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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事儿我本来一辈子都不想再提了。
现在只要一看见收音机，不管是那种老式的、带天线的，还是现在年轻人手机里自带的，我这心里就直抽抽，后脑勺嗖嗖冒凉气。这真不是我胆小，那是1993年的冬天，我才十二岁，有些动静听进耳朵里，这辈子就焊在脑子里了，成了一个疤，一抠就流脓。
那年冬天冷得血星子都能冻住。我们红星屯在东北林场的边上，一到十月份，大雪就封了山。那时候村里穷，没几家有电视机的，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全村唯一的热闹就是收音机。老爷子们喜欢听京剧、听评书《白眉大侠》，老娘们儿聚在一起做针线活，手里纳着鞋底子，耳朵全支棱着听电台里那种大半夜的情感热线。
我家也有一台，是那种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外壳是红棕色的木头，上面的漆都裂了，露出一道道惨白的木茬子。那是我爹跑运输挣了两年钱才置办下的宝贝，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擦得比我妈的脸都干净。
可真正出事的，不是我家的收音机。是村东头老魏家的那一台。
老魏以前是林场伐木队的工人。那身板，长得跟个黑瞎子似的，满脸横肉，可年轻时候其实挺老实，见人就笑，话都不敢大声说。后来林场效益不好，把他们这批老大难全给裁了。从那以后，老魏整个人就彻底废了。不干活，天天搁家里喝那种几毛钱一斤的散装烧刀子，喝多了就骂娘，动不动就听见他家那两间破草房里传出“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响声。
他媳妇叫翠娥，是个挺干净、挺瘦弱的女人，平时在村里见着人，总是低着头笑，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可打从老魏下岗，翠娥身上就没断过青紫。
那年秋天，有一阵子，老魏家天天大半夜吵架。
我们两家隔得不算太远，中间就隔了一道烂木头扎的篱笆。那半夜的北风呼呼地刮，把他们家的吵闹声撕得碎乎乎的，顺着风直往人耳朵里钻。
“你个臭娘们儿，你是不是看老子废了，想找野男人了？”老魏那公鸭嗓子带着冲天的酒气，隔着墙都能闻着那股酸臭味，“你天天盯着那台收音机看什么？啊？是不是听里面那些老爷们儿说话勾汉子呢？”
接着就是翠娥哭天喊地的声音：“老魏！你丧良心啊！这收音机是我哥给我留下的，我听听曲儿怎么了？你别碰我！你他妈别碰我！”
“我操你妈的，老子不碰你，你想让谁碰？”
那阵子天天这样，村里人路过他家门口，都指指点点的，可谁也没当回事。那个年代，东北农村老爷们儿喝完酒打老婆，那叫“管教”，谁家两口子不打架？过去劝架反倒惹一身骚。大家也就是听个热闹，呸一口唾沫，骂一句“老魏这畜生又喝马尿了”，然后各回各家。
可突然有一天，老魏家消停了。
连着好几天，那破房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黑灯瞎火的。
后来有人在井边碰见老魏，瞅着他眼圈煞黑，整个人瘦了一圈，就随口问了一句：“老魏，你家翠娥呢？这两天咋没见她出来挑水？”
老魏当时正蹲在井沿上抽烟，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着。他头也没抬，吐了一口白烟，嗡声嗡气地说：“跟人跑了。那臭娘们儿，嫌老子穷，偷了家里存的五十块钱，跟个南方倒腾木材的贩子跑了。”
村里人一听，顿时炸了锅。有的说翠娥看着老实，没想到骨子里这么野；有的说老魏活该，天天打老婆，是个人也得跑。
但这事儿，其实大家心里隐隐约约都觉得不对劲。翠娥那人多守本分啊，连跟村长说话都红脸，她能跟野男人跑？而且，她走得太干净了。按理说，娘们儿家跑路，怎么也得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带点干粮吧？可有人后来瞧见，翠娥天天穿的那件补丁大衣，还好端端地挂在老魏家当院的绳子上，被大风吹得像个没有骨头死人一样，在半空中晃荡。
最让人脊梁骨发凉的是，翠娥失踪前天晚上，后半夜两点多，住得最近的吴大秃子起夜上茅房。他说他听见老魏家里在放歌。
那收音机声音放得极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扎耳，放的是一首老歌，叫什么《叹十声》，那女歌手的声音凄凄切切的，顺着烟囱往外飘。吴大秃子当时还骂呢，说操他妈的老魏两口子真作死，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洋财。可紧接着，那歌声突然就断了，像是被人一把扯断了线，变成了一声极其凄厉的闷响，紧接着就什么动静都没了。
