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这肉……咋越煮越多呢？”
掌勺的李大喇叭把手里的大铁勺往锅沿上当的一敲，溅出一星子滚烫的油星，正好落在我手背上。我疼得一哆嗦，没敢叫唤，只是把手里刚洗好的大葱往案板上一扔。
灶火烧得极旺，劈里啪啦的响。那口直径一米二的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浪，大块的肥肉在汤里上下沉浮，那股子肉香里，总夹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气。
“你小子聋了？我问你话呢，刚才卸下来那半边猪，你是不是记错秤了？”李大喇叭扭过脸，一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
我缩了缩脖子，说：“喇叭叔，我真没记错。统共就半边猪，九十八斤，连排骨带下水，刚才你剁的时候我不就在旁边瞅着么？两大盆，你都下锅了。”
李大喇叭不说话了。他用那把生了锈的铁勺在锅底狠狠捞了几下，哗啦一声，捞起一大勺颤巍巍的肥肉。
不对劲。
我也瞅见了。
刚才那两大盆肉下锅，按说煮了这半个时辰，早该缩水了。可现在那大铁锅里的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多得连汤都快看不见了，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锅底生根发芽，正可劲儿地往外冒肉一样。
“邪了门了。”李大喇叭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黏糊糊的，“妈的，不管了，赵老四这抠门鬼，死了倒舍得下本钱。十六个菜，还有整肘子，不吃白不吃。赶紧的，把那盘子洗出来！”
那年是2006年，我刚满十八。
那是豫南的陈家洼，一个穷得连鸟都不愿意拉屎的鬼地方。
在陈家洼，有个死规矩——谁家死了人，全村上上下下，连怀里的奶娃子都得抱去吃席。
越穷的地方，白事办得越热闹。这真不是瞎话。村里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唯独瞅着谁家咽气了，眼里才能冒出点绿光来。那不是悲伤，那是对肉的指望。
这次死的是赵老四。
提起赵老四，村里吐唾沫的人能把他的坟头淹了。这老东西活了一辈子，把“抠门”和“心狠”两个字算是活明白了。
他活着的时候，儿媳妇刚过门那会儿，做饭多抓了一把米，被他堵在院门口扇了两个大耳光，硬是让儿媳妇在雪地里跪了一宿，说那是“败家娘们”。他老伴长年累月地挨揍，身上没一块好肉，前几年得病死的时候，连口薄棺材都没捞着，赵老四直接用卷破凉席把人一裹，连夜埋在了后山，连个坟头都没给垒。
更不用说他在村里借钱不还、连亲兄弟的口粮地都强占的事儿了。
可就是这么个连狗都嫌的老畜生，前天夜里突然在自家梁上挂了绳子，一脚踢翻了长凳，把自己给吊死了。
按道理，这种人死了，大家伙背地里放鞭炮都来不及。可谁也没想到，赵老四的大儿子赵兵，这次居然把白事办得天大。
十六个菜。
每个桌上都保证有整只的大肘子。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陈家洼都炸了锅。天还没亮，赵家那破落的院子外面就挤满了人，大鞋底子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所有人都在伸着脖子往里瞅，闻着那阵阵飘出来的肉香。
我是被我爹硬生生从被窝里拽出来帮忙的。我爹是村里的文书，算是个管事的，他跟我说：“去，去后厨给李大喇叭打个下手。赵老四家这次发了疯，肉管够，你小子多干点活，过会儿开席了能分个好位置。”
我当时哪懂得这些，只觉得干活累，可一闻到那肉味，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
可现在，我站在后厨这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看着那口怎么煮也煮不完肉的大铁锅，心里开始发毛。
“建生，去，把那边的蒜台择了。”李大喇叭在后面喊。
我应了一声，赶忙走到棚子角落。
后厨棚子是用几块塑料布和毛竹搭的，正对着赵家的堂屋。堂屋正中间停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盖没合上，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赵老四就躺在里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从那棺材缝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一股子冷气。那冷气贴着地面爬过来，钻进我的裤脚管里，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开席喽——！”
外面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在肉香里，呛得人直咳嗽。
村里人开始往院子里涌。
那场面，真跟饿死鬼投胎没什么两样。大人拉着小孩，老的拄着拐棍，占座位的，抢筷子的，吵闹声、笑骂声登时连成了一片。
“上菜！上菜！”
李大喇叭大吼着，手里的动作飞快。一盘盘码得冒尖的扣肉、整肘子、排骨，被村里的年轻后生用大木托盘端了出去。
我负责在后面洗盘子、递碗。
按说，这九十八斤肉，哪怕加上些下水，撑死了也就够摆个十桌八桌的。可今天院子里密密麻麻摆了足足二十几桌。
更古怪的是，肉一直在出。
“喇叭叔，这……这不对吧？”一个负责端菜的后生叫陈二蛋，他过来接盘子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小声对李大喇叭说，“我这都端出去第十五桌的肘子了，你那大盆里咋还有？”
