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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
那天下午的麦田里，风刮得跟鬼哭一样。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摔了好几个跟头，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等我冲进我家院门，把我爹娘吓了一大跳。
“建生？你这是咋了？作死啊跑成这样！”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瞅见我浑身是泥、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手里的饲料盆差点砸了。
我死死抓着我爹的胳膊，舌头跟打了结一样，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爹……肉……死人……赵老四家……全是死人啊！”
我爹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像我娘那样数落我，而是反手一把捂住我的嘴，一双眼睛贼一样地往院子外面瞅。
“闭嘴！回屋说！”我爹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点狠劲。
进了黑漆漆的堂屋，我爹把门闩死死插上，还把窗户帘子都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几缕光线顺着门缝漏进来，照着空气里扑腾的灰尘。
“建生，你到底瞅见啥了？老老实实跟爹说，一个字也别漏。”我爹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火星子一明一暗，照得他那张老脸阴晴不定。
我哆哆嗦嗦地把在后厨瞅见的事，包括怎么煮也煮不完的肉、锅里的死人脸、没上礼的三桌怪人，还有最后那满院子肚子爆开的场面，全说了。
说完，我整个人脱水了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本以为我爹会吓得去报警，或者骂我瞎编。
可没想到，我爹听完，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烟雾在半空里凝成一个诡异的形状，半天散不开。
“因果啊……都是报应。”我爹闭上眼，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爹，这到底咋回事啊？赵老四他们家到底干了啥？那三桌死人是谁啊？”我急得直哭。
我爹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和疲惫。
“建生，你今年十八了，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要不然，咱们全家这次怕是都躲不过去。”
我爹换了个姿势，把旱烟袋在鞋底板上磕了磕，发出一声闷响。
“这事儿，得从上个月说起。”
“上个月，赵老四在后山那几间废弃的猪圈里，养了十几头本地大白猪。那阵子闹猪瘟，周围几个村子的猪死了一茬接一茬。赵老四这抠门东西，舍不得花钱打针防疫，结果他的猪也全染上了。”
我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按政府的规定，这种病死猪必须集中深埋、消杀。可赵老四那是啥人？要他的钱等于要他的命。那些猪死的时候，肉都发黑发臭了。赵老四舍不得扔，就动了歪心思。”
“他找到了李大喇叭。李大喇叭是干红白喜事掌勺的，认得不少收私肉的贩子。俩人一合计，决定把这批病死猪肉偷偷卖出去。”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卖给谁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冷：“卖给了邻村，还有镇上几家下水馆子。当时因为便宜，不少人家都买了。结果……吃死人了。”
“隔壁小林村，一家五口，吃那顿肉，当晚就上吐下泻。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那是急性中毒，内脏全烂了。那一家子，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全死绝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那村里没人管？没人报警？”
“管？咋管？”我爹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赵老四卖肉这事，村里不止他一个人掺和。李大喇叭帮着联系销路，陈二蛋他爹帮忙开的生猪检疫证明——咱村的公章在我这，赵老四给我送了两百块钱和十斤好肉，我……我也把章给盖了。”
我呆呆地看着我爹。
眼前的这个老男人，平时在村里唯唯诺诺，老实巴交。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也是这场谋杀的帮凶。
“还有村里那些去吃席的人。”我爹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空洞，“你以为他们不知道那是病死猪肉？上个月赵老四家后山臭气熏天，谁不知道他死猪了？可肉卖出去的时候，赵老四在村里散了话，谁要是敢嚼舌根，他就去掀谁家的祖坟。再加上他给村里几个刺头送了礼，大家伙都装聋作哑。甚至……甚至有些人在巴望，卖剩的下脚料，赵老四能分他们点。”
“那邻村的人就没来闹？”
“来闹了。”我爹揉了揉脸，“小林村死人的前一天晚上，死者的亲戚带着铁锹锄头砸了赵老四的家门。赵老四那无赖死活不承认，还叫上村里的年轻后生把人给打了回去。当晚，赵老四可能是怕事情真的闹大坐牢，也可能是被那几家死人的冤魂给缠上了……反正，第二天一早，赵兵一开门，就瞅见他爹挂在梁上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这就是“因”。
“赵老四死了，赵兵害怕那些死者家属再来报复，也怕村里人戳脊梁骨。所以他发了狠，把赵老四藏在地窖里的最后那批病死猪肉全搬了出来。他跟李大喇叭说，把这席办得天大，让全村人都来吃，只要大家都吃了这肉，大家就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去告密。”
我爹说到这里，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他没想到……他没想到那些死人，会跟着肉一起回来啊……”
就在这时候，堂屋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吧唧。 吧唧。
那是有东西踩在泥地里的声音，很沉重，很缓慢。
