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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到底看够了没有？手脚麻利点，把这几卷公元胶卷卷好，别漏光了！”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大蒸笼。河平码头这鬼地方，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子死鱼烂虾和江水发霉的腥臭味。我那时候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整天在镇上游荡。我爸怕我跟那些街头小混混学会偷鸡摸狗，塞了条红塔山，把我送到了镇上唯一的“老许照相馆”当学徒。
跟我说话的是许师傅。他那年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大半，整天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的确良衬衫，身上有股子洗相水和旱烟混合的怪味，闻多了让人脑仁疼。
我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手伸进黑色暗袋里倒胶卷。说实话，这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
那时候数码相机已经在县城流行起来了，两三百万像素的板砖机子，拍完就能在屏幕上看，洋气得很。镇上稍微有点钱的年轻人，结婚都去县城拍婚纱照了。可偏偏许师傅这店就是不倒闭。
镇上的老人都说：“老许照相馆，照得住人。”
这话听着像夸他技术好。老一辈的意思是，别人家拍出来的叫照片，老许拍出来的，那才叫“活人”。尤其是遗照。河平码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老人要是觉得日子差不多了，吊着最后一口气，也得让儿女用轮椅推着，或者背着，非得来老许这儿拍张照。
我刚来第一天，瞅见一个刚抬进来的老头，眼珠子都散光了。老许拿着那台老掉牙的木壳座机，蒙着黑布在后面鼓捣。
我当时年轻嘴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都快死了，拍出来多难看啊。”
老许从黑布里钻出来，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我。他把烟头掐灭在罐头瓶里，声音沙哑得像沙子在磨铁皮：“娃子，你懂个屁。死人照相，比活人容易。”
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或者是在倚老卖老。死人动都不会动，当然容易了。
可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照相馆是个老式的两层砖木楼，木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楼是营业厅和拍照的影棚，后面隔出来一个狭长的小屋，那是地下暗房。其实也不是地下，就是个没窗户的夹道，常年挂着厚厚的红布帘子，里面黑漆漆的。
老许从不让我进暗房。
“小江，我警告你，洗相片的时候我锁门，你在外面看着店。要是敢偷看一眼，老子打断你的腿，让你爹把你领回去。”老许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特别凶。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其实不以为然。不就是洗个照片吗？谁稀罕看那些药水味刺鼻的黑白片子。
可人就是这么贱，越是不让看的东西，越想看。
事情是在我来了一个月后的一个夜里不对劲的。那天晚上下了暴雨，雷声轰隆隆的，震得老木楼直晃荡。夜里两点多，突然停电了。风从木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哭。
我睡在影棚后面的行军床上，被尿憋醒了。摸黑起来上厕所，经过暗房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愣住了。
暗房那扇从来都锁得死死的木门，居然裂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亮红色的安全灯，因为停电了。但是雷电闪过的时候，惨白的光从天井的小窗户折射进来，刚好照进那条门缝里。
我鬼使神差地把眼睛凑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暗房内部的全貌。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鼻而来，中间还夹杂着死耗子腐烂的气味。墙上拉着几根铁丝，上面用夹子挂满了正在晾干的黑白照片。
闪电又亮了一下。
我浑身猛地一哆嗦，头皮发麻，险些叫出声来。
那墙上挂着的，全是他妈的死人。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遗照。照片里的人，有的躺在草丛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有的人漂在水面上，皮肤泡得像发了酵的面包，肿得不成人形；还有一个小孩，光着屁股躺在破庙的石板上，浑身青紫。
这根本不是镇上那些寿终正寝的老人！
更让我手脚发凉的是，我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不是隔壁村前年失踪的王木匠吗？还有镇上开小卖部的那个瘸子，去年说去南方打工了，再也没回来。
为什么他们的照片会挂在这里？而且照片里的样子，分明就是死尸！
我吓得大口喘气，正准备往后退，就在这时，一道极长的闪电划过夜空，把整个暗房照得通亮。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看错。
正对着门缝的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头歪在一边，脖子上有几道黑紫色的勒痕。当闪电亮起的那一秒，照片里那女人的眼珠子，竟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对准了门缝外的我。
“啊——”
我惊叫了半声，一只粗糙、冰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我跟你说过什么？”
