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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纪，你别回马梁沟了，那地方现在不是人待的。”
2009年麦收前夕，我开着那辆破嘉陵摩的在镇上趴活，正碰上大车帮的刘三。他一边往地上啐着带煤灰的唾沫，一边扯着我的车把手，眼珠子瞪得老大，神色不对劲。
我当时没当回事，甩开他的手笑骂了一句：“去你妈的，我不回马梁沟我死哪去？我老娘还在屋里躺着呢。”
“你不知道，”刘三压低了声音，朝四周瞅了瞅，那模样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听了去，“赵顺才家那个瘸子李全福，昨晚在村口井边上，把自己的鞋给脱了，规规矩矩摆在井沿上。人就蹲在那，对着井里唱歌呢。唱的是啥你知道不？是咱本地生娃时唱的催眠曲。那声音，细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听得我浑身白毛汗都炸起来了。”
我心里格登一下。
李全福是个瘸子，五大三粗的汉子，以前在矿上放炮炸残了腿，说起话来跟打雷一样，他能用娘们儿的声音唱歌？
可刘三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马梁沟那地方，那几年因为煤价疯涨，村里大半的人都发了横财。今天这个盖二层贴瓷砖的小洋楼，明天那个买长城皮卡，手里有了俩臭钱，就开始在村头的麻将馆里豪赌，夜夜通明。
但赵顺才是个例外。
他四十多岁，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要盖房拉砖，他二话不说过去帮工，连顿饭都不蹭。可他就是穷，老婆十年前死了，留下个儿子小刚，全靠他种那几亩薄地拉扯。
直到半年前，李全福搬进了赵顺才家。
两个大男人搭伙过日子，在农村虽说少见，但大家私底下议论了几句也就过去了。毕竟李全福没成过家，腿瘸了拿了点抚恤金，赵顺才穷得揭不开锅，两个人凑一块，能省一口嚼谷是一口。
刚开始的时候，这两人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我每天骑摩的送完客回村，经常能看到他们。李全福坐在赵顺才的地垄沟边上，帮着择菜，赵顺才就在地里卖力地挥锄头。到了晚上，两人就在院子里摆张矮桌，一盘花生米，两瓶廉价的散白酒，能喝到深夜。
可这种和睦，大概只持续了两个多月，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
我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那是五月的一个晚上，大概夜里十一点多。我送一个喝醉的矿工回马梁沟，车子经过赵顺才家门口时，突然熄了火。那年头农村没有路灯，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矿上远处的选煤厂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
我蹲在地上掏火花塞，突然听到赵顺才的院子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那是布鞋趿拉在泥地上的声音。
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骂孩子：“小刚，你个死碎子，又把裤子穿反了！老娘跟你说了多少遍，不长记性的东西，再这样明天不给你烙死面饼吃！”
这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西北农村妇女特有的泼辣和碎念。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赵顺才的老婆秀琴已经死了十年了，这院里哪来的女人？
我大着胆子，顺着他家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墙缝隙往里看。今晚月色白得发慌，照在院子里。
我看见李全福坐在小扎凳上。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针线，在一件小刚的旧衣服上缝补着。他捏针的手指兰花指微翘，动作熟练得让人害怕。
而赵顺才就蹲在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后那张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没一丝表情。
“全福……”我忍不住轻声唤了一下。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全福猛地抬起头来。那张长满横肉、胡子拉碴的脸上，竟然挂着一种极其温柔、极其慈祥的笑容。他看着墙缝的方向，嘴唇蠕动着，用那种细细的声音说：“纪师傅啊，这么晚还没歇着呢？进来喝口热水吧。”
他说话时，身子还微微扭捏了一下，那姿态，活脱脱就是当年死去的秀琴。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火花塞都顾不上装，推着摩的一路狂奔回了家。那晚，我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李全福变成了个穿着寿衣的女人，一直在后面追我。
第二天，我在村头的小卖部碰到了赵顺才的儿子小刚。十三岁的娃，瘦得跟个猴一样，眼神有些呆滞。
我买了一块泡泡糖递给他，装作无意地问：“小刚，昨晚你李叔给你补衣服了？”
小刚接过糖，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对我说：“纪大叔，我怕。”
“怕啥？”
“李叔越来越像我妈了。”小刚抠着手指头，身体有些发抖，“上礼拜，我半夜做噩梦哭醒了。李叔突然冲进我屋里，把我搂在怀里。他身上那股味……跟我妈死时候一模一样，一股子死水烂泥的腥气。我当时迷糊了，冲他喊了一声‘妈’。你猜怎么着？”
我咽了口唾沫：“怎么着？”
“李叔没应，但他乐了。”小刚的声音带了哭腔，“他把我抱得紧紧的，在我耳边说：‘乖娃，妈在呢，妈再也不离开你了。’当时我爹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俩，也不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盯着。”
听到这里，我浑身起了一层鸡肉疙瘩。
农村人迷信，村里开始有了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李全福这是被秀琴冲了身子。
当年秀琴死得确实惨。
那年夏天雨水大，秀琴失踪了三天，最后是在后山那口废弃了十几年的老旱井里找到的。人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泡发了，皮肉白得像豆腐，眼睛瞪得老大。