李大喇叭正忙得满头大汗，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拉了下来，破口大骂：“你他妈少管闲事！有肉给他们吃就不错了，难不成老子还能凭空变出肉来？兴许是赵兵那小子背着我们又去哪弄了些私货，赶紧端你的菜去！”
陈二蛋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端着盘子走了。
但我看得真切，李大喇叭掌勺的手，其实在微微发抖。
他那双眼珠子，每隔几分钟就要往锅底剜一眼，像是怕从里面捞出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席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肉……咋这么腥啊？”
那是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嘈杂的划拳声和嚼肉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顺着棚子的缝隙往外看。
说话的是坐在前排的一位老太太，村里都叫她九婶。九婶今年八十多了，耳朵背，眼也花，平时很少出门。
此时，九婶正用一双颤抖的手夹着一块肥得流油的扣肉，凑在鼻子底下闻。她那张满是橘皮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恶心。
“哎呀九婶，有的吃就不错了，赵老四请客，你还挑肥拣瘦的。”旁边一个壮汉哈哈大笑，顺手从九婶碗里把那块肉夺了过去，一头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不，不对……”九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哆嗦着说，“这肉……有一股子死人味。就像是……像是放在地窖里烂了半个月的死猫肉……腥得慌……”
“呸！死老太婆，大喜的日子……呸，大白的日子你瞎嚼什么舌根子！”那壮汉咽下肉，瞪了九婶一眼。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没人理会九婶。大家都跟饿了几辈子似的，筷子在盘子里挥舞得几乎要冒烟。
我站在后厨，看着那个嚼肉的壮汉，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那壮汉咽下肉之后，他的脖子根后面，突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小红点。那些红点亮晶晶的，像是刚冒出来的血珠子，但很快又隐了下去。
“建生，发什么呆？把那盘子递给我！”李大喇叭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暴躁。
我回过神，赶紧递过去一个大瓷盘。
就在我递盘子的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后厨棚子后面的那棵老槐树。
我们这边的农村，家家户户院子里或者门口都喜欢种树。赵老四家后院就有一棵死了一半的老槐树，干枯的树枝丫直戳戳地伸向天空，跟个鬼爪子似的。
此时，那老槐树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土布衣裳，戴着个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脸。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树阴里，一动不动。
我们陈家洼的人，我基本上都认识。可这人的身形，我看着生疏得很。
而且，今天太阳虽然不烈，但也挺暖和的。可那人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微微扭曲，透着一股子灰蒙蒙的死气。
“喇叭叔，那人是谁啊？”我用手指了指老槐树方向。
李大喇叭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他……他啥时候来的？”李大喇叭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干瘪、沙哑，像是有沙子在嗓子眼里磨。
“不知道，我刚看见。”我说。
李大喇叭没再说话。他颤抖着手捡起铁勺，连上面的泥都没擦，直接插回了锅里。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脑门上的汗珠子跟黄豆粒似的往下砸。
“建生。”李大喇叭没回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过会儿要是出啥事，你小子机灵点，往大门口跑，别回头。”
“啊？喇叭叔，出啥事啊？”我心里毛得更厉害了。
“别问。他妈的，赵兵这个畜生，他作死啊……”李大喇叭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眼里全是恐惧。
席面已经进行到了后半段。
大块的肉被一盘盘端上去，村里人的情绪也达到了顶点。到处都是酒杯碰撞的声音，可我却觉得，这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院子里的人，好像变多了。
原本计划的是二十二桌，每桌八个人，那就是一百七十六人。陈家洼统共也就这么些人丁。
可现在，我一眼望过去，后排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多出了三张桌子。
