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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八年那会儿,黑水沟的耗子都快饿得去啃石头了。村里穷啊,一到冬天,满大街都是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老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往袖筒里一揣,吸溜着大鼻涕。年轻人都往外跑,跑去广东、跑去浙江,留下的全是些没出息的,要么就是烂命一条的。我爹周长顺就是其中一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刨地刨得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黑泥,一说话就嘿嘿傻笑。可我知道,他那是穷怕了。家里天天吃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我十六岁那年高中辍学,不是因为成绩不好,是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两百块钱的学费。

    事情是在那年五月开始变味的。村长陈有福从镇上开会回来,在大喇叭里喊得嗓子都哑了,说山后头那条省道要改线,准备从我们黑水沟穿过去。

    那天晚上,村里的大麦场上聚满了人。陈有福站在石碾子上,手里拿着个红塑料壳的手电筒,一边挥舞一边喊:“乡亲们,黑水沟要翻身了!公路一修,地就值钱了!占了谁家的地,按亩给补偿,一个人头还能分拆迁款!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盖砖房,娶媳妇!”

    我坐在一块烂木头上,看见我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狂热,贪婪,眼珠子里像是有火在烧。他把我扯过去,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我的肩膀,抠得我生疼。他低声说:“娃,听见没有?要分钱了。咱家那三亩坡地要是被占了,你娶媳妇的钱就有了,说不定还能供你回学校去读书。”

    全村人都疯了。那几天,大家走在路上都不看人了,全低着头看地,拿个树枝在地上算能分多少钱。张家说他们家有两棵老核桃树能多要点补偿,李家说他们家的猪圈也得算面积。穷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坨金子砸下来,那股子兴奋劲能把人逼疯。

    可路不是说修就修的,镇上的批文迟迟不下来,说是动工得等到下半年。

    这中间有两三个月的空档。也就是在这时候,村里几个胆大的开始琢磨起别的生计。修路需要大量的石料,后山那片乱石岗子,平时连鸟都不拉屎,但要是把石头炸下来卖给施工队,那就是现成的票子。

    这事是违法的,镇上不让私自炸山。但陈有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带头干这事的是他亲外甥。

    我发现我爹参与进去,是一个礼拜天的大半夜。那天晚上我尿急,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我顺着门缝往里看,看见我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雷管,正小心翼翼地往一包炸药里塞。旁边坐着村长的外甥,还有村西头的刘大坏。

    我吓了一跳,推开门就进去了:“爹,你干啥呢?这是犯法的!”

    我爹猛地抬起头,脸色蜡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一把将雷管藏到背后,狠狠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骂道:“闭嘴!滚回去睡觉!大人的事少管!”

    刘大坏在一旁冷笑,吐了口唾沫说:“小兔崽子懂个屁。你爹跟着我们干,一晚上能挣五十块!五十块啊,你爹在土里刨一个月能挣这么多?等公路一修,咱再把这石料一卖,黑水沟就彻底发了。这事你要是敢说出去,老子扒了你的皮!”

    我看着我爹,他没有反驳,只是把头低了下去,继续去摆弄那包炸药。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在做。

    从那天起,每到后半夜,后山总会传来闷声闷气的动静。轰隆一声,地皮都跟着颤一下。村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人去举报。大家都指望着修路发财,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当恶人,砸了大家的财路。

    小石头就是在这个时候出事的。

    小石头是陈寡妇的独生子,才七岁,长得瘦瘦小小的,但特别活泼。这孩子没爹,在村里招人嫌,可他最喜欢跟着大人跑。大人们去下地,他跟着;大人们去后山,他也总是在屁股后面兜着。

    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吃过晚饭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暴雨。噼里啪啦的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像是有无数只脚在顶棚上乱踩。

    大概到了夜里十二点,我爹他们又要换衣裳出门。我拉住我爹的衣角说:“爹,雨太大了,山路滑,今晚别去了。”

    我爹一把甩开我,穿上那件破雨衣,戴上草帽,瓮声瓮气地说:“今晚最后一次,明天施工队的人就要来验货了。你在家呆着,把门锁好。”

    他跟着刘大坏他们走了。

    到了两点多的时候,我还没睡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简直像是天漏了个窟窿。突然间,后山方向传来的不是平时那种清脆的“轰隆”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巨大的轰鸣,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接着,就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连绵响动。

    那是塌方的声音。

    我心里格登一下,鞋都没穿好就冲出了院子。雨水瞬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我顺着山路往后山跑,还没跑到地方,就看见前面有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

    “快点!操!快挖!”

