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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照进暗房的那一瞬间,整个空气里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尖锐、极其痛苦的集体惨叫。那声音非常古怪,不像人动声带发出来的,倒像是无数张塑料纸在火里被烧得蜷曲、爆裂的声音。

    我站在人群后面,亲眼看见挂在铁丝上的那些黑白照片,在接触到刺眼阳光的刹那,表面的银盐涂层开始迅速变黄、发黑。

    照片里那些人的脸,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水,开始剧烈地扭曲、消融。

    “不——!!”

    被按在泥地里的老许发出一声近乎咳血的惨叫。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两个壮汉,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破碎的店门,扑在那些正在迅速融化的照片上。

    “别看……都别看……走啊!快走啊!”

    老许用身体护着那些照片,用手去捂,可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在阳光下化为乌有,最后只剩下几张焦黑的废纸。

    施工队的人都被老许这疯狂的举动吓住了,一个个拿着工具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妈的,这老头真是个疯子。”小头目低声骂了一句,晦气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今天先拆旁边的。这老家伙要是死在里面,咱们说不清楚。走,去二号码头那边看看,听说那边挖出杀人案了。”

    人群散去得很快,只剩下满地的砖石碎瓦。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跪在废墟中的老许。他整个人像是苍老了二十岁,双手捧着一堆黑色的照片灰烬,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许师傅……”我走过去,轻声叫他。

    老许没有抬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种让人绝望的死气:“没了……都没了。二十年啊……他们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阎王庙前无名鬼,这下,他们真的像是没活过了。”

    我心里一阵酸楚。虽然我知道老许干的事情惊世骇俗,甚至有点变态,但他也是这镇上唯一还记得那些可怜人的人。

    “许师傅,二号码头那边……林芸的尸骨被炸出来了。警察已经把赵大强带走了。”我想用这个消息安抚他。

    听到“林芸”两个字,老许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反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赵大强被带走了?”老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比哭还难看,“带走有什么用?法律管得了活人,管得了死人吗?今天太阳一落山……这河平码头,要变天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老许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最底层的铁盒里,拿出了厚厚的一沓旧底片。这些底片保存得很好,没有被刚才的阳光毁掉。

    他递给我一张。

    “小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看看吧。”

    我接过那张底片,迎着光看去。那是一张很老的照片底片,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男的是年轻时候的老许,虽然精神,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郁。而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林芸?!”我惊呼出声。不对,照片上的女人虽然和林芸长得一模一样,但衣着打扮分明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风格。

    “那不是林芸。”老许靠在破烂的柜台边,闭上眼睛,“那是林芸的姨妈,叫林秀。二十年前,她是我未婚妻。”

    我彻底愣住了。

    “二十年前,河平码头还没现在这么大。林秀十七岁那年,去县城买布料,回来的路上失踪了。我找了她整整三年,把沿江的所有芦苇荡、所有乱葬岗都翻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许睁开眼,眼里闪烁着疯狂的恨意:“直到三年后,镇上修建老粮库。地基挖到一半,挖出来一口破棺材。里面躺着个年轻姑娘,皮肉都没了,身上穿着林秀失踪那天穿的青布褂子。 我当时是去修遗容的。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头骨,被人用石头砸得稀烂。 警察查了很久,最后成了悬案。因为那时候没监控,没dNA,什么都没有。 林秀死得无声无息。她家里人嫌未婚先死的闺女晦气,连张照片都没留,直接拉去火化扬了江。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老子这辈子不见活人,专见死人。我要把这些不明不白死掉的人,把他们的样子留下来。 林芸是林秀的亲外甥女。三年前林芸嫁给赵大强的时候,我就警告过她,赵大强这畜生面带横肉,眼里有凶光,不是好人。可她不听啊…… 结果,林芸落得和她姨妈一样的下场。一个被砸碎了头埋进地里,一个被砸碎了头浇进墙里。 这镇上的人,血是冷的。当年林秀失踪,大家都说她是跟野男人跑了;林芸失踪,大家又说她是跟人偷情私奔了。 他们干了坏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时间长了就风平浪静了。 可人在做,天在看。地下的冤魂,记着呢!”

