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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了。
现在的偏岩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活人禁区。外面的白雾浓得连手电筒的光都照不出去两米。整个村子静得可怕，没有狗叫，没有虫鸣，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谁家传出的绝望哭喊。
我和二叔缩在堂屋里，把所有能搬动的家具都顶在了大门口。
我爷的灵前，那两炷香已经烧完了。二叔本想去换新的，可当他拿起香火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香都变成了诡异的黑色，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辰子，”二叔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把用来防身的老式猎枪，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今晚……怕是过不去了。李大头那家子，还有王大仙，估计都得完。那姑娘……不是普通的鬼，她是横死的，死前遭了那么大的罪，怨气已经成了气候。”
我没说话。我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菜刀，虽然我知道这玩意儿对鬼一点用都没有，但握在手里总归能带来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铃铃铃……”
突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村道上传来。
紧接着，是极其狂暴的、杂乱无章的锣鼓声。
“哐！哐！哐！哐！”
那锣声大得惊人，震得我家老屋的瓦片都哗啦啦乱响。伴随着锣声的，是王大仙那近乎疯狂的咆哮声。
“来啊！有种来找我啊！老子一辈子抓鬼，还怕你这个小娘儿们？！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给我破——！”
王大仙疯了。
我顺着门缝往外看。白雾中，一个黑影正跌跌撞撞地在村道上跑着。是王大仙。
他平日里那件干净的道袍现在已经扯得稀烂，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他左手拎着一面大铜锣，右手拿着一根粗大的、满是锈迹的棺材钉，一边跑，一边疯狂地用棺材钉去砸那面铜锣。
“哐！”
又是一声巨响。王大仙停在了我家院子外面。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雾气，我惊恐地发现，王大仙的背后，竟然趴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死死地缠在王大仙的背上。她的双手环绕在王大仙的脖子上，而她那颗戴着红盖头的脑袋，就贴在王大仙的耳边。
王大仙似乎根本感觉不到背上的重量。他一边砸锣，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惨笑。
“我让你叫！我让你在棺材里叫！老子敲锣压住你！你叫啊！你再叫啊！”
王大仙一边疯狂地喊着当年下葬时的恶毒话语，一边猛地举起右手那根长达十几公分的棺材钉。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成为了我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噩梦。
王大仙并没有用钉子去砸锣，而是猛地一转手，把那根尖锐的、生锈的棺材钉，死死地对准了自己的嘴巴。
“噗嗤！”
一声让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
王大仙双手握着钉子，狠狠地从自己的上唇刺了进去，直接穿透了整个口腔，从下巴底下探了出来。
“呃……呜……”
他的惨叫声瞬间变成了血沫子和含混不清的呜咽。但他并没有停手，他的双眼暴突，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但他的双手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再次举起了一枚钉子。
“噗嗤！”
第二根钉子，从他的左脸颊刺入，穿透舌头，从右脸颊戳了出来。
他就这么一下，一下，又一下。
在短短几分钟内，王大仙用五根粗大的棺材钉，把自己的嘴巴、舌头、脸颊，像缝衣服一样，活生生地、牢牢地钉死在了一起。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他的嘴里、鼻子里涌出来，把他的道袍染成了猩红色。
“哐当。”
铜锣掉在地上。王大仙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最后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脸朝下，狠狠地砸在泥地里。
而在他倒下的一瞬间，他背后的红衣女人缓缓站了起来。
她静静地站在王大仙的尸体旁。风吹动了她的红盖头，露出了一角。
我看见了。
在那块红盖头底下，根本没有脸。
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被指甲抓得稀烂的面孔。两只眼眶空洞洞的，正流着黑色的血泪。而她的嘴唇已经没有了，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正对着我的方向，露出一副极其诡异、极其怨毒的笑容。
她缓缓抬起头，那空洞的眼眶，准确无误地对准了躲在门缝后面的我。
“抓到你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
“啊——！”