    “别嚷嚷!把手电往下照!”

    我跑过去,借着晃动的手电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后山的一处悬崖塌了,大大小小的乱石和泥沙堆成了一座小山。我爹、刘大坏,还有村长陈有福,几个人正跟疯了一样用手刨着泥土。他们的雨衣早就扯烂了,身上全是泥浆,看着跟鬼一样。

    “怎么了?出啥事了?”我大声喊。

    没人理我。我爹整个人跪在泥地里,两只手指甲都刨飞了,鲜血和泥水混在一起。他一边挖一边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这时候,我看到旁边放着一个小塑料凉鞋。那是小石头的鞋,上面还印着个奥特曼,前几天他还向我炫耀过。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明白了。小石头今晚又偷偷跟过来了。

    “人在下面?”我声音都发颤了。

    刘大坏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他的眼睛里全是不正常红血丝,像要吃人:“闭嘴!给老子闭嘴!你想害死所有人是不是?!”

    “救人啊!报警啊!去叫村里人来帮忙啊!”我歇斯底里地喊。

    “不能叫!”一个苍老但阴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是陈有福。村长穿着一身干净衣服,手里撑着一把大黑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冷冷地看着我们。他的脸色在手电光的反射下显得特别青白。

    “陈叔,小石头在下面!他可能还活着!”我冲过去抓他的伞柄。

    陈有福一把推开我。他看着那堆少说也有几吨重的塌方体,又看看我爹和刘大坏。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狠狠抹了一把,声音低得像是在地窖里发出来的:“怎么救?这么大雨,再挖还要塌。等镇上的消防队来,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人早就憋死了。”

    “那也得报案啊!”

    “报案?”陈有福冷笑了一声,死死盯着我爹,“周长顺,你听好了。私自炸山,致人死亡。这事要是捅出去,你,刘大坏,还有今晚参与的所有人,全得去坐牢。牢饭好吃吗?一坐就是十几年,你儿子这辈子就毁了。”

    我爹瘫坐在泥水里,身体剧烈地打着摆子。

    陈有福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老鹰一样盯着他们:“更重要的是,出了人命,炸山的事瞒不住。镇上要是查下来,修路的事立刻得停!补偿款没有了,拆迁分钱没有了!黑水沟这几百号人,还要继续在这穷山沟里当一辈子饿死鬼!”

    雨大得让人睁不开眼。刘大坏不吭声了,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我爹抬起头,看着陈有福,声音带着哭腔:“那……那陈寡妇那儿咋交代?孩子没了,她能不找?”

    陈有福直起腰,把黑伞往上抬了抬,遮住大半个脸:“孩子是自己跑丢的。今天雨这么大,小孩子贪玩掉进河里冲走了,不是很正常吗?这事,今晚就我们几个人知道。谁要是吐出一个字,不仅他自己要坐牢,全村人唾沫星子也能把他淹死。他就是整个黑水沟的罪人。”

    陈有福看着我爹,又看看我:“长顺,大局为重。为了全村人的活路,这事……谁都不能往外说。”

    那一刻,雨似乎停了一秒。我看着眼前的几个人,他们脸上的泥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显得那么陌生,那么恐怖。他们不是在商量怎么救人,他们是在商量怎么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永远埋在这座山下面。

    我爹慢慢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转过头对我说:“娃,听你陈叔的。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听得我浑身发冷。

    第二天一早,陈寡妇就疯了一样在村里喊小石头的名字。她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看见她家娃。

    她走到我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头发乱成了一团,脚上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她噗通一声跪在我爹面前,死死拽着我爹的裤腿:“长顺大哥,你看见我家小石头没有?他昨晚吃完饭就不见了,我找了一夜啊!你有没有看见他?”

