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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是在送到镇卫生院的当晚死掉的。
医生说，送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冻透了，五脏六腑都衰竭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那天晚上把娃从柴房抬出来的时候，是我和王木匠一起搭的手。抱起小宝尸体的那一刻，我浑身打了个冷颤。那根本不像是个死娃娃的重量，轻飘飘的，倒像是一捆扎得紧紧的干稻草。可他那皮肤贴在我的手背上，那种刺骨的冰凉，像是一根根细针，顺着我的毛孔直接扎进了骨头缝里。
王木匠哭得不成人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把自己的大棉袄脱下来，死死裹住小宝那具青紫的小尸体，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可最奇怪的是秀芝。
小宝的尸体被拉回村里停灵的时候，秀芝就坐在炕沿上。她没有哭，也没有闹，脸上甚至连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她只是用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停在堂屋正中央的木板子。
刘二拐没来停灵。他从那天晚上从老宅柴房吓疯了跑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彻底不对劲了。
他把自己锁在西屋里，把窗户用木板子钉得死死的，一丝光都不让透进来。村里人打他屋门口过，都能听见他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嚎。有时候是骂秀芝，有时候是求饶，更多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对着空气疯狂地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村子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有个屠夫在用刀背剁肉。
大军私底下跟我说：“栓子，二拐这是遭了报应了。你看吧，当年那第一个娃，绝对是他亲手掐死的。小宝死前说的那句话，那是索命的鬼话啊。”
我没接话。我只是觉得，这村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冷了，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按照黄泥沟的规矩，夭折的娃是不能进祖坟的，连个正经的棺材都不能有。
过了头七那天，王木匠偷偷找到我，眼圈红肿着，塞给我两盒“红梅”烟：“栓子，求你个事。今晚开上你的拖拉机，帮我把小宝……送去后山埋了吧。”
我看着那两盒烟，叹了口气。王木匠是个好人，这村里也就他还有点人情味。
那天夜里，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雪足足有一尺多深。月亮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照得四周跟白天一样，却透着股子阴惨惨的死气。
我和王木匠把小宝用一张新草席卷了，抬上了拖拉机斗。车子发动起来，大喇叭“轰隆隆”地打破了村子的死寂。
拖拉机经过刘二拐家大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刘二拐家黑灯瞎火的，只有西屋的窗户缝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煤油灯的死黄光。
突然，我脚下一抖，差点把拖拉机开进路边的沟里。
我看见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缝后面，有一张脸。
那不是刘二拐的脸。那张脸很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正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拿一双没有眼白、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的拖拉机。
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那张小脸旁边，还慢慢凑过去另一张女人的脸。那是秀芝。她也没有表情，母子俩就那么并排贴在窗户上，隔着木板的缝隙，阴冷地看着我。
“栓子！看路！看路啊！”坐在旁边的王木匠吓得大喊。
我猛地一激灵，一脚油门踩到底，拖拉机冒着黑烟，疯了似的往后山冲去。
到了乱坟岗子，我和王木匠合力刨开了一个冻得邦邦硬的土坑。把小宝放进去填土的时候，王木匠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草席上。
我用手电筒一照，那是王木匠家那个被刘二拐拍碎的红漆柜子顶上的瓷猫。
王木匠用胶水把碎瓷片一点点粘好了，虽然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纹，看起来诡异万分，但好歹是个完整的物件。
“小宝，爹对不住你……”王木匠跪在雪地里，一边抓着冻土往坑里撒，一边压低了声音抽泣，“当年你哥走的时候，爹没能救下他。你走的时候，爹还是眼睁睁看着……爹没用，爹是个怂包啊……”
听到这话，我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死死盯着王木匠：“王叔，你刚才说啥？你叫谁爹？当年第一个娃……也是你的？”
