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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那会儿,我刚从城里混不下去回老村,手里攒了台二手单反,整天寻思着拍点什么能火。我们回水湾这地方在长江边上,水流到了这儿打个旋儿,看着风平浪静的,其实底下的暗流跟刀子一样绞。那几年每年夏天都有淹死的,有游泳的小孩,有想不开的姑娘,还有些从上游漂下来的无名尸,最后大多都打这儿打捞上来。

    我就盯上了老秦。

    老秦是村里唯一的捞尸人,五十多岁,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结了盐霜的蓝布大褂。他浑身上下总有一股子洗不净的腥气,不是死鱼烂虾的那种,是那种泥沙底下烂了树叶子、带点霉味的冷水腥气。村里人平时见了他都绕着走,背地里嚼舌根说他“吃死人饭,阴气重”,可谁家要是真出了事,跪得比谁都快。

    那天是七月中旬,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一丝风都没有。我正坐在村口小卖部吹电风扇,就看见江边那条泥巴路上吵吵闹闹围了一圈人。

    “老秦,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字据都立了,钱也加了,你今天下不下水?!”

    喊话的是个穿着黑t恤的外地年轻后生,脖子上挂着根小手指粗的金链子,眼珠子通红,正揪着老秦的衣领子。旁边还跪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哭得嗓子都哑了,一直拿头撞地。

    老秦就那么干巴巴地站着,任由那后生薅着,旱烟袋斜插在腰带里。他那张脸长得像被江水泡烂的干树皮,一点表情都没有,过了好半天才沙哑着说了一句:

    “捞不上来。”

    “怎么就捞不上来?!公安都说了,人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监控都拍到了!你就是想坐地起价!”金链子火了,一拳砸在老秦肩膀上。老秦身子晃了晃,愣是没还手,只是那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江面。

    我举着相机在后面拍,心里琢磨着这可是个好素材。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城里姑娘,听说是跟男朋友吵架跳的江。家属已经在岸边扎了三天帐篷,找了各路搜救队,可这回水湾的邪门就在于,水流是个漩涡,东西掉下去不往外漂,就在底下转圈。搜救队的声呐扫来扫去,硬是找不着人。

    最后只能找老秦。可老秦这回吃了秤砣铁了心,连着三天,死活不下水。

    “老秦,你给句准话,到底差多少钱?”村长这时候也过来了,散了一根软中华过去。

    老秦没接烟,自己从腰里摸出那杆旱烟,颤巍巍地点着,吸了一大口,白烟散在湿热的空气里,结成一团。他看着那翻滚的江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不是钱的事。这人……她不想上来。她死的时候,手抠着底下的石头呢。上不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打了个寒颤。金链子啐了一口,骂了句“装神弄鬼”,拉着那哭晕过去的妇人走了。

    我瞅准机会凑上去,递过去一瓶冰镇矿泉水:“秦叔,歇会?”

    老秦看了我一眼,没拒绝。他接过水,那双手粗糙得像锉刀,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洗不掉的黑泥。

    “娃子,别拍了,这水里不干净。”老秦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秦叔,你真能看见底下的东西?”我把相机放低,小声问。

    老秦没说话,蹲在岸边的石头上,一口一口嘬着烟。那天的江水绿得发黑,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闷声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那水里有股子腥味直往鼻子里钻,比老秦身上的还重。

    事情的转折在第四天晚上。

    那天晚上村里有人过半百,在祠堂开了几桌流水席。老秦也去了,坐在最角落的桌子上,没人愿意跟他挨着。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那晚却抓着一瓶劣质高粱酒,一盅接一盅地往嘴里灌。

    我当时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机子开着录音呢。

    到了夜里九点多,酒席散得差不多了。老秦醉得走路都打晃,一个人扶着祠堂外面的大樟树,哇哇地吐。我过去扶他,他一把推开我,那力道大得吓人。他一双眼珠子瞪得老大,眼里全是红血丝,死死盯着村口通往江边的路。

    “秦叔,慢点,我送你回去。”我说。

    老秦突然揪住我的胳膊,那手指头跟铁钳子似的,掐得我生疼。他凑到我耳边,满嘴的酒气里夹杂着那股子让人作呕的水腥味,压低声音说:

    “她……她不是自己下去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啥?你说那个跳江的姑娘?”

    “不是自己下去的……是有人……有人送她下去的……”老秦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我看见了……手印子……脖子上有手印子……”

    “谁干的?!”我急忙追问。

    可老秦像是突然惊醒了似的,猛地推开我,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眼神开始涣散。等村长他们听见动静围过来的时候,老秦已经闭上眼打起了呼噜,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堵在老秦那间靠江的破土房门口。

    老秦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准确地说,他是在洗手。

    一只木盆里盛着半盆清水,老秦把两只手泡在里面,拿了块粗糙的皂角,拼命地搓。他的手背已经被搓得通红,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可他好像没感觉一样,还是在使劲。

    “秦叔,昨晚你说的那话……”我试探着开口。

    老秦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没停,水盆里泛起白色的肥皂沫子,混着血丝,看着有些诡异。

    “昨晚喝多了,浑说。别当真。”他的语气硬邦邦的,跟昨晚那个恐惧得发抖的人判若两人。

    “可我录音了。”我扬了扬手里的设备。

    老秦的手猛地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眼神冰冷得像江底的石头,盯得我浑身发毛。

    “娃子,嘴上留把门,造谣是要遭报应的。那女娃就是自己跳的江,家属都认了。”老秦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碰了个硬钉子,只能悻悻地离开。可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往越来越邪门的方向发展了。

