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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零一年的夏天,湘西山里跟个闷罐子一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落水坪这地方偏,四面都是刀砍一样的青石山,山底下是一条死水一样的河。那年头,耗子进村都得流着眼泪走,穷啊。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午,老谭家门口闹出的动静。

    “我不去!妈!我不去!”

    三岁的谭小军哭得嗓子都哑了,两只小手死死抠着老谭家那扇烂木门。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抠在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啦”声。

    他亲爹,也就是老谭,正黑着脸,一根一根去掰儿子的手指头。老谭的手粗得像老树皮,使得劲极大,手背上青筋暴起。每掰开一根,谭小军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老谭,你他妈轻点!那是你亲儿子!”我站在田垄上,实在看不过眼,冲着那边喊了一声。

    老谭连头都没抬,吐了一口焦黄的唾沫,恶狠狠地骂:“关你屁事!少在老子这装好人!老子家四个闺女连裤子都穿不上,不把他送过去,一屋人等着活活饿死?”

    站在一边的老谭媳妇,怀里还搂着个两岁的大闺女,抹着眼泪把头扭到一边,根本不敢看。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抽旱烟的老头。那是村西头的六叔公。

    六叔公那时候得有七十多了,常年弓着腰,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擦过屁股的草纸,走一步喘三口,村里人都觉得他活不过那个冬天。可他有钱。他年轻时去外面跑过排,赚了些没来路的底子,在村西头盖了大瓦房。

    六叔公看着哭闹的谭小军,那双浑浊的死鱼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亮光。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化了半边的水果糖,递到小军嘴边,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蹭:“小军乖,跟爷爷走,天天有肉吃,有糖嚼。听话。”

    说来也怪,那糖一递过去,谭小军不知怎的,突然就不嚎了。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黏糊糊的糖,小脸蛋上还挂着鼻涕眼泪,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挪。

    老谭见状,一把将儿子往前一推,正好推到六叔公怀里。

    六叔公那干瘪的手顺势搂住孩子,扭头对老谭使了个眼色。老谭心领神会,赶忙跟着六叔公进了屋。没过五分钟,老谭出来的时候,怀里死死捂着个布包,走起路来脚步都发飘,眼里全是贼亮的光。

    村里人都知道,那是两千块钱。在二零零一年的落水坪,两千块能买下半座山。

    我看着六叔公牵着谭小军往村西头走,心里一阵阵发毛。

    我之所以对这事特别敏感,是因为我小时候也差点被我爹送走。那时候家里穷,我爹把我塞给隔壁村一个绝户,那绝户拿了半袋子红薯。要不是我妈半夜哭着跑了十几里山路把我偷回来,我现在指不定在哪条沟里烂光了。在这地方,孩子多的人家,过继个把孩子给没儿子的有钱人,太常见了。少张嘴吃饭,还能换一笔保命的钱,村里人甚至觉得这是走运。

    刚开始的那两个月,谭小军确实像是掉进了福窝里。

    六叔公真舍得花钱。隔三差五就带孩子去镇上,回来时,谭小军身上穿的是亮堂堂的新衣服,手里拿着塑料玩具枪,嘴里嚼着大白兔。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老娘们都在井边羡慕,说老谭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把儿子送去享清福了。

    养恩大于生恩嘛,村里人私底下都这么说,觉得老谭这买卖做得很划算。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一次,我在村头的小卖部撞见六叔公带着谭小军买盐。我跟小军逗闷子,说:“小军,新衣服真好看,想不想你妈?”

    小军原本正摆弄着那把玩具枪,听到我这话,身体猛地一哆嗦。他没回答,反而是下意识地往六叔公身后缩。

    这时候,六叔公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音不重,就是嗓子里“卡嗒”了一下。

    可那一瞬间,谭小军的表现让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手里那把塑料玩具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样,筛糠似地抖了起来。他脸色白得吓人,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孩子,懂事,知道孝顺我,离不开我。”六叔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肉都在微微颤动。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就算是怕亲爹,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这眼神,根本不是小孩子怕大人的眼神,倒像是耗子见了猫,不,像是见了大虫,那是骨子里的恐惧。

    更古怪的事情,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

    村里人渐渐发现,六叔公变了。

    原本他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活死人,走几步路就要咳嗽吐血,可那几个月过去,他那张草纸一样的脸,竟然慢慢有了血色。不光是有了血色,他脸上的那些寿斑,好像都在一天天变淡。

    有天大清早,我下地干活,看见六叔公一个人在挑水。

    两边满满登登的木桶,压在扁担上,少说也有大几十斤。六叔公就那么稳稳当地挑着,走在田垄上,步子迈得飞快,连腰都没怎么弯。

    我当时就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他妈还是那个连地都下不了的老头?

