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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尖叫，把整个落水坪的狗都给引得狂吠起来。
我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衣服都没顾得上穿好，抓起门后面的铁锹就往外冲。等我跑到村西头六叔公家大门前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好几个起夜的村民。
老谭也来了，他身上披着件破棉袄，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眼睛死死瞪着六叔公家的两扇黑漆大门。
那尖叫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嚓、嚓、嚓”的声音。
那动静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就像是有什么人，正用指甲盖在拼命地抠着大门的内侧，一下又一下。
“村……村长，砸门不？”一个村民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飘。
村长这时候也赶到了，大衣扣子都没扣齐。他看着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脸色白得像抹了石灰。
“六叔！六叔你在里面不？”村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里面没人应，只有那“嚓、嚓、嚓”的抠门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用力。到后来，那声音竟然变成了骨节撞击木板的“咚、咚”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不对劲，把门砸开！”村长咬了咬牙，冲身后的几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我和另外两个后生对视了一眼，抡起手里的铁锹和木棍，冲上去对着那大锁就是一顿猛砸。那年头的木门虽然结实，但在几张铁锹的死力气下，“砰”的一声，门轴断了，两扇大门轰然倒塌。
门一开，一股浓烈得让人几乎要吐出来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死耗子味，是那种陈年的、发了霉的死水之气，混合着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焦糊味。
手电筒的几道白光齐刷刷地往屋里照。
外屋空荡荡的，两边摆着的桌椅上落了一层薄灰。顺着光束往前移，大家伙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通往里屋的门槛上。
六叔公就趴在那个门槛上。
他整个人是呈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趴着的，就像是一个刚学会爬的三岁小孩，两条腿分得很开，关节呈现出一种反常的扭曲错位，屁股高高撅着。
“六叔？”村长颤抖着往前挪了一步。
手电光定在六叔公的脸上。
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胆子小的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六叔公还没死绝，他的眼睛还睁着。但他那张脸，已经彻底毁了。
前几天还看着面色红润、长出新牙的他，此时此刻，整张脸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抽干了，凹陷下去，紧紧贴在面骨上，呈现出一种纸扎人般的石灰色。最恐怖的是他的嘴。
他的嘴张得比他的拳头还要大，下巴关节明显已经脱臼了，无力地死死耷拉着。
而在他那张黑洞洞的嘴里，塞满了东西。
我仗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用手电仔细一照，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他嘴里塞着的，全是土。
是那种带着霉味的、黑乎乎的地窖里的泥土。那些泥土混合着粘稠的液体，结成了一个个硬块，死死地卡在喉咙眼里。而在那些泥土中间，还夹杂着一根根白森森的东西。
那是人的指甲。
极小的、小孩子的指甲盖。粗略数过去，起码有几十个，有些指甲盖上还带着没烂光的陈旧死皮。
“呃……呃……”
六叔公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两声风箱一样的喘息，他的双手死死地抠着门槛，十个手指头的指尖早就磨得露出了白骨，毫无血色。他那双死鱼眼在手电光的刺激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最后，直勾勾地定在了老谭的身上。
老谭在看到六叔公那双眼睛的瞬间，“哇”的一声惨叫，扭头就跑，连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发现。
没过几分钟，六叔公的身子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弹了。
他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门槛上，活活被地窖里的土和死孩子的指甲给噎死了。
村长颤抖着伸手在六叔公鼻尖探了探，猛地缩回来，脸色惨白地对周围人说：“报……报应啊。”
六叔公没有后代，按村里的规矩，绝户死了，得由村里几个本家远亲帮着料理后事。落水坪的人虽然怕，但更贪。六叔公这栋大瓦房和里面的家当，可是块肥肉。
第二天一早，村长就组织了几个胆大的后生，包括我，进去帮着清理遗物，顺便把六叔公的尸体抬进棺材。