    先是村里的懒汉二狗。二狗喜欢摸黑去江边偷摸网箱里的鱼。那天半夜两点多,二狗连滚带爬地冲进村委会,裤子都尿湿了。

    他说,他看见老秦那条打捞用的铁皮船停在江心。月光特别亮,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船尾上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姑娘。那姑娘背对着岸边,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正在那儿一梳一梳地梳头发。

    二狗以为是哪个偷情的,正想吹个口哨,结果那姑娘突然转过头来了。

    二狗说,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脸。那张脸肿得跟个发了酵的面包一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唇向外翻着,皮肤是青白色的,正对着他笑。

    二狗吓得连鱼网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村里人都骂二狗是见鬼了,或者喝多了看花眼。可我知道,老秦这几天确实不对劲。

    我住的地方离老秦家不远。连续好几天晚上,我都听见江边传来“沙啦、沙啦”的声音,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衣服在地上拖行。而且,老秦的屋子里,开始传出连绵不断的滴水声。

    “嗒……嗒……嗒……”

    那声音很有节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去他家院子外面扒着墙头看过,老秦屋里没开灯,就点着一柱高香,香头在黑暗里忽明忽暗。老秦就跪在香案前,不停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念念有词。

    更诡异的是他的手。

    他那双手已经没法看了。皮都被搓掉了一层,露着粉红色的嫩肉,有的地方都流脓了。可他只要一闲下来,就会下意识地去兜里摸肥皂,或者在衣服上死命地蹭。

    有一次我拍到他坐在船头,一边盯着水面,一边用一把生了锈的锉刀,在狠狠地挫自己的指甲缝。血顺着船板滴进江水里,很快就被漩涡卷得无影无踪。

    “秦叔,你这手不想要了?”我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问他。

    老秦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把手缩进袖子里。他脸色惨白,眼眶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洗不干净……总觉得有股子尸臭味……怎么洗都有……”老秦喃喃自语,眼神飘忽不定。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条铁皮船的舱底。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舱底的缝隙里,总有一滩积水,亮汪汪的,不管太阳多大都晒不干。那水里,还漂着几缕黑色的长头发。

    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老秦带回来的那个秘密,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为了弄清楚真相,我决定去查那个死去的白裙子姑娘。村里人不知道她的底细,但我有网,还有拍下来的家属照片。我托了城里的同学,顺着那辆外地牌照的车去查,结果查出来的信息,让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那个姑娘叫苏蔓,根本不是第一次来回水湾。

    她半年前就来过这儿。当时她是来找人的。

    而她找的那个人,叫秦兵。

    秦兵,就是老秦唯一的独生儿子。

    秦兵这小子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长得倒是不错,一张嘴能说会道,前几年去了城里打工,村里人都说他在外面发了财。可实际上呢,他在城里就是个混酒吧、骗小姑娘的小白脸。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所有的碎片都在我脑子里拼凑出来了。

    苏蔓怀孕了,瞒着家里来村里找秦兵,想要个说法。可秦兵那小子怎么可能负这个责任?他在城里又勾搭上了个有钱的富二代。

    两人在江边发生了争执。

    时间,正好就是苏蔓失踪的那天晚上。

    再联想到老秦那天喝醉后说的话——“脖子上有手印子”、“有人送她下去的”。

    我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老秦不捞,是他不敢捞!捞上来,他儿子的杀人罪名就坐实了!

    那天晚上,秦兵失手掐死了苏蔓,或者把她推下了江。他吓坏了,找到了老秦。老秦这个当爹的,为了保住儿子的命,帮着隐瞒了真相。甚至……甚至可能在苏蔓还没死透的时候,亲手把她按进了长江里。

    所以,老秦才要拼命地洗手。因为那双手上,沾着一个孕妇和两个死人的血!

    而秦兵,在苏蔓出事的第二天,就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至今没有音讯。

    得知真相的那天下午,我看着站在江边、身形佝偻的老秦,心里只剩下一阵恶寒。什么老实本分的捞尸人,什么祖传的规矩,在自私和溺爱面前,全他妈是狗屁。可怜那个叫苏蔓的姑娘,怀着孩子,沉在这冰冷发黑的江底,连个公道都拿不回来。

    那天傍晚,下起了暴雨。闷雷在江面上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江水开始疯涨,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垃圾和泥沙,像是一条苏醒的黑龙。

    老秦反常地没有回家,而是站在码头上,死死盯着水面。

    我撑着伞站在不远处。

    突然,老秦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古怪,有绝望,有解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死寂。

    “娃子。”他冲我招了招手。

    我迟疑了一下,走过去。

    老秦从怀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好几层,递给我:“拿去。你不是想要素材吗?这里面的东西,够你发财了。”

    我接过袋子,还没来得及拆开,老秦又说话了。

    “水里还有一个。”他看着江心,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那么渺小,“她不光要我的手,她还要我把那个也捞上来。可我……我捞不上来啊……”

    “秦叔,你到底在说什么?水里还有一个是谁?”我大声问。

    老秦没回答我。他突然转过身,解开了铁皮船的缆绳。

    在那种几十年一遇的暴雨汛期里,他竟然一个人,撑着那条破烂的铁皮船,迎着排山倒海般的江浪,划向了江心最危险的那个大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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