那三张桌子是哪来的？谁抬出来的？我一直在后厨洗盘子，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更让人浑身发冷的是，那三张桌子上坐着的人。
那些人……不怎么说话。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低着头。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颜色单调、款式陈旧的土布衣裳，有些衣服上甚至还沾着黄色的泥星子，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
他们的脸色都是一种奇怪的灰色，没有一点血色。
桌上的菜上去了，他们也不像前面那些村民一样哄抢。他们吃东西的动作非常慢，非常机械。
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慢慢放进嘴里，然后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着。
没有咀嚼的声音。
也没有吞咽的声音。
更诡异的是，前面那些推杯换盏、大声喧哗的村民，对这突然多出来的三桌人，竟然视若无睹。
我拉了拉刚端完菜回来的陈二蛋，指着后排说：“二蛋哥，那几桌是谁家的亲戚？怎么瞅着生面得很？”
陈二蛋顺着我的手看过去，他的眼珠子猛地瞪大，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
“不……不知道。”陈二蛋的声音在发颤，“我刚才去上菜，路过那几桌的时候，冷得我直打哆嗦。我跟他们搭话，问他们要不要添点酒，结果……结果他们没一个人理我。”
“他们长啥样？”我问。
陈二蛋咽了口唾沫，脸色难看得要命：“他们……他们没抬头。我只能看见他们的脖子。建生，你不知道，他们的脖子……都是紫的。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一样。”
勒过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老四，不就是上吊死的吗？
“而且……”陈二蛋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刚才瞅见，他们上礼的那个账本。今天是我爹在门口记账，我刚才过去扫了一眼，那账本上……根本没有这三桌人的名字。他们……他们没上礼。”
白事不上礼，白吃白喝。
这在农村是最犯忌讳的事。更何况是这么一帮形色诡异的人。
我转头去看堂屋里的赵兵。
赵兵作为孝子，正跪在棺材旁边烧纸。可他此时的状态也很不对劲。他没有哭，只是一把一把地把纸钱往火盆里扔。那火盆里的火绿莹莹的，把他的脸映得像个厉鬼。
他的眼睛，时不时地往院子后排那三桌人身上斜。
每斜一眼，他的身体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手里的纸钱就会抓错，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的袖子给点着了。
他知道。
他绝对知道那三桌人是什么来头！
就在这时候，后厨的李大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建生！过来！”
我赶紧跑到锅边。
李大喇叭此时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大铁勺掉在一边。那口大铁锅里的汤水已经有些见底了，因为肉实在是太多。
李大喇叭用手指着锅里，手指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我大着胆子往锅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险些直接吐了出来。
那大铁锅的肉堆里，此时正翻滚上来一个东西。
那不是猪肉。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被煮得皮开肉绽的东西。黑色的长发在乳白色的汤水里像水草一样散开，一张被泡得肿胀、发青的脸，正从肉堆里缓缓露出来。
那是……
那是赵老四死去的那个老伴的脸！
不，不对！仔细一看，那张脸上的皮肉正在融化，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骨头。而且，随着汤水的翻滚，锅底下面，密密麻麻地竖起了无数根白森森的骨头。
那些骨头很小，不像是人骨，倒像是……
“病猪骨头。”
李大喇叭瘫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看着锅里，嘴里神经质一般地呢喃着：“是病猪骨头……全出来了……他们干的缺德事，全出来了……”
外面的天色，突然间暗了下来。
明明刚过正午，可天空中却笼罩了一层厚重的乌云，黑压压的，仿佛要塌下来一样。
风，刮起来了。
那风不是冷，是阴。吹在皮肤上，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往肉里扎。
院子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刻，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我转过头，顺着棚子的破洞往外看去。
只见前排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村民，此时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他们的表情变得非常僵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
