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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黑水沟就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村里表面上看着和往常一样，大喇叭天天放着震天响的流行歌，修路测量队的红塑料旗子插得满山坡都是。可只要一到太阳落山，整个村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连声狗叫都听不着。家家户户早早就把大门给闩上了，木栓扣得死紧，生怕漏进一点外面的风。
异常的事情越来越多，多到大家连装都快装不下去了。
先是村西头的李大婶，大清早开门纳凉，一低头瞧见自家门坎上横着两根指头粗的嫩柳条。那柳条上还带着后山的红泥呢，绿莹莹的，像是刚从哪棵树上掐下来不久。李大婶当场就吓瘫在地上，裤子湿了大半截。谁不知道小石头生前最喜欢编柳条帽戴？
接着是刘大坏。这杂碎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可在出事后的第七天夜里，他疯了似的冲进村长陈有福家里，衣衫不整，连鞋都没穿。
我当时正好去村长家借煤油，撞了个正着。刘大坏死死抓着陈有福的胳膊，眼珠子瞪得像要裂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哭腔：“叔！那娃在路边蹲着呢！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亲眼看见的，他就那么蹲着，身上全是一块一块的烂泥，连脸都看不清。我开车过去的时候，他……他突然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啊！”
陈有福一把甩开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啪的一声扇了刘大坏一巴掌，咬着牙低声骂道：“你他妈给老子清醒点！哪来的娃？那是你看花了眼！大晚上的少自己吓自己！”
“不是！叔！我没看错！”刘大坏捂着脸，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我还听见声音了……他一边笑，一边拍手，说‘大坏叔，我还没回家呢，我妈等我吃饭呢’。叔，咱把那山挖开吧，把尸首弄出来好好安葬，求求你了叔，我撑不住了！”
“放屁！”陈有福一把揪住刘大坏的衣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狠毒得像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挖开？现在动工的机械都在镇上等着呢，你现在挖开，全镇的人都知道后山塌方埋了人！炸山的事漏了，谁都跑不了！你那几万块的拆迁款不要了？你想进号子蹲一辈子？！”
刘大坏不吭声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病态的自私给压了下去。是啊，比起鬼，他更怕没钱，更怕坐牢。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黑水沟的人把心一横，彻底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唯一不肯闭嘴的是疯女人桂芬。
桂芬在村里疯了二十年了，天天穿得破破烂烂，在村里到处捡垃圾吃。平时大家顶多嫌她晦气，不怎么理她。可这几天，桂芬却变得不正常起来。她不再翻垃圾堆了，而是天天跟在村里那几个参与炸山的人屁股后面。
只要看见我爹、刘大坏或者村长，她就会突然跳出来，拍着手，一边疯笑一边大喊：“回不来喽！回不来喽！烂在泥里喽！你们都看见了，你们都在看着呢！”
有一次，她甚至在村长家门口的大路上，用一根尖石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小人，画一个死一个。
村里人开始害怕了。他们不是怕桂芬这个疯子，他们是怕桂芬嘴里漏出来的那些话，把那个全村人一起死守的秘密给戳个窟窿。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我瞧见陈有福带着几户人家的壮劳力，把桂芬围在了村口的小桥上。
“桂芬，你少在这发疯，再胡说八道，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刘大坏手里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恶狠狠地指着她。
桂芬坐在桥头，脸上脏得看不出五官，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她看着刘大坏，又看着周围那些冷眼旁观的村民，突然指着后山的方向，凄厉地尖叫起来：“就在那呢！就在那呢！小石头在哭呢！他身上好重啊！你们怎么不救他？你们都看见了！”
“闭嘴！”陈有福暴喝一声，脸色铁青。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聚拢过来的村民，大声喊道：“这疯婆子得了疯狗病，到处咬人，再让她胡闹下去，外面的测量队听见了要出大事！来几个人，把她关到村尾那间废弃的牛棚里去，别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几个好后生立刻冲上去，粗暴地揪住桂芬的头发和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村尾拖。
