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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子，把头低下去！别看！千万别看！”
二叔的手劲大得吓人，死死按着我的后脖颈子，把我整个人往泥地里压。我的脸几乎贴在老屋那块发霉的门槛上，鼻子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死水腐烂一样的沉闷恶臭。
外面在吹唢呐。
那声音不对劲，不是办喜事那种脆生生的调子，也不是办丧事那种哭天抢地的动静。它发闷，发尖，就像是用锋利的指甲盖去抠毛糙的黑板，一声声直往人脑仁里钻，震得人耳膜发焦。
“踏……踏……踏……”
沉闷的脚步声从村道上趟过来。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走得很慢，鞋底趿拉在泥地里，发出拖沓而没有活人朝气的声响。
“谁娶我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夹在唢呐声里，飘飘忽忽的。那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透着一股子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黏糊劲。听着年纪不大，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当时趴在地上，全身的肌肉都跟冻住了一样。我能感觉到二叔的手在剧烈地哆嗦，他那粗硬的指甲顶在我的皮肤上，硌得我生疼，但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咚！”
一声沉闷的锣响，就在我家院墙外头炸开。
“阴亲上路，活人回避——！”
那是村里王大仙的嗓子，喊得跟公鸭子被掐住脖子一样，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不似人声的凄厉。
就在那一瞬间，我借着门缝底下那点可怜的月光，看见了一双鞋。
一双大红色的绣花鞋，就停在木门外头的石阶上。那鞋面上的红色刺眼得厉害，透着一股子浓重的铁锈死气。最邪门的是，那双鞋是悬空的。离地大概有两寸高，就那么静静地飘着，鞋尖正对着门缝，正对着我的脸。
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好像停了。
二叔死死捂住我的嘴，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津津的。我们爷俩就这么撅着屁股，像两条虫子一样趴在漆黑的堂屋里，听着外面的唢呐声、哭喊声，还有那诡异的脚步声，一点点往村后头的乱坟岗子挪过去。
直到外面的动静彻底听不见了，二叔才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旱烟，擦了几次火柴都没点着，最后一次，火光一亮，我看见二叔的脸白得像张纸，眼珠子里全是蛛网般的血丝。
“辰子，”二叔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明天办完你爷的头七，你立刻收拾东西回城里。以后，这地方你死也别回来了。”
我没说话。我看着堂屋正中央摆着的我爷的遗像，黑白照片里，老头子干瘪地笑着。而在遗像旁边的老式穿衣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一层厚厚的报纸，把整面镜子盖得严严实实。
这地方，真的疯了。
我是三天前赶回西北这老山村的。
我爷过世了。虽然年近九十算是喜丧，但接到二叔电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这地方叫偏岩村，藏在深山褶子里，穷得出奇，也封闭得出奇。我十几岁跟父母进城后，就极少回来。
一进村，我就感觉气氛不对。
按理说，村里死人办丧事，左邻右舍都该来帮衬，搭棚子、支大锅、吹打念经，怎么着也该有点人烟气。可我进村的时候，正是下午两三点，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村道上却连个鬼影都没有。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往日里满地跑的草狗都不见了一只。
我爷的灵堂搭在老屋里。
去吊唁的人少得可怜，只有村里的几个本家老人。他们坐在板凳上，也不说话，就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雾把整个堂屋熏得乌烟瘴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古怪的神情——不是悲伤，是害怕。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就像是走夜路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想回头又不敢回头的怂样。
“二叔，村里出啥事了？”吃饭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二叔，“怎么感觉大家伙都跟防贼一样？我进来的时候，看见李大头家门口挂着白布，可院子里怎么在贴红喜字？”
李大头是村里的无赖，四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他爸妈死得早，家里就剩个快八十的老娘，还有个常年瘫在床上的哥哥。
二叔听见“李大头”这三个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他脸色变了变，急忙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压着嗓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吃你的饭！瞎打听什么！村里的事，少管，少看，少问！”
“不是，二叔，红白喜事一块办，这不合规矩吧？”我夹了一筷子豆腐，塞进嘴里，嚼着却没滋没味。
坐在隔壁桌的王大仙这时候凑了过来。
这王大仙在村里专门主持红白喜事，长得干瘪枯瘦，一双三角眼总是在眼眶里提溜转，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子香烛味和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腐陈味道。
“辰子啊，大人的事，小孩别多嘴。”王大仙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跟夜锉一样，“那不是红白喜事一块办。那是大头那娃有福气，在下面享福呢。”
“在下面享福？”我愣了一下。