老谭那天没来，听人说他一回家就发了高烧，躺在床上一直说胡话。
我们几个进到六叔公生前住的里屋。
那屋里的味道比外面还要重，炕上乱七八糟的，被褥都被扯烂了。
“哎，你们来看，这床底下有东西。”一个后生蹲在地上，指着六叔公那张红木大床的底下喊道。
我走过去，借着光往下看。
红木床底下，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鞋子。
那是小孩子的鞋。
有解放鞋、有塑料凉鞋，还有一双绣着小花的手工布鞋。这些鞋由新到旧，一共有四双。
最顶上的那一双，正是谭小军失踪那天穿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胶鞋。而在这些鞋子旁边，放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小木盒子。
村长把木盒子拽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发黄、起霉的旧账本。
账本的纸张已经很脆了，稍微一碰就直掉渣。
村长用干裂的手指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和一串数字： “陈大宝，庚戌年冬月生，引气三月，未成。”
再往后翻： “李小娟，丙辰年五月生，引气一年，寿延三载。”
看到这，我的手心全是冷汗。李小娟，那不是二十年前逃荒死掉的那个女娃的名字吗？村里老人都说她是病死的。
账本一页页翻过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地记录着那个孩子的生辰八字，以及他们活了多久、怎么死的。字里行间，根本没有把这些孩子当成人，倒像是养在圈里的牲口，或者是药引子。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很新，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颤抖，明显是六叔公近期写下的： “谭小军，丁丑年七月生。纯阳之体。引气四月，五脏渐丰，吾发再生，寿可延十载。”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用红墨水狠狠地描了一句话。那句话歪歪斜斜，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孩子阳气足，养得住命。以命续命，因果不沾。”
“畜生啊！真是个畜生！”村长气得全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这是在喝活人的血啊！”
直到这时候，我们才彻底明白过来。
六叔公当年跑排赚了钱是假，他不知道从哪学来了这门邪恶的损招。他没有儿子，他就用“过继”当幌子，专挑那些穷得吃不上饭、孩子多的家庭下手。
给点钱，把孩子买过来。然后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用不为人知的邪法，生生抽走小孩子的阳气和生机，以此来喂养他自己那具快要腐烂的身体。
他之所以变年轻，之所以长出新牙，全是用谭小军的命填出来的！
“把这脏东西烧了！”村长红着眼，摸出火柴就要点。
“等会儿！”我一把拦住村长。
我死死盯着那本账本，指着“谭小军”那一行字下面的一处空白。
那里，隐隐约约有一个新的压痕。是用没有水的圆珠笔，生生在纸上划出来的印子。
我顺着那道压痕仔细看过去，那是一句没有写完的话： “七日回魂，借尸……”
后面的字没有了，划痕在这里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道长长的、像是手指甲狠狠挠出来的裂口，直接把纸张给撕裂了。
“借尸……借尸什么？”旁边的后生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说话，只觉得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把衬衫都浸透了。
头七。
昨晚就是谭小军的头七。
六叔公昨晚死的时候，姿势像个三岁的娃娃，嘴里塞满了地窖的土。他不是被鬼掐死的，他是……他是被谭小军回魂，生生把地窖里的怨气和泥土，灌进了肚子里。
“行了，别看了！抬尸体上山，赶紧埋了！这地方邪门，以后谁也别来！”村长一把夺过账本，刺啦一声撕碎，连同那个木盒子一起扔进了堂屋的火盆里。
火苗子“腾”的一下窜了起来，冒出滚滚黑烟。在那些碎纸片被烧成灰烬的瞬间，我仿佛听见那火堆里，隐隐约约传出几声尖锐的、小孩子的笑声。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村里几个后生用几块薄木板钉了个简易的棺材，把六叔公的尸体塞了进去，抬着往后山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山风刮得紧，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按规矩，送葬得经过老谭家门口的那条土路。
当我们抬着棺材走到老谭家附近的时候，突然听到老谭家院子里传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老谭！你疯了！你干什么啊！”是老谭媳妇的尖叫声，里面全是恐惧。
村长眉头一皱，停下脚步：“去看看，又出什么事了？”
我们放下棺材，跟着村长快步跑进老谭家的院子。
院子门大开着，外屋的地上生着一盆炭火。
老谭此时正跪在火盆旁边。
他整个人疯疯癫癫的，身上的衣服撕得一条一条的，脸上全是黑乎乎的煤灰。他手里拿着一把用来剪羊毛的大铁剪子，正死死顶着自己的左手。
“大宝！二宝！三宝！四宝！”老谭嘴里反复念叨着他四个女儿的名字，眼神涣散，一边念叨，一边嘿嘿傻笑。
“老谭！你作死啊！”村长冲上去想夺剪子。
可已经晚了。
老谭脸上露出一股极其古怪、极其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咧得极大，僵硬麻木，竟然跟死去的六叔公昨晚的表情有七分神似。