    “哟,六叔公,身子骨越发硬朗了啊。”村头的张大嘴开玩笑地喊了一句。

    六叔公停下脚,咧开嘴笑。我注意到,他嘴里的牙原本都掉光了,可那天他笑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牙龈里,又钻出几颗白森森的新牙。那新牙尖得厉害,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托福,托福,这养了儿子,心里有了盼头,这人啊,就活过来了。”六叔公声音洪亮,哪还有半点以前那种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可村里人光瞧见六叔公变年轻了,却没几个人注意到谭小军的变化。

    那孩子,在缩水。

    是真的在缩水。原本三岁的小娃娃,正是长肉的时候,可谭小军却一天比一天瘦。到了冬天,他身上的新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个挂在竹竿上的麻袋。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皮肤干瘪,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青灰色。

    有好几次,我看见他坐在六叔公家的大门口,抱着膝盖,一双巨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眼神空洞得像是个没了魂的木偶。

    村里有些上了岁数的老人,私底下开始在背地里嚼舌头了。

    老瞎子是村里算命的,眼睛瞎了,心不瞎。有天晚上,我们在村口大树下乘凉,老瞎子抽着旱烟,压低声音说:“六老头那屋里,气味不对。我打他家门口过,闻不到烟火气,倒是一股子……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味。”

    “拉倒吧,瞎子,人家那是大鱼大肉吃多了,油水足。”旁边人起哄。

    老瞎子摇了摇头,脸色很难看:“这不是养孩子,这是在抽髓……这是在续命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大老爷们都不说话了。大家心里其实都有点发毛,可谁敢去深究?六叔公手里有钱,村长见了都得递根烟。再说了,那是人家花钱买过去的儿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去多管闲事,不是断人财路吗?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个冬天的半夜。

    那天晚上下大雪,山里的风刮得跟鬼哭一样,呼呼地砸着窗户。我因为白天吃了凉东西,半夜肚子疼得厉害,披着棉袄起来去院子里的旱厕上厕所。

    刚蹲下没多久,我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跑得极快,还伴随着压抑的、惊恐的哭喘声。

    我直觉不对,上完厕所没顾得上擦干净,就把着门缝往外看。

    借着雪地里那点惨白的光,我看见一个瘦小的黑影,光着脚在雪地里狂奔。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肚兜,两条腿瘦得跟麻秆一样,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是谭小军。

    他一边跑,一边绝望地回头看,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他。

    他奔跑的方向,正是老谭家。老谭家离我家不远,就隔着一条土路。

    谭小军跑到老谭家门口,用那双冻得发紫的小手,拼命地砸着门:“大……爸!开门!妈!救我!救救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鸡。

    没过一会儿,老谭家的灯亮了。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老谭披着衣服探出头来。

    “大晚上的,你作死啊!怎么跑回来了?”老谭一看到是谭小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把将他拽进屋里。

    我当时鬼迷心窍,实在是好奇得抓挠,悄悄扣上裤子,顺着墙根溜到了老谭家的窗户底下。那年头的窗户就是一层塑料膜,里面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回去!大,我不回去了!他不是人……六叔公晚上不是人!”谭小军在屋里歇斯底里地哭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老谭暴怒的骂声:“你个小兔崽子,瞎编什么鬼话!你六叔公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敢编排他?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你想害死我们全家是不是?!”

    “真的!大!他晚上不睡觉……他把我吊在梁上……他用嘴吸我……吸我的肉……大,你看我,我好疼啊!”谭小军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了。

    窗户纸上,映出老谭粗暴的身影。他根本不听孩子的解释,大声吼着:“你给老子闭嘴!你回去跟六叔公认个错!两千块钱老子都给老大老二交了学费了,你要是敢被退回来,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不要!妈,救我!妈!”

    老谭媳妇的声音弱弱地响起来:“老谭,要不……先让娃歇一宿?你看他这身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冻得不轻啊……”

    “歇个屁!要是让六老头知道这崽子大半夜跑回来,以为是我们怂恿的,把钱要回去怎么办?现在就送回去!”老谭的态度坚决得像铁一样。

    我在窗户外听得浑身冰凉。吸肉?吊在梁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屋门就开了。老谭跟拎一只死狗一样,拎着赤条条的谭小军走了出来。谭小军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老谭,里面全是死灰一样的绝望。

    老谭顶着风雪,快步往村西头走去。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预感——这孩子,活不长了。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三。

    村里炸开了锅。

    谭小军失踪了。

    六叔公大清早拄着拐杖来到老谭家,脸色铁青,说孩子昨晚半夜不见了。老谭当时就懵了,说昨晚明明亲手把孩子交到了六叔公手里。六叔公却一口咬定,老谭走后没多久,他一转眼,孩子就不见了。

    全村的劳动力都被动员起来找人。那天下着大雪,山路全被封了,一个小娃娃光着脚,能跑到哪去?