王大仙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口白雾，眯着眼说：“大头半个月前暴病死了。他娘哭得死去活来，说大头活了一辈子，连个女人手都没摸过，要是这么孤零零地下去了，到了阎王爷那儿也抬不起头，李家的香火也就断了。这不，他娘贤惠，托了人，给大头配了门‘阴亲’。今晚，就是新娘子进门的日子。”
听到这里，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冥婚。
这种只在新闻或者恐怖小说里看过的封建恶俗，居然活生生发生在我眼前。
“那女方是……”我问。
王大仙的脸色忽然阴沉了下去，吧唧了两下嘴，没再说话，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二叔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小子活腻歪了？王大仙那老神棍的话你也敢接？我警告你，今晚八点以后，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屋！把门顶死！听见没有？！”
二叔的眼神很凶，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就是我刚开头说的那一幕。
八点整，村子里准时响起了第一声唢呐。紧接着，就是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哭喊声。
我和二叔在堂屋里躲过了一劫。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后，我躺在厢房的硬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双悬空的大红绣花鞋，还有空气中那股散不掉的陈腐味道。
更让我觉得诡异的是，窗外开始下雨了。
西北的春末很少下这种暴雨。雨点砸在泥瓦房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在这连绵的雨声中，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
不像是耗子啃木头。
倒像是有人用长长的指甲，在用力地抓挠木板。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每隔几秒钟响一下。我躺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喘，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又好像是从隔壁的堂屋传过来的。
“咯吱——”
一声特别尖锐的划拉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撑起身体，大汗淋漓。我确定了，那声音是从堂屋那面盖着报纸的穿衣镜后面传出来的。
我当时也是鬼迷了心窍，或者是年轻人那点该死的好奇心作祟。我咬了咬牙，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轻手轻脚地挪到了堂屋。
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我爷的灵前点着两炷微弱的香，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挪到那面穿衣镜前。
“咯吱……”
声音停了。
我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摸那层报纸。报纸有些受潮，摸上去湿漉漉的、软塌塌的。我顺着边缘，轻轻揭开了一个角。
外面的闪电晃了一下，把堂屋照得雪亮。
就借着那零点几秒的光亮，我看见了镜子里的东西。
那不是我的倒影。
镜子里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马褂和裙子，头上蒙着一块红盖头。她就静静地站在镜子中央，脖子歪成了一个极其反常的角度，就像是一尊关节错位的木雕。
最恐怖的是，她的脚是悬空的。而在那块红盖头底下，似乎有一双带着无尽怨毒的眼睛，正隔着镜子，死死地盯着我。
“啊——！”
我吓得大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地往后退。
二叔拎着手电筒冲了进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手电筒的光照在镜子上，那层报纸已经被我撕开了一半。镜子里，只有我那张吓得毫无血色的脸。
“你动它干什么？！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二叔疯了一样，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那是我二叔第一次打我，力道大得我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他一边骂，一边颤抖着从兜里摸出胶带，把撕开的报纸死死地重新粘好。
我捂着脸，坐在地上，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
“二叔……那镜子里……有个女的……”我牙齿打着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二叔黏好报纸，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凳上。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两只手抱住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冒出一句：“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在我的逼问下，或者说，二叔自己也快被逼疯了，他终于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半夜，跟我说了实话。
村里配的这门阴婚，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冥婚。
“那姑娘……根本不是死人。”二叔的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她是活人。是被癞子从外面带回来的。”
癞子是村里的中间人，常年在外头跑，专门干些偷鸡摸狗、人口买卖的勾当。半个月前，李大头死了，他娘哭得要死要活，说不能让儿子绝了后。癞子一听，觉得发财的机会来了，就跟李大头的娘一合计，说能从外地搞到一个年轻姑娘。
李大头娘把棺材本都拿了出来，凑了五万块钱给了癞子。
三天前的晚上，一辆面包车趁着天黑开进了村。癞子和李大头的大哥，连夜把一个大木箱子抬进了李大头的院子。
当时二叔路过，瞧见了。他说，那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尸体，是个活生生的姑娘。那姑娘约莫二十岁出头，长得挺清秀，只是嘴里塞了破布，全身被五花大绑，眼里全是绝望的泪水，呜呜地拼命摇头。