老许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身上那股旱烟味混合着死鱼腥，熏得我想吐。
我拼命挣扎，他却力大无比，死死把我按在墙上。
过了好久，他才松开手。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许师傅……那些照片……那些人……”
老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雷光下，他的脸阴沉得可怕。他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不该看的别看。明天你要是还想在这儿吃饭，就把嘴闭死。要是传出去一个字，你爹也保不住你。”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我想过报警，也想过连夜逃跑。可那个年代，农村娃子胆子小，家里穷，我爸要是知道我把这么个能挣钱的活计弄丢了，非得拿皮带抽死我不可。而且，老许那句“你爹也保不住你”，让我骨子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我安慰自己，也许是闪电晃了眼，也许那些照片只是老许协助派出所拍的法医照片。毕竟，老许年轻时候的事情，镇上少有人提。
可接下来的日子，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
老许开始让我接触一些日常的接待。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客人。
河平码头快拆迁了，到处都写着鲜红的“拆”字，人心惶惶的。可有些来拍照的人，却安静得像是一团空气。
那是一个礼拜后的下午，太阳毒辣辣的，外面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走了进来。那衣服款式老得像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上面还有一股浓浓的泥土腥味。
“拍照。”老头坐到长椅上，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口痰。
“大爷，拍几寸的？要红底还是蓝底？”我客气地迎上去。
老头没理我，还是低着头。
我走近了一步，正准备再问一遍，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阴冷。按理说大夏天屋里热得像火炉，可站在那老头身边，我竟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下意识地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那张脸白得不正常，不是敷了粉的那种白，是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血水都流干了的惨白。他的嘴唇发青，最古怪的是，从头到尾，他那双眼睛都是直的，一下都不眨。
老许这时候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台老座机。他看了那老头一眼，眼神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我挥了挥手：“小江，去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我如蒙大赦，赶紧跑到了店门口。
大概过了十分钟，老头走了出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脚后跟不着地，颠儿颠儿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腐臭味，就像是夏天菜市场角落里烂掉的死猪肉。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忍不住转头问老许：“许师傅，这大爷谁啊？这大夏天的穿那么多，身上还……还挺臭的。”
老许正在收拾相机，头也不抬地说：“不该问的别问。去把地扫了。”
“他……他还没给钱呢。”我嘀咕了一句。
老许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他不欠我的，我也没收他钱。”
后来我才发现，类似这样的客人，隔三差五就会来一个。有年轻的姑娘，有满头是血的小伙子。他们都有共同的特征：不说话、脸色惨白、走路没声音、身上带着怪味。
而且，拍完照之后，老许从不收钱。
我私底下在镇上打听过这些人的长相，可镇上的街坊都摇头，说根本没见过这么几号人。更诡异的是，每次这些人来过之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镇上的高喇叭里，或者去县城的早报上，总会出现一些寻尸启事或者无名尸体的新闻。
比如那个灰色中山装的老头。他来拍照后的第三天，下游的渔民在江边的芦苇荡里捞出来一具尸体，穿着灰色中山装，淹死半个多月了，皮肉都脱落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地上，碎成了渣子。
那个老头……三天前还坐在我们店里的长椅上！
我看着正在柜台后面慢吞吞擦拭镜头的老许，感觉他不像个活人，倒像个阎王殿里的判官。
“许师傅，你……你到底在给什么人拍照？”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
老许放下镜头布，点燃了一根旱烟。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他吐出一个烟圈，淡淡地说：“小江，你觉得，人活着最怕的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怕死？”老许自嘲地笑了笑，“不是。死算个屁。人活着，最怕的是‘没了’。”
“‘没了’不就是死吗？”
“不一样。”老许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快要塌陷的老街，“死了，有碑，有坟，家里人哭一场，逢年过节烧张纸，说明你在这世上走了一遭。可有些人，不明不白地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屋里拍好的照片随着时间发黄、烂掉。最后，这世上连他的一丝痕迹都找不到。就好像……他根本没活过一样。”