事情过去大概半年，到了深冬。大雪漫过了膝盖。
就是这时候，老魏家那台收音机，开始作怪了。
那天晚上屯里停电。九十年代初的农村，一停电就真成了贼窑，伸手不见五指。我妈那阵子老肺病犯了，躺在炕上一直咳嗽。我爸跑车还没回来。我妈咳得厉害，想吃口咸菜顺顺气，可家里的盐罐子空了。
“二小子，你去东头老魏家，借一两盐回来。他家白天刚腌了酸菜，肯定有粗盐。”我妈躺在被窝里，声音虚得像张纸。
我当时挺不愿意去的。因为打从翠娥跑了之后，老魏就变得神神叨叨的。以前好歹还出来打个水，后来干脆大门紧闭，白天也不见人，那院子里的雪积了多厚都没人扫。但我妈咳得满脸通红，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揣了个空巴掌大的瓷碗，趿拉着棉鞋出了门。
外面的风雪刮得像小刀子一样割脸。老魏家那两间破房塌了一半的烟囱，在雪夜里瞅着像个蹲在地上的怪物。
我走到他家门前，伸手拍了拍木门。那门根本没锁，一碰就“吱呀——”一声开了。
“老魏大爷？老魏大爷在吗？我妈让我来借点盐。”
屋里黑烟瘴气的，一股子烂白菜帮子味和浓烈得让人作呕的烧刀子酒味混在一起。炕头上坐着个黑乎乎的人影，一动不动，正是老魏。他没点蜡烛，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抓着个酒瓶子。
“借盐？自己去外屋地缸里掏……”老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听着根本不像人动静，倒像是两块砂纸在死命地蹭。
我摸黑进了一旁的外屋地。老魏家的外屋地冷得像个冰窟窿，地上摆着一口大缸。我弯下腰，正准备拿碗去缸里舀盐，突然，一阵细微的动静传进了我的耳朵。
“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很小，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让人毛发直竖。
我停下动作，支棱起耳朵听。那动静不是从耗子洞里出来的，是从一旁靠墙的那个掉了漆的大木柜子里传出来的。
“沙沙……喀……喀……”
那是收音机调台的声音。
我心里顿时犯了嘀咕。老魏家今晚也没点灯，说明没电啊。而且那个年代的收音机都是插电或者装那种巨大的号电池的。老魏穷得连散白酒都快喝不起了，他上哪儿弄电池去？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那沙沙的杂音突然小了下去，紧接着，里面传出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特别轻，像是贴着麦克风，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喘不上气的哭腔。
“老魏……你开门啊……”
“老魏……外面太冷了……你开开门啊……”
那声音我太熟了。那就是翠娥的声音！
我手里的瓷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粗盐撒了一地。
“谁？谁在说话？”我吓得嗓子都变了调，整个人往后一退，后背死死贴在冰凉的墙皮上。
屋里坐着的老魏听到动静，猛地从炕上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一把薅住我的领子，那双眼里全是血丝，眼珠子瞪得老大，嘴里的酒气直接喷在我脸上：“你听见什么了？你他妈听见什么了？！”
“大爷……柜子……柜子里有女人说话……是翠娥婶子……”我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魏一听“翠娥”两个字，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松开我，转头死死盯着那个大木柜子。就在这时候，柜子里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叫门，而是开始唱歌：
“一呀嘛更儿里……月牙儿照花台……”
就是吴大秃子说的那首《叹十声》。那女人的声音幽幽怨怨的，在没有电的、黑漆漆的外屋地里回荡。
“闭嘴！你给我闭嘴！”老魏突然发了疯一样，冲过去一脚踹在柜门上。那柜门被踹得剧烈晃荡，里面的收音机被震得掉在柜底，发出“砰”的一声。
可那歌声没停，反而越来越大，甚至带着丝丝缕缕的杂音，像是那女人一边唱，一边在往外吐血一样。
“老子让你闭嘴！”老魏眼珠子红得要滴血，他从灶台后面摸出一把劈柴用的板斧，抡起来对着大木柜子就是一顿狂劈。
木屑四飞。我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从他家大门冲了出来。身后还不断传出老魏疯狂的咆哮声和板斧劈砍木头的动静。