他一边笑着，一边猛地扬起手里的铁剪子，对着自己的左手狠狠地绞了下去。
骨节错位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一截枯败的肢体应声落在地上，暗红色的血顿时蔓延开来。
可老谭像是个毫无知觉的木偶一样，根本感觉不到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用那只颤抖的手，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那是六叔公给他的两千块钱里剩下的。
他把那几张沾满了污渍的钞票，硬生生地往自己嘴里塞，嚼得满嘴都是碎纸和暗红。
“钱……有钱了……给娃交学费……买肉吃……嘿嘿……吃肉……”
老谭一边呜咽着，一边用脚去踢地上的泥土。他整个人突然一软，彻底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着，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那姿势，活脱脱像是一个刚学会爬的三岁小儿。
“他疯了……他被冲着了！”周围的村民吓得纷纷往后退。
老谭媳妇抱着小闺女，坐在炕头上哭得快要死过去。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满地乱爬、举止异样的老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老谭为了两千块钱，出卖了自己的亲儿子，明知道儿子在受苦，还亲手把儿子推回了地狱。现在，六叔公死了，可那些被吸走的生机、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总得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谭小军回魂了，但他没有放过放任这一切发生的亲爹。
那天最后，老谭被村里人用绳子捆了起来，关进了柴房。可没过三天，他就趁着看守的人打盹，挣脱了绳子，自己跑进了后山。
全村人找了很久，最后在埋葬谭小军的那个乱坟岗子旁边，找到了老谭。
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冻死了。
他是整个人趴在谭小军那个没有立碑的小土坟上死的。死的时候，他的双手深深地抠进坚硬的冻土里，十个手指头的指尖磨得惨白，嘴里塞满了坟头上的黑土，下巴彻底脱臼，张得老大。
和六叔公的死法，一模一样。
老谭家彻底散了。老谭媳妇带着四个女儿，在那个开春的时候，悄悄收拾了包袱，离开了落水坪，再也没有回来过。
六叔公的那栋大瓦房，后来成了村里的禁地。
村里人都说，那屋子里不干净，一到半夜，就能听到里面有小孩子拍皮球、玩拨浪鼓的声音。
事情过去很多年了。
二零零一年的那个冬天，成了落水坪所有人心里一个不敢提的疤。村里那些原本重男轻女、动不动就想把闺女儿子送人换钱的人家，经此一事，全吓破了胆，再也没人敢动过“过继”的念头。
我后来也离开了村子，去外面打工。
那一声尖叫，把整个落水坪的狗都给引得狂吠起来。
我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衣服都没顾得上穿好，抓起门后面的铁锹就往外冲。等我跑到村西头六叔公家大门前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好几个起夜的村民。
老谭也来了，他身上披着件破棉袄，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眼睛死死瞪着六叔公家的两扇黑漆大门。
那尖叫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嚓、嚓、嚓”的声音。
那动静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就像是有什么人，正用指甲盖在拼命地抠着大门的内侧，一下又一下。
“村……村长，砸门不？”一个村民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飘。
村长这时候也赶到了，大衣扣子都没扣齐。他看着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脸色白得像抹了石灰。
“六叔！六叔你在里面不？”村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里面没人应，只有那“嚓、嚓、嚓”的抠门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用力。到后来，那声音竟然变成了骨节撞击木板的“咚、咚”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不对劲，把门砸开！”村长咬了咬牙，冲身后的几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我和另外两个后生对视了一眼，抡起手里的铁锹和木棍，冲上去对着那大锁就是一顿猛砸。那年头的木门虽然结实，但在几张铁锹的死力气下，“砰”的一声，门轴断了，两扇大门轰然倒塌。
门一开，一股浓烈得让人几乎要吐出来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死耗子味，是那种陈年的、发了霉的死水之气，混合着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焦糊味。
手电筒的几道白光齐刷刷地往屋里照。
外屋空荡荡的，两边摆着的桌椅上落了一层薄灰。顺着光束往前移，大家伙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通往里屋的门槛上。
六叔公就趴在那个门槛上。
他整个人是呈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趴着的，就像是一个刚学会爬的三岁小孩，两条腿分得很开，关节呈现出一种反常的扭曲错位，屁股高高撅着。