王木匠身子剧烈地一抖，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那张满是沧桑和绝望的脸上，眼泪混合着泥土，滑下一道道黑色的印子。
“栓子……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王木匠的声音沙哑得像沙子在磨，“秀芝刚被买回来那年，逃到我家。那天晚上……我们俩就相好了。她是真苦啊，她跟我说，只要我带她走，她做牛做马都愿意。可我……我他妈是个怂包！我怕刘二拐，我怕村里人戳我脊梁骨说我偷人媳妇，我怕吃官司啊！”
王木匠一边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一边哭诉：“后来她被抓回去，没多久就生了第一个娃。那娃生下来的时候，右手大拇指旁边多长了一个小肉瓣，六个手指头。我王家三代单传，代代都是六指！刘二拐那个畜生一瞅见那手指头，就知道不是他的种。那天晚上……那天下着大雪，我躲在他家院墙外面，眼睁睁听着那娃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没了……我没敢进去啊！栓子，我没敢进去啊！”
我听得浑身冰凉，呆呆地站在原地。
原来这才是真相。
黄泥沟的人都以为刘二拐是疑心生暗鬼，却不知道，那第一个娃，真的是王木匠的。而刘二拐，是在明知道那是条活生生的人命的情况下，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恶毒和面子，生生把娃掐死的。
村里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说。这种冷漠和纵容，才是最毒的毒药。
“那……那小宝呢？”我声音颤抖地问。
王木匠看着已经填平的坟冢，眼神呆滞：“小宝……小宝没有六指。但我第一次见他，他瞅我的眼神，就跟当年那个死去的娃一模一样。栓子，你信命吗？这就是因果，血债，得用血来还。”
把王木匠送回家后，我连夜回了自己家，用被子把自己捂得死死的，一整晚都没敢闭眼。
小宝死后的第二周，村里开始发生怪事了。
最先出事的是顺子和大军。
当年刘二拐去王木匠家抓秀芝的时候，顺子和大军是帮凶，棍子就是他们递过去的，刘二拐打秀芝的时候，他们还在旁边起哄。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转成大雾。大军和顺子在村头的相好家喝完酒，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路过刘二拐家老宅那条巷子的时候，顺子突然停住了。
大军舌头打结地问：“你……你停下干啥？走啊。”
顺子指着前面的白雾，声音有些发飘：“大军，你瞅瞅，那是不是个娃？”
大军眯着眼顺着看过去。在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里，真的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正一高一低地往前走。那走路的姿势，左脚高，右脚低，活脱脱是个瘸子。
“呸！哪个没家教的野种大半夜在外面晃荡。”大军骂了一句，借着酒劲冲过去，“给老子站住！”
那黑影停住了，缓缓转过身。
据后来大军在村里疯疯癫癫说的话，那根本不是个活人。
那是个穿着开裆裤的娃娃，身上皮肤惨白发青，肚皮鼓得老高。最恐怖的是，那娃娃的右手抬起来，在雾气里晃了晃。
那只手上，清清楚楚地长着六根手指头。
那根本不是小宝，那是三年前被掐死的第一个娃！
顺子和大军当场吓得酒醒了大半，叫破了音地往回跑。可那瘸腿的娃娃走得极慢，却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不管他们跑得多快，只要一回头，那沉闷的、一高一低的脚步声就在他们耳边响。
“咚……啪……咚……啪……”
那是瘸腿在泥地里趿拉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顺子被发现死在自家的麦秸垛里。他死的时候，整个人呈跪姿，头死死地扎进麦秸垛的最深处，里面的麦秸把他的喉咙和气管塞得满满当当。医生从他嘴里掏出大把大把带着血的烂麦秸，他是被自己活活憋死的。
而大军虽然没死，但彻底疯了。他整天坐在村口的石磙上，一边流哈喇子，一边用右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掐得满脸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别捂我……爹……别捂我……”
村里人这下子彻底炸了锅。
恐怖的阴云笼罩了整个黄泥沟。一到下午四点天刚擦黑，全村连个狗叫声都听不着，家家户户紧闭大门，连灯都不敢开。
所有人都知道，正主快要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那天晚上的风刮得像狼嚎。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十二点多的时候，村西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到不成人声的惨叫。
“啊——！放过我！放过我啊——！”
那是刘二拐的声音。
那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穿透了漫天的风雪，钻进了每个村里人的耳朵里。可没有一个人敢穿衣服起来去看看，大家都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什么都听不到。
我实在憋不住，披上大衣，顶着风雪，偷偷摸摸地朝着刘二拐家挪了过去。
等我蹭到刘二拐家院墙外面的时候，发现王木匠居然已经站在那了。他穿得单薄，整个人在风雪里冻得直打哆嗦，但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刘二拐家的正房，眼神里满是病态的兴奋和绝望。
“王叔……”我压低声音叫了他一声。
王木匠没回头，只是伸出那只长着六个手指头的右手，指了指屋里：“栓子，你听。”