可村里人都觉得奇怪，那口井在后山乱石堆里，平时连放羊的都不去，秀琴一个妇道人家，大半夜的跑那去干啥？但赵顺才当时哭得死去活来，说老婆是跟自己吵了架，一时气不过寻了短见。那时候村里管得松，过几天就入土安葬了，谁也没深究。
可现在，死去了十年的秀琴，好像又在这个瘸子身上活过来了。
更要命的是，李全福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几天他在镇上的集市上拉住我。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血丝。他扯着我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
“纪子，我撞邪了。”李全福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次是男人的声音，但听起来干瘪刺耳，“我天天做梦，梦见自己躺在水里。那水好凉啊，到处都是黑的。有一个女人，一直趴在我耳朵边上问我：‘冷不冷？全福，你冷不冷？’”
我看着他，心里也发毛：“全福，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去庙里烧个香？”
“不是！”李全福突然狂躁起来，声音猛地尖锐了一下，“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我昨晚做梦，梦见秀琴死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红底白花的衬衫，右边袖口少了个扣子。我还梦见，她生前把偷偷攒的六十块钱，藏在西屋炕洞左边第三块砖后面！纪子，我以前根本没去过他们家西屋，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听得头皮发麻，直勾勾地看着他。
“还有……”李全福浑身哆嗦着，眼泪流了下来，“我昨天在柜子里找衣服，顺手就把那六十块钱给掏出来了。地方，一模一样。赵顺才当时就站在我后面，他看着我拿着钱，那眼神……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神。”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
“赵顺才怎么说？”我问。
“他没说啥。他就是笑，然后晚上做饭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秀琴，今晚咱们吃酸菜面吧，你最爱吃的。’纪子，我是个大老爷们啊！可我当时……我当时居然回了一句：‘行，那多搁点醋。’那是秀琴的口味啊！我自己吃面从来不放醋的！”
李全福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在地上。
我看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脚。
李全福平时因为腿瘸，走路都是一脚高一脚低，拖着地走。可现在，他蹲在那里的姿势，脚后跟竟然是微微踮起的。
那是女人穿高跟鞋，或者……死人走路不着地的姿势。
“李全福，你听哥们儿一句劝，”我当时也是害怕了，大声对他说，“搬出来！别在赵顺才家待了！那屋子邪门！”
李全福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他用那种变得越来越细的声音说：“搬？搬哪去？那是我家啊。顺才对我好，小刚是我的娃……我能去哪？”
完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彻底没救了。
回到村里后，我特意留意了赵顺才。
这个平日里见谁都递烟、说话轻声细语的老好人，现在变得越来越古怪。他看李全福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搭伙的兄弟，倒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有一次赶集回来，我们在村口的土路上碰见。
斜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里的二癞子喝多了酒，在后面开玩笑地喊了一声：“顺才媳妇，赶集买啥好吃的了？”
二癞子本来是瞅着李全福那别扭的走路姿势故意起哄。
可没想到，走在前面的李全福，居然真的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哎，买了点割肉。”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土路上传出老远。
那一瞬间，整条路上的人都安静了。二癞子吓得酒醒了一半，扭头就跑。
而赵顺才，却顺手接过李全福手里的篮子，温柔地笑了笑：“累了吧？回家我给你揉揉腿。”
李全福没说话，只是温顺地低着头，跟在赵顺才后面。他的右脚落地时，姿势越来越轻，越来越像一个女人在婀娜地走着。
我站在摩的旁边，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了一起，地上只有一大团黑漆漆的阴影，像一个多手多脚的怪物，正朝着村子深处蠕动。
入夜了。
马梁沟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焦油味。
我是个开摩的，每天走南闯北，自问胆子不算小。可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全福那个兰花指，和秀琴死时候那张发白的脸。
我总觉得，这事情背后，藏着一个极大的恶。不是鬼神的那种恶，而是活人身上的。
半夜一点多，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我实在憋不住尿，披了件衣服下炕去院里的厕所。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隔壁赵顺才家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
赵顺才家跟我家隔了两条巷子，但因为夜里太静，那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去厕所，而是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村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顺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了赵顺才家的后窗户底下。
他家的后窗用塑料布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
我把耳朵贴在塑料布上。