桂芬拼命地挣扎，衣服在地上擦得稀烂，她一回头，正好对上了人群里的我。她的眼神突然定住了，不再疯笑，而是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清醒，对着我大喊：“娃子！逃吧！这村子是个坟场啊！当年他们也是这么对我的！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啊！”
周围的村民没人上去帮忙，连劝一句的都没有。大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尊尊泥塑。
我转过头去看我爹，我爹死死地低着头，双手在衣角上用力地搓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都快被搓出来了。他没放一个屁。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这个村子已经没救了，所有人的良心都被那笔还没到手的拆迁款给吃得干干净净。
随着桂芬被关起来，村里似乎又安静了几天。可那种压抑感，却像是一块几千斤重的巨石，死死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我开始失眠，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小石头那只塑料凉鞋，还有他那句隔着门缝传进来的“叔，我疼”。
而我爹的变化更大。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头发全白了，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漆漆的洞。他不再喝酒，也不再提分钱盖房的事，每天晚上就坐在屋里，一根接一圈地抽那旱烟，抽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雾。
不仅如此，我发现他每天深夜都会偷偷摸摸地出门。
那是出事后的第二周。半夜两点多，外面又稀稀拉拉地下起了小雨。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开门声。
我等了一会儿，悄悄爬起来，顺着窗户往外看。只见我爹披着那件破雨衣，手里提着一个竹背篓，正弓着腰，像个贼一样溜出了院子。
酒精和恐惧让我的胆子变大了一点，我鬼使神差地穿上鞋，悄悄跟了出去。
雨夜的山路滑得厉害，我不敢打手电，只能借着天上微弱的天光，死死盯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身影。我爹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他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后山那处塌方的地方。
到了地方，我爹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后，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堆碎石烂泥前面。
他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摸出一个瓷碗，还有几根筷子。
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那碗里盛着满满登登的白米饭，上面还盖着几块大肥肉。那是我们家过年才舍得吃的菜。
我爹把碗放在泥地上，双手合十，对着那堆石头一边磕头一边压低声音哭，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剧烈的颤抖：“小石头啊……叔给你送饭来了。今天有肉，有大肥肉，你生前最想吃的……你多吃点，吃饱了就走吧，别在村里晃荡了……叔对不起你，叔也是没办法啊！咱家穷啊，你长顺叔穷了一辈子，临到老了就想分点钱给娃娶媳妇……叔不是故意不救你，是真来不及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拍打着地面，把头磕得砰砰响。
我站在石头后面，看着我爹那个卑微又可怜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可我心里更多的不是心疼，而是恐怖，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怖。
他始终觉得小石头还在下面活着，还在这堆几万斤重的石头底下饿着。
这种愧疚感没有让他去自首，反而把他逼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他每天晚上来送饭，不是为了救赎，只是为了求得一丝自我安慰，好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去拿那笔沾着人命的拆迁款！
“谁在那？！”
我爹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瘫。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仔细一看，我爹正死死地盯着那碗白米饭。
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见那碗盛得冒尖的白米饭，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陷下去。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小孩，正蹲在碗边，用两只小脏手抓着米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啪嗒。”