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刘二拐的惨叫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咚……啪……咚……啪……”
那是瘸腿在地上走路的声音。不，不止一个。
那是两个一高一低、极其不协调的脚步声，在屋里的水泥地上交替响起。一个声音重一些，像是个成年男人；另一个声音极轻、极快，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
“咯咯咯……”
屋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婴儿笑声。那笑声在空旷、阴冷的夜里，显得无比刺眼，像是一根冰凉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挠着我的脊梁骨。
紧接着，是刘二拐剧烈的咳嗽声和干呕声，伴随着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正把他的头往墙上死劲撞。
“秀芝……救我……秀芝……拉住这俩小鬼……啊！！”刘二拐的声音绝望而沙哑。
可屋里很快就传来了秀芝的声音。
那是我来黄泥沟这么多年，听见秀芝说过的最流畅、声音最大的一句话。她甚至带上了我们本地的方言，一字一顿，冷得像冰窟窿里的石头：
“二拐，娃说他们身上冷，想让你给他们捂捂。你当年是怎么捂他们的，今晚，你就怎么捂自己吧。”
这句话说完，屋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大的重物落地声。
随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雪，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大。
我和王木匠在院墙外站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直到屋里再没有一丝动静。
第二天一早，村长带着我和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壮着胆子推开了刘二拐家的大门。
堂屋里一片狼藉。
地上的泥水冻结成了冰，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脚印。那些脚印很奇怪，只有几个脚趾头的印记，密密麻麻地围绕着东屋的门槛。
我们推开东屋的门。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佯腥味扑面而来。
刘二拐就躺在炕上。
他身上的棉袄已经被扯得稀烂，露出了瘦得皮包骨头的胸膛。他的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了，死白死白的，瞳孔已经彻底散了。
最让人恐怖的是他的死状。
他的两只手——那双长满黑毛、长年用来殴打秀芝和掐死自己亲骨肉的粗壮大手，此刻正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捂在自己的嘴和鼻子上。
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自己的肉里，把整张脸抠得血肉模糊。他的牙齿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黑红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和指缝流出来，在炕上流了老大一滩，早就冻成了紫黑色的冰块。
他是自己用自己的双手，活生生把自己闷死的。
就像当年他闷死那个只有六个手指头的初生婴儿一样。
因果循环，血债血偿，一分一毫都没差。
我们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秀芝。
刘二拐死后，秀芝彻底失踪了。有人说看见她那天半夜赤着脚走进了后山的暴风雪里；也有人说，看见她带着两个一高一低走路的娃娃，坐上了去南边的长途汽车。
不管怎么说，黄泥沟的这场闹剧，算是彻底落了幕。刘二拐绝了后，顺子死了，大军疯了，村里那些当年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人，自那以后每到冬至夜，都得在屋里点上一整晚的香火，生怕哪个瘸腿的娃娃敲错了门。
事情过去快三十年了。
上个月，王木匠也死了，得肝癌死的。死之前，他把我叫到床前，拉着我的手，颤巍巍地塞给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当年埋在小宝坟里的那个碎瓷猫。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木匠又把它从土里刨了出来，供在自己家里供了大半辈子。
“栓子……我得走了。”王木匠瘦得脱了形，一双六指的手枯槁如柴，“昨晚……我瞅见小宝和他哥了。他们长大了，在门口等我呢。他们还叫我爹……”
王木匠闭眼的那天晚上，黄泥沟又下了一场小雪。
我帮着料理完王木匠的后事，一个人开车回城里。路过老黄泥沟那片早就废弃的荒地时，拖拉机的发动机突然莫名其妙地熄了火。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落在车顶上的细微声音。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跳下车去摇发动机。
突然，我听见身后的拖拉机斗里，传来了一声很轻、很清脆的异响。
“啪嗒。”
那声音，极像是一个碎了的瓷器，又被人轻轻掉在铁板上的声音。
我僵在了座位上，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我没敢回头，一扭车钥匙，发动机猛地咆哮起来，我一脚油门，疯了似的冲进了夜色里。