“二叔，你们知道她是活人？！”我听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知道……村里几个过去帮衬的本家都知道。”二叔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是……可是王大仙说，这姑娘八字和李大头最配，要是现在放了，李大头在下面就要变厉鬼，要闹得全村鸡犬不宁。而且……而且李大头娘在村里跪着给大伙磕头，说谁要是敢拦着，她就死在谁家门口。”
“那你们就看着他们……”我气得浑身发抖。
“谁敢管啊？那是李老太婆的命根子！”二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癞子说，这姑娘是外面带来的，没人找。王大仙出了个主意，给那姑娘灌了迷药，换上了寿衣和大红嫁衣，直接放进了李大头的棺材里。”
棺材里。
把一个大活人，和一具死尸，关在同一个狭小、密不透风的木盒子里。
二叔一边抽烟，手一边抖得厉害：“下葬那天，我也去了。抬棺材的时候，我就觉得那担子晃得厉害。等到了地头，要把棺材往土坑里放的时候……那里面突然传出了动静。”
“咚！咚！咚！”
二叔学着那个声音，用指头关节在桌上敲了三下。那声音沉闷而空洞，却像是一柄重锤，反反复复狠狠砸在我心口上。
“那姑娘在里面醒了。她在拍棺材板。她在喊……虽然隔着厚木板听不真切，但那声音真真切切是‘救命’。她一边哭，一边用指甲抓那棺材。那声音，跟野猫夜里抓门一模一样。”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那你们就看着？王大仙呢？李大头家的人呢？！”
“王大仙……”二叔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恐惧，“王大仙当时脸色也白了，但他大喊着说‘这是喜灵闹房，吉兆！吉兆！’。然后他拼命地敲大锣，那哐哐的锣声响得震天。李大头的大哥和他娘，拼了命地往棺材上扬土。村里抬棺的几个壮汉，谁也没停手，大家就跟聋了一样，一锹一锹地把土往下盖……”
“那哭声，那抓木头的声音，被锣声和铁锹铲土的声音死死压着。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土堆高了，底下的动静……就渐渐没了。”
二叔说完，堂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仿佛是上天的震怒。
我看着那面盖着报纸的镜子，只觉得浑身发冷。这就是人性。在一个封闭、愚昧、自私到了极点的村落里，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活活钉死在黑暗的棺材里，窒息而死。
他们装聋作哑，他们都成了这场罪恶的帮凶。
“三天了。”二叔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这三天，村里开始不对劲了。前天晚上，癞子家里供桌上的香，半夜自己点着了，烧出来的烟是黑色的，屋里全是臭味。昨天晚上，王大仙说他睡到半夜，耳边一直有人在吹唢呐，还有个女人问他‘开门吗’。今天晚上……你也看见了。”
二叔神经质地抓住我的肩膀：“辰子，这村子要出大事了。那姑娘死得太冤了，她的怨气散不掉。听二叔的话，明天一早，你借口城里有急事，立刻走！听见没有？！”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个被关在黑暗棺材里、十指流血、绝望抓挠的年轻女孩。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聚着一层化不开的乌云。
我简单收拾了行李，准备跟二叔打个招呼就去村口坐大巴。可我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村道上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出事了！出事了！快来人啊——！”
那是村头李大嫂的声音，调子都喊破了，带着刺耳的破音。
我和二叔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情不自禁地跟着跑了出去。
出事的地方在村中心的祠堂。
偏岩村的祠堂有些年头了，平时大门紧闭，只有祭祖或者办大事的时候才开。此刻，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村民。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但谁也不敢迈进去一步。
我仗着年轻，从人群里挤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我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祠堂正中央的房梁上，挂着一个人。
是癞子。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寿衣，那衣服宽宽大大的，套在他干瘪的身体上，显得格外松垮诡异。他的脖子被一根粗麻绳死死勒住，整个人悬空挂在半空中，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一边，面色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石灰色。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
他的双眼死死地暴突出来，眼神定格在极致的惊恐中。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个指头的皮肤干枯开裂，呈现出一种在泥土里疯狂抠挖后的磨损死寂，完全没有了活人的血色。
而在他正下方的地面上，不知道是谁用黑红色的死气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谁……娶……我……”
“呕—— ” 身边已经有村民忍受不住，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二叔脸色惨白地站在我身边，死死攥着拳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到的腔调嘟囔着：“第一个……这是第一个……”
王大仙这时候也赶到了。
这老神棍今天没有了往日的沉稳。他穿着一身道袍，手里的桃木剑都在哆嗦。当他看到癞子的尸体，以及地上那四个字时，他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快！快把人弄下来！烧了！把这地方用黑狗血泼了！”王大仙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几个胆大的村民正准备上去解绳子，突然，祠堂里刮起了一阵阴冷的旋风。那风很大，把祠堂里摆放的祖宗牌位吹得噼里啪啦乱响。