我惨叫一声，猛地往后退去，整个人撞在身后的供桌上，把我爷的遗像砸得粉碎。
二叔冲过来，一把捂住我的眼睛，他的身体抖得比我还厉害。我们两个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极其沉闷的“踏……踏……”脚步声。
那声音，正一步一步，朝着李大头家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最后的报应，要到了。
村子的另一头，李大头家。
李大头虽然死了，但他哥哥和那个快八十的老娘还住在那里。
今晚，是李大头的“头七”。
按照村里的风俗，头七这天，死者的魂魄会回家看看。可今晚回来的，显然不止李大头一个。
大约在半夜一点左右，整个偏岩村的雾气突然变成了淡淡的血红色。一种无法言喻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了每一个人。
我和二叔终究是没有忍住那股强烈的求生欲和恐惧。二叔拎着猎枪，带着我，悄悄从老屋后窗爬了出去。我们没有逃跑，因为根本无处可逃，我们鬼使神差地，顺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摸到了李大头家的院子外面。
此时，李大头家的院子大门敞开着。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上面放满了大鱼大肉，还点着两根粗大的白蜡烛。李大头的哥哥李老大，此时正跪在桌子旁，一边拼命地往嘴里塞着生肉，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哭喊声。
他的肚子已经鼓得像个大皮球，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血管。但他停不下来，他的双手机械地抓起盘子里的生猪肉、生鸡肉，连毛带血地往嘴里塞。
“爹……娘……我吃不下了……我真的吃不下了……放过我吧……”李老大一边嚼着血淋淋的肉，一边绝望地流着眼泪。
而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老太太。
那是李大头的亲娘，那个为了给儿子配阴婚、不惜活埋一个年轻姑娘的恶毒老太婆。
此时的老太婆，正拿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铁锹。她的眼神呆滞，眼珠子里全是一片死灰。她一边机械地挥舞着铁锹，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挖掘着，一边神经质地嘟囔着：
“大头啊……娘给你找了媳妇……你享福啊……娘这就把大嫂也送下去陪你……大家一起热闹……”
泥坑已经挖得有一米多深了。
突然，老太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已经撑得无法动弹的李老大。
“老大啊，坑挖好了。你弟一个人在下面冷，你下去陪他吧。”老太婆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慈祥、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娘……不要啊……我是你亲大儿啊！”李老大拼命地摇着头，想要往后爬，可他那极度膨胀的肚子让他连动一下都困难。
老太婆根本听不见。她举起沉重的铁锹，猛地一下，狠狠砸在李老大的头上。
“啪！”
李老大惨叫一声，额头鲜血直流，整个人被砸得晕晕乎乎，直接滚进了那个泥坑里。
老太婆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往坑里扬土。
一锹，一锹，又一锹。
“大头有媳妇了……大头有媳妇了……”老太婆一边唱着村里的山歌，一边疯狂地往李老大身上盖土。
李老大在坑里拼命地挣扎，他的双手死死抠着泥土，想要爬出来。这一幕，和三天前他们在乱坟岗子活埋那个年轻姑娘时，一模一样。
当时，他们敲锣打鼓，装聋作哑。
现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李老太婆亲手，一锹一锹地，把自己的大儿子，活生生地埋进了自家院子里。
“咚……咚……咚……”
李老大被泥土彻底淹没前，他的手还在泥面外拼命地抓挠着。那沉闷的撞击声和抓挠声，再次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
等泥坑彻底被填平、踩实之后，老太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突然扔掉铁锹，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
她缓缓走到院子中央，走到那两根白蜡烛前。
白雾中，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老太婆的身后。女鬼伸出两只血淋淋的、没有指甲的手，轻轻搭在老太婆的脖子上。
老太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接着，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抬，死死地扣住了自己的脖子。
“咯吱……咯吱……”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老太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活生生地，把自己的脖子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她的脸，直接转到了后背上，正对着那个红衣女鬼。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恶毒的老太婆，终于看清了她买来的“儿媳妇”的真面目。
老太婆的眼睛瞪得老大，眼角裂开，流出血来。她张大嘴巴，似乎想尖叫，却只能发出“呃呃”的濒死声。