那天晚上，我是一路哭着跑回家的。我妈问我怎么了，盐呢？我什么都没敢说，就说老魏喝醉了打人，把我碗吓摔了。我把头埋在被窝里，一整晚都没敢闭眼。一闭眼，耳朵里就是那个闷闷的、隔着棉被一样的声音：
“老魏……你开门啊……外面太冷了……”
从那以后，老魏家那台不插电也会响的收音机，就成了全村人背地里议论的鬼事。
一开始，老魏还跟人解释，说那是线路短路，或者是隔壁屯子的大喇叭串音。可谁家短路能短出个死人的声音来？后来，老魏自己也瞒不住了。
有天半夜，屯子里的更夫老张头喝了点烧酒，拎着手电筒巡夜。走到老魏家附近的时候，大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瘆人。老张头就看见老魏光着脚，身上就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坐在他家当院的雪地里。
他面前摆着那台收音机。那收音机已经被板斧劈得不成样子了，外壳烂了，里面的铜线和喇叭都露在外面，可里面还是在冒着“沙沙”的绿光——不对，那年代的收音机哪有什么绿光，老张头说，那是指示灯的地方，冒着像坟地里狐狸火一样的惨绿色。
老魏就跪在收音机前面，一边扇自己嘴巴子，一边嚎啕大哭。
“翠娥啊，我错了……你别闹了，我给你烧纸，我明天就给你烧大别墅，烧金元宝……你放过我吧，不是我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老张头当时躲在树后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正想上去问问，突然看见那台烂得不成的收音机喇叭里，猛地喷出一股子黑水。那水黏糊糊的，落在雪地上，冒着热气，发出一股子死耗子烂了半个月的恶臭。
接着，收音机里传出一个极清晰的骨头断裂声：
“喀嚓。”
随后是翠娥的冷笑声。那笑声尖利得像用指甲盖去抠黑板，在空旷的雪夜里传出去老远。老魏当场就吓抽抽了，整个人瘫在雪地里，尿了裤子，那尿水一出来就结成了冰碴子。
老张头连滚带爬地跑了，第二天就大病了一场，嘴里一直念叨着：“老魏杀人了……翠娥在收音机里索命呢……”
这时候，村里风言风语就压不住了。
大家私底下聚在一起掐算。翠娥失踪的那天，正好是林场发遣散费的前一天。老魏那阵子天天念叨着没钱买酒，翠娥手里死死攥着她娘家给的一点私房钱，说是要留着给家里置办年货。
“依我看，老魏那畜生肯定是把翠娥给砸死了。”村口的李大鞋底子压低声音说，“那天晚上我起夜，看他家烟囱冒烟，那烟邪乎得很，黑烟，闻着像烤焦了的猪皮味。”
“拉倒吧，你可别瞎子点灯白费蜡了。要是真杀了人，咱们不报警？”
“报警？你拿啥报警？大雪封山，去镇上派出所走大路得走一天一夜，这大烟炮天，谁愿意去？再说了，万一不是呢？老魏万一发疯把咱们也砍了咋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翠娥也是个没娘家的外来户，死活干咱们屁事。”
这就是当年的红星屯。大家都猜到了真相，大家都知道那两间破草房里埋着个冤死的鬼，可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大家就这么看着，冷眼看着老魏一天天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甚至有人大半夜闲着没事，偷偷溜到老魏家窗户底下，就为了听听那台鬼收音机今晚又播了啥。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比鬼还恶心。他们把一个女人的惨死，当成了冬夜里就着花生米下酒的谈资。
我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拖下去了。直到那天，我家那台视若珍宝的红灯牌收音机，也出事了。
那是个礼拜天，我爸好不容易跑完车回来，买了一斤猪头肉，烫了一壶酒，跟我妈坐在炕上说话。我趴在炕沿上写作业。
屋里很暖和，炉子里的松木绊子烧得旺旺的，发出“噼啪”的响声。我爸伸手拧开了我家的红灯牌收音机，想听听晚间的新闻。
“沙沙……沙沙……”
电流声响了几秒。然后，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一个非常沉闷、非常压抑的声音。
不是电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那是一个男人在粗重地喘气，还有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噗噗”声。
“你给不给我？你给不给我？！”
这是老魏的声音！
我爸愣住了，拿着酒杯的手定在半空。我妈也停下了咳嗽，有些惊恐地看着那台收音机。