一双筷子突然自己动了一下，掉在了泥地上。
接着，那堆塌方的碎石缝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满足的饱嗝声。
“啊——！”
我爹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鞋跑掉了一只都不知道。我也吓疯了，转头拼了命地往回跑，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里。
那天晚上，我和我爹谁也没理谁。他坐在堂屋里发呆，额头上满是磕出来的血迹，衣服上全是泥。我躲在被子里，全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第二天，村里出了更大的事。
刘大坏疯了。
他大清早跑出来，赤身裸体地在村里狂奔，嘴里大喊着：“有泥！到处都是泥！那娃在我床底下！他抠我脚心！他让我把脚还给他！”
村民们把刘大坏死死按在地上。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刘大坏的两只脚肿得像两个大发面馒头，上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每一个脚趾甲缝里，都塞满了洗不掉的后山红泥。
村长陈有福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可他还是咬着牙，对周围围观的村民大喊：“看什么看？！大坏这是得了风湿，神志不清了！都给老子回去！谁要是敢在外面瞎传一个字，拆迁款一分钱都没有！”
听到“拆迁款”三个字，原本有些骚动的村民们，眼神瞬间又变得冷漠和麻木起来。大家纷纷低下头，散了。
真正把这个秘密彻底撕开的，是关在牛棚里的桂芬。
那天傍晚，下起了特大暴雨。天黑得像锅底一样，狂风把村里的电线杆都给刮断了，整个黑水沟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我心里乱得厉害，实在憋不住了，偷偷溜到了村尾的废弃牛棚。我想去放了桂芬，我觉得这个村子要遭报应了，能逃一个是一个。
牛棚的木门被一根粗铁丝死死缠着。我拿着一把老虎钳，费力地剪着铁丝。
外面的雨下得噼里啪啦响，隔着木门的缝隙，我听见里面传来桂芬的声音。但这次，她不是在疯笑，也不是在尖叫。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不用剪了，娃子。”桂芬在里面轻轻地说。
我手上的动作一停，顺着门缝往里看。外面的雷电偶尔闪过，照亮了牛棚内部。
桂芬坐在草堆里，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浑身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味。是小石头。他静静地躺在桂芬怀里，像个睡着了的孩子。
“桂芬婶……你……”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桂芬轻轻拍着小石头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慈爱，像是看着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我，轻声说道：“娃子，你觉得我是疯子对不对？这村里人都觉得我是疯子。”
“二十年前，修现在这条老路的时候，也有人私自采石。那时候，我男人和我五岁的娃去山里送饭，遇上塌方，也被埋在下面了。当时带头采石的，是陈有福的爹。”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木了。
“当年，村里人也是这么对我的。”桂芬自顾自地笑着，眼泪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流下来，“陈有福的爹说，要是事情闹大了，老路就不从村里过了，大家就没工做，没钱赚。于是，全村人一起闭嘴。他们帮着瞒，帮着骗，把我当成疯子关起来。我找了二十年，哭了几十年，没人理我。哈哈，没人理我啊……”
“这黑水沟的土里，埋着不止一个孩子啊。”
桂芬把脸贴在小石头冰冷冰凉的脑门上，轻轻呢喃着：“真正困住这个村子的，不是鬼。是人心啊。谁要是先承认了，谁家就是全村的仇人，谁家就拿不到钱。所以，大家都宁愿继续装下去。大家都想赌一把，赌那笔钱到手了，鬼就会自己走。可他们忘了，因果这东西，阎王爷在账本上记着呢。”
我手里的老虎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刻，我全明白了。两代人，二十年，一模一样的悲剧，一模一样的沉默。这个穷疯了的村子，为了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良心和别人的命活埋掉。
“轰隆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声音比半个月前那次还要大上十倍、百倍！整个大地剧烈地晃动起来，牛棚的房梁都在嘎吱作响。
“塌了……又塌了……”桂芬在黑暗中轻轻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
我顾不上别的，转头就往家跑。外面的暴雨大得像是在用盆往下泼，山上的泥石流顺着山谷奔腾而下。
我跑回村子大路上的时候，看见了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后山那片原本就已经松动的悬崖，在连续暴雨的冲刷下，发生了二次大塌方。滚滚的红泥裹挟着几吨重的巨石，像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地底巨兽，顺着山坡疯狂地倾泻下来。