那只满是裂纹的瓷猫，我明明把它放进王木匠的棺材里，一起钉死了。
小宝是在送到镇卫生院的当晚死掉的。
医生说，送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冻透了，五脏六腑都衰竭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那天晚上把娃从柴房抬出来的时候，是我和王木匠一起搭的手。抱起小宝尸体的那一刻，我浑身打了个冷颤。那根本不像是个死娃娃的重量，轻飘飘的，倒像是一捆扎得紧紧的干稻草。可他那皮肤贴在我的手背上，那种刺骨的冰凉，像是一根根细针，顺着我的毛孔直接扎进了骨头缝里。
王木匠哭得不成人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把自己的大棉袄脱下来，死死裹住小宝那具青紫的小尸体，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可最奇怪的是秀芝。
小宝的尸体被拉回村里停灵的时候，秀芝就坐在炕沿上。她没有哭，也没有闹，脸上甚至连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她只是用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停在堂屋正中央的木板子。
刘二拐没来停灵。他从那天晚上从老宅柴房吓疯了跑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彻底不对劲了。
他把自己锁在西屋里，把窗户用木板子钉得死死的，一丝光都不让透进来。村里人打他屋门口过，都能听见他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嚎。有时候是骂秀芝，有时候是求饶，更多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对着空气疯狂地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村子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有个屠夫在用刀背剁肉。
大军私底下跟我说：“栓子，二拐这是遭了报应了。你看吧，当年那第一个娃，绝对是他亲手掐死的。小宝死前说的那句话，那是索命的鬼话啊。”
我没接话。我只是觉得，这村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冷了，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按照黄泥沟的规矩，夭折的娃是不能进祖坟的，连个正经的棺材都不能有。
过了头七那天，王木匠偷偷找到我，眼圈红肿着，塞给我两盒“红梅”烟：“栓子，求你个事。今晚开上你的拖拉机，帮我把小宝……送去后山埋了吧。”
我看着那两盒烟，叹了口气。王木匠是个好人，这村里也就他还有点人情味。
那天夜里，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雪足足有一尺多深。月亮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照得四周跟白天一样，却透着股子阴惨惨的死气。
我和王木匠把小宝用一张新草席卷了，抬上了拖拉机斗。车子发动起来，大喇叭“轰隆隆”地打破了村子的死寂。
拖拉机经过刘二拐家大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刘二拐家黑灯瞎火的，只有西屋的窗户缝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煤油灯的死黄光。
突然，我脚下一抖，差点把拖拉机开进路边的沟里。
我看见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缝后面，有一张脸。
那不是刘二拐的脸。那张脸很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正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拿一双没有眼白、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的拖拉机。
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那张小脸旁边，还慢慢凑过去另一张女人的脸。那是秀芝。她也没有表情，母子俩就那么并排贴在窗户上，隔着木板的缝隙，阴冷地看着我。
“栓子！看路！看路啊！”坐在旁边的王木匠吓得大喊。
我猛地一激灵，一脚油门踩到底，拖拉机冒着黑烟，疯了似的往后山冲去。
到了乱坟岗子，我和王木匠合力刨开了一个冻得邦邦硬的土坑。把小宝放进去填土的时候，王木匠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草席上。
我用手电筒一照，那是王木匠家那个被刘二拐拍碎的红漆柜子顶上的瓷猫。
王木匠用胶水把碎瓷片一点点粘好了，虽然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纹，看起来诡异万分，但好歹是个完整的物件。
“小宝，爹对不住你……”王木匠跪在雪地里，一边抓着冻土往坑里撒，一边压低了声音抽泣，“当年你哥走的时候，爹没能救下他。你走的时候，爹还是眼睁睁看着……爹没用，爹是个怂包啊……”
听到这话，我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死死盯着王木匠：“王叔，你刚才说啥？你叫谁爹？当年第一个娃……也是你的？”
王木匠身子剧烈地一抖，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那张满是沧桑和绝望的脸上，眼泪混合着泥土，滑下一道道黑色的印子。