老许掐灭烟头，看着我：“没留下照片的人，就像没活过。我给他们拍最后一张，是让他们在阎王爷那儿，能有个凭证。”
我听得浑身冒冷汗。这时候，我开始想起镇上老一辈人提过的一件事。
老许年轻的时候，根本不是开照相馆的。那时候他是镇上唯一会“修遗容”的人。哪家出了横祸，车撞的、水淹的、从山上跌下来的，死相极其难看，家里人嫌晦气，又舍不得作践亲人，就会出大价钱请老许去。
老许有一双手巧手，用棉花、凡士林、甚至是各色油彩，能把一具稀烂的尸体糊弄得漂漂亮亮，让死者体体面面地走。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干了，转行开了这家照相馆，一开就是二十年。
而打破这诡异平静的，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那天下午，老许去县城进药水和胶卷了，交代我看着店。我闲着无聊，又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那扇暗房的门虽然锁着，但我早就摸清了钥匙藏在柜台下面的暗格里。
我颤抖着手，拿着钥匙，打开了那扇禁忌的门。
暗房里依旧是那股刺鼻的味道。我拧开红色的安全灯，微弱的红光让整个房间像是个充满血水的池子。
铁丝上挂着几张新洗出来的照片。
我走过去，一张一张看。当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照片上时，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很漂亮，齐耳短发，眉眼弯弯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可真正让我恐惧的是，这个人我认识。
她叫林芸。
林芸是河平码头前几年最出名的人。倒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因为她是镇上最大的“失踪悬案”。
三年前，林芸突然不见了。她丈夫叫赵大强，是镇上开沙场的小老板，有几个臭钱，平时横行霸道。林芸失踪后，赵大强哭得撕心裂肺，砸了大把的钱到处贴寻人启事，甚至把周围几个县的电线杆子都贴满了。
可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三年过去了，大家都觉得林芸肯定是跟人跑了，或者在外面出了意外，这事儿也就成了镇上的谈资。
可是，为什么林芸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照片里的林芸，皮肤紧致，眼睛有神，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碎花裙子——那分明是她失踪前最喜欢穿的一件衣服！
这绝对不是三年前的旧照片，因为照片边缘的裁剪痕迹是崭新的，上面还残留着没有完全烘干的洗相水味。
这是刚拍的。
“你在干什么？！”
一声暴喝突然从我身后炸响。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过头，只见老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满脸铁青地站在暗房门口，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许师傅……林……林芸……”我指着那张照片，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完整。
老许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然后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顿时渗出了血。
“老子跟你说过什么？不该看的别看！你他妈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老许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他的呼吸沉重，眼里全是血丝。
“我……我只是好奇……”我哭着喊道，“林芸不是失踪了三年吗？为什么会有她现在的照片？她是不是……是不是来过这儿？”
老许看着我，眼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绝望和疲惫。他松开手，我脱力般地摔在地上。
他靠在实验台边，颤抖着手掏出一根烟点上。红色的安全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无比阴森。
“她没来过这儿。”老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是我去见她的。”
“你去见她？在哪儿？”
老许睁开眼，看着头顶上那根挂照片的铁丝，自言自语般地说：“三年前，她就死了。就在生日前一天的夜里，在江边的沙场。”
“死了？！那赵大强不是说她失踪了吗？警察都查了……”
“查个屁。”老许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讽刺，“赵大强有钱，沙场又是他的地盘。那天晚上，赵大强喝了酒，在沙场的工棚里跟别的女人鬼混，被林芸撞见了。两个人打了起来。赵大强失手，用铁锹把林芸的脑袋拍碎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忘了。
“那……那尸体呢？”
“尸体？”老许吐出一口青烟，“沙场最不缺的是什么？是水泥，是沙子，是正在浇筑的江堤护面墙。赵大强连夜把林芸的尸体塞进了搅拌机里，混着水泥，浇进了二号码头的护面墙里。”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在场？！”我惊恐地看着老许，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难道老许是共犯？
“我不在场。”老许掐灭了烟头，转过头盯着我，声音低得像地底下的风，“是林芸来找我的。就在那天夜里，我收工回家，经过江边。我看见林芸站在水面上，浑身都是水泥渣子，半边脑袋都是瘪的。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那时候才明白，这人死得太冤，魂被水泥封在墙里，出不来，也投不了胎。她知道我会修遗容，知道我能拍照。她想要一张干干净净的照片，证明她在这个世界上活过，证明她不是跟人偷情跑了的贱货。”