在他们的皮肤下面，开始有东西在蠕动。
一鼓、一鼓的。
就像是有无数只肥胖的蛆虫，正顺着他们的血管，在他们的皮肉底下拼命地钻。
“哎哟……我肚子疼……”
之前那个抢九婶肉吃的壮汉，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死死抱着自己的肚子，在泥地里疯狂地打滚。
他的嘴张得极大，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发青，一缕一缕的黑水，开始顺着他的眼角、鼻孔、嘴角往外渗。
“肉……肉有毒……”
壮汉一边叫着，一边拼命地用手去抠自己的嗓子眼。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可他吐出来的，不是刚才吃下去的熟肉。
而是一摊黑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腐肉，里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两条正在蠕动的白色蛆虫。
恐慌，瞬间在整个院子里蔓延开来。
“我的肚子也疼！” “咋回事？这肉到底啥肉？！” “赵兵！你他妈给你爹办席，用的是啥肉？！”
村民们纷纷站起身，想要往院子外面跑。
可就在这时候，坐在后排那三桌一直没动静的“客人”，突然间，整整齐齐地站了起来。
他们站在那里，挡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风，把他们头上的草帽吹落了。
我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
那根本就不是活人的脸。
他们的脸上没有皮，只有一层黑绿色的、长满了霉斑的烂肉。他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子，只有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
而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深深的、暗紫色的勒痕。
那些勒痕深可见骨，甚至还在往外淌着黑血。
“赵老四……”
其中一个死人缓缓开口了。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他的肚子里、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怨毒和恨意。
“你欠我们的命……该还了。”
随着这句话，那三桌死人开始往前迈步。
他们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留下一个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脚印。
前排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堂屋方向退。可堂屋里，赵兵正跪在火盆前，发出尖利的大笑。
他已经疯了。
他一边笑，一边把自己的手伸进火盆里，任凭那绿色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肉。
“哈哈哈哈！都得死！大家都得死！当年你们也有份！你们都吃了！都吃了！”赵兵疯狂地嚎叫着。
李大喇叭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大得吓人，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建生！跑！从后墙翻出去！快跑！”
李大喇叭一边吼着，一边抄起地上的大铁勺，发了疯一样地往棚子外面冲去。
我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见李大喇叭冲出棚子，可他没跑两步，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因为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缓缓抬起头。
草帽下，露出一张被绳子勒得舌头吐出老长、眼珠子爆出眶外的脸。
那是赵老四。
他没有死。
或者说，他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赵老四死死盯着李大喇叭，那条长长的舌头一卷，竟然直接卷住了李大喇叭的手腕。
“大喇叭……当年的肉……你剁得最起劲……今天……你也来当肉吧……”
我没敢再看下去。
我听到了李大喇叭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他那不似人声的惨叫。
我转过身，手忙脚乱地爬上后厨的土墙，指甲在墙砖上抠得鲜血淋漓。我顾不上疼，拼了命地往外翻。
在我翻过墙、跳进外面麦田的一瞬间，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那幅画面就永远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赵家的院子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屠宰场。
无数的村民在地上爬行、惨叫，他们的肚子一个个鼓得像怀胎十月的孕妇，然后砰的一声，肚皮裂开，黑色的汁水和腐肉喷涌而出。
而那些死人，正围坐在席桌旁。
他们的手里，抓着的是村民们的断肢残臂，正一下、一下地往嘴里送。
赵老四站在院子正中间，歪着脖子，一双爆出的眼珠子，正越过那道土墙，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夸张的弧度。
他在对我笑。