而那泥石流冲刷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村长陈有福家、刘大坏家，还有……我家。
“跑啊！快跑啊！”我扯着嗓子大喊。
可奇怪的是，那些屋里明明有灯光（蜡烛光），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跑出来。
我拼了命地冲进我家院子，推开堂屋的大门，大喊着：“爹！快跑！山塌下来了！”
屋里点着一根蜡烛。我爹正坐在桌子旁，手里还拿着那个旱烟袋。可他根本动不了。
在他的脚底下，无数双散发着泥腥味的小手，正从泥地缝里伸出来，死死地抓着他的裤腿，抓着他的脚踝。
不只是我爹。
借着偶尔闪过的闪电，我看到院子外面，刘大坏家、陈有福家，每一户参与了那晚炸山、每一户选择了沉默的人家门前，都站着一个瘦小的、浑身是泥的身影。
那些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暴雨里，伸出小手，轻轻地推开了那些白天闩得死紧的木门。
“长顺叔，我还没回家呢。”
“大坏叔，我好冷啊，让我进去暖和暖和。”
无数个重叠的小孩声音，在漫天的雷雨声中清晰地响彻整个黑水沟。那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纯真。
全村人都知道是谁，全村人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继续装作听不见了。
“娃……走……快走……”我爹看着我，眼里终于流出了悔恨的泪水。他用力推了我一把，可他的下半身已经被那些泥土里伸出的手死死拽进了地缝里。
我哭着，喊着，被一股巨大的泥水推着，身不由己地往村外高处冲去。
“轰——！”
最后一声巨响，山洪和泥石流彻底吞没了黑水沟。
……
三年后。
黑水沟早就没了，那地方现在变成了一片乱石岗。省道公路最终还是改了线，从距离这里十几公里外的另一个村子穿了过去。黑水沟的人，一个拆迁款的子儿都没拿到。
我搬到了镇上住，靠在车站帮人扛包过日子。
这天夜里，镇上大雨。我干完活，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小单间。
我刚脱下湿透的衣服，突然听见外面的防盗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咚，咚，咚。”
不是用手掌拍，倒像是用一根小手指头，轻轻地、有节奏地抠着门板。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门缝底下，慢慢地渗进了一滩红色的、粘稠的泥水。
接着，一个极低、极细的小男孩声音，隔着防盗门，幽幽地飘了进来：
“哥哥，我找到你了……全村人都不说，你……说不说呀？”
从那天起，黑水沟就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村里表面上看着和往常一样，大喇叭天天放着震天响的流行歌，修路测量队的红塑料旗子插得满山坡都是。可只要一到太阳落山，整个村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连声狗叫都听不着。家家户户早早就把大门给闩上了，木栓扣得死紧，生怕漏进一点外面的风。
异常的事情越来越多，多到大家连装都快装不下去了。
先是村西头的李大婶，大清早开门纳凉，一低头瞧见自家门坎上横着两根指头粗的嫩柳条。那柳条上还带着后山的红泥呢，绿莹莹的，像是刚从哪棵树上掐下来不久。李大婶当场就吓瘫在地上，裤子湿了大半截。谁不知道小石头生前最喜欢编柳条帽戴？
接着是刘大坏。这杂碎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可在出事后的第七天夜里，他疯了似的冲进村长陈有福家里，衣衫不整，连鞋都没穿。
我当时正好去村长家借煤油，撞了个正着。刘大坏死死抓着陈有福的胳膊，眼珠子瞪得像要裂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哭腔：“叔！那娃在路边蹲着呢！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亲眼看见的，他就那么蹲着，身上全是一块一块的烂泥，连脸都看不清。我开车过去的时候，他……他突然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啊！”
陈有福一把甩开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啪的一声扇了刘大坏一巴掌，咬着牙低声骂道：“你他妈给老子清醒点！哪来的娃？那是你看花了眼！大晚上的少自己吓自己！”
“不是！叔！我没看错！”刘大坏捂着脸，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我还听见声音了……他一边笑，一边拍手，说‘大坏叔，我还没回家呢，我妈等我吃饭呢’。叔，咱把那山挖开吧，把尸首弄出来好好安葬，求求你了叔，我撑不住了！”
“放屁！”陈有福一把揪住刘大坏的衣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狠毒得像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挖开？现在动工的机械都在镇上等着呢，你现在挖开，全镇的人都知道后山塌方埋了人！炸山的事漏了，谁都跑不了！你那几万块的拆迁款不要了？你想进号子蹲一辈子？！”
