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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他的棉袄背心都浸透了。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碎木头和烂铜线，整个人抖得像个风落叶。
我妈搂着我，哭着问他：“建国，翠娥这话啥意思？那天晚上你真听见了？”
我爸捂着脸，蹲在地上，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我那晚起夜去茅房，是听见老魏家动静不对。翠娥喊了救命，还喊了好几声。我当时……我当时寻思两口子打架，我过去拉架，老魏那混球万一连我一起揍咋办？而且那大半夜的，外面零下三十多度，谁愿意招惹那疯子……我就回屋睡觉了。我哪知道……我哪知道他就把人给弄死了啊！”
我爸一边说，一边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那天晚上之后，红星屯彻底乱了套。因为不仅是我家，那天晚上，全村所有有收音机的人家，全听见了这一段“广播”。
吴大秃子、李大鞋底子、甚至连村长家，全在大半夜听到了翠娥被害那一晚的动静。翠娥就像是一个无孔不入的幽灵，顺着那些看不见的无线电波，把那天晚上所有人的冷漠、见死不救，还有老魏的残忍，全部扒光了晾在全村人的耳朵里。
一时间，整个红星屯人心惶惶。白天在大街上碰见，大家连眼神都不敢对视，一个个低着头，神色匆匆。只要谁家屋里传出一丁点“沙沙”的动静，那家老小能吓得直接从屋里蹦出来。
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寻思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打算组织几个人，把老魏捆了送去镇上派出所。可等他们拿着绳子冲进老魏家的时候，发现老魏已经彻底疯了。
他家的屋顶早就塌了一半，大雪顺着窟窿落下来，把炕头都盖白了。老魏就穿着个破裤衩子，浑身长满了冻疮，脓水和血水冻在一起，结成了亮晶晶的冰壳子。他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锤，正对着地上的一堆废铁疯狂地砸。
那堆废铁，就是翠娥生前最喜欢的那台收音机。早就被砸成了铁饼，连一根完整的线都找不到了。
可老魏一边砸，那铁饼里还一边往外冒声音。那声音已经不成人样了，变成了尖锐的、高频的电流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老魏……我的耳朵好疼啊……你当年就是这么砸我的吧……”
老魏听见声音，疯了似的把铁锤往自己头上砸，砸得满头是血：“我让你响！我让你响！你个死娘们儿，你生前老子能治你，死透了老子也不怕你！”
那些去抓他的后生，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绳子直接掉在地上，吓得调头就跑。谁也不敢碰他，那根本不是活人能插手的事儿了。这是因果，是翠娥在找他算账呢。
到了十二月中旬，红星屯迎来了那年最大的一场大烟炮。那风刮得，能把小树犊子连根拔起，漫天的雪花像白色的幕布，把整个世界都给遮死。
后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不是收音机。是村里的高音喇叭。
那喇叭安在村委会的电线杆子上，平时用来通知开会或者催缴公粮的。打从停电之后，那喇叭就没响过。可那天深夜，大风呼呼叫的当口，那高音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开了。
紧接着，全村的死寂被打破了。
那喇叭里，传出了一个女人沉重的脚步声。
“踏……踏……踏……”
那声音极大，通过高音喇叭放大出来，就像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正穿着一双冻得硬邦邦的布鞋，踩在屯子里的雪地上，发出一阵阵让人牙倒酸的“吱呀、吱呀”声。
脚步声是从村东头开始的。
伴随着脚步声，喇叭里传出翠娥幽怨的叹息：“好冷啊……屯子里的人心，比这雪还冷啊……”
我趴在窗户沿上，把窗纸抠了个小洞往外看。月光被风雪遮得严严实实，外面漆黑一片，但我能听见，那脚步声正在往老魏家的方向走去。
“啊——！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突然，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穿透了风雪。是老魏。
紧接着，我就看见老魏家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冲了出来。我把眼睛死死贴在那个小洞上。只见老魏光着身子，在齐腰深的雪地里疯狂地爬行。他是真的在爬，两条腿好像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靠两只手死命地抠着雪地，往前倒腾。