随后，她干瘪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站在远处的我和二叔，目睹了这一切。
二叔手里的猎枪掉在地上，他整个人瘫软在墙根下，嘴里不断地念叨着：“全死了……都死了……哈哈哈……都死了……”
他已经吓傻了。
而那个红衣女鬼，在解决完李家最后一个人后，缓缓转过身，隔着弥漫的血雾，再次看向了我和二叔的方向。
她头上的红盖头，彻底飘落了下来。
那张抓得稀烂的脸上，黑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她没有看我，而是把目光死死地锁在了二叔身上。
二叔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买卖和出主意，但他……是抬棺材的人之一。他也听到了那声“救命”，他也扬了土。
女鬼抬起一根血淋淋的手指，指向二叔。
“你……也听到了吧？”
那声音冷得像地府里刮出来的风。
二叔忽然不笑了。他呆滞地站起身，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麻木。他没有看我，也没有拿地上的枪，而是像个木偶一样，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红衣女鬼走了过去。
“二叔！二叔你醒醒啊！”
我拼命地去拽他，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衣服，却感觉像抓在一块万年玄冰上，冻得我半边身子瞬间麻木。二叔的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把推开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血雾之中。
在一片血红色的浓雾里，我看见二叔缓缓跪在女鬼面前。
女鬼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二叔的头顶。接着，二叔开始用自己的双手，疯狂地去抠自己的指甲盖。
“啊——！”
十指连心。二叔发出痛苦至极的惨叫，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他一片一片地，把自己的十个指甲盖全部硬生生拔了下来，扔在地上。
鲜血染红了地面。
随后，二叔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整个偏岩村，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血雾开始渐渐散去。阳光，居然穿透了乌云，一丝一毫地洒在了这片充满了血腥和罪恶的土地上。
天亮了。
可我的心，却彻底死在了这个夜晚。
三天后，县里的警察和救援队终于进山了。
偏岩村发生的大规模死亡事件震惊了外界。官方的调查结果是“村民饮用含有剧毒霉菌的地下水，导致集体产生幻觉并自残致死”。
这个解释很合理，也符合科学，能让城里那些安稳度日的人信服。
但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幻觉。
在离开偏岩村的前一天，我和几个外地来的迁坟工人，一起去了村后头的乱坟岗子。因为死的人太多，村里成了凶地，上级决定把村子整体迁移，后山的坟茔也要全部掘开移走。
当工人们用挖掘机，把李大头和那个年轻姑娘合葬的坟坑挖开，露出里面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材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因为大家都想看看，这个闹出无数人命的“阴婚棺”，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一，二，三，起——！”
几个年轻力壮的工人用撬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伴随着一阵牙酸的摩擦声，把那寸厚的棺材盖给撬开了。
棺材盖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扑面而来，周围的人纷纷捂着鼻子后退。
我大着胆子，走到棺材旁往里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年轻的工人甚至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
棺材里……根本没有李大头的尸体。
按理说，李大头是半个月前下葬的死尸，应该躺在里面腐烂。可现在，那里面只有一具尸体。
一具蜷缩着的、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尸。
她保持着一个极其痛苦的姿态，整个人侧卧在棺材底，双腿死死蜷缩着，仿佛在极力减少空间的消耗。
最恐怖的是她的双手。
她的十根手指，全部都抓断了。露出来的白骨茬子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指尖上的肉早就在疯狂的抓挠中磨得一干二净。
而在那厚重的黑漆棺材板内侧……
密密麻麻，全是血手印。
那些手印层层叠叠，有大有小，每一道手印都伴随着一条深深的、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木屑沟槽。可以想象，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密闭空间里，这个活生生的姑娘，经历了怎样漫长、绝望、疯狂的挣扎。
她是用自己的血，把这口棺材的内侧，全部染成了红色。
而在那无数的血手印最中央，用指甲抠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杀……了……你……们……”
那字迹极深，几乎要抠穿了棺材板。
工人们吓得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再去碰那具女尸。最后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颤抖着念叨着“罪过罪过”，拿了一块白布，准备把女尸的脸盖上。