在这阵冷风中，我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我顺着声音看去。
在祠堂角落的一面老旧铜镜里，原本应该倒映着门口的人群。可此时，那古老的镜面上，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一个穿着红嫁衣、戴着红盖头的女人影子。
她就静静地站在悬空的癞子身后，仿佛纸扎人一般毫无生气，双手轻轻搭在癞子的肩膀上，冷冷地对着门口的所有人。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镜子里又恢复了正常，只有那一具晃晃悠悠的干瘪尸体。
“辰子，走！马上走！”
二叔一把拽住我，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手腕捏断。他根本不管现场的混乱，拖着我就往村口的方向跑。
然而，我们刚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就看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那里。
车门大开着。
司机倒在驾驶座上，身体已经彻底僵硬，面部扭曲成一个反常的角度，双手死死抠着虚空。而他的脚下，全是黑色的、湿漉漉的泥印子。那泥印子很小，明显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脚印。
路，断了。
大巴车根本进不来。
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低，仿佛要压到每个人的头顶上。空气中那股腐陈和香烛混合的味道，越来越浓烈。
我知道，我们谁也走不掉了。
那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影子，已经把整个村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死地。她要留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地，把当年那口棺材里的绝望和痛苦，千万倍地还回来。
下午的时候，村里的情况更加恶化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彻底黑了下来，明明是下午三点，天色却暗得像傍晚七八点。村子里开始弥漫起一层浓重的白雾。那雾气古怪得很，带着一股子坟地里的阴冷，人吸进去一口，肺里都跟针扎一样疼。
更可怕的是，村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出了问题。
李大嫂在水缸里打水，刚一低头，就看见清澈的水面上倒映出一个戴着红盖头的女人，正幽幽地看着她。李大嫂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瘫软在地上。
张木匠在家里削木头，手里的砍刀侧面晃过一丝寒光。他从刀面上看见那红衣女人就站在他背后，正缓缓伸出一双散发着冰冷死气的干枯双手。张木匠吓得手一抖，砍刀直接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
一时间，整个偏岩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家家户户开始把家里的镜子砸碎，把玻璃窗用报纸或者泥巴糊死。水缸盖上厚重的木盖，连盛水的饭碗都不敢留水。
可这根本无济于事。
下午四点左右，我和二叔躲在老屋的堂屋里。我爷的灵堂依旧摆在那儿。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突然从二叔的卧室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和二叔浑身一颤，慢慢朝着卧室门口挪过去。
二叔颤抖着推开门。
卧室里除了一张木床和一个衣柜，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咚！咚！咚！”
那声音极有规律，每撞一下，那张沉重的实木床就跟着跳动一下。听上去，就像是有什么人被关在床底下的夹层里，正用尽全身力气去撞击床板。
“救……救命……”
一个微弱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女人声音，从床板底下幽幽地飘了出来。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仿佛能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因为缺氧而大口喘息，绝望地拍打着头顶的木板。
“是她……是那姑娘的声音……”二叔两眼发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床底拼命地磕头，“姑娘！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是癞子、是王大仙、是李大头一家啊！我当年……我当年就是个抬棺材的，我没想害你啊！求求你绕了我吧！”
二叔把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不一会儿额头就一片青紫。
可床底下的声音并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
“咚咚咚咚咚——！”
最后，那声音变成了一阵疯狂的抓挠声。那尖锐的声音，刺耳得让人想要把自己的耳膜抠破。
突然，抓挠声突兀地停了。
房间里死一样寂静。
紧接着，一双鞋，缓缓从床底下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滑了出来。
那是大红色的绣花鞋。
鞋尖正对着跪在地上的二叔。
而在那双鞋后面的阴影里，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带着刺鼻的腥臭味，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泥地的缝隙，朝着二叔的膝盖蔓延过去。
“二叔！快起来！”
我顾不上害怕，冲上去一把抱住二叔的腰，拼了命地把他往房间外面拖。
二叔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身体沉得像块石头。就在我把它拖出卧室的一瞬间，卧室的木门“砰”的一声，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狠狠地关上了。
任凭我怎么用力去推、去砸，那扇脆弱的木门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而木门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了一个女人幽怨的叹息声。