老许指了指抽屉：“我回店里拿了相机，就在江边，给她拍了这张照片。这三年，我用底片一点一点地修，把她脸上塌下去的地方修好，把她身上的水泥渣子擦掉。今天，才总算把这张照片修完。”
我听得整个人都傻了。这大热天的，我硬是生出了一身冷汗，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许师傅……你……你别吓我……世界上哪有鬼……”
“没鬼？”老许冷笑，“小江，你在这儿待了一个月，你以为你见到的那些客人，全都是活人？我告诉你，这河平码头，冤死的人多了去了！ 有被超生的爹妈按进溺死盆里的女婴；有被工头克扣工钱、大雪天冻死在桥底下的盲流；有被逼债跳了江、尸体被鱼啃得面目全非的赌徒。 他们死得无声无息，这镇上的人，各人自扫门前雪，谁管过他们的死活？甚至连他们的亲人，都嫌他们丢脸，连张照片都不给留。 我不给他们拍，就没人给他们拍了！”
老许的话，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看着这个平日里吝啬、古怪、脾气暴躁的老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害怕他，还是该可怜他。
“行了，滚出去吧。”老许冲我挥了挥手，“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这地方要拆迁了，过几天开发商的推土机一到，这楼就没了。你回你爹那儿去，安安分分找个出路，别在这儿掺和了。”
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暗房。那晚我没有在店里睡，而是连夜跑回了家。
回到家后，我高烧了三天。梦里全是林芸那张在红光下慢慢转动眼珠子的脸，还有老许那句“没留下照片的人，就像没活过”。
我爸以为我是在照相馆中了暑，每天收工回来就骂我没用。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推土机的轰鸣声，心里总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到了第四天，我的烧退了。也是在这一天，镇上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开发商的施工队进驻河平码头，开始大面积拆迁。而他们拆除的第一批建筑里，就包括二号码头那面建了三年的江堤护面墙。
因为规划变更，那面墙需要爆破拆除。
那天早上，我也跟着镇上的闲人一起去河边看热闹。
赵大强也去了。几年过去，他发福得厉害，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剔个光头，正腆着肚子跟施工队的负责人递烟，笑得满脸横肉都是油。
“轰隆！”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那面坚固的水泥护面墙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碎石和水泥块哗啦啦地往下掉。
就在烟尘散去的那一刻，围观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尖叫。
“死人！墙里有死人！”
我拼命挤进人群，伸长脖子往前看。
只见那面断裂的水泥墙核心处，赫然封着一具已经变成了白骨的尸骨。那尸骨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蜷缩姿势，头骨的一侧明显塌陷进去了一个大坑。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历经三年，那具白骨的身上，竟然还死死缠着几缕没有完全腐烂的红色碎花布料。
是林芸。
周围的人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赵大强。
只见那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老板，此时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里的烟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他的双腿剧烈地颤抖着，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泥地里。
因果报应，时候到了。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水落石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老许。老许早就知道这一切，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顾不上看热闹，转过身，疯一样地朝着老街的“老许照相馆”跑去。
街道上到处都是废墟，瓦砾遍地。远远地，我看见老许照相馆门口围了一群人，那是施工队的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拿着撬棍和铁锤，正和老许对峙。
老许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他的衣服破了，脸上带着血青，显然是刚才跟人动了手。他的眼神疯狂而绝望，扯着嗓子大喊：
“不能拆！谁也不准动我的暗房！里面有东西……你们不能动啊！”
施工队的一个小头目吐了口唾沫，骂道：“老家伙，别给脸不要脸。这一片都批下来了，今天不拆也得拆！给我拉开他，砸门！”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把干瘦的老许死死按在地上。老许在泥水里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像野兽濒死一样的哀鸣。
“砰！”
一柄重型铁锤狠狠砸在照相馆的木门上。
门板碎裂，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通道。
而此时，正值正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那道通往暗房的红布帘子，被施工队的人一把扯了下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冲进了那间二十年没见过光的暗房。