就在他展开白布，准备盖下去的一瞬间，一阵微风吹过。
女尸那张干瘪、抓烂的脸，暴露在阳光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看见那具明明已经死了好几天、按理说已经僵硬的尸体，她的嘴角……突然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满足的笑容。
就像是在说：
“都死光了……真好。”
事情过去已经两个月了。
我拿到了二叔留给我的那笔积蓄，在城里买了一套小公寓，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安稳工作。我极力想忘记在偏岩村发生的一切，把那当成一场荒诞的噩梦。
直到昨天晚上。
因为加班到深夜，我洗完澡准备睡觉。
我走到卫生间，拿起毛巾擦脸。习惯性地，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面干净的、新买的洗手池镜子。
镜子里，我的脸色有些憔悴，眼圈发黑。
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一瞬间，我突然发现，镜子里的我，身上穿的不是那件蓝色的睡衣。
而是一件大红色的、刺眼的寿衣。
我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暗红色的、深深的勒痕。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掉了。
紧接着，镜子里的“我”，缓缓抬起双手。那十根手指上，根本没有指甲盖，只有一片血淋淋的烂肉，正滴答、滴答地，往镜子里的洗手池上淌着黑色的血。
在镜子的深处，一个穿着红嫁衣、戴着红盖头的女人影子，正缓缓地从我背后浮现出来。她把双手轻轻搭在镜子里“我”的肩膀上。
然后，我放在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在寂静的夜里，那铃声大得惊人。
我颤抖着，一步一步挪回卧室，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未接来电。
那是一个我已经删掉、但死也不会忘记的号码。
那是二叔的手机号。
就在我盯着屏幕看的时候，手机突然自动亮了起来，一条短信蹦了出来。
发件人：二叔。
内容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辰子……开门啊……”
“咯吱……咯吱……”
就在这一瞬间，我住的这间二十楼的公寓大门外，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极其熟悉的，用指甲抓挠防盗门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
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不休。
天完全黑了。
现在的偏岩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活人禁区。外面的白雾浓得连手电筒的光都照不出去两米。整个村子静得可怕，没有狗叫，没有虫鸣，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谁家传出的绝望哭喊。
我和二叔缩在堂屋里，把所有能搬动的家具都顶在了大门口。
我爷的灵前，那两炷香已经烧完了。二叔本想去换新的，可当他拿起香火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香都变成了诡异的黑色，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辰子，”二叔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把用来防身的老式猎枪，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今晚……怕是过不去了。李大头那家子，还有王大仙，估计都得完。那姑娘……不是普通的鬼，她是横死的，死前遭了那么大的罪，怨气已经成了气候。”
我没说话。我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菜刀，虽然我知道这玩意儿对鬼一点用都没有，但握在手里总归能带来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铃铃铃……”
突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村道上传来。
紧接着，是极其狂暴的、杂乱无章的锣鼓声。
“哐！哐！哐！哐！”
那锣声大得惊人，震得我家老屋的瓦片都哗啦啦乱响。伴随着锣声的，是王大仙那近乎疯狂的咆哮声。
“来啊！有种来找我啊！老子一辈子抓鬼，还怕你这个小娘儿们？！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给我破——！”
王大仙疯了。
我顺着门缝往外看。白雾中，一个黑影正跌跌撞撞地在村道上跑着。是王大仙。
他平日里那件干净的道袍现在已经扯得稀烂，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他左手拎着一面大铜锣，右手拿着一根粗大的、满是锈迹的棺材钉，一边跑，一边疯狂地用棺材钉去砸那面铜锣。
“哐！”
又是一声巨响。王大仙停在了我家院子外面。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雾气，我惊恐地发现，王大仙的背后，竟然趴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死死地缠在王大仙的背上。她的双手环绕在王大仙的脖子上，而她那颗戴着红盖头的脑袋，就贴在王大仙的耳边。