“这肉……咋越煮越多呢？”
掌勺的李大喇叭把手里的大铁勺往锅沿上当的一敲，溅出一星子滚烫的油星，正好落在我手背上。我疼得一哆嗦，没敢叫唤，只是把手里刚洗好的大葱往案板上一扔。
灶火烧得极旺，劈里啪啦的响。那口直径一米二的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浪，大块的肥肉在汤里上下沉浮，那股子肉香里，总夹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气。
“你小子聋了？我问你话呢，刚才卸下来那半边猪，你是不是记错秤了？”李大喇叭扭过脸，一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
我缩了缩脖子，说：“喇叭叔，我真没记错。统共就半边猪，九十八斤，连排骨带下水，刚才你剁的时候我不就在旁边瞅着么？两大盆，你都下锅了。”
李大喇叭不说话了。他用那把生了锈的铁勺在锅底狠狠捞了几下，哗啦一声，捞起一大勺颤巍巍的肥肉。
不对劲。
我也瞅见了。
刚才那两大盆肉下锅，按说煮了这半个时辰，早该缩水了。可现在那大铁锅里的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多得连汤都快看不见了，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锅底生根发芽，正可劲儿地往外冒肉一样。
“邪了门了。”李大喇叭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黏糊糊的，“妈的，不管了，赵老四这抠门鬼，死了倒舍得下本钱。十六个菜，还有整肘子，不吃白不吃。赶紧的，把那盘子洗出来！”
那年是2006年，我刚满十八。
那是豫南的陈家洼，一个穷得连鸟都不愿意拉屎的鬼地方。
在陈家洼，有个死规矩——谁家死了人，全村上上下下，连怀里的奶娃子都得抱去吃席。
越穷的地方，白事办得越热闹。这真不是瞎话。村里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唯独瞅着谁家咽气了，眼里才能冒出点绿光来。那不是悲伤，那是对肉的指望。
这次死的是赵老四。
提起赵老四，村里吐唾沫的人能把他的坟头淹了。这老东西活了一辈子，把“抠门”和“心狠”两个字算是活明白了。
他活着的时候，儿媳妇刚过门那会儿，做饭多抓了一把米，被他堵在院门口扇了两个大耳光，硬是让儿媳妇在雪地里跪了一宿，说那是“败家娘们”。他老伴长年累月地挨揍，身上没一块好肉，前几年得病死的时候，连口薄棺材都没捞着，赵老四直接用卷破凉席把人一裹，连夜埋在了后山，连个坟头都没给垒。
更不用说他在村里借钱不还、连亲兄弟的口粮地都强占的事儿了。
可就是这么个连狗都嫌的老畜生，前天夜里突然在自家梁上挂了绳子，一脚踢翻了长凳，把自己给吊死了。
按道理，这种人死了，大家伙背地里放鞭炮都来不及。可谁也没想到，赵老四的大儿子赵兵，这次居然把白事办得天大。
十六个菜。
每个桌上都保证有整只的大肘子。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陈家洼都炸了锅。天还没亮，赵家那破落的院子外面就挤满了人，大鞋底子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所有人都在伸着脖子往里瞅，闻着那阵阵飘出来的肉香。
我是被我爹硬生生从被窝里拽出来帮忙的。我爹是村里的文书，算是个管事的，他跟我说：“去，去后厨给李大喇叭打个下手。赵老四家这次发了疯，肉管够，你小子多干点活，过会儿开席了能分个好位置。”
我当时哪懂得这些，只觉得干活累，可一闻到那肉味，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
可现在，我站在后厨这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看着那口怎么煮也煮不完肉的大铁锅，心里开始发毛。
“建生，去，把那边的蒜台择了。”李大喇叭在后面喊。
我应了一声，赶忙走到棚子角落。
后厨棚子是用几块塑料布和毛竹搭的，正对着赵家的堂屋。堂屋正中间停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盖没合上，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赵老四就躺在里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从那棺材缝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一股子冷气。那冷气贴着地面爬过来，钻进我的裤脚管里，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开席喽——！”
外面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在肉香里，呛得人直咳嗽。
村里人开始往院子里涌。
那场面，真跟饿死鬼投胎没什么两样。大人拉着小孩，老的拄着拐棍，占座位的，抢筷子的，吵闹声、笑骂声登时连成了一片。
“上菜！上菜！”
李大喇叭大吼着，手里的动作飞快。一盘盘码得冒尖的扣肉、整肘子、排骨，被村里的年轻后生用大木托盘端了出去。
我负责在后面洗盘子、递碗。
按说，这九十八斤肉，哪怕加上些下水，撑死了也就够摆个十桌八桌的。可今天院子里密密麻麻摆了足足二十几桌。
更古怪的是，肉一直在出。
“喇叭叔，这……这不对吧？”一个负责端菜的后生叫陈二蛋，他过来接盘子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小声对李大喇叭说，“我这都端出去第十五桌的肘子了，你那大盆里咋还有？”