“今晚……该谁了呢？”
“辰子，把头低下去！别看！千万别看！”
二叔的手劲大得吓人，死死按着我的后脖颈子，把我整个人往泥地里压。我的脸几乎贴在老屋那块发霉的门槛上，鼻子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死水腐烂一样的沉闷恶臭。
外面在吹唢呐。
那声音不对劲，不是办喜事那种脆生生的调子，也不是办丧事那种哭天抢地的动静。它发闷，发尖，就像是用锋利的指甲盖去抠毛糙的黑板，一声声直往人脑仁里钻，震得人耳膜发焦。
“踏……踏……踏……”
沉闷的脚步声从村道上趟过来。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走得很慢，鞋底趿拉在泥地里，发出拖沓而没有活人朝气的声响。
“谁娶我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夹在唢呐声里，飘飘忽忽的。那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透着一股子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黏糊劲。听着年纪不大，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当时趴在地上，全身的肌肉都跟冻住了一样。我能感觉到二叔的手在剧烈地哆嗦，他那粗硬的指甲顶在我的皮肤上，硌得我生疼，但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咚！”
一声沉闷的锣响，就在我家院墙外头炸开。
“阴亲上路，活人回避——！”
那是村里王大仙的嗓子，喊得跟公鸭子被掐住脖子一样，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不似人声的凄厉。
就在那一瞬间，我借着门缝底下那点可怜的月光，看见了一双鞋。
一双大红色的绣花鞋，就停在木门外头的石阶上。那鞋面上的红色刺眼得厉害，透着一股子浓重的铁锈死气。最邪门的是，那双鞋是悬空的。离地大概有两寸高，就那么静静地飘着，鞋尖正对着门缝，正对着我的脸。
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好像停了。
二叔死死捂住我的嘴，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津津的。我们爷俩就这么撅着屁股，像两条虫子一样趴在漆黑的堂屋里，听着外面的唢呐声、哭喊声，还有那诡异的脚步声，一点点往村后头的乱坟岗子挪过去。
直到外面的动静彻底听不见了，二叔才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旱烟，擦了几次火柴都没点着，最后一次，火光一亮，我看见二叔的脸白得像张纸，眼珠子里全是蛛网般的血丝。
“辰子，”二叔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明天办完你爷的头七，你立刻收拾东西回城里。以后，这地方你死也别回来了。”
我没说话。我看着堂屋正中央摆着的我爷的遗像，黑白照片里，老头子干瘪地笑着。而在遗像旁边的老式穿衣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一层厚厚的报纸，把整面镜子盖得严严实实。
这地方，真的疯了。
我是三天前赶回西北这老山村的。
我爷过世了。虽然年近九十算是喜丧，但接到二叔电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这地方叫偏岩村，藏在深山褶子里，穷得出奇，也封闭得出奇。我十几岁跟父母进城后，就极少回来。
一进村，我就感觉气氛不对。
按理说，村里死人办丧事，左邻右舍都该来帮衬，搭棚子、支大锅、吹打念经，怎么着也该有点人烟气。可我进村的时候，正是下午两三点，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村道上却连个鬼影都没有。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往日里满地跑的草狗都不见了一只。
我爷的灵堂搭在老屋里。
去吊唁的人少得可怜，只有村里的几个本家老人。他们坐在板凳上，也不说话，就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雾把整个堂屋熏得乌烟瘴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古怪的神情——不是悲伤，是害怕。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就像是走夜路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想回头又不敢回头的怂样。
“二叔，村里出啥事了？”吃饭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二叔，“怎么感觉大家伙都跟防贼一样？我进来的时候，看见李大头家门口挂着白布，可院子里怎么在贴红喜字？”
李大头是村里的无赖，四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他爸妈死得早，家里就剩个快八十的老娘，还有个常年瘫在床上的哥哥。
二叔听见“李大头”这三个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他脸色变了变，急忙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压着嗓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吃你的饭！瞎打听什么！村里的事，少管，少看，少问！”
“不是，二叔，红白喜事一块办，这不合规矩吧？”我夹了一筷子豆腐，塞进嘴里，嚼着却没滋没味。
坐在隔壁桌的王大仙这时候凑了过来。
这王大仙在村里专门主持红白喜事，长得干瘪枯瘦，一双三角眼总是在眼眶里提溜转，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子香烛味和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腐陈味道。
“辰子啊，大人的事，小孩别多嘴。”王大仙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跟夜锉一样，“那不是红白喜事一块办。那是大头那娃有福气，在下面享福呢。”
“在下面享福？”我愣了一下。
王大仙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口白雾，眯着眼说：“大头半个月前暴病死了。他娘哭得死去活来，说大头活了一辈子，连个女人手都没摸过，要是这么孤零零地下去了，到了阎王爷那儿也抬不起头，李家的香火也就断了。这不，他娘贤惠，托了人，给大头配了门‘阴亲’。今晚，就是新娘子进门的日子。”