“六叔？”村长颤抖着往前挪了一步。
手电光定在六叔公的脸上。
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胆子小的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六叔公还没死绝，他的眼睛还睁着。但他那张脸，已经彻底毁了。
前几天还看着面色红润、长出新牙的他，此时此刻，整张脸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抽干了，凹陷下去，紧紧贴在面骨上，呈现出一种纸扎人般的石灰色。最恐怖的是他的嘴。
他的嘴张得比他的拳头还要大，下巴关节明显已经脱臼了，无力地死死耷拉着。
而在他那张黑洞洞的嘴里，塞满了东西。
我仗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用手电仔细一照，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他嘴里塞着的，全是土。
是那种带着霉味的、黑乎乎的地窖里的泥土。那些泥土混合着粘稠的液体，结成了一个个硬块，死死地卡在喉咙眼里。而在那些泥土中间，还夹杂着一根根白森森的东西。
那是人的指甲。
极小的、小孩子的指甲盖。粗略数过去，起码有几十个，有些指甲盖上还带着没烂光的陈旧死皮。
“呃……呃……”
六叔公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两声风箱一样的喘息，他的双手死死地抠着门槛，十个手指头的指尖早就磨得露出了白骨，毫无血色。他那双死鱼眼在手电光的刺激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最后，直勾勾地定在了老谭的身上。
老谭在看到六叔公那双眼睛的瞬间，“哇”的一声惨叫，扭头就跑，连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发现。
没过几分钟，六叔公的身子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弹了。
他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门槛上，活活被地窖里的土和死孩子的指甲给噎死了。
村长颤抖着伸手在六叔公鼻尖探了探，猛地缩回来，脸色惨白地对周围人说：“报……报应啊。”
六叔公没有后代，按村里的规矩，绝户死了，得由村里几个本家远亲帮着料理后事。落水坪的人虽然怕，但更贪。六叔公这栋大瓦房和里面的家当，可是块肥肉。
第二天一早，村长就组织了几个胆大的后生，包括我，进去帮着清理遗物，顺便把六叔公的尸体抬进棺材。
老谭那天没来，听人说他一回家就发了高烧，躺在床上一直说胡话。
我们几个进到六叔公生前住的里屋。
那屋里的味道比外面还要重，炕上乱七八糟的，被褥都被扯烂了。
“哎，你们来看，这床底下有东西。”一个后生蹲在地上，指着六叔公那张红木大床的底下喊道。
我走过去，借着光往下看。
红木床底下，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鞋子。
那是小孩子的鞋。
有解放鞋、有塑料凉鞋，还有一双绣着小花的手工布鞋。这些鞋由新到旧，一共有四双。
最顶上的那一双，正是谭小军失踪那天穿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胶鞋。而在这些鞋子旁边，放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小木盒子。
村长把木盒子拽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发黄、起霉的旧账本。
账本的纸张已经很脆了，稍微一碰就直掉渣。
村长用干裂的手指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和一串数字： “陈大宝，庚戌年冬月生，引气三月，未成。”
再往后翻： “李小娟，丙辰年五月生，引气一年，寿延三载。”
看到这，我的手心全是冷汗。李小娟，那不是二十年前逃荒死掉的那个女娃的名字吗？村里老人都说她是病死的。
账本一页页翻过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地记录着那个孩子的生辰八字，以及他们活了多久、怎么死的。字里行间，根本没有把这些孩子当成人，倒像是养在圈里的牲口，或者是药引子。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很新，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颤抖，明显是六叔公近期写下的： “谭小军，丁丑年七月生。纯阳之体。引气四月，五脏渐丰，吾发再生，寿可延十载。”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用红墨水狠狠地描了一句话。那句话歪歪斜斜，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孩子阳气足，养得住命。以命续命，因果不沾。”
“畜生啊！真是个畜生！”村长气得全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这是在喝活人的血啊！”
直到这时候，我们才彻底明白过来。
六叔公当年跑排赚了钱是假，他不知道从哪学来了这门邪恶的损招。他没有儿子，他就用“过继”当幌子，专挑那些穷得吃不上饭、孩子多的家庭下手。
给点钱，把孩子买过来。然后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用不为人知的邪法，生生抽走小孩子的阳气和生机，以此来喂养他自己那具快要腐烂的身体。
他之所以变年轻，之所以长出新牙，全是用谭小军的命填出来的！