在他身后，高音喇叭里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老魏身后的雪地上，什么人都没有。
但是，那里却凭空出现了一行脚印。
那是一双很小的女人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得很深。而且，那脚印不是白色的，每一个脚印落下去，那里的雪就会瞬间变成一股子黑红色的血水，在月色下一闪一闪的，散发着诡异的光。
脚印走得不紧不慢，就跟在老魏身后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救命啊！村长！建国！大秃子！救救我啊！翠娥要杀我！”老魏一边爬，一边对着周围紧闭大门的民房疯狂地嚎叫。
他的声音通过风雪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家屋里，我爸死死捂着耳朵，跪在炕上，闭着眼睛念叨着：“太上老君保佑，太上老君保佑……别找我，别找我……”
全村没有一个人开门。没有一个人点灯。大家就像半年前翠娥被害的那天晚上一样，躲在暖和的被窝里，装聋作哑。
老魏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爬着爬着，突然身子一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拽住了头发，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狠狠地摔进了他家后院的雪地里。
高音喇叭里的杂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震得村委会的电线杆子都在微微晃荡。
我隐隐约约听见老魏在后院歇斯底里地喊：“我说！我说！我都交待！求求你别把我塞进去！疼啊！太疼了！”
随后，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就彻底没音了。
高音喇叭里的电流声“啪”的一声断了。整个红星屯，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第二天一早，风雪停了。红日头升起来，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村长颤巍巍地组织了几个壮劳力，我爸也在里面，大家都带着铁锹和绳子，战战兢兢地往老魏家后院走。我也偷偷跟在后面。
老魏家的后院是一片荒地，平时用来堆放杂物和劈柴。
等我们到了后院，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魏就在那儿。
他整个人趴在雪地里，已经冻得硬邦邦了，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死状。
他的双手插在雪地里，十个指甲盖全翻开了，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冻血和泥土。看那样子，他死前一直在拼了命地往雪下面刨，像是想挖出什么东西，又像是想把自己给埋进去。
而他的头，是塞进一个破烂的、大木箱子里的。
那箱子是以前林场用来装电缆的，很大，很结实。老魏的屁股撅在外面，脑袋死死卡在箱子口那儿。
“过去看看……”村长声音哆嗦得厉害。
我爸和吴大秃子对视了一眼，大着胆子走过去，合力把老魏的尸体从箱子里往外拽。这一拽，没拉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死死抠着老魏的脑袋。
“加把劲！”村长喊道。
几个人一使劲，“噗嗤”一声，老魏的尸体被拉了出来。
可当大家看到老魏的脸时，胆小的直接蹲在地上吐了出来。
老魏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的鼻子里、耳朵里、嘴里，密密麻麻塞满了烂铜线、碎瓷片，还有收音机里那种绿色的线路板。那些尖锐的零件直接刺穿了他的舌头和腮帮子，把他的嘴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丁点空隙都没有。
他生前，就是被这些东西活活噎死、疼死的。
“箱子里……箱子里有东西！”吴大秃子突然惨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铁锹也扔了。
我爸壮着胆子往那大木箱子里瞅了一眼，就这一眼，我爸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瘫坐在雪地里，嘴唇直哆嗦。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箱子底下，躺着一具早就干瘪、冻硬的尸体。那是翠娥。
她身上穿着失踪那天穿的那件大衣，后脑勺塌下去一个大坑，干涸的血迹把头发粘成了一团。
最狠的是，她的两只耳朵，被人用铁钉子死死地钉在箱子底部的木板上。
两枚手掌长的大铁钉，直接穿透了她的耳廓，把她整个人固定在箱子里。