听到这里，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冥婚。
这种只在新闻或者恐怖小说里看过的封建恶俗，居然活生生发生在我眼前。
“那女方是……”我问。
王大仙的脸色忽然阴沉了下去，吧唧了两下嘴，没再说话，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二叔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小子活腻歪了？王大仙那老神棍的话你也敢接？我警告你，今晚八点以后，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屋！把门顶死！听见没有？！”
二叔的眼神很凶，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就是我刚开头说的那一幕。
八点整，村子里准时响起了第一声唢呐。紧接着，就是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哭喊声。
我和二叔在堂屋里躲过了一劫。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后，我躺在厢房的硬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双悬空的大红绣花鞋，还有空气中那股散不掉的陈腐味道。
更让我觉得诡异的是，窗外开始下雨了。
西北的春末很少下这种暴雨。雨点砸在泥瓦房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在这连绵的雨声中，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
不像是耗子啃木头。
倒像是有人用长长的指甲，在用力地抓挠木板。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每隔几秒钟响一下。我躺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喘，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又好像是从隔壁的堂屋传过来的。
“咯吱——”
一声特别尖锐的划拉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撑起身体，大汗淋漓。我确定了，那声音是从堂屋那面盖着报纸的穿衣镜后面传出来的。
我当时也是鬼迷了心窍，或者是年轻人那点该死的好奇心作祟。我咬了咬牙，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轻手轻脚地挪到了堂屋。
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我爷的灵前点着两炷微弱的香，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挪到那面穿衣镜前。
“咯吱……”
声音停了。
我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摸那层报纸。报纸有些受潮，摸上去湿漉漉的、软塌塌的。我顺着边缘，轻轻揭开了一个角。
外面的闪电晃了一下，把堂屋照得雪亮。
就借着那零点几秒的光亮，我看见了镜子里的东西。
那不是我的倒影。
镜子里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马褂和裙子，头上蒙着一块红盖头。她就静静地站在镜子中央，脖子歪成了一个极其反常的角度，就像是一尊关节错位的木雕。
最恐怖的是，她的脚是悬空的。而在那块红盖头底下，似乎有一双带着无尽怨毒的眼睛，正隔着镜子，死死地盯着我。
“啊——！”
我吓得大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地往后退。
二叔拎着手电筒冲了进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手电筒的光照在镜子上，那层报纸已经被我撕开了一半。镜子里，只有我那张吓得毫无血色的脸。
“你动它干什么？！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二叔疯了一样，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那是我二叔第一次打我，力道大得我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他一边骂，一边颤抖着从兜里摸出胶带，把撕开的报纸死死地重新粘好。
我捂着脸，坐在地上，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
“二叔……那镜子里……有个女的……”我牙齿打着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二叔黏好报纸，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凳上。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两只手抱住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冒出一句：“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在我的逼问下，或者说，二叔自己也快被逼疯了，他终于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半夜，跟我说了实话。
村里配的这门阴婚，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冥婚。
“那姑娘……根本不是死人。”二叔的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她是活人。是被癞子从外面带回来的。”
癞子是村里的中间人，常年在外头跑，专门干些偷鸡摸狗、人口买卖的勾当。半个月前，李大头死了，他娘哭得要死要活，说不能让儿子绝了后。癞子一听，觉得发财的机会来了，就跟李大头的娘一合计，说能从外地搞到一个年轻姑娘。
李大头娘把棺材本都拿了出来，凑了五万块钱给了癞子。
三天前的晚上，一辆面包车趁着天黑开进了村。癞子和李大头的大哥，连夜把一个大木箱子抬进了李大头的院子。
当时二叔路过，瞧见了。他说，那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尸体，是个活生生的姑娘。那姑娘约莫二十岁出头，长得挺清秀，只是嘴里塞了破布，全身被五花大绑，眼里全是绝望的泪水，呜呜地拼命摇头。
