀——”一声，缓缓被人推开了。
“王强……是不是你？你别吓我……”我哭着喊，声音里全是绝望。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那个“轱辘、轱辘”的轮床声，再次响了起来。而且这一次，它走得很快，非常快，直奔着我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在黑暗中瞎撞，一头撞在了旁边的开水房门上。我顾不上疼，摸索着拧开门锁，闪身躲了进去，反手死死反锁上了门。
我把背紧紧贴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外面的走廊里，轮床的声音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死一样的安静。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开水房里没有窗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听到自己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声。
“咚……咚……咚……”
突然，我身后的门板动了。
不是撞门，也不是拧门把手。
是抓挠的声音。
“吱啦——吱啦——”
像是有五根尖锐的指甲，正在门板的另一侧，疯狂地、用力地往下抠。那声音刺得我耳膜生疼，我甚至能感觉到门板上传来的震动。
“张姐……开门啊……是我……”
门外传来的，是王强的声音。
但那声音听起来怪异极了。他的舌头好像短了一截，说话含糊不清，而且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嗬哧嗬哧”的漏气声。
“张姐……地底下一百三十八个台阶……我数过了……好冷啊……柜子关不严……你帮我塞把纱布……塞进去就不冷了……”
“王强！你疯了！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冲着门大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我没疯……是她……她一直在里面躺着呢……她睁着眼睛瞅我呢……”王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张姐！救我！她把我往里拽！她力气太大了！救我——！”
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那轮床似乎被撞翻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救命……建国……李大林……你们都在哪儿呢……救命啊……”
王强的声音越来越远，伴随着身体在水泥地上被拖行的“沙沙”声，一点一点地朝着安全通道的方向移去。
我瘫软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彻底没声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开水房里呆了几个小时，直到一缕晨光顺着门缝底下的空隙照进来，我才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走廊里一片狼藉。
值班台的资料撒了一地，地面上有几道暗红色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安全通道的门口。
而就在开水房门前的地板上，静静地躺着几片碎裂的指甲盖。
那是指甲，上面还连着带血的烂肉，散发着和林老太死时一模一样的、让人绝望的腐臭味。
王强不见了。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可就在我解开锁屏的那一瞬间，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李大林。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只有一句话：
“小张，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林老太把我塞进冰柜里了。我现在身上好痒，我把皮都抓破了，可里面长出来的……全是黑毛。”
我看着手机屏幕，胃里一阵痉挛，猛地吐了出来。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两年前那场被所有人合谋掩盖的罪恶，现在，要用血来洗了。
“你过来，帮我瞅瞅，我这后脖颈子是不是长东西了？”
王强把衣领子猛地往下一扯，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扑面而来。那味儿有点像大夏天捂在塑料袋里的死耗子，又腥又冲。我当时正坐在值班室里对账单，被他这么一凑，熏得脑门子生疼，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脖子。
“能长啥？火疖子呗。天天大鱼大肉的，你少喝点大酒比啥都强。”我伸手扒拉开他的肩膀，有些不耐烦。
“不是，你仔细看看，真不是火疖子。”王强急了，硬是把脑袋顶到我眼皮子底下。
我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就这一眼，我浑身白毛汗“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他那后颈窝往下，脊椎骨凸起的那块皮肉上，竟然起了一层黑紫色的斑块。那绝对不是什么皮肤病，更不是抓挠出来的血印子。那斑块约莫有铜钱大小，边缘发青，正中间死白死白的，周围的肉都有些泛着亮光，活脱脱像是死人身上停灵两三天后冒出来的……尸斑。
“你……你这搁哪儿蹭的？去皮肤科瞧瞧去。”我心里发毛，连凳子带人往后挪了半米，话音里都带了颤。
“皮肤科那帮犊子懂个屁，说是湿疹，给开了两贴膏药。可这玩意儿不疼不痒的，就是总觉得凉，像是有人一直站在后面朝我脖子里吹冷气。”王强自己看不见，还在那儿一边抠一边骂，“妈的，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值班室里这味道越来越重，是不是哪里的下水道堵了？”