我和我爹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正朝着我们家的大门口走来。
“建生……你刚才……吃席上的东西没？”我爹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恐惧。
我拼命摇头：“没！我在后厨光顾着洗盘子了，李大喇叭催得急，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我爹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那就好……那就好……你没吃……你没吃就还有救……”
“那你呢？爹，你吃没吃？”我看着我爹。
我爹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把自己的旱烟袋放下，然后伸出一只手，扯开了自己的衬衫领子。
在昏暗的光线里，我清晰地瞅见，我爹的脖子根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圈紫色的斑点。那些斑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变黑，散发出一股子淡淡的、刺鼻的腥臭味。
“赵老四死的那天……赵兵给我送了一碗红烧肉……”我爹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我没管住嘴……我吃了……”
“爹！”我扑过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别哭！”我爹一把推开我，指着堂屋后面的小窗户，“走！从这儿爬出去！往镇上跑！找太阳大的地方呆着！别回头！”
砰！
院子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那不是被撞开的，倒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直接给拍碎的。木板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文书……”
一个沙哑、干瘪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我熟。
是赵老四。
“当年的证明……是你开的……今儿这席……你咋不来坐正位呢……”
随着赵老四的声音，院子里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很杂乱，有些是光着脚踩在泥里，有些是穿着布鞋。
我大着胆子顺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的魂差点没飞出来。
院子里，站满了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已经死去的赵老四。他的脖子歪在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长长的舌头垂在胸前，一双爆出的眼珠子正死死盯着我们的房门。
在他身后，跟着李大喇叭、陈二蛋，还有村里好几个白天在席上吃肉的壮汉。
此时的他们，已经没了活人的样。
李大喇叭的肚子鼓得像个大水瓮，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里面黑色的肠子在蠕动。他的嘴里正不断地往外吐着绿色的粘液，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的笑容。
“文书大哥……出来吃席啊……肉……可烂糊了……”李大喇叭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大肚子里抓出一把黑糊糊的东西往嘴里塞。
而在这些村民的最后面，依然坐镇着那三桌穿着灰色布衣、脖子上有勒痕的邻村死人。
他们静静地站在树阴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们是来收债的。
收这整个村子欠下的血债。
“建生！走！”
我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我推向后面的小窗户。他从墙角抄起一把用来防身的大铁锹，整个人像是一头绝望的老狼，死死守在大门口。
“爹！”
“走啊！给老子留个后！”我爹怒吼着，一铁锹狠狠砸在正被撞击的木门上。
门垮了。
黑色的阴风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肉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堂屋。
我看见赵老四第一个扑了进来，那条长舌头跟毒蛇一样，一下就缠住了我爹的脖子。我爹发出痛苦的咯咯声，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大喇叭和陈二蛋他们也一拥而上，像是一群饥饿的野狗，瞬间把我爹淹没在黑暗中。
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听到了皮肉被撕扯的声音。 以及我爹最后那一声微弱的、变了调的惨叫：“跑……”
我没敢再看。
我哭着、喊着，手脚并用地爬上后窗，整个人从狭窄的窗户眼里挤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外面的臭水沟里。
顾不上疼，顾不上满身的泥水，我爬起来，顺着村后的小道，拼了命地往镇子的方向跑。
身后的陈家洼，在那个黑沉沉的下午，彻底死寂了下去。
没有了狗叫，没有了人声。
只有那一阵阵从村子中心飘出来的、浓烈得化不开的肉香，在风里四散飘荡。
后来的事，我基本上都是听镇上派出所的人说的。
那天夜里，陈家洼突发大火。
火是从赵老四家开始烧起的，那火邪门得很，风一吹，顺着各家各户的房檐就烧了过去。镇上的消防车赶到的时候，整个村子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民警在废墟里清理出了几十具尸体。
奇怪的是，这些尸体虽然被烧得焦黑，但法医检验后发现，他们的真正死因，全都是严重的食物中毒和内脏破裂。
而且，几乎所有人的肚子里，都塞满了还没消化的、发黑的腐肉。
唯独没有找到赵老四、赵兵，以及李大喇叭的尸体。
官方最后的结论是：村民集体食用变质肉类引发群体性中毒，随后赵家因使用劣质燃料引发火灾。
这事儿就这么压了下去。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2006年的那个下午，成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愿意提起的噩梦。
我离开了豫南，隐姓埋名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里打工，娶妻生子，过着最普通的日子。我从不吃猪肉，甚至连白色的汤水瞅见都会反胃。