“二叔，你们知道她是活人？！”我听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知道……村里几个过去帮衬的本家都知道。”二叔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是……可是王大仙说，这姑娘八字和李大头最配，要是现在放了，李大头在下面就要变厉鬼，要闹得全村鸡犬不宁。而且……而且李大头娘在村里跪着给大伙磕头，说谁要是敢拦着，她就死在谁家门口。”
“那你们就看着他们……”我气得浑身发抖。
“谁敢管啊？那是李老太婆的命根子！”二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癞子说，这姑娘是外面带来的，没人找。王大仙出了个主意，给那姑娘灌了迷药，换上了寿衣和大红嫁衣，直接放进了李大头的棺材里。”
棺材里。
把一个大活人，和一具死尸，关在同一个狭小、密不透风的木盒子里。
二叔一边抽烟，手一边抖得厉害：“下葬那天，我也去了。抬棺材的时候，我就觉得那担子晃得厉害。等到了地头，要把棺材往土坑里放的时候……那里面突然传出了动静。”
“咚！咚！咚！”
二叔学着那个声音，用指头关节在桌上敲了三下。那声音沉闷而空洞，却像是一柄重锤，反反复复狠狠砸在我心口上。
“那姑娘在里面醒了。她在拍棺材板。她在喊……虽然隔着厚木板听不真切，但那声音真真切切是‘救命’。她一边哭，一边用指甲抓那棺材。那声音，跟野猫夜里抓门一模一样。”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那你们就看着？王大仙呢？李大头家的人呢？！”
“王大仙……”二叔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恐惧，“王大仙当时脸色也白了，但他大喊着说‘这是喜灵闹房，吉兆！吉兆！’。然后他拼命地敲大锣，那哐哐的锣声响得震天。李大头的大哥和他娘，拼了命地往棺材上扬土。村里抬棺的几个壮汉，谁也没停手，大家就跟聋了一样，一锹一锹地把土往下盖……”
“那哭声，那抓木头的声音，被锣声和铁锹铲土的声音死死压着。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土堆高了，底下的动静……就渐渐没了。”
二叔说完，堂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仿佛是上天的震怒。
我看着那面盖着报纸的镜子，只觉得浑身发冷。这就是人性。在一个封闭、愚昧、自私到了极点的村落里，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活活钉死在黑暗的棺材里，窒息而死。
他们装聋作哑，他们都成了这场罪恶的帮凶。
“三天了。”二叔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这三天，村里开始不对劲了。前天晚上，癞子家里供桌上的香，半夜自己点着了，烧出来的烟是黑色的，屋里全是臭味。昨天晚上，王大仙说他睡到半夜，耳边一直有人在吹唢呐，还有个女人问他‘开门吗’。今天晚上……你也看见了。”
二叔神经质地抓住我的肩膀：“辰子，这村子要出大事了。那姑娘死得太冤了，她的怨气散不掉。听二叔的话，明天一早，你借口城里有急事，立刻走！听见没有？！”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个被关在黑暗棺材里、十指流血、绝望抓挠的年轻女孩。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聚着一层化不开的乌云。
我简单收拾了行李，准备跟二叔打个招呼就去村口坐大巴。可我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村道上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出事了！出事了！快来人啊——！”
那是村头李大嫂的声音，调子都喊破了，带着刺耳的破音。
我和二叔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情不自禁地跟着跑了出去。
出事的地方在村中心的祠堂。
偏岩村的祠堂有些年头了，平时大门紧闭，只有祭祖或者办大事的时候才开。此刻，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村民。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但谁也不敢迈进去一步。
我仗着年轻，从人群里挤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我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祠堂正中央的房梁上，挂着一个人。
是癞子。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寿衣，那衣服宽宽大大的，套在他干瘪的身体上，显得格外松垮诡异。他的脖子被一根粗麻绳死死勒住，整个人悬空挂在半空中，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一边，面色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石灰色。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
他的双眼死死地暴突出来，眼神定格在极致的惊恐中。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个指头的皮肤干枯开裂，呈现出一种在泥土里疯狂抠挖后的磨损死寂，完全没有了活人的血色。
而在他正下方的地面上，不知道是谁用黑红色的死气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谁……娶……我……”
“呕—— ” 身边已经有村民忍受不住，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二叔脸色惨白地站在我身边，死死攥着拳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到的腔调嘟囔着：“第一个……这是第一个……”
王大仙这时候也赶到了。
这老神棍今天没有了往日的沉稳。他穿着一身道袍，手里的桃木剑都在哆嗦。当他看到癞子的尸体，以及地上那四个字时，他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快！快把人弄下来！烧了！把这地方用黑狗血泼了！”王大仙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几个胆大的村民正准备上去解绳子，突然，祠堂里刮起了一阵阴冷的旋风。那风很大，把祠堂里摆放的祖宗牌位吹得噼里啪啦乱响。
在这阵冷风中，我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我顺着声音看去。