刘大坏不吭声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病态的自私给压了下去。是啊，比起鬼，他更怕没钱，更怕坐牢。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黑水沟的人把心一横，彻底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唯一不肯闭嘴的是疯女人桂芬。
桂芬在村里疯了二十年了，天天穿得破破烂烂，在村里到处捡垃圾吃。平时大家顶多嫌她晦气，不怎么理她。可这几天，桂芬却变得不正常起来。她不再翻垃圾堆了，而是天天跟在村里那几个参与炸山的人屁股后面。
只要看见我爹、刘大坏或者村长，她就会突然跳出来，拍着手，一边疯笑一边大喊：“回不来喽！回不来喽！烂在泥里喽！你们都看见了，你们都在看着呢！”
有一次，她甚至在村长家门口的大路上，用一根尖石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小人，画一个死一个。
村里人开始害怕了。他们不是怕桂芬这个疯子，他们是怕桂芬嘴里漏出来的那些话，把那个全村人一起死守的秘密给戳个窟窿。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我瞧见陈有福带着几户人家的壮劳力，把桂芬围在了村口的小桥上。
“桂芬，你少在这发疯，再胡说八道，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刘大坏手里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恶狠狠地指着她。
桂芬坐在桥头，脸上脏得看不出五官，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她看着刘大坏，又看着周围那些冷眼旁观的村民，突然指着后山的方向，凄厉地尖叫起来：“就在那呢！就在那呢！小石头在哭呢！他身上好重啊！你们怎么不救他？你们都看见了！”
“闭嘴！”陈有福暴喝一声，脸色铁青。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聚拢过来的村民，大声喊道：“这疯婆子得了疯狗病，到处咬人，再让她胡闹下去，外面的测量队听见了要出大事！来几个人，把她关到村尾那间废弃的牛棚里去，别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几个好后生立刻冲上去，粗暴地揪住桂芬的头发和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村尾拖。
桂芬拼命地挣扎，衣服在地上擦得稀烂，她一回头，正好对上了人群里的我。她的眼神突然定住了，不再疯笑，而是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清醒，对着我大喊：“娃子！逃吧！这村子是个坟场啊！当年他们也是这么对我的！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啊！”
周围的村民没人上去帮忙，连劝一句的都没有。大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尊尊泥塑。
我转过头去看我爹，我爹死死地低着头，双手在衣角上用力地搓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都快被搓出来了。他没放一个屁。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这个村子已经没救了，所有人的良心都被那笔还没到手的拆迁款给吃得干干净净。
随着桂芬被关起来，村里似乎又安静了几天。可那种压抑感，却像是一块几千斤重的巨石，死死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我开始失眠，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小石头那只塑料凉鞋，还有他那句隔着门缝传进来的“叔，我疼”。
而我爹的变化更大。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头发全白了，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漆漆的洞。他不再喝酒，也不再提分钱盖房的事，每天晚上就坐在屋里，一根接一圈地抽那旱烟，抽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雾。
不仅如此，我发现他每天深夜都会偷偷摸摸地出门。
那是出事后的第二周。半夜两点多，外面又稀稀拉拉地下起了小雨。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开门声。
我等了一会儿，悄悄爬起来，顺着窗户往外看。只见我爹披着那件破雨衣，手里提着一个竹背篓，正弓着腰，像个贼一样溜出了院子。
酒精和恐惧让我的胆子变大了一点，我鬼使神差地穿上鞋，悄悄跟了出去。
雨夜的山路滑得厉害，我不敢打手电，只能借着天上微弱的天光，死死盯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身影。我爹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他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后山那处塌方的地方。
到了地方，我爹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后，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堆碎石烂泥前面。