李大喇叭正忙得满头大汗，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拉了下来，破口大骂：“你他妈少管闲事！有肉给他们吃就不错了，难不成老子还能凭空变出肉来？兴许是赵兵那小子背着我们又去哪弄了些私货，赶紧端你的菜去！”
陈二蛋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端着盘子走了。
但我看得真切，李大喇叭掌勺的手，其实在微微发抖。
他那双眼珠子，每隔几分钟就要往锅底剜一眼，像是怕从里面捞出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席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肉……咋这么腥啊？”
那是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嘈杂的划拳声和嚼肉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顺着棚子的缝隙往外看。
说话的是坐在前排的一位老太太，村里都叫她九婶。九婶今年八十多了，耳朵背，眼也花，平时很少出门。
此时，九婶正用一双颤抖的手夹着一块肥得流油的扣肉，凑在鼻子底下闻。她那张满是橘皮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恶心。
“哎呀九婶，有的吃就不错了，赵老四请客，你还挑肥拣瘦的。”旁边一个壮汉哈哈大笑，顺手从九婶碗里把那块肉夺了过去，一头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不，不对……”九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哆嗦着说，“这肉……有一股子死人味。就像是……像是放在地窖里烂了半个月的死猫肉……腥得慌……”
“呸！死老太婆，大喜的日子……呸，大白的日子你瞎嚼什么舌根子！”那壮汉咽下肉，瞪了九婶一眼。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没人理会九婶。大家都跟饿了几辈子似的，筷子在盘子里挥舞得几乎要冒烟。
我站在后厨，看着那个嚼肉的壮汉，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那壮汉咽下肉之后，他的脖子根后面，突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小红点。那些红点亮晶晶的，像是刚冒出来的血珠子，但很快又隐了下去。
“建生，发什么呆？把那盘子递给我！”李大喇叭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暴躁。
我回过神，赶紧递过去一个大瓷盘。
就在我递盘子的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后厨棚子后面的那棵老槐树。
我们这边的农村，家家户户院子里或者门口都喜欢种树。赵老四家后院就有一棵死了一半的老槐树，干枯的树枝丫直戳戳地伸向天空，跟个鬼爪子似的。
此时，那老槐树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土布衣裳，戴着个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脸。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树阴里，一动不动。
我们陈家洼的人，我基本上都认识。可这人的身形，我看着生疏得很。
而且，今天太阳虽然不烈，但也挺暖和的。可那人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微微扭曲，透着一股子灰蒙蒙的死气。
“喇叭叔，那人是谁啊？”我用手指了指老槐树方向。
李大喇叭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他……他啥时候来的？”李大喇叭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干瘪、沙哑，像是有沙子在嗓子眼里磨。
“不知道，我刚看见。”我说。
李大喇叭没再说话。他颤抖着手捡起铁勺，连上面的泥都没擦，直接插回了锅里。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脑门上的汗珠子跟黄豆粒似的往下砸。
“建生。”李大喇叭没回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过会儿要是出啥事，你小子机灵点，往大门口跑，别回头。”
“啊？喇叭叔，出啥事啊？”我心里毛得更厉害了。
“别问。他妈的，赵兵这个畜生，他作死啊……”李大喇叭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眼里全是恐惧。
席面已经进行到了后半段。
大块的肉被一盘盘端上去，村里人的情绪也达到了顶点。到处都是酒杯碰撞的声音，可我却觉得，这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院子里的人，好像变多了。
原本计划的是二十二桌，每桌八个人，那就是一百七十六人。陈家洼统共也就这么些人丁。
可现在，我一眼望过去，后排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多出了三张桌子。
那三张桌子是哪来的？谁抬出来的？我一直在后厨洗盘子，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更让人浑身发冷的是，那三张桌子上坐着的人。