王大仙似乎根本感觉不到背上的重量。他一边砸锣，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惨笑。
“我让你叫！我让你在棺材里叫！老子敲锣压住你！你叫啊！你再叫啊！”
王大仙一边疯狂地喊着当年下葬时的恶毒话语，一边猛地举起右手那根长达十几公分的棺材钉。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成为了我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噩梦。
王大仙并没有用钉子去砸锣，而是猛地一转手，把那根尖锐的、生锈的棺材钉，死死地对准了自己的嘴巴。
“噗嗤！”
一声让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
王大仙双手握着钉子，狠狠地从自己的上唇刺了进去，直接穿透了整个口腔，从下巴底下探了出来。
“呃……呜……”
他的惨叫声瞬间变成了血沫子和含混不清的呜咽。但他并没有停手，他的双眼暴突，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但他的双手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再次举起了一枚钉子。
“噗嗤！”
第二根钉子，从他的左脸颊刺入，穿透舌头，从右脸颊戳了出来。
他就这么一下，一下，又一下。
在短短几分钟内，王大仙用五根粗大的棺材钉，把自己的嘴巴、舌头、脸颊，像缝衣服一样，活生生地、牢牢地钉死在了一起。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他的嘴里、鼻子里涌出来，把他的道袍染成了猩红色。
“哐当。”
铜锣掉在地上。王大仙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最后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脸朝下，狠狠地砸在泥地里。
而在他倒下的一瞬间，他背后的红衣女人缓缓站了起来。
她静静地站在王大仙的尸体旁。风吹动了她的红盖头，露出了一角。
我看见了。
在那块红盖头底下，根本没有脸。
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被指甲抓得稀烂的面孔。两只眼眶空洞洞的，正流着黑色的血泪。而她的嘴唇已经没有了，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正对着我的方向，露出一副极其诡异、极其怨毒的笑容。
她缓缓抬起头，那空洞的眼眶，准确无误地对准了躲在门缝后面的我。
“抓到你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
“啊——！”
我惨叫一声，猛地往后退去，整个人撞在身后的供桌上，把我爷的遗像砸得粉碎。
二叔冲过来，一把捂住我的眼睛，他的身体抖得比我还厉害。我们两个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极其沉闷的“踏……踏……”脚步声。
那声音，正一步一步，朝着李大头家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最后的报应，要到了。
村子的另一头，李大头家。
李大头虽然死了，但他哥哥和那个快八十的老娘还住在那里。
今晚，是李大头的“头七”。
按照村里的风俗，头七这天，死者的魂魄会回家看看。可今晚回来的，显然不止李大头一个。
大约在半夜一点左右，整个偏岩村的雾气突然变成了淡淡的血红色。一种无法言喻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了每一个人。
我和二叔终究是没有忍住那股强烈的求生欲和恐惧。二叔拎着猎枪，带着我，悄悄从老屋后窗爬了出去。我们没有逃跑，因为根本无处可逃，我们鬼使神差地，顺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摸到了李大头家的院子外面。
此时，李大头家的院子大门敞开着。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上面放满了大鱼大肉，还点着两根粗大的白蜡烛。李大头的哥哥李老大，此时正跪在桌子旁，一边拼命地往嘴里塞着生肉，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哭喊声。
他的肚子已经鼓得像个大皮球，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血管。但他停不下来，他的双手机械地抓起盘子里的生猪肉、生鸡肉，连毛带血地往嘴里塞。
“爹……娘……我吃不下了……我真的吃不下了……放过我吧……”李老大一边嚼着血淋淋的肉，一边绝望地流着眼泪。
而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老太太。
那是李大头的亲娘，那个为了给儿子配阴婚、不惜活埋一个年轻姑娘的恶毒老太婆。
此时的老太婆，正拿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铁锹。她的眼神呆滞，眼珠子里全是一片死灰。她一边机械地挥舞着铁锹，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挖掘着，一边神经质地嘟囔着：
“大头啊……娘给你找了媳妇……你享福啊……娘这就把大嫂也送下去陪你……大家一起热闹……”
泥坑已经挖得有一米多深了。
突然，老太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已经撑得无法动弹的李老大。
“老大啊，坑挖好了。你弟一个人在下面冷，你下去陪他吧。”老太婆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慈祥、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娘……不要啊……我是你亲大儿啊！”李老大拼命地摇着头，想要往后爬，可他那极度膨胀的肚子让他连动一下都困难。