下水道堵没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事快要捂不住了。
这是二零二六年，大兴安岭脚下的一个老县医院。这楼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外面刷白灰，现在脱落得跟癞痢头似的。一到冬天，暖气管子在墙里“哐哐”乱响，像是有什么人在用铁锹砸墙。地下室早些年是用来停尸的，后来停尸房废弃了，设备都搬到了新楼，但这老地下室还堆着堆积如山的旧病床和医疗垃圾，平时根本没人去。
因为线路老化，这破地方三天两头停电。尤其是凌晨两点以后，走廊里的白炽灯泡就跟得了疟疾似的，忽闪忽闪的。院里有年资的护士都交待过，值夜班的时候，千万别一个人往地下室的拐角走，更别去碰最底下那排贴了封条的铁柜子。
可我和王强，还有现在不知道死哪儿去喝酒的李大林，心里都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闹鬼的传说。
那是债。两年前欠下的债，现在好像要开始收利息了。
两年前，王强还是个混日子的男护工，李大林是内科主治，而我，是那个刚来不久、只想安稳保住饭碗的夜班护士。那年秋天特别冷，十一月不到就下了一场大烟转子。就是那个时候，林老太被她儿子送进来的。
林老太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缩在棉被里像个干瘪的秋茄子。她瘫痪好几年了，大小便失禁。她儿子林建国在县城里开了个建材铺子，按理说不差钱，可林老太身上的棉褥子硬得跟石头块似的，一抖搂全是灰。
“大夫，我妈这病严重，得住单间，药都用最好的，钱不是问题。”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大金链子在脖子上晃荡，可眼神根本没往床上的老娘身上瞟一下，反倒是一直瞅着隔壁床空着的家属座位。
李大林当时刚跟媳妇闹离婚，烦得要死，随便翻了翻病历本：“脑梗后遗症，加肺部感染。先住下输液吧，不过这年纪了，家属得留人伺候。”
“留人？我哪有时间？我这天天几百万的生意。”林建国一听就炸了，指着旁边站着的王强说，“这不有护工吗？一个月三千，你帮我盯着。只要人死不了就行，明白我的意思吧？”
只要人死不了就行。
当时我还在登记床位，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林建国的语气不像是托付老人，倒像是把一袋子快要捂烂的土豆塞进了地窖里，只要不烂穿地皮，随它怎么长毛。
后来我才知道，林建国根本不是想治病。县里那时候正好赶上棚户区改造，林老太名下有一套老平房，只要老人还在一口气，那低保和拆迁款的户头就能一直挂着。可要是老人活得太久，医药费又是个无底洞。他要的是平衡——让老太太吊着这口气，熬到拆迁款下来，然后再名正言顺地死在医院里。
人心要是长了毛，比什么恶鬼都毒。
住进来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每次我去查房，林老太的药瓶子基本都是满的。李大林开的那些进口的抗生素和活血药，大多被堆在床头柜的底层，落了灰。
“王强，3号床的液怎么还没换？这都几点了？”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在走廊里拦住了正用手机看女主播扭腰的王强。
王强翻了个白眼，把烟头踩灭在皮鞋底下，扯着公鸭嗓子说：“换啥换？建国哥说了，那药太热，老太太吃了上火。减少药量，一天一瓶葡萄糖吊着死不了就成。再说了，张姐，你操那闲心干啥？绩效奖金分你啊？”
“那是主治医生的医嘱，出了事算谁的？”我有些心虚，声音压低了。
“算谁的？李大林自己都点头了，你在这儿装什么活菩萨。”王强嗤笑了一声，凑过来小声说，“建国哥每礼拜给李大林送两条软中华，我拿五百块钱辛苦费。张姐，这老太太活受罪，早走早超生。咱们也就是听主家的话，主家都不心疼，你跟着瞎掺和啥。”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那一刻，我妥协了。我想起自己下个月要交的房租，想起家里生病的闺女，我想着，既然医生都不管，家属也愿意，我一个按月拿工资的小护士，何必去当这个出头鸟？
于是，在后来的大半个月里，我也成了那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
林老太的病情恶化得极快。因为长期不给翻身，加上营养不良，她的大腿根和后腰开始烂。那种烂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长脓。王强嫌臭，一天到晚不见人影，甚至连饭都懒得喂，有时候去食堂打一碗剩稀饭，往床头一搁，冷透了就直接倒进厕所。
我记得很清楚，有天夜里两点多，整个住院部静得能听见耗子嗑木头。我拿着手电筒去巡房，刚走到3号床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嗬哧——嗬哧——”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拼命抽气。
我推开门，一股恶臭差点把我顶个跟头。林老太整个人从被子里挣扎出来，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开了，露出的后背上全是烂疮，有些地方连白骨都隐隐约约能看见，黄水流得满床都是。
听到开门声，她竟然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眼珠子暴突着，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恨意。
她死死地盯着我，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死死抠住了我的手腕。
“别……别把我送下去……”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上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直接掐进了我的肉里。
“老太太，你松手，我去给你叫医生！”我吓疯了，拼命想甩开她。可她那只手冷得像冰块，而且长满了老茧，抠在肉里生疼。