那些人……不怎么说话。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低着头。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颜色单调、款式陈旧的土布衣裳，有些衣服上甚至还沾着黄色的泥星子，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
他们的脸色都是一种奇怪的灰色，没有一点血色。
桌上的菜上去了，他们也不像前面那些村民一样哄抢。他们吃东西的动作非常慢，非常机械。
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慢慢放进嘴里，然后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着。
没有咀嚼的声音。
也没有吞咽的声音。
更诡异的是，前面那些推杯换盏、大声喧哗的村民，对这突然多出来的三桌人，竟然视若无睹。
我拉了拉刚端完菜回来的陈二蛋，指着后排说：“二蛋哥，那几桌是谁家的亲戚？怎么瞅着生面得很？”
陈二蛋顺着我的手看过去，他的眼珠子猛地瞪大，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
“不……不知道。”陈二蛋的声音在发颤，“我刚才去上菜，路过那几桌的时候，冷得我直打哆嗦。我跟他们搭话，问他们要不要添点酒，结果……结果他们没一个人理我。”
“他们长啥样？”我问。
陈二蛋咽了口唾沫，脸色难看得要命：“他们……他们没抬头。我只能看见他们的脖子。建生，你不知道，他们的脖子……都是紫的。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一样。”
勒过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老四，不就是上吊死的吗？
“而且……”陈二蛋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刚才瞅见，他们上礼的那个账本。今天是我爹在门口记账，我刚才过去扫了一眼，那账本上……根本没有这三桌人的名字。他们……他们没上礼。”
白事不上礼，白吃白喝。
这在农村是最犯忌讳的事。更何况是这么一帮形色诡异的人。
我转头去看堂屋里的赵兵。
赵兵作为孝子，正跪在棺材旁边烧纸。可他此时的状态也很不对劲。他没有哭，只是一把一把地把纸钱往火盆里扔。那火盆里的火绿莹莹的，把他的脸映得像个厉鬼。
他的眼睛，时不时地往院子后排那三桌人身上斜。
每斜一眼，他的身体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手里的纸钱就会抓错，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的袖子给点着了。
他知道。
他绝对知道那三桌人是什么来头！
就在这时候，后厨的李大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建生！过来！”
我赶紧跑到锅边。
李大喇叭此时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大铁勺掉在一边。那口大铁锅里的汤水已经有些见底了，因为肉实在是太多。
李大喇叭用手指着锅里，手指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我大着胆子往锅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险些直接吐了出来。
那大铁锅的肉堆里，此时正翻滚上来一个东西。
那不是猪肉。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被煮得皮开肉绽的东西。黑色的长发在乳白色的汤水里像水草一样散开，一张被泡得肿胀、发青的脸，正从肉堆里缓缓露出来。
那是……
那是赵老四死去的那个老伴的脸！
不，不对！仔细一看，那张脸上的皮肉正在融化，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骨头。而且，随着汤水的翻滚，锅底下面，密密麻麻地竖起了无数根白森森的骨头。
那些骨头很小，不像是人骨，倒像是……
“病猪骨头。”
李大喇叭瘫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看着锅里，嘴里神经质一般地呢喃着：“是病猪骨头……全出来了……他们干的缺德事，全出来了……”
外面的天色，突然间暗了下来。
明明刚过正午，可天空中却笼罩了一层厚重的乌云，黑压压的，仿佛要塌下来一样。
风，刮起来了。
那风不是冷，是阴。吹在皮肤上，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往肉里扎。
院子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刻，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我转过头，顺着棚子的破洞往外看去。
只见前排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村民，此时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他们的表情变得非常僵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
在他们的皮肤下面，开始有东西在蠕动。
一鼓、一鼓的。
就像是有无数只肥胖的蛆虫，正顺着他们的血管，在他们的皮肉底下拼命地钻。