老太婆根本听不见。她举起沉重的铁锹，猛地一下，狠狠砸在李老大的头上。
“啪！”
李老大惨叫一声，额头鲜血直流，整个人被砸得晕晕乎乎，直接滚进了那个泥坑里。
老太婆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往坑里扬土。
一锹，一锹，又一锹。
“大头有媳妇了……大头有媳妇了……”老太婆一边唱着村里的山歌，一边疯狂地往李老大身上盖土。
李老大在坑里拼命地挣扎，他的双手死死抠着泥土，想要爬出来。这一幕，和三天前他们在乱坟岗子活埋那个年轻姑娘时，一模一样。
当时，他们敲锣打鼓，装聋作哑。
现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李老太婆亲手，一锹一锹地，把自己的大儿子，活生生地埋进了自家院子里。
“咚……咚……咚……”
李老大被泥土彻底淹没前，他的手还在泥面外拼命地抓挠着。那沉闷的撞击声和抓挠声，再次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
等泥坑彻底被填平、踩实之后，老太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突然扔掉铁锹，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
她缓缓走到院子中央，走到那两根白蜡烛前。
白雾中，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老太婆的身后。女鬼伸出两只血淋淋的、没有指甲的手，轻轻搭在老太婆的脖子上。
老太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接着，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抬，死死地扣住了自己的脖子。
“咯吱……咯吱……”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老太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活生生地，把自己的脖子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她的脸，直接转到了后背上，正对着那个红衣女鬼。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恶毒的老太婆，终于看清了她买来的“儿媳妇”的真面目。
老太婆的眼睛瞪得老大，眼角裂开，流出血来。她张大嘴巴，似乎想尖叫，却只能发出“呃呃”的濒死声。
随后，她干瘪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站在远处的我和二叔，目睹了这一切。
二叔手里的猎枪掉在地上，他整个人瘫软在墙根下，嘴里不断地念叨着：“全死了……都死了……哈哈哈……都死了……”
他已经吓傻了。
而那个红衣女鬼，在解决完李家最后一个人后，缓缓转过身，隔着弥漫的血雾，再次看向了我和二叔的方向。
她头上的红盖头，彻底飘落了下来。
那张抓得稀烂的脸上，黑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她没有看我，而是把目光死死地锁在了二叔身上。
二叔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买卖和出主意，但他……是抬棺材的人之一。他也听到了那声“救命”，他也扬了土。
女鬼抬起一根血淋淋的手指，指向二叔。
“你……也听到了吧？”
那声音冷得像地府里刮出来的风。
二叔忽然不笑了。他呆滞地站起身，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麻木。他没有看我，也没有拿地上的枪，而是像个木偶一样，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红衣女鬼走了过去。
“二叔！二叔你醒醒啊！”
我拼命地去拽他，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衣服，却感觉像抓在一块万年玄冰上，冻得我半边身子瞬间麻木。二叔的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把推开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血雾之中。
在一片血红色的浓雾里，我看见二叔缓缓跪在女鬼面前。
女鬼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二叔的头顶。接着，二叔开始用自己的双手，疯狂地去抠自己的指甲盖。
“啊——！”
十指连心。二叔发出痛苦至极的惨叫，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他一片一片地，把自己的十个指甲盖全部硬生生拔了下来，扔在地上。
鲜血染红了地面。
随后，二叔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整个偏岩村，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血雾开始渐渐散去。阳光，居然穿透了乌云，一丝一毫地洒在了这片充满了血腥和罪恶的土地上。
天亮了。
可我的心，却彻底死在了这个夜晚。
三天后，县里的警察和救援队终于进山了。
偏岩村发生的大规模死亡事件震惊了外界。官方的调查结果是“村民饮用含有剧毒霉菌的地下水，导致集体产生幻觉并自残致死”。
这个解释很合理，也符合科学，能让城里那些安稳度日的人信服。
但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幻觉。