他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摸出一个瓷碗，还有几根筷子。
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那碗里盛着满满登登的白米饭，上面还盖着几块大肥肉。那是我们家过年才舍得吃的菜。
我爹把碗放在泥地上，双手合十，对着那堆石头一边磕头一边压低声音哭，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剧烈的颤抖：“小石头啊……叔给你送饭来了。今天有肉，有大肥肉，你生前最想吃的……你多吃点，吃饱了就走吧，别在村里晃荡了……叔对不起你，叔也是没办法啊！咱家穷啊，你长顺叔穷了一辈子，临到老了就想分点钱给娃娶媳妇……叔不是故意不救你，是真来不及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拍打着地面，把头磕得砰砰响。
我站在石头后面，看着我爹那个卑微又可怜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可我心里更多的不是心疼，而是恐怖，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怖。
他始终觉得小石头还在下面活着，还在这堆几万斤重的石头底下饿着。
这种愧疚感没有让他去自首，反而把他逼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他每天晚上来送饭，不是为了救赎，只是为了求得一丝自我安慰，好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去拿那笔沾着人命的拆迁款！
“谁在那？！”
我爹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瘫。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仔细一看，我爹正死死地盯着那碗白米饭。
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见那碗盛得冒尖的白米饭，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陷下去。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小孩，正蹲在碗边，用两只小脏手抓着米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啪嗒。”
一双筷子突然自己动了一下，掉在了泥地上。
接着，那堆塌方的碎石缝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满足的饱嗝声。
“啊——！”
我爹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鞋跑掉了一只都不知道。我也吓疯了，转头拼了命地往回跑，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里。
那天晚上，我和我爹谁也没理谁。他坐在堂屋里发呆，额头上满是磕出来的血迹，衣服上全是泥。我躲在被子里，全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第二天，村里出了更大的事。
刘大坏疯了。
他大清早跑出来，赤身裸体地在村里狂奔，嘴里大喊着：“有泥！到处都是泥！那娃在我床底下！他抠我脚心！他让我把脚还给他！”
村民们把刘大坏死死按在地上。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刘大坏的两只脚肿得像两个大发面馒头，上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每一个脚趾甲缝里，都塞满了洗不掉的后山红泥。
村长陈有福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可他还是咬着牙，对周围围观的村民大喊：“看什么看？！大坏这是得了风湿，神志不清了！都给老子回去！谁要是敢在外面瞎传一个字，拆迁款一分钱都没有！”
听到“拆迁款”三个字，原本有些骚动的村民们，眼神瞬间又变得冷漠和麻木起来。大家纷纷低下头，散了。
真正把这个秘密彻底撕开的，是关在牛棚里的桂芬。
那天傍晚，下起了特大暴雨。天黑得像锅底一样，狂风把村里的电线杆都给刮断了，整个黑水沟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我心里乱得厉害，实在憋不住了，偷偷溜到了村尾的废弃牛棚。我想去放了桂芬，我觉得这个村子要遭报应了，能逃一个是一个。
牛棚的木门被一根粗铁丝死死缠着。我拿着一把老虎钳，费力地剪着铁丝。
外面的雨下得噼里啪啦响，隔着木门的缝隙，我听见里面传来桂芬的声音。但这次，她不是在疯笑，也不是在尖叫。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不用剪了，娃子。”桂芬在里面轻轻地说。
我手上的动作一停，顺着门缝往里看。外面的雷电偶尔闪过，照亮了牛棚内部。
桂芬坐在草堆里，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浑身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味。是小石头。他静静地躺在桂芬怀里，像个睡着了的孩子。