“栓子……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王木匠的声音沙哑得像沙子在磨，“秀芝刚被买回来那年，逃到我家。那天晚上……我们俩就相好了。她是真苦啊，她跟我说，只要我带她走，她做牛做马都愿意。可我……我他妈是个怂包！我怕刘二拐，我怕村里人戳我脊梁骨说我偷人媳妇，我怕吃官司啊！”
王木匠一边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一边哭诉：“后来她被抓回去，没多久就生了第一个娃。那娃生下来的时候，右手大拇指旁边多长了一个小肉瓣，六个手指头。我王家三代单传，代代都是六指！刘二拐那个畜生一瞅见那手指头，就知道不是他的种。那天晚上……那天下着大雪，我躲在他家院墙外面，眼睁睁听着那娃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没了……我没敢进去啊！栓子，我没敢进去啊！”
我听得浑身冰凉，呆呆地站在原地。
原来这才是真相。
黄泥沟的人都以为刘二拐是疑心生暗鬼，却不知道，那第一个娃，真的是王木匠的。而刘二拐，是在明知道那是条活生生的人命的情况下，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恶毒和面子，生生把娃掐死的。
村里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说。这种冷漠和纵容，才是最毒的毒药。
“那……那小宝呢？”我声音颤抖地问。
王木匠看着已经填平的坟冢，眼神呆滞：“小宝……小宝没有六指。但我第一次见他，他瞅我的眼神，就跟当年那个死去的娃一模一样。栓子，你信命吗？这就是因果，血债，得用血来还。”
把王木匠送回家后，我连夜回了自己家，用被子把自己捂得死死的，一整晚都没敢闭眼。
小宝死后的第二周，村里开始发生怪事了。
最先出事的是顺子和大军。
当年刘二拐去王木匠家抓秀芝的时候，顺子和大军是帮凶，棍子就是他们递过去的，刘二拐打秀芝的时候，他们还在旁边起哄。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转成大雾。大军和顺子在村头的相好家喝完酒，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路过刘二拐家老宅那条巷子的时候，顺子突然停住了。
大军舌头打结地问：“你……你停下干啥？走啊。”
顺子指着前面的白雾，声音有些发飘：“大军，你瞅瞅，那是不是个娃？”
大军眯着眼顺着看过去。在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里，真的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正一高一低地往前走。那走路的姿势，左脚高，右脚低，活脱脱是个瘸子。
“呸！哪个没家教的野种大半夜在外面晃荡。”大军骂了一句，借着酒劲冲过去，“给老子站住！”
那黑影停住了，缓缓转过身。
据后来大军在村里疯疯癫癫说的话，那根本不是个活人。
那是个穿着开裆裤的娃娃，身上皮肤惨白发青，肚皮鼓得老高。最恐怖的是，那娃娃的右手抬起来，在雾气里晃了晃。
那只手上，清清楚楚地长着六根手指头。
那根本不是小宝，那是三年前被掐死的第一个娃！
顺子和大军当场吓得酒醒了大半，叫破了音地往回跑。可那瘸腿的娃娃走得极慢，却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不管他们跑得多快，只要一回头，那沉闷的、一高一低的脚步声就在他们耳边响。
“咚……啪……咚……啪……”
那是瘸腿在泥地里趿拉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顺子被发现死在自家的麦秸垛里。他死的时候，整个人呈跪姿，头死死地扎进麦秸垛的最深处，里面的麦秸把他的喉咙和气管塞得满满当当。医生从他嘴里掏出大把大把带着血的烂麦秸，他是被自己活活憋死的。
而大军虽然没死，但彻底疯了。他整天坐在村口的石磙上，一边流哈喇子，一边用右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掐得满脸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别捂我……爹……别捂我……”
村里人这下子彻底炸了锅。
恐怖的阴云笼罩了整个黄泥沟。一到下午四点天刚擦黑，全村连个狗叫声都听不着，家家户户紧闭大门，连灯都不敢开。
所有人都知道，正主快要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那天晚上的风刮得像狼嚎。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十二点多的时候，村西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到不成人声的惨叫。
“啊——！放过我！放过我啊——！”
那是刘二拐的声音。
那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穿透了漫天的风雪，钻进了每个村里人的耳朵里。可没有一个人敢穿衣服起来去看看，大家都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什么都听不到。
我实在憋不住，披上大衣，顶着风雪，偷偷摸摸地朝着刘二拐家挪了过去。
等我蹭到刘二拐家院墙外面的时候，发现王木匠居然已经站在那了。他穿得单薄，整个人在风雪里冻得直打哆嗦，但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刘二拐家的正房，眼神里满是病态的兴奋和绝望。
“王叔……”我压低声音叫了他一声。
王木匠没回头，只是伸出那只长着六个手指头的右手，指了指屋里：“栓子，你听。”