在祠堂角落的一面老旧铜镜里，原本应该倒映着门口的人群。可此时，那古老的镜面上，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一个穿着红嫁衣、戴着红盖头的女人影子。
她就静静地站在悬空的癞子身后，仿佛纸扎人一般毫无生气，双手轻轻搭在癞子的肩膀上，冷冷地对着门口的所有人。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镜子里又恢复了正常，只有那一具晃晃悠悠的干瘪尸体。
“辰子，走！马上走！”
二叔一把拽住我，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手腕捏断。他根本不管现场的混乱，拖着我就往村口的方向跑。
然而，我们刚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就看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那里。
车门大开着。
司机倒在驾驶座上，身体已经彻底僵硬，面部扭曲成一个反常的角度，双手死死抠着虚空。而他的脚下，全是黑色的、湿漉漉的泥印子。那泥印子很小，明显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脚印。
路，断了。
大巴车根本进不来。
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低，仿佛要压到每个人的头顶上。空气中那股腐陈和香烛混合的味道，越来越浓烈。
我知道，我们谁也走不掉了。
那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影子，已经把整个村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死地。她要留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地，把当年那口棺材里的绝望和痛苦，千万倍地还回来。
下午的时候，村里的情况更加恶化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彻底黑了下来，明明是下午三点，天色却暗得像傍晚七八点。村子里开始弥漫起一层浓重的白雾。那雾气古怪得很，带着一股子坟地里的阴冷，人吸进去一口，肺里都跟针扎一样疼。
更可怕的是，村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出了问题。
李大嫂在水缸里打水，刚一低头，就看见清澈的水面上倒映出一个戴着红盖头的女人，正幽幽地看着她。李大嫂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瘫软在地上。
张木匠在家里削木头，手里的砍刀侧面晃过一丝寒光。他从刀面上看见那红衣女人就站在他背后，正缓缓伸出一双散发着冰冷死气的干枯双手。张木匠吓得手一抖，砍刀直接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
一时间，整个偏岩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家家户户开始把家里的镜子砸碎，把玻璃窗用报纸或者泥巴糊死。水缸盖上厚重的木盖，连盛水的饭碗都不敢留水。
可这根本无济于事。
下午四点左右，我和二叔躲在老屋的堂屋里。我爷的灵堂依旧摆在那儿。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突然从二叔的卧室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和二叔浑身一颤，慢慢朝着卧室门口挪过去。
二叔颤抖着推开门。
卧室里除了一张木床和一个衣柜，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咚！咚！咚！”
那声音极有规律，每撞一下，那张沉重的实木床就跟着跳动一下。听上去，就像是有什么人被关在床底下的夹层里，正用尽全身力气去撞击床板。
“救……救命……”
一个微弱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女人声音，从床板底下幽幽地飘了出来。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仿佛能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因为缺氧而大口喘息，绝望地拍打着头顶的木板。
“是她……是那姑娘的声音……”二叔两眼发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床底拼命地磕头，“姑娘！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是癞子、是王大仙、是李大头一家啊！我当年……我当年就是个抬棺材的，我没想害你啊！求求你绕了我吧！”
二叔把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不一会儿额头就一片青紫。
可床底下的声音并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
“咚咚咚咚咚——！”
最后，那声音变成了一阵疯狂的抓挠声。那尖锐的声音，刺耳得让人想要把自己的耳膜抠破。
突然，抓挠声突兀地停了。
房间里死一样寂静。
紧接着，一双鞋，缓缓从床底下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滑了出来。
那是大红色的绣花鞋。
鞋尖正对着跪在地上的二叔。
而在那双鞋后面的阴影里，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带着刺鼻的腥臭味，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泥地的缝隙，朝着二叔的膝盖蔓延过去。
“二叔！快起来！”
我顾不上害怕，冲上去一把抱住二叔的腰，拼了命地把他往房间外面拖。
二叔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身体沉得像块石头。就在我把它拖出卧室的一瞬间，卧室的木门“砰”的一声，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狠狠地关上了。
任凭我怎么用力去推、去砸，那扇脆弱的木门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而木门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了一个女人幽怨的叹息声。
“今晚……该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