“哎哟……我肚子疼……”
之前那个抢九婶肉吃的壮汉，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死死抱着自己的肚子，在泥地里疯狂地打滚。
他的嘴张得极大，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发青，一缕一缕的黑水，开始顺着他的眼角、鼻孔、嘴角往外渗。
“肉……肉有毒……”
壮汉一边叫着，一边拼命地用手去抠自己的嗓子眼。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可他吐出来的，不是刚才吃下去的熟肉。
而是一摊黑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腐肉，里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两条正在蠕动的白色蛆虫。
恐慌，瞬间在整个院子里蔓延开来。
“我的肚子也疼！” “咋回事？这肉到底啥肉？！” “赵兵！你他妈给你爹办席，用的是啥肉？！”
村民们纷纷站起身，想要往院子外面跑。
可就在这时候，坐在后排那三桌一直没动静的“客人”，突然间，整整齐齐地站了起来。
他们站在那里，挡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风，把他们头上的草帽吹落了。
我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
那根本就不是活人的脸。
他们的脸上没有皮，只有一层黑绿色的、长满了霉斑的烂肉。他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子，只有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
而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深深的、暗紫色的勒痕。
那些勒痕深可见骨，甚至还在往外淌着黑血。
“赵老四……”
其中一个死人缓缓开口了。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他的肚子里、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怨毒和恨意。
“你欠我们的命……该还了。”
随着这句话，那三桌死人开始往前迈步。
他们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留下一个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脚印。
前排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堂屋方向退。可堂屋里，赵兵正跪在火盆前，发出尖利的大笑。
他已经疯了。
他一边笑，一边把自己的手伸进火盆里，任凭那绿色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肉。
“哈哈哈哈！都得死！大家都得死！当年你们也有份！你们都吃了！都吃了！”赵兵疯狂地嚎叫着。
李大喇叭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大得吓人，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建生！跑！从后墙翻出去！快跑！”
李大喇叭一边吼着，一边抄起地上的大铁勺，发了疯一样地往棚子外面冲去。
我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见李大喇叭冲出棚子，可他没跑两步，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因为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缓缓抬起头。
草帽下，露出一张被绳子勒得舌头吐出老长、眼珠子爆出眶外的脸。
那是赵老四。
他没有死。
或者说，他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赵老四死死盯着李大喇叭，那条长长的舌头一卷，竟然直接卷住了李大喇叭的手腕。
“大喇叭……当年的肉……你剁得最起劲……今天……你也来当肉吧……”
我没敢再看下去。
我听到了李大喇叭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他那不似人声的惨叫。
我转过身，手忙脚乱地爬上后厨的土墙，指甲在墙砖上抠得鲜血淋漓。我顾不上疼，拼了命地往外翻。
在我翻过墙、跳进外面麦田的一瞬间，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那幅画面就永远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赵家的院子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屠宰场。
无数的村民在地上爬行、惨叫，他们的肚子一个个鼓得像怀胎十月的孕妇，然后砰的一声，肚皮裂开，黑色的汁水和腐肉喷涌而出。
而那些死人，正围坐在席桌旁。
他们的手里，抓着的是村民们的断肢残臂，正一下、一下地往嘴里送。
赵老四站在院子正中间，歪着脖子，一双爆出的眼珠子，正越过那道土墙，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夸张的弧度。
他在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