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刘二拐的惨叫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咚……啪……咚……啪……”
那是瘸腿在地上走路的声音。不，不止一个。
那是两个一高一低、极其不协调的脚步声，在屋里的水泥地上交替响起。一个声音重一些，像是个成年男人；另一个声音极轻、极快，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
“咯咯咯……”
屋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婴儿笑声。那笑声在空旷、阴冷的夜里，显得无比刺眼，像是一根冰凉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挠着我的脊梁骨。
紧接着，是刘二拐剧烈的咳嗽声和干呕声，伴随着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正把他的头往墙上死劲撞。
“秀芝……救我……秀芝……拉住这俩小鬼……啊！！”刘二拐的声音绝望而沙哑。
可屋里很快就传来了秀芝的声音。
那是我来黄泥沟这么多年，听见秀芝说过的最流畅、声音最大的一句话。她甚至带上了我们本地的方言，一字一顿，冷得像冰窟窿里的石头：
“二拐，娃说他们身上冷，想让你给他们捂捂。你当年是怎么捂他们的，今晚，你就怎么捂自己吧。”
这句话说完，屋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大的重物落地声。
随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雪，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大。
我和王木匠在院墙外站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直到屋里再没有一丝动静。
第二天一早，村长带着我和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壮着胆子推开了刘二拐家的大门。
堂屋里一片狼藉。
地上的泥水冻结成了冰，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脚印。那些脚印很奇怪，只有几个脚趾头的印记，密密麻麻地围绕着东屋的门槛。
我们推开东屋的门。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佯腥味扑面而来。
刘二拐就躺在炕上。
他身上的棉袄已经被扯得稀烂，露出了瘦得皮包骨头的胸膛。他的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了，死白死白的，瞳孔已经彻底散了。
最让人恐怖的是他的死状。
他的两只手——那双长满黑毛、长年用来殴打秀芝和掐死自己亲骨肉的粗壮大手，此刻正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捂在自己的嘴和鼻子上。
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自己的肉里，把整张脸抠得血肉模糊。他的牙齿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黑红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和指缝流出来，在炕上流了老大一滩，早就冻成了紫黑色的冰块。
他是自己用自己的双手，活生生把自己闷死的。
就像当年他闷死那个只有六个手指头的初生婴儿一样。
因果循环，血债血偿，一分一毫都没差。
我们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秀芝。
刘二拐死后，秀芝彻底失踪了。有人说看见她那天半夜赤着脚走进了后山的暴风雪里；也有人说，看见她带着两个一高一低走路的娃娃，坐上了去南边的长途汽车。
不管怎么说，黄泥沟的这场闹剧，算是彻底落了幕。刘二拐绝了后，顺子死了，大军疯了，村里那些当年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人，自那以后每到冬至夜，都得在屋里点上一整晚的香火，生怕哪个瘸腿的娃娃敲错了门。
事情过去快三十年了。
上个月，王木匠也死了，得肝癌死的。死之前，他把我叫到床前，拉着我的手，颤巍巍地塞给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当年埋在小宝坟里的那个碎瓷猫。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木匠又把它从土里刨了出来，供在自己家里供了大半辈子。
“栓子……我得走了。”王木匠瘦得脱了形，一双六指的手枯槁如柴，“昨晚……我瞅见小宝和他哥了。他们长大了，在门口等我呢。他们还叫我爹……”
王木匠闭眼的那天晚上，黄泥沟又下了一场小雪。
我帮着料理完王木匠的后事，一个人开车回城里。路过老黄泥沟那片早就废弃的荒地时，拖拉机的发动机突然莫名其妙地熄了火。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落在车顶上的细微声音。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跳下车去摇发动机。
突然，我听见身后的拖拉机斗里，传来了一声很轻、很清脆的异响。
“啪嗒。”
那声音，极像是一个碎了的瓷器，又被人轻轻掉在铁板上的声音。
我僵在了座位上，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我没敢回头，一扭车钥匙，发动机猛地咆哮起来，我一脚油门，疯了似的冲进了夜色里。
那只满是裂纹的瓷猫，我明明把它放进王木匠的棺材里，一起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