“老魏，这是我哥留给我的命根子……你不能拿去换酒钱……你打死我也不给你！”这是翠娥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还有衣服被撕裂的声音。
收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就像是把当年那个惨剧发生的夜晚，原封不动地在我们家这间暖和的屋子里重演了一遍。
“老子打死你个臭娘们儿！”
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咚！”
那声音沉重得像是有一把大锤，狠狠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口上。
随后，是漫长的死寂。
收音机里只有老魏粗重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急。过了好久，才听到老魏颤抖着、带着哭腔地嘀咕了一句：“翠娥？翠娥你醒醒……你别吓我……卧槽，没气了？怎么就没气了呢……”
我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手一抖，酒杯掉在炕桌上，辣冽的白酒洒了一地。
“这……这是咋回事？这收音机怎么能放这玩意儿？”我爸声音都变了。
我妈吓得一把搂住我，把我脑袋按在她怀里。但我还是听见了，我听见那收音机里紧接着传出了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有人用长长的指甲，在收音机的喇叭网上死命地抠、死命地抓。
“沙沙……沙沙……”
杂音里，翠娥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这一次，她不是在叫老魏，她那声音空洞洞的，像是从地底下几米深的冻土里钻出来的。
她叫的是我爸的名字。
“建国啊……你那天晚上……不是在院子里抽烟吗……你听见我喊救命了吧……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啊……”
我爸眼珠子猛地鼓了出来，整个人“嗷”的一声从炕上翻了下来，一脚把我那台最宝贝的红灯牌收音机踹到了地上。
外壳裂开，里面的电容和电阻散落了一地。
可那声音，还没停。
那些散落一地的零件里，依然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吐着寒气：
“你们……都听见了……对不对……”
其实这事儿我本来一辈子都不想再提了。
现在只要一看见收音机，不管是那种老式的、带天线的，还是现在年轻人手机里自带的，我这心里就直抽抽，后脑勺嗖嗖冒凉气。这真不是我胆小，那是1993年的冬天，我才十二岁，有些动静听进耳朵里，这辈子就焊在脑子里了，成了一个疤，一抠就流脓。
那年冬天冷得血星子都能冻住。我们红星屯在东北林场的边上，一到十月份，大雪就封了山。那时候村里穷，没几家有电视机的，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全村唯一的热闹就是收音机。老爷子们喜欢听京剧、听评书《白眉大侠》，老娘们儿聚在一起做针线活，手里纳着鞋底子，耳朵全支棱着听电台里那种大半夜的情感热线。
我家也有一台，是那种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外壳是红棕色的木头，上面的漆都裂了，露出一道道惨白的木茬子。那是我爹跑运输挣了两年钱才置办下的宝贝，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擦得比我妈的脸都干净。
可真正出事的，不是我家的收音机。是村东头老魏家的那一台。
老魏以前是林场伐木队的工人。那身板，长得跟个黑瞎子似的，满脸横肉，可年轻时候其实挺老实，见人就笑，话都不敢大声说。后来林场效益不好，把他们这批老大难全给裁了。从那以后，老魏整个人就彻底废了。不干活，天天搁家里喝那种几毛钱一斤的散装烧刀子，喝多了就骂娘，动不动就听见他家那两间破草房里传出“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响声。
他媳妇叫翠娥，是个挺干净、挺瘦弱的女人，平时在村里见着人，总是低着头笑，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可打从老魏下岗，翠娥身上就没断过青紫。
那年秋天，有一阵子，老魏家天天大半夜吵架。
我们两家隔得不算太远，中间就隔了一道烂木头扎的篱笆。那半夜的北风呼呼地刮，把他们家的吵闹声撕得碎乎乎的，顺着风直往人耳朵里钻。
“你个臭娘们儿，你是不是看老子废了，想找野男人了？”老魏那公鸭嗓子带着冲天的酒气，隔着墙都能闻着那股酸臭味，“你天天盯着那台收音机看什么？啊？是不是听里面那些老爷们儿说话勾汉子呢？”