“你他妈到底看够了没有？手脚麻利点，把这几卷公元胶卷卷好，别漏光了！”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大蒸笼。河平码头这鬼地方，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子死鱼烂虾和江水发霉的腥臭味。我那时候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整天在镇上游荡。我爸怕我跟那些街头小混混学会偷鸡摸狗，塞了条红塔山，把我送到了镇上唯一的“老许照相馆”当学徒。
跟我说话的是许师傅。他那年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大半，整天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的确良衬衫，身上有股子洗相水和旱烟混合的怪味，闻多了让人脑仁疼。
我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手伸进黑色暗袋里倒胶卷。说实话，这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
那时候数码相机已经在县城流行起来了，两三百万像素的板砖机子，拍完就能在屏幕上看，洋气得很。镇上稍微有点钱的年轻人，结婚都去县城拍婚纱照了。可偏偏许师傅这店就是不倒闭。
镇上的老人都说：“老许照相馆，照得住人。”
这话听着像夸他技术好。老一辈的意思是，别人家拍出来的叫照片，老许拍出来的，那才叫“活人”。尤其是遗照。河平码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老人要是觉得日子差不多了，吊着最后一口气，也得让儿女用轮椅推着，或者背着，非得来老许这儿拍张照。
我刚来第一天，瞅见一个刚抬进来的老头，眼珠子都散光了。老许拿着那台老掉牙的木壳座机，蒙着黑布在后面鼓捣。
我当时年轻嘴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都快死了，拍出来多难看啊。”
老许从黑布里钻出来，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我。他把烟头掐灭在罐头瓶里，声音沙哑得像沙子在磨铁皮：“娃子，你懂个屁。死人照相，比活人容易。”
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或者是在倚老卖老。死人动都不会动，当然容易了。
可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照相馆是个老式的两层砖木楼，木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楼是营业厅和拍照的影棚，后面隔出来一个狭长的小屋，那是地下暗房。其实也不是地下，就是个没窗户的夹道，常年挂着厚厚的红布帘子，里面黑漆漆的。
老许从不让我进暗房。
“小江，我警告你，洗相片的时候我锁门，你在外面看着店。要是敢偷看一眼，老子打断你的腿，让你爹把你领回去。”老许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特别凶。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其实不以为然。不就是洗个照片吗？谁稀罕看那些药水味刺鼻的黑白片子。
可人就是这么贱，越是不让看的东西，越想看。
事情是在我来了一个月后的一个夜里不对劲的。那天晚上下了暴雨，雷声轰隆隆的，震得老木楼直晃荡。夜里两点多，突然停电了。风从木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哭。
我睡在影棚后面的行军床上，被尿憋醒了。摸黑起来上厕所，经过暗房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愣住了。
暗房那扇从来都锁得死死的木门，居然裂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亮红色的安全灯，因为停电了。但是雷电闪过的时候，惨白的光从天井的小窗户折射进来，刚好照进那条门缝里。
我鬼使神差地把眼睛凑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暗房内部的全貌。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鼻而来，中间还夹杂着死耗子腐烂的气味。墙上拉着几根铁丝，上面用夹子挂满了正在晾干的黑白照片。
闪电又亮了一下。
我浑身猛地一哆嗦，头皮发麻，险些叫出声来。
那墙上挂着的，全是他妈的死人。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遗照。照片里的人，有的躺在草丛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有的人漂在水面上，皮肤泡得像发了酵的面包，肿得不成人形；还有一个小孩，光着屁股躺在破庙的石板上，浑身青紫。
这根本不是镇上那些寿终正寝的老人！
更让我手脚发凉的是，我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不是隔壁村前年失踪的王木匠吗？还有镇上开小卖部的那个瘸子，去年说去南方打工了，再也没回来。
为什么他们的照片会挂在这里？而且照片里的样子，分明就是死尸！
我吓得大口喘气，正准备往后退，就在这时，一道极长的闪电划过夜空，把整个暗房照得通亮。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看错。
正对着门缝的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头歪在一边，脖子上有几道黑紫色的勒痕。当闪电亮起的那一秒，照片里那女人的眼珠子，竟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对准了门缝外的我。
“啊——”
我惊叫了半声，一只粗糙、冰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我跟你说过什么？”
老许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身上那股旱烟味混合着死鱼腥，熏得我想吐。