“他们……要闷死我……冷啊……下面冷啊……”她死死瞪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像是哭，又像是笑。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脑子里全是王强那句“别瞎掺和”。我一咬牙，狠命地一推，把她的手从我手腕上掰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病房。
那天晚上，林老太死在了病床上。
她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两只手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从自己身上抠下来的烂肉和血迹。
可事情还没完。按照规定，死人得先送去地下室的停尸房，等天亮了家属来拉。当时因为新楼那边在做消防检查，遗体只能暂时放在老地下室。那时候正赶上地下室的冰柜坏了两个，王强和李大林为了图省事，硬是把林老太的尸体塞进了最底下那排、好久没用过的第三层停尸柜里。
林建国第二天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刚到手的拆迁协议，满面春风。可当他们去地下室拉尸体的时候，出事了。
第三层停尸柜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条满是黄水和血迹的白床单掉在地上，停尸柜的内壁上，有十几道深深的抓痕，那是指甲硬生生在铁皮上抠出来的，地上甚至还有几片断掉的、带着肉的指甲盖。
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
当时这件事在院里闹得挺大，副院长亲自出面，把我和李大林、王强叫到办公室。林建国也在，他居然一点都不难过，反而有些害怕事情闹大影响他分房子。最后，副院长大手一挥，在死亡证明上改了字样，对外宣称家属当晚就把遗体自行拉走火化了。
医院给林建国免了医药费，还私下补贴了几万块钱。王强和李大林各拿了一笔“封口费”，而我，因为害怕丢工作，在调查记录上签了字，证明林老太死亡当晚一切正常。
事情就这么被压下去了。林老太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直到两周前。
“张姐？张姐！你想啥呢？魂掉了？”
王强的大嗓门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一边揉着后脖梗子，一边歪着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老子跟你说话呢。今晚李大林那王八蛋又请假，这班就咱俩值。我总觉得这走廊里冷得不正常，你一会儿陪我去趟地下室，把我前几天扔在那儿的军大衣拿上来。”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我没好气地回绝。
“操，娘们儿就是胆子小。”王强骂了一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你不去拉倒，老子自己去。妈的，这皮肤病真邪乎，怎么连指甲缝里都开始发青了……”
他嘟囔着，走出了值班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眼皮子跳得厉害。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两年前被林老太抓过的那块皮肤，最近老是隐隐发痒。
晚上十一点半，全院的灯光开始暗了下来。
这栋老楼的隔音很差，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病人的咳嗽。我坐在服务台后面，机械地翻看着病历。四周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挂在墙上的老式石英钟，“嗒、嗒、嗒”地走着。
突然，一阵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病历本吹得“哗哗”作响。
紧接着，值班室的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几下，屏幕上原本显示的患者名单开始出现大片的乱码。那乱码扭曲着，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硬生生挤出了一行黑色的字。
那字迹很不工整，歪歪扭扭的，倒像是有人用指甲盖在屏幕上硬生生抠出来的。
“3号柜值班人：张红。”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张红，是我的名字。
“谁？谁动我电脑了？”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阵回音。
没有人回答。值班室外面的走廊黑漆漆的，白炽灯泡开始像往常一样忽闪忽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王强！你他妈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冲着走廊喊了一声。
可回应我的，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就在这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刚才王强身上那种死耗子味，而是一种更浓烈、更陈旧的腐臭。那味道是从走廊尽头、通往地下室的安全通道楼梯口飘上来的。就像是有一大块烂了几个月的肉，正顺着楼梯，一点一点往上挪。
“呼——呼——”
安全通道的防火门方向，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是轮床移动的声音。
“轱辘……辘辘……”
铁质的轮床在水泥地面上滚动，车轴因为缺少润滑，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那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然后，一点一点地，朝着楼梯口靠近。
我吓得浑身发抖，腿肚子软得像面条，连站都站不稳。我死死盯着那个安全通道的门口，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跑！快跑！