接着就是翠娥哭天喊地的声音：“老魏！你丧良心啊！这收音机是我哥给我留下的，我听听曲儿怎么了？你别碰我！你他妈别碰我！”
“我操你妈的，老子不碰你，你想让谁碰？”
那阵子天天这样，村里人路过他家门口，都指指点点的，可谁也没当回事。那个年代，东北农村老爷们儿喝完酒打老婆，那叫“管教”，谁家两口子不打架？过去劝架反倒惹一身骚。大家也就是听个热闹，呸一口唾沫，骂一句“老魏这畜生又喝马尿了”，然后各回各家。
可突然有一天，老魏家消停了。
连着好几天，那破房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黑灯瞎火的。
后来有人在井边碰见老魏，瞅着他眼圈煞黑，整个人瘦了一圈，就随口问了一句：“老魏，你家翠娥呢？这两天咋没见她出来挑水？”
老魏当时正蹲在井沿上抽烟，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着。他头也没抬，吐了一口白烟，嗡声嗡气地说：“跟人跑了。那臭娘们儿，嫌老子穷，偷了家里存的五十块钱，跟个南方倒腾木材的贩子跑了。”
村里人一听，顿时炸了锅。有的说翠娥看着老实，没想到骨子里这么野；有的说老魏活该，天天打老婆，是个人也得跑。
但这事儿，其实大家心里隐隐约约都觉得不对劲。翠娥那人多守本分啊，连跟村长说话都红脸，她能跟野男人跑？而且，她走得太干净了。按理说，娘们儿家跑路，怎么也得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带点干粮吧？可有人后来瞧见，翠娥天天穿的那件补丁大衣，还好端端地挂在老魏家当院的绳子上，被大风吹得像个没有骨头死人一样，在半空中晃荡。
最让人脊梁骨发凉的是，翠娥失踪前天晚上，后半夜两点多，住得最近的吴大秃子起夜上茅房。他说他听见老魏家里在放歌。
那收音机声音放得极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扎耳，放的是一首老歌，叫什么《叹十声》，那女歌手的声音凄凄切切的，顺着烟囱往外飘。吴大秃子当时还骂呢，说操他妈的老魏两口子真作死，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洋财。可紧接着，那歌声突然就断了，像是被人一把扯断了线，变成了一声极其凄厉的闷响，紧接着就什么动静都没了。
事情过去大概半年，到了深冬。大雪漫过了膝盖。
就是这时候，老魏家那台收音机，开始作怪了。
那天晚上屯里停电。九十年代初的农村，一停电就真成了贼窑，伸手不见五指。我妈那阵子老肺病犯了，躺在炕上一直咳嗽。我爸跑车还没回来。我妈咳得厉害，想吃口咸菜顺顺气，可家里的盐罐子空了。
“二小子，你去东头老魏家，借一两盐回来。他家白天刚腌了酸菜，肯定有粗盐。”我妈躺在被窝里，声音虚得像张纸。
我当时挺不愿意去的。因为打从翠娥跑了之后，老魏就变得神神叨叨的。以前好歹还出来打个水，后来干脆大门紧闭，白天也不见人，那院子里的雪积了多厚都没人扫。但我妈咳得满脸通红，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揣了个空巴掌大的瓷碗，趿拉着棉鞋出了门。
外面的风雪刮得像小刀子一样割脸。老魏家那两间破房塌了一半的烟囱，在雪夜里瞅着像个蹲在地上的怪物。
我走到他家门前，伸手拍了拍木门。那门根本没锁，一碰就“吱呀——”一声开了。
“老魏大爷？老魏大爷在吗？我妈让我来借点盐。”
屋里黑烟瘴气的，一股子烂白菜帮子味和浓烈得让人作呕的烧刀子酒味混在一起。炕头上坐着个黑乎乎的人影，一动不动，正是老魏。他没点蜡烛，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抓着个酒瓶子。
“借盐？自己去外屋地缸里掏……”老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听着根本不像人动静，倒像是两块砂纸在死命地蹭。
我摸黑进了一旁的外屋地。老魏家的外屋地冷得像个冰窟窿，地上摆着一口大缸。我弯下腰，正准备拿碗去缸里舀盐，突然，一阵细微的动静传进了我的耳朵。
“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很小，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让人毛发直竖。
我停下动作，支棱起耳朵听。那动静不是从耗子洞里出来的，是从一旁靠墙的那个掉了漆的大木柜子里传出来的。
“沙沙……喀……喀……”
那是收音机调台的声音。