我拼命挣扎，他却力大无比，死死把我按在墙上。
过了好久，他才松开手。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许师傅……那些照片……那些人……”
老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雷光下，他的脸阴沉得可怕。他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不该看的别看。明天你要是还想在这儿吃饭，就把嘴闭死。要是传出去一个字，你爹也保不住你。”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我想过报警，也想过连夜逃跑。可那个年代，农村娃子胆子小，家里穷，我爸要是知道我把这么个能挣钱的活计弄丢了，非得拿皮带抽死我不可。而且，老许那句“你爹也保不住你”，让我骨子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我安慰自己，也许是闪电晃了眼，也许那些照片只是老许协助派出所拍的法医照片。毕竟，老许年轻时候的事情，镇上少有人提。
可接下来的日子，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
老许开始让我接触一些日常的接待。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客人。
河平码头快拆迁了，到处都写着鲜红的“拆”字，人心惶惶的。可有些来拍照的人，却安静得像是一团空气。
那是一个礼拜后的下午，太阳毒辣辣的，外面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走了进来。那衣服款式老得像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上面还有一股浓浓的泥土腥味。
“拍照。”老头坐到长椅上，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口痰。
“大爷，拍几寸的？要红底还是蓝底？”我客气地迎上去。
老头没理我，还是低着头。
我走近了一步，正准备再问一遍，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阴冷。按理说大夏天屋里热得像火炉，可站在那老头身边，我竟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下意识地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那张脸白得不正常，不是敷了粉的那种白，是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血水都流干了的惨白。他的嘴唇发青，最古怪的是，从头到尾，他那双眼睛都是直的，一下都不眨。
老许这时候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台老座机。他看了那老头一眼，眼神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我挥了挥手：“小江，去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我如蒙大赦，赶紧跑到了店门口。
大概过了十分钟，老头走了出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脚后跟不着地，颠儿颠儿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腐臭味，就像是夏天菜市场角落里烂掉的死猪肉。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忍不住转头问老许：“许师傅，这大爷谁啊？这大夏天的穿那么多，身上还……还挺臭的。”
老许正在收拾相机，头也不抬地说：“不该问的别问。去把地扫了。”
“他……他还没给钱呢。”我嘀咕了一句。
老许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他不欠我的，我也没收他钱。”
后来我才发现，类似这样的客人，隔三差五就会来一个。有年轻的姑娘，有满头是血的小伙子。他们都有共同的特征：不说话、脸色惨白、走路没声音、身上带着怪味。
而且，拍完照之后，老许从不收钱。
我私底下在镇上打听过这些人的长相，可镇上的街坊都摇头，说根本没见过这么几号人。更诡异的是，每次这些人来过之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镇上的高喇叭里，或者去县城的早报上，总会出现一些寻尸启事或者无名尸体的新闻。
比如那个灰色中山装的老头。他来拍照后的第三天，下游的渔民在江边的芦苇荡里捞出来一具尸体，穿着灰色中山装，淹死半个多月了，皮肉都脱落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地上，碎成了渣子。
那个老头……三天前还坐在我们店里的长椅上！
我看着正在柜台后面慢吞吞擦拭镜头的老许，感觉他不像个活人，倒像个阎王殿里的判官。
“许师傅，你……你到底在给什么人拍照？”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
老许放下镜头布，点燃了一根旱烟。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他吐出一个烟圈，淡淡地说：“小江，你觉得，人活着最怕的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怕死？”老许自嘲地笑了笑，“不是。死算个屁。人活着，最怕的是‘没了’。”
“‘没了’不就是死吗？”
“不一样。”老许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快要塌陷的老街，“死了，有碑，有坟，家里人哭一场，逢年过节烧张纸，说明你在这世上走了一遭。可有些人，不明不白地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屋里拍好的照片随着时间发黄、烂掉。最后，这世上连他的一丝痕迹都找不到。就好像……他根本没活过一样。”
老许掐灭烟头，看着我：“没留下照片的人，就像没活过。我给他们拍最后一张，是让他们在阎王爷那儿，能有个凭证。”