    我爹坐在小板凳上编背篓,手里拿着竹篾。他的手稳得厉害,连抖都没抖一下。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叹了口气说:“弟妹啊,昨晚雨那么大,山洪都发了。小石头是不是去河边玩,不小心掉水里了?你快去下游瞅瞅吧。”

    我站在堂屋门后,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我的心揪成了一团,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我爹在撒谎,他撒得那么自然,那么像一个热心的邻居。

    陈寡妇哭着跑了,去了河边。

    没过多久,村长陈有福组织了村里的壮劳力,扛着锄头和铁锹,浩浩荡荡地说是帮陈寡妇找孩子。我爹也去了,刘大坏也去了。全村一两百号人,在河滩上、草丛里找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我看着那些村民。他们每个人都显得那么卖力,那么焦急。可每次他们路过后山那处新塌方的地方时,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眼睛看向别处。

    全村人其实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黑水沟太小了,昨晚那声闷响,还有大半夜刺眼的手电筒光,怎么可能瞒得过所有人?张家的老头起夜看见了,李家的媳妇也听到了动静。可是,没有一个人提“后山”两个字。

    大家在河边大喊着“小石头”,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山谷。那声音听起来那么真切,却让我觉得无比刺耳。他们是在演戏,演给陈寡妇看,演给镇上的派出所看,也是演给自己看。

    只要孩子是“跑丢的”或者“淹死的”,那炸山的事就不会发,公路就会照样修,钱就会照样分。

    利益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黑水沟所有人的脖子都拴在了一起。谁要是敢把绳子解开,大家就会一起勒死他。所有人决定——一起不说。

    第四天,派出所的人来了,登记了一下,定性为意外失踪。毕竟连尸体都没找到,加上村里人都异口同声说这孩子平时就爱往河边跑,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村子又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陈寡妇整个人都垮了。她不再到处跑,而是天天坐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进村的路。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只是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你们都看见了……你们都看见了……”

    村里人经过她身边时,都绕着走。有人啐唾沫说她晦气,有人低着头走得飞快。

    日子一天天过去,修路的测量队终于进了村。村里重新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讨论自家能分到多少平方的砖房。我爹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他甚至去镇上割了两斤猪肉,买了一瓶散装的白酒。

    那天晚上,我爹喝了不少酒。他脸色通红,坐在桌子旁拍着大腿对我说:“娃,等钱下来了,爹先给你买个大彩电。咱黑水沟熬出来了,好日子在后头呢。”

    我看着桌上的肉,一点胃口都没有。我脑子里全是小石头那只印着奥特曼的凉鞋。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大概到了半夜一点多,外面的风突然停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踏……踏……踏……”

    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过来。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大人的脚步声,倒像是……光着脚在泥地上走路的声音,湿漉漉的,带着一种黏糊的停顿。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捂住嘴,动都不敢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顺着院子走到了我家堂屋门口。

    “咚,咚,咚。”

    非常轻的敲门声。不是用手掌拍,倒像是用一根小手指头,轻轻地、有节奏地抠着门板。

    “谁……谁啊?”我爹的声音突然从隔壁房间传出来。他显然也听到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酒意,还有一丝不耐烦。

    外面没有人回答。

    过了几秒钟,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次不是敲门,而是一个非常低、非常细的声音,隔着门缝飘了进来。

    那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带着一丝因为寒冷而发出的颤音:

    “叔……我疼……”

    这声音太熟悉了。平时这孩子在村里挨了揍,就是用这种腔调哭的。

    我爹的房间里瞬间没了动静。

    “叔,上面好重啊……我爬不出来……我饿。”

    声音就在堂屋门外,听起来距离我爹的卧室只有几步之遥。

    我死死咬着被角,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我不是吓的,我是冷,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我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那是副旱烟袋砸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接着,是我爹剧烈的、极力压抑的喘息声。

    外面那个声音没有继续叫,而是响起了“踏、踏”的脚步声,慢慢往院子外面走去。那脚步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带着厚厚的泥浆。

    那天晚上,我爹的房间里亮了一夜的灯。他没有出来查看,也没有喊我。我们就这样一墙之隔,在黑暗和灯光中,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晨,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我爹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脸色青得发黑。昨天喝剩的半瓶白酒倒在地上,洒了一地。在堂屋的木门槛上,赫然印着两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泥脚印。

    那脚印只有巴掌大,上面还粘着红色的山泥——那是后山特有的红土。

    我爹盯着那两个脚印,手里的烟卷已经烧到了手指,他却像没有知觉一样。

    “爹……”我轻轻喊了一声。

    我爹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他没有看我,只是用那只满是黑泥的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厉害:“娃,今天别出门。把院门锁死。”

    我看着他,心里明白。

    那个孩子,根本就没有走。他被全村人的沉默堵在了黑水沟,他正顺着那条红土路,一个一个地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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