“桂芬婶……你……”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桂芬轻轻拍着小石头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慈爱，像是看着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我，轻声说道：“娃子，你觉得我是疯子对不对？这村里人都觉得我是疯子。”
“二十年前，修现在这条老路的时候，也有人私自采石。那时候，我男人和我五岁的娃去山里送饭，遇上塌方，也被埋在下面了。当时带头采石的，是陈有福的爹。”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木了。
“当年，村里人也是这么对我的。”桂芬自顾自地笑着，眼泪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流下来，“陈有福的爹说，要是事情闹大了，老路就不从村里过了，大家就没工做，没钱赚。于是，全村人一起闭嘴。他们帮着瞒，帮着骗，把我当成疯子关起来。我找了二十年，哭了几十年，没人理我。哈哈，没人理我啊……”
“这黑水沟的土里，埋着不止一个孩子啊。”
桂芬把脸贴在小石头冰冷冰凉的脑门上，轻轻呢喃着：“真正困住这个村子的，不是鬼。是人心啊。谁要是先承认了，谁家就是全村的仇人，谁家就拿不到钱。所以，大家都宁愿继续装下去。大家都想赌一把，赌那笔钱到手了，鬼就会自己走。可他们忘了，因果这东西，阎王爷在账本上记着呢。”
我手里的老虎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刻，我全明白了。两代人，二十年，一模一样的悲剧，一模一样的沉默。这个穷疯了的村子，为了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良心和别人的命活埋掉。
“轰隆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声音比半个月前那次还要大上十倍、百倍！整个大地剧烈地晃动起来，牛棚的房梁都在嘎吱作响。
“塌了……又塌了……”桂芬在黑暗中轻轻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
我顾不上别的，转头就往家跑。外面的暴雨大得像是在用盆往下泼，山上的泥石流顺着山谷奔腾而下。
我跑回村子大路上的时候，看见了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后山那片原本就已经松动的悬崖，在连续暴雨的冲刷下，发生了二次大塌方。滚滚的红泥裹挟着几吨重的巨石，像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地底巨兽，顺着山坡疯狂地倾泻下来。
而那泥石流冲刷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村长陈有福家、刘大坏家，还有……我家。
“跑啊！快跑啊！”我扯着嗓子大喊。
可奇怪的是，那些屋里明明有灯光（蜡烛光），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跑出来。
我拼了命地冲进我家院子，推开堂屋的大门，大喊着：“爹！快跑！山塌下来了！”
屋里点着一根蜡烛。我爹正坐在桌子旁，手里还拿着那个旱烟袋。可他根本动不了。
在他的脚底下，无数双散发着泥腥味的小手，正从泥地缝里伸出来，死死地抓着他的裤腿，抓着他的脚踝。
不只是我爹。
借着偶尔闪过的闪电，我看到院子外面，刘大坏家、陈有福家，每一户参与了那晚炸山、每一户选择了沉默的人家门前，都站着一个瘦小的、浑身是泥的身影。
那些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暴雨里，伸出小手，轻轻地推开了那些白天闩得死紧的木门。
“长顺叔，我还没回家呢。”
“大坏叔，我好冷啊，让我进去暖和暖和。”
无数个重叠的小孩声音，在漫天的雷雨声中清晰地响彻整个黑水沟。那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纯真。
全村人都知道是谁，全村人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继续装作听不见了。
“娃……走……快走……”我爹看着我，眼里终于流出了悔恨的泪水。他用力推了我一把，可他的下半身已经被那些泥土里伸出的手死死拽进了地缝里。
我哭着，喊着，被一股巨大的泥水推着，身不由己地往村外高处冲去。
“轰——！”
最后一声巨响，山洪和泥石流彻底吞没了黑水沟。
……
三年后。
黑水沟早就没了，那地方现在变成了一片乱石岗。省道公路最终还是改了线，从距离这里十几公里外的另一个村子穿了过去。黑水沟的人，一个拆迁款的子儿都没拿到。
我搬到了镇上住，靠在车站帮人扛包过日子。
这天夜里，镇上大雨。我干完活，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小单间。
我刚脱下湿透的衣服，突然听见外面的防盗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咚，咚，咚。”
不是用手掌拍，倒像是用一根小手指头，轻轻地、有节奏地抠着门板。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门缝底下，慢慢地渗进了一滩红色的、粘稠的泥水。
接着，一个极低、极细的小男孩声音，隔着防盗门，幽幽地飘了进来：
“哥哥，我找到你了……全村人都不说，你……说不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