我心里顿时犯了嘀咕。老魏家今晚也没点灯，说明没电啊。而且那个年代的收音机都是插电或者装那种巨大的号电池的。老魏穷得连散白酒都快喝不起了，他上哪儿弄电池去？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那沙沙的杂音突然小了下去，紧接着，里面传出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特别轻，像是贴着麦克风，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喘不上气的哭腔。
“老魏……你开门啊……”
“老魏……外面太冷了……你开开门啊……”
那声音我太熟了。那就是翠娥的声音！
我手里的瓷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粗盐撒了一地。
“谁？谁在说话？”我吓得嗓子都变了调，整个人往后一退，后背死死贴在冰凉的墙皮上。
屋里坐着的老魏听到动静，猛地从炕上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一把薅住我的领子，那双眼里全是血丝，眼珠子瞪得老大，嘴里的酒气直接喷在我脸上：“你听见什么了？你他妈听见什么了？！”
“大爷……柜子……柜子里有女人说话……是翠娥婶子……”我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魏一听“翠娥”两个字，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松开我，转头死死盯着那个大木柜子。就在这时候，柜子里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叫门，而是开始唱歌：
“一呀嘛更儿里……月牙儿照花台……”
就是吴大秃子说的那首《叹十声》。那女人的声音幽幽怨怨的，在没有电的、黑漆漆的外屋地里回荡。
“闭嘴！你给我闭嘴！”老魏突然发了疯一样，冲过去一脚踹在柜门上。那柜门被踹得剧烈晃荡，里面的收音机被震得掉在柜底，发出“砰”的一声。
可那歌声没停，反而越来越大，甚至带着丝丝缕缕的杂音，像是那女人一边唱，一边在往外吐血一样。
“老子让你闭嘴！”老魏眼珠子红得要滴血，他从灶台后面摸出一把劈柴用的板斧，抡起来对着大木柜子就是一顿狂劈。
木屑四飞。我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从他家大门冲了出来。身后还不断传出老魏疯狂的咆哮声和板斧劈砍木头的动静。
那天晚上，我是一路哭着跑回家的。我妈问我怎么了，盐呢？我什么都没敢说，就说老魏喝醉了打人，把我碗吓摔了。我把头埋在被窝里，一整晚都没敢闭眼。一闭眼，耳朵里就是那个闷闷的、隔着棉被一样的声音：
“老魏……你开门啊……外面太冷了……”
从那以后，老魏家那台不插电也会响的收音机，就成了全村人背地里议论的鬼事。
一开始，老魏还跟人解释，说那是线路短路，或者是隔壁屯子的大喇叭串音。可谁家短路能短出个死人的声音来？后来，老魏自己也瞒不住了。
有天半夜，屯子里的更夫老张头喝了点烧酒，拎着手电筒巡夜。走到老魏家附近的时候，大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瘆人。老张头就看见老魏光着脚，身上就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坐在他家当院的雪地里。
他面前摆着那台收音机。那收音机已经被板斧劈得不成样子了，外壳烂了，里面的铜线和喇叭都露在外面，可里面还是在冒着“沙沙”的绿光——不对，那年代的收音机哪有什么绿光，老张头说，那是指示灯的地方，冒着像坟地里狐狸火一样的惨绿色。
老魏就跪在收音机前面，一边扇自己嘴巴子，一边嚎啕大哭。
“翠娥啊，我错了……你别闹了，我给你烧纸，我明天就给你烧大别墅，烧金元宝……你放过我吧，不是我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老张头当时躲在树后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正想上去问问，突然看见那台烂得不成的收音机喇叭里，猛地喷出一股子黑水。那水黏糊糊的，落在雪地上，冒着热气，发出一股子死耗子烂了半个月的恶臭。
接着，收音机里传出一个极清晰的骨头断裂声：
“喀嚓。”
随后是翠娥的冷笑声。那笑声尖利得像用指甲盖去抠黑板，在空旷的雪夜里传出去老远。老魏当场就吓抽抽了，整个人瘫在雪地里，尿了裤子，那尿水一出来就结成了冰碴子。
老张头连滚带爬地跑了，第二天就大病了一场，嘴里一直念叨着：“老魏杀人了……翠娥在收音机里索命呢……”
这时候，村里风言风语就压不住了。
大家私底下聚在一起掐算。翠娥失踪的那天，正好是林场发遣散费的前一天。老魏那阵子天天念叨着没钱买酒，翠娥手里死死攥着她娘家给的一点私房钱，说是要留着给家里置办年货。
“依我看，老魏那畜生肯定是把翠娥给砸死了。”村口的李大鞋底子压低声音说，“那天晚上我起夜，看他家烟囱冒烟，那烟邪乎得很，黑烟，闻着像烤焦了的猪皮味。”