我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
直到上个月，我老家一个二十年没联系的远房表哥，突然通过拐弯关系找到了我的电话。
表哥在电话里跟我寒暄了几句，随后叹了口气说：“建生啊，陈家洼没了二十年了。上礼拜，县里搞开发，要把当年陈家洼那片废墟推平了建个砖厂。”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结果啊，挖掘机在赵老四家当年的后院地基下面，挖出了一个好大的地窖。”表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发飘，“你猜里面没啥？”
“啥？”我问，嗓子眼干得厉害。
“里面密密麻麻地摆了二十几个大坛子。按说地窖封得死，二十年了，打碎一个坛子的时候，里面的肉居然还没烂，整整齐齐码在那，跟刚煮好的一样，香得满街都是。”
表哥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忆：“当时工地上几个外地来的民工不懂，闻着香，偷偷捞了几块吃了。结果当天晚上……”
“当天晚上咋了？！”我大声吼了出来。
表哥被我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说：“当天晚上……那几个民工就全吊死在工地的脚手架上了。舌头吐出老长，眼珠子都爆出来了。警察去查，说他们死前把自己的肚子都给抠烂了，里面全是黑水……”
我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
手机里，表哥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了建生，还有个怪事。那几个民工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瞅见，工地的工棚后面，不知道啥时候摆了三张破木桌子。”
“桌上没菜，就坐着几个穿着灰土布衣裳、不说话的人。”
“工地的保安过去撵他们，问他们是干啥的。”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那脖子上有一道好深的紫印子。他对保安笑了一下，说……”
表哥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在风里飘荡的、带着无尽怨毒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穿过电话听筒，直直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死人吃席……不坐前头。”
“今儿这桌……还差点肉……你们村逃出去的那个娃……啥时候回来坐正位啊……”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间暗了下来。
一缕灰蒙蒙的乌云遮住了太阳。
风，开始刮了。
我缓缓低下头，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在浴室的镜子前，我清晰地瞅见，我二十年不曾有过异状的脖子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一圈细小的、紫黑色的斑点。
那些斑点正一鼓、一鼓地蠕动着。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肉里，钻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
那天下午的麦田里，风刮得跟鬼哭一样。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摔了好几个跟头，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等我冲进我家院门，把我爹娘吓了一大跳。
“建生？你这是咋了？作死啊跑成这样！”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瞅见我浑身是泥、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手里的饲料盆差点砸了。
我死死抓着我爹的胳膊，舌头跟打了结一样，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爹……肉……死人……赵老四家……全是死人啊！”
我爹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像我娘那样数落我，而是反手一把捂住我的嘴，一双眼睛贼一样地往院子外面瞅。
“闭嘴！回屋说！”我爹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点狠劲。
进了黑漆漆的堂屋，我爹把门闩死死插上，还把窗户帘子都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几缕光线顺着门缝漏进来，照着空气里扑腾的灰尘。
“建生，你到底瞅见啥了？老老实实跟爹说，一个字也别漏。”我爹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火星子一明一暗，照得他那张老脸阴晴不定。
我哆哆嗦嗦地把在后厨瞅见的事，包括怎么煮也煮不完的肉、锅里的死人脸、没上礼的三桌怪人，还有最后那满院子肚子爆开的场面，全说了。
说完，我整个人脱水了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本以为我爹会吓得去报警，或者骂我瞎编。
可没想到，我爹听完，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烟雾在半空里凝成一个诡异的形状，半天散不开。
“因果啊……都是报应。”我爹闭上眼，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爹，这到底咋回事啊？赵老四他们家到底干了啥？那三桌死人是谁啊？”我急得直哭。
我爹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和疲惫。
“建生，你今年十八了，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要不然，咱们全家这次怕是都躲不过去。”
我爹换了个姿势，把旱烟袋在鞋底板上磕了磕，发出一声闷响。
“这事儿，得从上个月说起。”
“上个月，赵老四在后山那几间废弃的猪圈里，养了十几头本地大白猪。那阵子闹猪瘟，周围几个村子的猪死了一茬接一茬。赵老四这抠门东西，舍不得花钱打针防疫，结果他的猪也全染上了。”
我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按政府的规定，这种病死猪必须集中深埋、消杀。可赵老四那是啥人？要他的钱等于要他的命。那些猪死的时候，肉都发黑发臭了。赵老四舍不得扔，就动了歪心思。”