“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这是李全福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但他现在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是一种粗粝的男声和尖锐的女声夹杂在一起的怪音，听起来就像两个人同时在一个嗓子里说话。
“瞒啥？秀琴，咱好好过日子不行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赵顺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过去？！怎么过去？！我现在闭上眼就是那口井！就是水！秀琴在跟我说话，她把当年的事都告诉我了！”李全福大吼着，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告诉你啥了？”赵顺才的声音沉了下去。
“她说是你……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就因为她发现了你和隔壁村那个寡妇的事，跟你吵了两句，你就把她活活推下去了！赵顺才，你他妈是个畜生！”
窗外听墙角的我，瞬间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十年前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是我推的又咋样？”赵顺才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甚至带了一种扭曲的痴迷，“可她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全福，不，秀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做饭的口味，你说话的调子，连你身上的痦子长的位置都一样了。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咱两口子，这辈子都分不开了。”
“你放屁！我是个男人！我是李全福！”
“男人？男人能知道秀琴藏钱的地方？男人能把小刚当亲儿子疼？全福啊，别挣扎了。当年你帮我捞尸的时候，不就拿了秀琴脖子上的金项链吗？那项链，你卖了三十块钱，买了你那条瘸腿的消炎药。你忘了？”
屋里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我蹲在窗户底下，手心全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原来，这场恶因，十年前就已经种下了。
一个是杀人犯。
一个是分赃的知情人。
难怪李全福会搬来和赵顺才搭伙。难怪这十年来，李全福一直过得穷困潦倒、无儿无女，那条腿也始终好不了。
这是因果。
“呵呵呵……”屋里突然传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不是李全福的声音。
那是彻彻底底的、属于死去的秀琴的声音。
“顺才啊，天冷了，该去打水了。”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那晚，我把房门死死顶住，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我知道，这村子，要出大局了。
现实的平静在这一夜被彻底撕碎，接下来的马梁沟，将变成一个活人与死人清算因果的戏台。而我，已经一只脚踩在了戏台边缘。
“老纪，你别回马梁沟了，那地方现在不是人待的。”
2009年麦收前夕，我开着那辆破嘉陵摩的在镇上趴活，正碰上大车帮的刘三。他一边往地上啐着带煤灰的唾沫，一边扯着我的车把手，眼珠子瞪得老大，神色不对劲。
我当时没当回事，甩开他的手笑骂了一句：“去你妈的，我不回马梁沟我死哪去？我老娘还在屋里躺着呢。”
“你不知道，”刘三压低了声音，朝四周瞅了瞅，那模样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听了去，“赵顺才家那个瘸子李全福，昨晚在村口井边上，把自己的鞋给脱了，规规矩矩摆在井沿上。人就蹲在那，对着井里唱歌呢。唱的是啥你知道不？是咱本地生娃时唱的催眠曲。那声音，细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听得我浑身白毛汗都炸起来了。”
我心里格登一下。
李全福是个瘸子，五大三粗的汉子，以前在矿上放炮炸残了腿，说起话来跟打雷一样，他能用娘们儿的声音唱歌？
可刘三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马梁沟那地方，那几年因为煤价疯涨，村里大半的人都发了横财。今天这个盖二层贴瓷砖的小洋楼，明天那个买长城皮卡，手里有了俩臭钱，就开始在村头的麻将馆里豪赌，夜夜通明。
但赵顺才是个例外。
他四十多岁，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要盖房拉砖，他二话不说过去帮工，连顿饭都不蹭。可他就是穷，老婆十年前死了，留下个儿子小刚，全靠他种那几亩薄地拉扯。
直到半年前，李全福搬进了赵顺才家。
两个大男人搭伙过日子，在农村虽说少见，但大家私底下议论了几句也就过去了。毕竟李全福没成过家，腿瘸了拿了点抚恤金，赵顺才穷得揭不开锅，两个人凑一块，能省一口嚼谷是一口。
刚开始的时候，这两人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我每天骑摩的送完客回村，经常能看到他们。李全福坐在赵顺才的地垄沟边上，帮着择菜，赵顺才就在地里卖力地挥锄头。到了晚上，两人就在院子里摆张矮桌，一盘花生米，两瓶廉价的散白酒，能喝到深夜。
可这种和睦，大概只持续了两个多月，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
我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那是五月的一个晚上，大概夜里十一点多。我送一个喝醉的矿工回马梁沟，车子经过赵顺才家门口时，突然熄了火。那年头农村没有路灯，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矿上远处的选煤厂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
我蹲在地上掏火花塞，突然听到赵顺才的院子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那是布鞋趿拉在泥地上的声音。
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骂孩子：“小刚，你个死碎子，又把裤子穿反了！老娘跟你说了多少遍，不长记性的东西，再这样明天不给你烙死面饼吃！”