“拉倒吧，你可别瞎子点灯白费蜡了。要是真杀了人，咱们不报警？”
“报警？你拿啥报警？大雪封山，去镇上派出所走大路得走一天一夜，这大烟炮天，谁愿意去？再说了，万一不是呢？老魏万一发疯把咱们也砍了咋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翠娥也是个没娘家的外来户，死活干咱们屁事。”
这就是当年的红星屯。大家都猜到了真相，大家都知道那两间破草房里埋着个冤死的鬼，可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大家就这么看着，冷眼看着老魏一天天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甚至有人大半夜闲着没事，偷偷溜到老魏家窗户底下，就为了听听那台鬼收音机今晚又播了啥。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比鬼还恶心。他们把一个女人的惨死，当成了冬夜里就着花生米下酒的谈资。
我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拖下去了。直到那天，我家那台视若珍宝的红灯牌收音机，也出事了。
那是个礼拜天，我爸好不容易跑完车回来，买了一斤猪头肉，烫了一壶酒，跟我妈坐在炕上说话。我趴在炕沿上写作业。
屋里很暖和，炉子里的松木绊子烧得旺旺的，发出“噼啪”的响声。我爸伸手拧开了我家的红灯牌收音机，想听听晚间的新闻。
“沙沙……沙沙……”
电流声响了几秒。然后，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一个非常沉闷、非常压抑的声音。
不是电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那是一个男人在粗重地喘气，还有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噗噗”声。
“你给不给我？你给不给我？！”
这是老魏的声音！
我爸愣住了，拿着酒杯的手定在半空。我妈也停下了咳嗽，有些惊恐地看着那台收音机。
“老魏，这是我哥留给我的命根子……你不能拿去换酒钱……你打死我也不给你！”这是翠娥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还有衣服被撕裂的声音。
收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就像是把当年那个惨剧发生的夜晚，原封不动地在我们家这间暖和的屋子里重演了一遍。
“老子打死你个臭娘们儿！”
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咚！”
那声音沉重得像是有一把大锤，狠狠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口上。
随后，是漫长的死寂。
收音机里只有老魏粗重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急。过了好久，才听到老魏颤抖着、带着哭腔地嘀咕了一句：“翠娥？翠娥你醒醒……你别吓我……卧槽，没气了？怎么就没气了呢……”
我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手一抖，酒杯掉在炕桌上，辣冽的白酒洒了一地。
“这……这是咋回事？这收音机怎么能放这玩意儿？”我爸声音都变了。
我妈吓得一把搂住我，把我脑袋按在她怀里。但我还是听见了，我听见那收音机里紧接着传出了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有人用长长的指甲，在收音机的喇叭网上死命地抠、死命地抓。
“沙沙……沙沙……”
杂音里，翠娥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这一次，她不是在叫老魏，她那声音空洞洞的，像是从地底下几米深的冻土里钻出来的。
她叫的是我爸的名字。
“建国啊……你那天晚上……不是在院子里抽烟吗……你听见我喊救命了吧……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啊……”
我爸眼珠子猛地鼓了出来，整个人“嗷”的一声从炕上翻了下来，一脚把我那台最宝贝的红灯牌收音机踹到了地上。
外壳裂开，里面的电容和电阻散落了一地。
可那声音，还没停。
那些散落一地的零件里，依然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吐着寒气：
“你们……都听见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