可我的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轱辘……轱辘……”
声音停在了防火门后面。
死寂。
足足过了有两分钟，防火门没有开，但那股腐臭味已经顺着门缝彻底溢了出来，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咳咳……咳……嗬哧……嗬哧……”
那声音沙哑、空洞，带着沉重的痰音和血沫子的摩擦声。
这声音我太熟悉了。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在3号病房里，那个瘫痪的老太太临死前，就是这么咳嗽的。
“别把我……送下去……”
一个微弱得近乎耳语的声音，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不是在门口，而是在我耳边，就像是有个满脸烂疮的人，正贴着我的耳朵，把冰冷的呼吸吹在我的脖子里。
“啊——！”
我终于尖叫出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也顾不得什么值班了，我连滚带爬地往大门方向跑。可就在我经过配电箱的时候，头顶的灯泡猛地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爆裂声，整个走廊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停电了。
黑暗中，我听见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吱呀——”一声，缓缓被人推开了。
“王强……是不是你？你别吓我……”我哭着喊，声音里全是绝望。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那个“轱辘、轱辘”的轮床声，再次响了起来。而且这一次，它走得很快，非常快，直奔着我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在黑暗中瞎撞，一头撞在了旁边的开水房门上。我顾不上疼，摸索着拧开门锁，闪身躲了进去，反手死死反锁上了门。
我把背紧紧贴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外面的走廊里，轮床的声音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死一样的安静。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开水房里没有窗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听到自己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声。
“咚……咚……咚……”
突然，我身后的门板动了。
不是撞门，也不是拧门把手。
是抓挠的声音。
“吱啦——吱啦——”
像是有五根尖锐的指甲，正在门板的另一侧，疯狂地、用力地往下抠。那声音刺得我耳膜生疼，我甚至能感觉到门板上传来的震动。
“张姐……开门啊……是我……”
门外传来的，是王强的声音。
但那声音听起来怪异极了。他的舌头好像短了一截，说话含糊不清，而且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嗬哧嗬哧”的漏气声。
“张姐……地底下一百三十八个台阶……我数过了……好冷啊……柜子关不严……你帮我塞把纱布……塞进去就不冷了……”
“王强！你疯了！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冲着门大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我没疯……是她……她一直在里面躺着呢……她睁着眼睛瞅我呢……”王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张姐！救我！她把我往里拽！她力气太大了！救我——！”
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那轮床似乎被撞翻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救命……建国……李大林……你们都在哪儿呢……救命啊……”
王强的声音越来越远，伴随着身体在水泥地上被拖行的“沙沙”声，一点一点地朝着安全通道的方向移去。
我瘫软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彻底没声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开水房里呆了几个小时，直到一缕晨光顺着门缝底下的空隙照进来，我才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走廊里一片狼藉。
值班台的资料撒了一地，地面上有几道暗红色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安全通道的门口。
而就在开水房门前的地板上，静静地躺着几片碎裂的指甲盖。
那是指甲，上面还连着带血的烂肉，散发着和林老太死时一模一样的、让人绝望的腐臭味。
王强不见了。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可就在我解开锁屏的那一瞬间，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李大林。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只有一句话：
“小张，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林老太把我塞进冰柜里了。我现在身上好痒，我把皮都抓破了，可里面长出来的……全是黑毛。”
我看着手机屏幕，胃里一阵痉挛，猛地吐了出来。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两年前那场被所有人合谋掩盖的罪恶，现在，要用血来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