这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西北农村妇女特有的泼辣和碎念。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赵顺才的老婆秀琴已经死了十年了，这院里哪来的女人？
我大着胆子，顺着他家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墙缝隙往里看。今晚月色白得发慌，照在院子里。
我看见李全福坐在小扎凳上。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针线，在一件小刚的旧衣服上缝补着。他捏针的手指兰花指微翘，动作熟练得让人害怕。
而赵顺才就蹲在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后那张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没一丝表情。
“全福……”我忍不住轻声唤了一下。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全福猛地抬起头来。那张长满横肉、胡子拉碴的脸上，竟然挂着一种极其温柔、极其慈祥的笑容。他看着墙缝的方向，嘴唇蠕动着，用那种细细的声音说：“纪师傅啊，这么晚还没歇着呢？进来喝口热水吧。”
他说话时，身子还微微扭捏了一下，那姿态，活脱脱就是当年死去的秀琴。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火花塞都顾不上装，推着摩的一路狂奔回了家。那晚，我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李全福变成了个穿着寿衣的女人，一直在后面追我。
第二天，我在村头的小卖部碰到了赵顺才的儿子小刚。十三岁的娃，瘦得跟个猴一样，眼神有些呆滞。
我买了一块泡泡糖递给他，装作无意地问：“小刚，昨晚你李叔给你补衣服了？”
小刚接过糖，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对我说：“纪大叔，我怕。”
“怕啥？”
“李叔越来越像我妈了。”小刚抠着手指头，身体有些发抖，“上礼拜，我半夜做噩梦哭醒了。李叔突然冲进我屋里，把我搂在怀里。他身上那股味……跟我妈死时候一模一样，一股子死水烂泥的腥气。我当时迷糊了，冲他喊了一声‘妈’。你猜怎么着？”
我咽了口唾沫：“怎么着？”
“李叔没应，但他乐了。”小刚的声音带了哭腔，“他把我抱得紧紧的，在我耳边说：‘乖娃，妈在呢，妈再也不离开你了。’当时我爹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俩，也不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盯着。”
听到这里，我浑身起了一层鸡肉疙瘩。
农村人迷信，村里开始有了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李全福这是被秀琴冲了身子。
当年秀琴死得确实惨。
那年夏天雨水大，秀琴失踪了三天，最后是在后山那口废弃了十几年的老旱井里找到的。人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泡发了，皮肉白得像豆腐，眼睛瞪得老大。
可村里人都觉得奇怪，那口井在后山乱石堆里，平时连放羊的都不去，秀琴一个妇道人家，大半夜的跑那去干啥？但赵顺才当时哭得死去活来，说老婆是跟自己吵了架，一时气不过寻了短见。那时候村里管得松，过几天就入土安葬了，谁也没深究。
可现在，死去了十年的秀琴，好像又在这个瘸子身上活过来了。
更要命的是，李全福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几天他在镇上的集市上拉住我。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血丝。他扯着我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
“纪子，我撞邪了。”李全福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次是男人的声音，但听起来干瘪刺耳，“我天天做梦，梦见自己躺在水里。那水好凉啊，到处都是黑的。有一个女人，一直趴在我耳朵边上问我：‘冷不冷？全福，你冷不冷？’”
我看着他，心里也发毛：“全福，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去庙里烧个香？”
“不是！”李全福突然狂躁起来，声音猛地尖锐了一下，“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我昨晚做梦，梦见秀琴死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红底白花的衬衫，右边袖口少了个扣子。我还梦见，她生前把偷偷攒的六十块钱，藏在西屋炕洞左边第三块砖后面！纪子，我以前根本没去过他们家西屋，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听得头皮发麻，直勾勾地看着他。
“还有……”李全福浑身哆嗦着，眼泪流了下来，“我昨天在柜子里找衣服，顺手就把那六十块钱给掏出来了。地方，一模一样。赵顺才当时就站在我后面，他看着我拿着钱，那眼神……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神。”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
“赵顺才怎么说？”我问。
“他没说啥。他就是笑，然后晚上做饭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秀琴，今晚咱们吃酸菜面吧，你最爱吃的。’纪子，我是个大老爷们啊！可我当时……我当时居然回了一句：‘行，那多搁点醋。’那是秀琴的口味啊！我自己吃面从来不放醋的！”
李全福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在地上。
我看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脚。
李全福平时因为腿瘸，走路都是一脚高一脚低，拖着地走。可现在，他蹲在那里的姿势，脚后跟竟然是微微踮起的。
那是女人穿高跟鞋，或者……死人走路不着地的姿势。
“李全福，你听哥们儿一句劝，”我当时也是害怕了，大声对他说，“搬出来！别在赵顺才家待了！那屋子邪门！”
李全福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他用那种变得越来越细的声音说：“搬？搬哪去？那是我家啊。顺才对我好，小刚是我的娃……我能去哪？”
完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彻底没救了。