“他找到了李大喇叭。李大喇叭是干红白喜事掌勺的，认得不少收私肉的贩子。俩人一合计，决定把这批病死猪肉偷偷卖出去。”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卖给谁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冷：“卖给了邻村，还有镇上几家下水馆子。当时因为便宜，不少人家都买了。结果……吃死人了。”
“隔壁小林村，一家五口，吃那顿肉，当晚就上吐下泻。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那是急性中毒，内脏全烂了。那一家子，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全死绝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那村里没人管？没人报警？”
“管？咋管？”我爹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赵老四卖肉这事，村里不止他一个人掺和。李大喇叭帮着联系销路，陈二蛋他爹帮忙开的生猪检疫证明——咱村的公章在我这，赵老四给我送了两百块钱和十斤好肉，我……我也把章给盖了。”
我呆呆地看着我爹。
眼前的这个老男人，平时在村里唯唯诺诺，老实巴交。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也是这场谋杀的帮凶。
“还有村里那些去吃席的人。”我爹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空洞，“你以为他们不知道那是病死猪肉？上个月赵老四家后山臭气熏天，谁不知道他死猪了？可肉卖出去的时候，赵老四在村里散了话，谁要是敢嚼舌根，他就去掀谁家的祖坟。再加上他给村里几个刺头送了礼，大家伙都装聋作哑。甚至……甚至有些人在巴望，卖剩的下脚料，赵老四能分他们点。”
“那邻村的人就没来闹？”
“来闹了。”我爹揉了揉脸，“小林村死人的前一天晚上，死者的亲戚带着铁锹锄头砸了赵老四的家门。赵老四那无赖死活不承认，还叫上村里的年轻后生把人给打了回去。当晚，赵老四可能是怕事情真的闹大坐牢，也可能是被那几家死人的冤魂给缠上了……反正，第二天一早，赵兵一开门，就瞅见他爹挂在梁上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这就是“因”。
“赵老四死了，赵兵害怕那些死者家属再来报复，也怕村里人戳脊梁骨。所以他发了狠，把赵老四藏在地窖里的最后那批病死猪肉全搬了出来。他跟李大喇叭说，把这席办得天大，让全村人都来吃，只要大家都吃了这肉，大家就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去告密。”
我爹说到这里，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他没想到……他没想到那些死人，会跟着肉一起回来啊……”
就在这时候，堂屋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吧唧。 吧唧。
那是有东西踩在泥地里的声音，很沉重，很缓慢。
我和我爹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正朝着我们家的大门口走来。
“建生……你刚才……吃席上的东西没？”我爹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恐惧。
我拼命摇头：“没！我在后厨光顾着洗盘子了，李大喇叭催得急，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我爹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那就好……那就好……你没吃……你没吃就还有救……”
“那你呢？爹，你吃没吃？”我看着我爹。
我爹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把自己的旱烟袋放下，然后伸出一只手，扯开了自己的衬衫领子。
在昏暗的光线里，我清晰地瞅见，我爹的脖子根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圈紫色的斑点。那些斑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变黑，散发出一股子淡淡的、刺鼻的腥臭味。
“赵老四死的那天……赵兵给我送了一碗红烧肉……”我爹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我没管住嘴……我吃了……”
“爹！”我扑过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别哭！”我爹一把推开我，指着堂屋后面的小窗户，“走！从这儿爬出去！往镇上跑！找太阳大的地方呆着！别回头！”
砰！
院子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那不是被撞开的，倒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直接给拍碎的。木板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文书……”
一个沙哑、干瘪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我熟。
是赵老四。
“当年的证明……是你开的……今儿这席……你咋不来坐正位呢……”
随着赵老四的声音，院子里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很杂乱，有些是光着脚踩在泥里，有些是穿着布鞋。
我大着胆子顺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的魂差点没飞出来。
院子里，站满了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已经死去的赵老四。他的脖子歪在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长长的舌头垂在胸前，一双爆出的眼珠子正死死盯着我们的房门。
在他身后，跟着李大喇叭、陈二蛋，还有村里好几个白天在席上吃肉的壮汉。
此时的他们，已经没了活人的样。
李大喇叭的肚子鼓得像个大水瓮，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里面黑色的肠子在蠕动。他的嘴里正不断地往外吐着绿色的粘液，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的笑容。