在离开偏岩村的前一天，我和几个外地来的迁坟工人，一起去了村后头的乱坟岗子。因为死的人太多，村里成了凶地，上级决定把村子整体迁移，后山的坟茔也要全部掘开移走。
当工人们用挖掘机，把李大头和那个年轻姑娘合葬的坟坑挖开，露出里面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材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因为大家都想看看，这个闹出无数人命的“阴婚棺”，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一，二，三，起——！”
几个年轻力壮的工人用撬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伴随着一阵牙酸的摩擦声，把那寸厚的棺材盖给撬开了。
棺材盖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扑面而来，周围的人纷纷捂着鼻子后退。
我大着胆子，走到棺材旁往里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年轻的工人甚至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
棺材里……根本没有李大头的尸体。
按理说，李大头是半个月前下葬的死尸，应该躺在里面腐烂。可现在，那里面只有一具尸体。
一具蜷缩着的、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尸。
她保持着一个极其痛苦的姿态，整个人侧卧在棺材底，双腿死死蜷缩着，仿佛在极力减少空间的消耗。
最恐怖的是她的双手。
她的十根手指，全部都抓断了。露出来的白骨茬子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指尖上的肉早就在疯狂的抓挠中磨得一干二净。
而在那厚重的黑漆棺材板内侧……
密密麻麻，全是血手印。
那些手印层层叠叠，有大有小，每一道手印都伴随着一条深深的、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木屑沟槽。可以想象，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密闭空间里，这个活生生的姑娘，经历了怎样漫长、绝望、疯狂的挣扎。
她是用自己的血，把这口棺材的内侧，全部染成了红色。
而在那无数的血手印最中央，用指甲抠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杀……了……你……们……”
那字迹极深，几乎要抠穿了棺材板。
工人们吓得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再去碰那具女尸。最后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颤抖着念叨着“罪过罪过”，拿了一块白布，准备把女尸的脸盖上。
就在他展开白布，准备盖下去的一瞬间，一阵微风吹过。
女尸那张干瘪、抓烂的脸，暴露在阳光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看见那具明明已经死了好几天、按理说已经僵硬的尸体，她的嘴角……突然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满足的笑容。
就像是在说：
“都死光了……真好。”
事情过去已经两个月了。
我拿到了二叔留给我的那笔积蓄，在城里买了一套小公寓，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安稳工作。我极力想忘记在偏岩村发生的一切，把那当成一场荒诞的噩梦。
直到昨天晚上。
因为加班到深夜，我洗完澡准备睡觉。
我走到卫生间，拿起毛巾擦脸。习惯性地，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面干净的、新买的洗手池镜子。
镜子里，我的脸色有些憔悴，眼圈发黑。
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一瞬间，我突然发现，镜子里的我，身上穿的不是那件蓝色的睡衣。
而是一件大红色的、刺眼的寿衣。
我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暗红色的、深深的勒痕。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掉了。
紧接着，镜子里的“我”，缓缓抬起双手。那十根手指上，根本没有指甲盖，只有一片血淋淋的烂肉，正滴答、滴答地，往镜子里的洗手池上淌着黑色的血。
在镜子的深处，一个穿着红嫁衣、戴着红盖头的女人影子，正缓缓地从我背后浮现出来。她把双手轻轻搭在镜子里“我”的肩膀上。
然后，我放在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在寂静的夜里，那铃声大得惊人。
我颤抖着，一步一步挪回卧室，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未接来电。
那是一个我已经删掉、但死也不会忘记的号码。
那是二叔的手机号。
就在我盯着屏幕看的时候，手机突然自动亮了起来，一条短信蹦了出来。
发件人：二叔。
内容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辰子……开门啊……”
“咯吱……咯吱……”
就在这一瞬间，我住的这间二十楼的公寓大门外，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极其熟悉的，用指甲抓挠防盗门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
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