难怪……难怪那天晚上，老魏两口子吵架的时候，翠娥会喊“你不能拿去换酒钱，这是我哥留给我的命根子”。老魏打死了她，不仅抢了钱，还把她最喜欢的收音机砸烂了。他怕翠娥死后去告阴状，怕她听见动静还魂，就把翠娥的尸体塞进箱子里，用林场的断魂钉，死死钉住了她的双耳，让她死了也变成个聋子，听不见、说不出。
老魏对外说翠娥跟人跑了，其实，他就把人埋在自家后院的眼皮子底下。大半年的时间，他天天在屋里喝酒，翠娥就在后院的冰土里冷冷地看着他。
直到那台收音机，把所有的声音都给放了出来。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村长看着这一箱双尸，老泪纵横，也不知道是在骂老魏，还是在叹别的。
大家伙七手八脚，准备把两具尸体先抬出来，等镇上的人来处理。
可就在太阳升到头顶，阳光最毒的那一刻，突然间，全村的方向，同时传出了一阵动静。
“刺啦——”
那是全村所有人家里，那些不管是坏掉的、还是没插电的、甚至是已经被砸成碎片的收音机喇叭里，同时爆发出来的一声极其响亮、极其尖锐的电流声。
那声音在整个红星屯上空激荡，像是一道惊雷，震得积雪扑簌簌地往落。
在这一声刺耳的电流声最后，是一个女人的叹息。
那叹息声无比轻松，像是憋在胸口大半年的一口恶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吐干净了。
“收摊喽……”
那声音说。
从那以后，老魏家的破房子就没人敢靠近了。第二年春天，那两间草房就在一场春雨里彻底塌了，成了一片废墟，长满了过人高的蒿子。
红星屯后来也慢慢通了电，大家换上了彩色电视机，那些老旧的收音机，全被当成破烂卖掉了。
这事儿过去很多年了，我爸前年得癌症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最后一句话说的还是：“二小子，当年……当年爹要是过去敲个门，翠娥是不是就死不了？爹这耳朵里，天天晚上都有沙沙声啊……”
我现在在城里打工，租了个便宜的民房。
这城市的夜里很吵，到处都是汽车喇叭声和大排档的吵闹声，挺好，热闹。
可就是昨天晚上，半夜两点多，我加完班刚躺下。
隔壁租客是个年轻小伙子，大半夜不睡觉，可能是在用手机听什么老歌电台。隔着薄薄的墙板，那声音幽幽怨怨地飘了过来。
“一呀嘛更儿里……月牙儿照花台……”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直接僵在了被窝里。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这隔壁，三天前就搬走了。那屋里现在根本没人，是个空屋子。
而那墙壁里传出来的歌声后面，还夹杂着一个女人极轻、极轻的笑声：
“建国家的二小子……你长这么大啦……”
我爸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他的棉袄背心都浸透了。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碎木头和烂铜线，整个人抖得像个风落叶。
我妈搂着我，哭着问他：“建国，翠娥这话啥意思？那天晚上你真听见了？”
我爸捂着脸，蹲在地上，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我那晚起夜去茅房，是听见老魏家动静不对。翠娥喊了救命，还喊了好几声。我当时……我当时寻思两口子打架，我过去拉架，老魏那混球万一连我一起揍咋办？而且那大半夜的，外面零下三十多度，谁愿意招惹那疯子……我就回屋睡觉了。我哪知道……我哪知道他就把人给弄死了啊！”
我爸一边说，一边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那天晚上之后，红星屯彻底乱了套。因为不仅是我家，那天晚上，全村所有有收音机的人家，全听见了这一段“广播”。
吴大秃子、李大鞋底子、甚至连村长家，全在大半夜听到了翠娥被害那一晚的动静。翠娥就像是一个无孔不入的幽灵，顺着那些看不见的无线电波，把那天晚上所有人的冷漠、见死不救，还有老魏的残忍，全部扒光了晾在全村人的耳朵里。
一时间，整个红星屯人心惶惶。白天在大街上碰见，大家连眼神都不敢对视，一个个低着头，神色匆匆。只要谁家屋里传出一丁点“沙沙”的动静，那家老小能吓得直接从屋里蹦出来。
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寻思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打算组织几个人，把老魏捆了送去镇上派出所。可等他们拿着绳子冲进老魏家的时候，发现老魏已经彻底疯了。
他家的屋顶早就塌了一半，大雪顺着窟窿落下来，把炕头都盖白了。老魏就穿着个破裤衩子，浑身长满了冻疮，脓水和血水冻在一起，结成了亮晶晶的冰壳子。他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锤，正对着地上的一堆废铁疯狂地砸。
那堆废铁，就是翠娥生前最喜欢的那台收音机。早就被砸成了铁饼，连一根完整的线都找不到了。
可老魏一边砸，那铁饼里还一边往外冒声音。那声音已经不成人样了，变成了尖锐的、高频的电流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老魏……我的耳朵好疼啊……你当年就是这么砸我的吧……”