回到村里后，我特意留意了赵顺才。
这个平日里见谁都递烟、说话轻声细语的老好人，现在变得越来越古怪。他看李全福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搭伙的兄弟，倒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有一次赶集回来，我们在村口的土路上碰见。
斜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里的二癞子喝多了酒，在后面开玩笑地喊了一声：“顺才媳妇，赶集买啥好吃的了？”
二癞子本来是瞅着李全福那别扭的走路姿势故意起哄。
可没想到，走在前面的李全福，居然真的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哎，买了点割肉。”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土路上传出老远。
那一瞬间，整条路上的人都安静了。二癞子吓得酒醒了一半，扭头就跑。
而赵顺才，却顺手接过李全福手里的篮子，温柔地笑了笑：“累了吧？回家我给你揉揉腿。”
李全福没说话，只是温顺地低着头，跟在赵顺才后面。他的右脚落地时，姿势越来越轻，越来越像一个女人在婀娜地走着。
我站在摩的旁边，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了一起，地上只有一大团黑漆漆的阴影，像一个多手多脚的怪物，正朝着村子深处蠕动。
入夜了。
马梁沟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焦油味。
我是个开摩的，每天走南闯北，自问胆子不算小。可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全福那个兰花指，和秀琴死时候那张发白的脸。
我总觉得，这事情背后，藏着一个极大的恶。不是鬼神的那种恶，而是活人身上的。
半夜一点多，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我实在憋不住尿，披了件衣服下炕去院里的厕所。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隔壁赵顺才家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
赵顺才家跟我家隔了两条巷子，但因为夜里太静，那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去厕所，而是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村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顺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了赵顺才家的后窗户底下。
他家的后窗用塑料布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
我把耳朵贴在塑料布上。
“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这是李全福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但他现在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是一种粗粝的男声和尖锐的女声夹杂在一起的怪音，听起来就像两个人同时在一个嗓子里说话。
“瞒啥？秀琴，咱好好过日子不行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赵顺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过去？！怎么过去？！我现在闭上眼就是那口井！就是水！秀琴在跟我说话，她把当年的事都告诉我了！”李全福大吼着，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告诉你啥了？”赵顺才的声音沉了下去。
“她说是你……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就因为她发现了你和隔壁村那个寡妇的事，跟你吵了两句，你就把她活活推下去了！赵顺才，你他妈是个畜生！”
窗外听墙角的我，瞬间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十年前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是我推的又咋样？”赵顺才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甚至带了一种扭曲的痴迷，“可她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全福，不，秀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做饭的口味，你说话的调子，连你身上的痦子长的位置都一样了。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咱两口子，这辈子都分不开了。”
“你放屁！我是个男人！我是李全福！”
“男人？男人能知道秀琴藏钱的地方？男人能把小刚当亲儿子疼？全福啊，别挣扎了。当年你帮我捞尸的时候，不就拿了秀琴脖子上的金项链吗？那项链，你卖了三十块钱，买了你那条瘸腿的消炎药。你忘了？”
屋里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我蹲在窗户底下，手心全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原来，这场恶因，十年前就已经种下了。
一个是杀人犯。
一个是分赃的知情人。
难怪李全福会搬来和赵顺才搭伙。难怪这十年来，李全福一直过得穷困潦倒、无儿无女，那条腿也始终好不了。
这是因果。
“呵呵呵……”屋里突然传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不是李全福的声音。
那是彻彻底底的、属于死去的秀琴的声音。
“顺才啊，天冷了，该去打水了。”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那晚，我把房门死死顶住，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我知道，这村子，要出大局了。
现实的平静在这一夜被彻底撕碎，接下来的马梁沟，将变成一个活人与死人清算因果的戏台。而我，已经一只脚踩在了戏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