“把这脏东西烧了！”村长红着眼，摸出火柴就要点。
“等会儿！”我一把拦住村长。
我死死盯着那本账本，指着“谭小军”那一行字下面的一处空白。
那里，隐隐约约有一个新的压痕。是用没有水的圆珠笔，生生在纸上划出来的印子。
我顺着那道压痕仔细看过去，那是一句没有写完的话： “七日回魂，借尸……”
后面的字没有了，划痕在这里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道长长的、像是手指甲狠狠挠出来的裂口，直接把纸张给撕裂了。
“借尸……借尸什么？”旁边的后生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说话，只觉得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把衬衫都浸透了。
头七。
昨晚就是谭小军的头七。
六叔公昨晚死的时候，姿势像个三岁的娃娃，嘴里塞满了地窖的土。他不是被鬼掐死的，他是……他是被谭小军回魂，生生把地窖里的怨气和泥土，灌进了肚子里。
“行了，别看了！抬尸体上山，赶紧埋了！这地方邪门，以后谁也别来！”村长一把夺过账本，刺啦一声撕碎，连同那个木盒子一起扔进了堂屋的火盆里。
火苗子“腾”的一下窜了起来，冒出滚滚黑烟。在那些碎纸片被烧成灰烬的瞬间，我仿佛听见那火堆里，隐隐约约传出几声尖锐的、小孩子的笑声。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村里几个后生用几块薄木板钉了个简易的棺材，把六叔公的尸体塞了进去，抬着往后山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山风刮得紧，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按规矩，送葬得经过老谭家门口的那条土路。
当我们抬着棺材走到老谭家附近的时候，突然听到老谭家院子里传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老谭！你疯了！你干什么啊！”是老谭媳妇的尖叫声，里面全是恐惧。
村长眉头一皱，停下脚步：“去看看，又出什么事了？”
我们放下棺材，跟着村长快步跑进老谭家的院子。
院子门大开着，外屋的地上生着一盆炭火。
老谭此时正跪在火盆旁边。
他整个人疯疯癫癫的，身上的衣服撕得一条一条的，脸上全是黑乎乎的煤灰。他手里拿着一把用来剪羊毛的大铁剪子，正死死顶着自己的左手。
“大宝！二宝！三宝！四宝！”老谭嘴里反复念叨着他四个女儿的名字，眼神涣散，一边念叨，一边嘿嘿傻笑。
“老谭！你作死啊！”村长冲上去想夺剪子。
可已经晚了。
老谭脸上露出一股极其古怪、极其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咧得极大，僵硬麻木，竟然跟死去的六叔公昨晚的表情有七分神似。
他一边笑着，一边猛地扬起手里的铁剪子，对着自己的左手狠狠地绞了下去。
骨节错位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一截枯败的肢体应声落在地上，暗红色的血顿时蔓延开来。
可老谭像是个毫无知觉的木偶一样，根本感觉不到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用那只颤抖的手，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那是六叔公给他的两千块钱里剩下的。
他把那几张沾满了污渍的钞票，硬生生地往自己嘴里塞，嚼得满嘴都是碎纸和暗红。
“钱……有钱了……给娃交学费……买肉吃……嘿嘿……吃肉……”
老谭一边呜咽着，一边用脚去踢地上的泥土。他整个人突然一软，彻底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着，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那姿势，活脱脱像是一个刚学会爬的三岁小儿。
“他疯了……他被冲着了！”周围的村民吓得纷纷往后退。
老谭媳妇抱着小闺女，坐在炕头上哭得快要死过去。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满地乱爬、举止异样的老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老谭为了两千块钱，出卖了自己的亲儿子，明知道儿子在受苦，还亲手把儿子推回了地狱。现在，六叔公死了，可那些被吸走的生机、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总得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谭小军回魂了，但他没有放过放任这一切发生的亲爹。
那天最后，老谭被村里人用绳子捆了起来，关进了柴房。可没过三天，他就趁着看守的人打盹，挣脱了绳子，自己跑进了后山。
全村人找了很久，最后在埋葬谭小军的那个乱坟岗子旁边，找到了老谭。
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冻死了。
他是整个人趴在谭小军那个没有立碑的小土坟上死的。死的时候，他的双手深深地抠进坚硬的冻土里，十个手指头的指尖磨得惨白，嘴里塞满了坟头上的黑土，下巴彻底脱臼，张得老大。
和六叔公的死法，一模一样。
老谭家彻底散了。老谭媳妇带着四个女儿，在那个开春的时候，悄悄收拾了包袱，离开了落水坪，再也没有回来过。
六叔公的那栋大瓦房，后来成了村里的禁地。
村里人都说，那屋子里不干净，一到半夜，就能听到里面有小孩子拍皮球、玩拨浪鼓的声音。
事情过去很多年了。
二零零一年的那个冬天，成了落水坪所有人心里一个不敢提的疤。村里那些原本重男轻女、动不动就想把闺女儿子送人换钱的人家，经此一事，全吓破了胆，再也没人敢动过“过继”的念头。
我后来也离开了村子，去外面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