我听得浑身冒冷汗。这时候，我开始想起镇上老一辈人提过的一件事。
老许年轻的时候，根本不是开照相馆的。那时候他是镇上唯一会“修遗容”的人。哪家出了横祸，车撞的、水淹的、从山上跌下来的，死相极其难看，家里人嫌晦气，又舍不得作践亲人，就会出大价钱请老许去。
老许有一双手巧手，用棉花、凡士林、甚至是各色油彩，能把一具稀烂的尸体糊弄得漂漂亮亮，让死者体体面面地走。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干了，转行开了这家照相馆，一开就是二十年。
而打破这诡异平静的，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那天下午，老许去县城进药水和胶卷了，交代我看着店。我闲着无聊，又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那扇暗房的门虽然锁着，但我早就摸清了钥匙藏在柜台下面的暗格里。
我颤抖着手，拿着钥匙，打开了那扇禁忌的门。
暗房里依旧是那股刺鼻的味道。我拧开红色的安全灯，微弱的红光让整个房间像是个充满血水的池子。
铁丝上挂着几张新洗出来的照片。
我走过去，一张一张看。当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照片上时，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很漂亮，齐耳短发，眉眼弯弯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可真正让我恐惧的是，这个人我认识。
她叫林芸。
林芸是河平码头前几年最出名的人。倒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因为她是镇上最大的“失踪悬案”。
三年前，林芸突然不见了。她丈夫叫赵大强，是镇上开沙场的小老板，有几个臭钱，平时横行霸道。林芸失踪后，赵大强哭得撕心裂肺，砸了大把的钱到处贴寻人启事，甚至把周围几个县的电线杆子都贴满了。
可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三年过去了，大家都觉得林芸肯定是跟人跑了，或者在外面出了意外，这事儿也就成了镇上的谈资。
可是，为什么林芸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照片里的林芸，皮肤紧致，眼睛有神，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碎花裙子——那分明是她失踪前最喜欢穿的一件衣服！
这绝对不是三年前的旧照片，因为照片边缘的裁剪痕迹是崭新的，上面还残留着没有完全烘干的洗相水味。
这是刚拍的。
“你在干什么？！”
一声暴喝突然从我身后炸响。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过头，只见老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满脸铁青地站在暗房门口，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许师傅……林……林芸……”我指着那张照片，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完整。
老许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然后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顿时渗出了血。
“老子跟你说过什么？不该看的别看！你他妈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老许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他的呼吸沉重，眼里全是血丝。
“我……我只是好奇……”我哭着喊道，“林芸不是失踪了三年吗？为什么会有她现在的照片？她是不是……是不是来过这儿？”
老许看着我，眼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绝望和疲惫。他松开手，我脱力般地摔在地上。
他靠在实验台边，颤抖着手掏出一根烟点上。红色的安全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无比阴森。
“她没来过这儿。”老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是我去见她的。”
“你去见她？在哪儿？”
老许睁开眼，看着头顶上那根挂照片的铁丝，自言自语般地说：“三年前，她就死了。就在生日前一天的夜里，在江边的沙场。”
“死了？！那赵大强不是说她失踪了吗？警察都查了……”
“查个屁。”老许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讽刺，“赵大强有钱，沙场又是他的地盘。那天晚上，赵大强喝了酒，在沙场的工棚里跟别的女人鬼混，被林芸撞见了。两个人打了起来。赵大强失手，用铁锹把林芸的脑袋拍碎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忘了。
“那……那尸体呢？”
“尸体？”老许吐出一口青烟，“沙场最不缺的是什么？是水泥，是沙子，是正在浇筑的江堤护面墙。赵大强连夜把林芸的尸体塞进了搅拌机里，混着水泥，浇进了二号码头的护面墙里。”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在场？！”我惊恐地看着老许，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难道老许是共犯？
“我不在场。”老许掐灭了烟头，转过头盯着我，声音低得像地底下的风，“是林芸来找我的。就在那天夜里，我收工回家，经过江边。我看见林芸站在水面上，浑身都是水泥渣子，半边脑袋都是瘪的。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那时候才明白，这人死得太冤，魂被水泥封在墙里，出不来，也投不了胎。她知道我会修遗容，知道我能拍照。她想要一张干干净净的照片，证明她在这个世界上活过，证明她不是跟人偷情跑了的贱货。”