    大家伙拿着手电筒、锄头,在后山、河边找了整整三天三夜。

    到了第三天下午,雪停了。

    最后,是在六叔公家老屋后面的地窖里找到的。

    那个地窖是以前用来藏红薯的,荒废了很多年,上面盖着厚厚的烂草和木板,还压了一块大青石。

    去抬青石的时候,我也在场。老谭、村长,还有村里几个壮汉,合力把那块压得死死的大青石挪开,拉开腐烂的木板。

    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混合着地窖里的霉味,猛地冲了上来。

    “手电,拿手电来!”村长喊道。

    我颤抖着把手电光往下照。

    地窖很深,估摸着有两米多。在手电筒那道惨白的光柱下,我们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谭小军躺在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没了,光溜溜的。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已经彻底干瘪了,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就像是一个包着皮的骷髅。他的嘴张得极大,眼睛也睁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地窖口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恐惧。

    “儿啊!!”老谭媳妇当时就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谭也傻眼了,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随着手电光在地下扫动,我的头皮彻底麻了。

    那地窖里,不止谭小军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在那个角落的土里,半埋着几件已经烂成碎布的旧小衣服,看款式,是十几年前的。旁边还有一双早就烂掉的小花鞋,以及一个掉了漆、早就不会响的木制拨浪鼓。

    地窖的土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抓痕。那些抓痕很小,明显是小孩子用指甲抠出来的,有些地方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一重又一重,旧的抓痕上面覆盖着新的抓痕。

    这地方,关过不止一个孩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村长也看出了不对劲,扭头死死地盯着站在人群后面的六叔公。

    六叔公此时手里拄着拐棍,脸上不仅没有悲伤,反而平静得让人害怕。他那张原本开始变年轻的脸,在这三天里,似乎又隐隐有些打回原形的迹象。

    “看我干什么?是他自己半夜不听话,偷跑出来掉进去的。那石头,指不定是山上的风吹掉下来,正巧砸在上面的。”六叔公阴沉沉地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放屁!那块青石有一百多斤,风能吹得动?!分明是有人故意压上的!”我忍不住破口大骂。

    周围的村里人也都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怀疑和惊恐。

    这时候,村里几个辈分极高的老人,看着地窖里那些旧衣服和拨浪鼓,脸色彻底变了。

    “六老头……你,你作孽啊!”一个快九十岁的老祖公颤抖着指着六叔公,声音里全是惊惧。

    在这些老人的回忆下,一桩被村里人刻意遗忘了几十年的陈年旧事,终于浮出了水面。

    落水坪的人都快忘了。

    六叔公这一辈子,其实不是第一次过继孩子。

    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他曾经先后过继过两个孩子。第一个,是三十年前,也是个穷人家的男孩,抱过来不到一年,六叔公就说那孩子生了怪病,死掉了,连席子都没裹就埋进了后山。第二个,是二十年前,一个外地逃荒来的孤儿,抱过来两年,也是在某个冬天的夜里,突然就“失踪”了。

    那时候大家都穷,对穷人家的孩子,没人在乎。大家都觉得,死个把娃,跟死个猫狗没什么区别。

    可谁能想到,那些孩子,根本没有死在外面,也没有病死。

    他们都被关在这个地窖里。

    “你个畜生!你还我儿子命来!”老谭终于反应过来了,红着眼要往六叔公身上扑。

    可六叔公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老谭,两千块钱你已经拿了,字据也立了。这娃是生是死,早就是我的人了。”六叔公的声音像冰渣子,“再说了,昨晚是你亲手把他送回我这的。要不是你送回来,他能死在我的地窖里?”

    老谭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是啊,昨晚是他亲手把亲儿子推回地狱的。

    村长看着这情况,叹了口气,把老谭拦住了。

    那年头,山高皇帝远,加上两千块钱的字据确实在人家手里。在村里人眼里,这孩子既然“卖”给了六叔公,那就是六叔公的私产。

    谭小军的尸体被拉了上来,最后连个棺材都没有,老谭用一条破草席把儿子卷了卷,趁着夜色埋在了后山的乱坟岗子。

    而六叔公,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拄着拐杖,若无其事地回了他那栋大瓦房。

    可谁也没想到,这件事情,根本没有结束。

    真正的报应,在谭小军死后的第七天,也就是头七那天,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那天夜里,落水坪又刮起了大风。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谭小军死在地窖里、那双睁得老大的眼睛。

    到了半夜两点多,寂静的村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

    那声音,是从村西头六叔公家大瓦房的方向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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