老魏听见声音，疯了似的把铁锤往自己头上砸，砸得满头是血：“我让你响！我让你响！你个死娘们儿，你生前老子能治你，死透了老子也不怕你！”
那些去抓他的后生，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绳子直接掉在地上，吓得调头就跑。谁也不敢碰他，那根本不是活人能插手的事儿了。这是因果，是翠娥在找他算账呢。
到了十二月中旬，红星屯迎来了那年最大的一场大烟炮。那风刮得，能把小树犊子连根拔起，漫天的雪花像白色的幕布，把整个世界都给遮死。
后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不是收音机。是村里的高音喇叭。
那喇叭安在村委会的电线杆子上，平时用来通知开会或者催缴公粮的。打从停电之后，那喇叭就没响过。可那天深夜，大风呼呼叫的当口，那高音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开了。
紧接着，全村的死寂被打破了。
那喇叭里，传出了一个女人沉重的脚步声。
“踏……踏……踏……”
那声音极大，通过高音喇叭放大出来，就像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正穿着一双冻得硬邦邦的布鞋，踩在屯子里的雪地上，发出一阵阵让人牙倒酸的“吱呀、吱呀”声。
脚步声是从村东头开始的。
伴随着脚步声，喇叭里传出翠娥幽怨的叹息：“好冷啊……屯子里的人心，比这雪还冷啊……”
我趴在窗户沿上，把窗纸抠了个小洞往外看。月光被风雪遮得严严实实，外面漆黑一片，但我能听见，那脚步声正在往老魏家的方向走去。
“啊——！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突然，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穿透了风雪。是老魏。
紧接着，我就看见老魏家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冲了出来。我把眼睛死死贴在那个小洞上。只见老魏光着身子，在齐腰深的雪地里疯狂地爬行。他是真的在爬，两条腿好像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靠两只手死命地抠着雪地，往前倒腾。
在他身后，高音喇叭里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老魏身后的雪地上，什么人都没有。
但是，那里却凭空出现了一行脚印。
那是一双很小的女人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得很深。而且，那脚印不是白色的，每一个脚印落下去，那里的雪就会瞬间变成一股子黑红色的血水，在月色下一闪一闪的，散发着诡异的光。
脚印走得不紧不慢，就跟在老魏身后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救命啊！村长！建国！大秃子！救救我啊！翠娥要杀我！”老魏一边爬，一边对着周围紧闭大门的民房疯狂地嚎叫。
他的声音通过风雪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家屋里，我爸死死捂着耳朵，跪在炕上，闭着眼睛念叨着：“太上老君保佑，太上老君保佑……别找我，别找我……”
全村没有一个人开门。没有一个人点灯。大家就像半年前翠娥被害的那天晚上一样，躲在暖和的被窝里，装聋作哑。
老魏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爬着爬着，突然身子一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拽住了头发，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狠狠地摔进了他家后院的雪地里。
高音喇叭里的杂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震得村委会的电线杆子都在微微晃荡。
我隐隐约约听见老魏在后院歇斯底里地喊：“我说！我说！我都交待！求求你别把我塞进去！疼啊！太疼了！”
随后，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就彻底没音了。
高音喇叭里的电流声“啪”的一声断了。整个红星屯，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第二天一早，风雪停了。红日头升起来，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村长颤巍巍地组织了几个壮劳力，我爸也在里面，大家都带着铁锹和绳子，战战兢兢地往老魏家后院走。我也偷偷跟在后面。
老魏家的后院是一片荒地，平时用来堆放杂物和劈柴。
等我们到了后院，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魏就在那儿。