老许指了指抽屉：“我回店里拿了相机，就在江边，给她拍了这张照片。这三年，我用底片一点一点地修，把她脸上塌下去的地方修好，把她身上的水泥渣子擦掉。今天，才总算把这张照片修完。”
我听得整个人都傻了。这大热天的，我硬是生出了一身冷汗，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许师傅……你……你别吓我……世界上哪有鬼……”
“没鬼？”老许冷笑，“小江，你在这儿待了一个月，你以为你见到的那些客人，全都是活人？我告诉你，这河平码头，冤死的人多了去了！ 有被超生的爹妈按进溺死盆里的女婴；有被工头克扣工钱、大雪天冻死在桥底下的盲流；有被逼债跳了江、尸体被鱼啃得面目全非的赌徒。 他们死得无声无息，这镇上的人，各人自扫门前雪，谁管过他们的死活？甚至连他们的亲人，都嫌他们丢脸，连张照片都不给留。 我不给他们拍，就没人给他们拍了！”
老许的话，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看着这个平日里吝啬、古怪、脾气暴躁的老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害怕他，还是该可怜他。
“行了，滚出去吧。”老许冲我挥了挥手，“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这地方要拆迁了，过几天开发商的推土机一到，这楼就没了。你回你爹那儿去，安安分分找个出路，别在这儿掺和了。”
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暗房。那晚我没有在店里睡，而是连夜跑回了家。
回到家后，我高烧了三天。梦里全是林芸那张在红光下慢慢转动眼珠子的脸，还有老许那句“没留下照片的人，就像没活过”。
我爸以为我是在照相馆中了暑，每天收工回来就骂我没用。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推土机的轰鸣声，心里总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到了第四天，我的烧退了。也是在这一天，镇上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开发商的施工队进驻河平码头，开始大面积拆迁。而他们拆除的第一批建筑里，就包括二号码头那面建了三年的江堤护面墙。
因为规划变更，那面墙需要爆破拆除。
那天早上，我也跟着镇上的闲人一起去河边看热闹。
赵大强也去了。几年过去，他发福得厉害，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剔个光头，正腆着肚子跟施工队的负责人递烟，笑得满脸横肉都是油。
“轰隆！”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那面坚固的水泥护面墙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碎石和水泥块哗啦啦地往下掉。
就在烟尘散去的那一刻，围观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尖叫。
“死人！墙里有死人！”
我拼命挤进人群，伸长脖子往前看。
只见那面断裂的水泥墙核心处，赫然封着一具已经变成了白骨的尸骨。那尸骨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蜷缩姿势，头骨的一侧明显塌陷进去了一个大坑。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历经三年，那具白骨的身上，竟然还死死缠着几缕没有完全腐烂的红色碎花布料。
是林芸。
周围的人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赵大强。
只见那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老板，此时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里的烟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他的双腿剧烈地颤抖着，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泥地里。
因果报应，时候到了。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水落石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老许。老许早就知道这一切，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顾不上看热闹，转过身，疯一样地朝着老街的“老许照相馆”跑去。
街道上到处都是废墟，瓦砾遍地。远远地，我看见老许照相馆门口围了一群人，那是施工队的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拿着撬棍和铁锤，正和老许对峙。
老许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他的衣服破了，脸上带着血青，显然是刚才跟人动了手。他的眼神疯狂而绝望，扯着嗓子大喊：
“不能拆！谁也不准动我的暗房！里面有东西……你们不能动啊！”
施工队的一个小头目吐了口唾沫，骂道：“老家伙，别给脸不要脸。这一片都批下来了，今天不拆也得拆！给我拉开他，砸门！”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把干瘦的老许死死按在地上。老许在泥水里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像野兽濒死一样的哀鸣。
“砰！”
一柄重型铁锤狠狠砸在照相馆的木门上。
门板碎裂，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通道。
而此时，正值正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那道通往暗房的红布帘子，被施工队的人一把扯了下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冲进了那间二十年没见过光的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