“文书大哥……出来吃席啊……肉……可烂糊了……”李大喇叭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大肚子里抓出一把黑糊糊的东西往嘴里塞。
而在这些村民的最后面，依然坐镇着那三桌穿着灰色布衣、脖子上有勒痕的邻村死人。
他们静静地站在树阴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们是来收债的。
收这整个村子欠下的血债。
“建生！走！”
我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我推向后面的小窗户。他从墙角抄起一把用来防身的大铁锹，整个人像是一头绝望的老狼，死死守在大门口。
“爹！”
“走啊！给老子留个后！”我爹怒吼着，一铁锹狠狠砸在正被撞击的木门上。
门垮了。
黑色的阴风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肉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堂屋。
我看见赵老四第一个扑了进来，那条长舌头跟毒蛇一样，一下就缠住了我爹的脖子。我爹发出痛苦的咯咯声，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大喇叭和陈二蛋他们也一拥而上，像是一群饥饿的野狗，瞬间把我爹淹没在黑暗中。
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听到了皮肉被撕扯的声音。 以及我爹最后那一声微弱的、变了调的惨叫：“跑……”
我没敢再看。
我哭着、喊着，手脚并用地爬上后窗，整个人从狭窄的窗户眼里挤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外面的臭水沟里。
顾不上疼，顾不上满身的泥水，我爬起来，顺着村后的小道，拼了命地往镇子的方向跑。
身后的陈家洼，在那个黑沉沉的下午，彻底死寂了下去。
没有了狗叫，没有了人声。
只有那一阵阵从村子中心飘出来的、浓烈得化不开的肉香，在风里四散飘荡。
后来的事，我基本上都是听镇上派出所的人说的。
那天夜里，陈家洼突发大火。
火是从赵老四家开始烧起的，那火邪门得很，风一吹，顺着各家各户的房檐就烧了过去。镇上的消防车赶到的时候，整个村子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民警在废墟里清理出了几十具尸体。
奇怪的是，这些尸体虽然被烧得焦黑，但法医检验后发现，他们的真正死因，全都是严重的食物中毒和内脏破裂。
而且，几乎所有人的肚子里，都塞满了还没消化的、发黑的腐肉。
唯独没有找到赵老四、赵兵，以及李大喇叭的尸体。
官方最后的结论是：村民集体食用变质肉类引发群体性中毒，随后赵家因使用劣质燃料引发火灾。
这事儿就这么压了下去。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2006年的那个下午，成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愿意提起的噩梦。
我离开了豫南，隐姓埋名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里打工，娶妻生子，过着最普通的日子。我从不吃猪肉，甚至连白色的汤水瞅见都会反胃。
我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
直到上个月，我老家一个二十年没联系的远房表哥，突然通过拐弯关系找到了我的电话。
表哥在电话里跟我寒暄了几句，随后叹了口气说：“建生啊，陈家洼没了二十年了。上礼拜，县里搞开发，要把当年陈家洼那片废墟推平了建个砖厂。”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结果啊，挖掘机在赵老四家当年的后院地基下面，挖出了一个好大的地窖。”表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发飘，“你猜里面没啥？”
“啥？”我问，嗓子眼干得厉害。
“里面密密麻麻地摆了二十几个大坛子。按说地窖封得死，二十年了，打碎一个坛子的时候，里面的肉居然还没烂，整整齐齐码在那，跟刚煮好的一样，香得满街都是。”
表哥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忆：“当时工地上几个外地来的民工不懂，闻着香，偷偷捞了几块吃了。结果当天晚上……”
“当天晚上咋了？！”我大声吼了出来。
表哥被我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说：“当天晚上……那几个民工就全吊死在工地的脚手架上了。舌头吐出老长，眼珠子都爆出来了。警察去查，说他们死前把自己的肚子都给抠烂了，里面全是黑水……”
我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
手机里，表哥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了建生，还有个怪事。那几个民工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瞅见，工地的工棚后面，不知道啥时候摆了三张破木桌子。”
“桌上没菜，就坐着几个穿着灰土布衣裳、不说话的人。”
“工地的保安过去撵他们，问他们是干啥的。”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那脖子上有一道好深的紫印子。他对保安笑了一下，说……”
表哥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在风里飘荡的、带着无尽怨毒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穿过电话听筒，直直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死人吃席……不坐前头。”
“今儿这桌……还差点肉……你们村逃出去的那个娃……啥时候回来坐正位啊……”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间暗了下来。
一缕灰蒙蒙的乌云遮住了太阳。
风，开始刮了。
我缓缓低下头，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在浴室的镜子前，我清晰地瞅见，我二十年不曾有过异状的脖子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一圈细小的、紫黑色的斑点。
那些斑点正一鼓、一鼓地蠕动着。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肉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