他整个人趴在雪地里，已经冻得硬邦邦了，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死状。
他的双手插在雪地里，十个指甲盖全翻开了，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冻血和泥土。看那样子，他死前一直在拼了命地往雪下面刨，像是想挖出什么东西，又像是想把自己给埋进去。
而他的头，是塞进一个破烂的、大木箱子里的。
那箱子是以前林场用来装电缆的，很大，很结实。老魏的屁股撅在外面，脑袋死死卡在箱子口那儿。
“过去看看……”村长声音哆嗦得厉害。
我爸和吴大秃子对视了一眼，大着胆子走过去，合力把老魏的尸体从箱子里往外拽。这一拽，没拉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死死抠着老魏的脑袋。
“加把劲！”村长喊道。
几个人一使劲，“噗嗤”一声，老魏的尸体被拉了出来。
可当大家看到老魏的脸时，胆小的直接蹲在地上吐了出来。
老魏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的鼻子里、耳朵里、嘴里，密密麻麻塞满了烂铜线、碎瓷片，还有收音机里那种绿色的线路板。那些尖锐的零件直接刺穿了他的舌头和腮帮子，把他的嘴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丁点空隙都没有。
他生前，就是被这些东西活活噎死、疼死的。
“箱子里……箱子里有东西！”吴大秃子突然惨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铁锹也扔了。
我爸壮着胆子往那大木箱子里瞅了一眼，就这一眼，我爸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瘫坐在雪地里，嘴唇直哆嗦。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箱子底下，躺着一具早就干瘪、冻硬的尸体。那是翠娥。
她身上穿着失踪那天穿的那件大衣，后脑勺塌下去一个大坑，干涸的血迹把头发粘成了一团。
最狠的是，她的两只耳朵，被人用铁钉子死死地钉在箱子底部的木板上。
两枚手掌长的大铁钉，直接穿透了她的耳廓，把她整个人固定在箱子里。
难怪……难怪那天晚上，老魏两口子吵架的时候，翠娥会喊“你不能拿去换酒钱，这是我哥留给我的命根子”。老魏打死了她，不仅抢了钱，还把她最喜欢的收音机砸烂了。他怕翠娥死后去告阴状，怕她听见动静还魂，就把翠娥的尸体塞进箱子里，用林场的断魂钉，死死钉住了她的双耳，让她死了也变成个聋子，听不见、说不出。
老魏对外说翠娥跟人跑了，其实，他就把人埋在自家后院的眼皮子底下。大半年的时间，他天天在屋里喝酒，翠娥就在后院的冰土里冷冷地看着他。
直到那台收音机，把所有的声音都给放了出来。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村长看着这一箱双尸，老泪纵横，也不知道是在骂老魏，还是在叹别的。
大家伙七手八脚，准备把两具尸体先抬出来，等镇上的人来处理。
可就在太阳升到头顶，阳光最毒的那一刻，突然间，全村的方向，同时传出了一阵动静。
“刺啦——”
那是全村所有人家里，那些不管是坏掉的、还是没插电的、甚至是已经被砸成碎片的收音机喇叭里，同时爆发出来的一声极其响亮、极其尖锐的电流声。
那声音在整个红星屯上空激荡，像是一道惊雷，震得积雪扑簌簌地往落。
在这一声刺耳的电流声最后，是一个女人的叹息。
那叹息声无比轻松，像是憋在胸口大半年的一口恶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吐干净了。
“收摊喽……”
那声音说。
从那以后，老魏家的破房子就没人敢靠近了。第二年春天，那两间草房就在一场春雨里彻底塌了，成了一片废墟，长满了过人高的蒿子。
红星屯后来也慢慢通了电，大家换上了彩色电视机，那些老旧的收音机，全被当成破烂卖掉了。
这事儿过去很多年了，我爸前年得癌症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最后一句话说的还是：“二小子，当年……当年爹要是过去敲个门，翠娥是不是就死不了？爹这耳朵里，天天晚上都有沙沙声啊……”
我现在在城里打工，租了个便宜的民房。
这城市的夜里很吵，到处都是汽车喇叭声和大排档的吵闹声，挺好，热闹。
可就是昨天晚上，半夜两点多，我加完班刚躺下。
隔壁租客是个年轻小伙子，大半夜不睡觉，可能是在用手机听什么老歌电台。隔着薄薄的墙板，那声音幽幽怨怨地飘了过来。
“一呀嘛更儿里……月牙儿照花台……”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直接僵在了被窝里。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这隔壁，三天前就搬走了。那屋里现在根本没人，是个空屋子。
而那墙壁里传出来的歌声后面，还夹杂着一个女人极轻、极轻的笑声：
“建国家的二小子……你长这么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