    老许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照相馆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性之恶,有时候比鬼神更让人不寒而栗。

    “小江,你走吧。”老许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留恋,“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门。这镇子的债,今晚该清算了。”

    我看着他决绝的样子,心里毛毛的,不敢多待,转头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河平码头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原本因为爆破和挖出尸骨而热闹了一整天的镇子,在太阳落山后,迅速陷入了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更奇怪的是,平时一到晚上就叫个不停的狗,那晚全都不叫了。我隔壁家那条大狼狗,平时凶得很,那晚却死死缩在狗窝最深处,发出呜呜的恐惧悲鸣,怎么拉都不出来。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许、林芸、还有暗房里那些融化的照片。

    午夜十二点。

    突然,一阵极轻、极缓慢的敲门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笃……笃……笃……”

    那声音不是从我家大门传来的,而是从寂静的街道上随风飘过来的。

    我心里一惊,悄悄爬起来,把窗户拉开一条缝,顺着老街望去。

    二零零四年的小镇,路灯很暗,散发着昏黄的光。在浓重的夜雾中,我看见了一个人影。

    不,那不是一个人。

    随着敲门声不断响起,街角、巷口、甚至是从不远处的江堤方向,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很僵硬,走路的时候脚后跟都不着地,在青石板路上颠儿颠儿地飘着。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浑圆。

    那是……那是那些照片里的人!

    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被淹死的老头;那个光着屁股、死在破庙里的小孩;还有无数个脸色惨白、没有五官或者满脸是血的影子。

    他们没有走向别的地方,他们所有的方向,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赵大强的沙场,以及镇上几个当年参与过老粮库建设、欺负过老实人的恶霸家里。

    “啊——!!”

    寂静的夜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那声音是赵大强的。

    警察虽然抓了赵大强,但因为今晚突降暴雨、道路塌方,县里的警车没能把他带走,暂时把他关在镇派出所的留置室里。

    惨叫声惊天动地,接着是重物撞击铁门的“砰砰”声,以及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

    我躲在窗户后面,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看见赵大强从派出所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碎了,浑身是血,最恐怖的是,他的左胳膊已经不自然地扭曲着,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肤露在外面。

    “救命啊!有鬼啊!林芸!林秀!我错了!别杀我!”

    赵大强疯狂地嚎叫着,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狂奔。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红色碎花裙子的女人。

    那女人的半边脑袋是瘪进去的,红色的血水混着白色的水泥渣子,不断从她的头发缝里往下滴。她走得不快,但不管赵大强跑得多快,她都始终保持在赵大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赵大强……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南方看海吗……”

    一个虚无缥缈、阴冷至极的声音在整条街上回荡。那声音重重叠叠,仿佛有无数个死人在同时开口。

    赵大强心理彻底崩溃了,他一脚踩空,重重地摔倒在照相馆废墟门前的泥地里。

    林芸停在了他面前。

    接着,周围迷雾中的无数个黑影也围了上来。

    那个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死死掐住了赵大强的脖子。

    那个死在破庙里的小孩,张开嘴,狠狠咬在赵大强的腿肚上,撕下了一大块肉。

    “喀嚓!喀嚓!”

    那是骨头被一寸寸捏碎的声音。赵大强的惨叫声逐渐减弱,最后变成了绝望的抽搐。

    我亲眼看着他,以一种极其痛苦、极其扭曲的姿势,被那些阴魂活生生折断了全身的关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蜷缩状态——那姿势,和今天早上从水泥墙里炸出来的林芸尸骨,一模一样。

    这就是因果。你当年怎么对别人,别人今天就怎么还给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惨叫声彻底消失了。

    迷雾开始渐渐散去。

    那些黑影开始朝着老许照相馆的废墟走去。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那间已经没有了门板的暗房。

    我大着胆子,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最后走进去的是林芸。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隔着大半条街,朝着我家的窗户看了一眼。

    她的脸上,那块瘪进去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眉眼弯弯的,恢复了照片里那干净、漂亮的模样。

    她冲我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隐入了黑暗。

    第二天一早,天亮了。

    昨晚那场恐怖的百鬼夜行,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大梦。可当镇上的人壮着胆子走到街上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赵大强死在了老许照相馆门口。他的身体被折叠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塞在了一个原本用来装废旧胶卷的木箱子里。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的瞳孔已经散了,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

    不仅是他。

    镇上另外两个当年参与过老粮库建设、后来横行霸道的无赖,昨晚也死在了家里。一个是在洗脸盆里活活溺死的,可那盆里只有浅浅的一层水;另一个是从自家的二楼阳台摔下来,脑袋正好砸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头骨碎裂。

    全都是当年那些冤死的人,一模一样的死法。

    警察来封锁了现场,整个河平码头乱成了一锅粥。

    而老许,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昨晚被鬼勾走了,也有人说他连夜逃跑了。

    几天后,拆迁工作恢复了。老许照相馆作为第一批建筑,被推土机彻底推平,变成了一片废墟。

    由于家里催得紧,加上经历了这么恐怖的事,我死活不愿意在镇上待了。我爸托了关系,把我弄到了县城的一家冲印店当学徒。

    两三年过去,数码相机彻底淘汰了胶卷。河平码头那片老街,也变成了一栋栋崭新的商品房。当年的恩怨情仇,似乎都被埋在了钢筋水泥下面,再也没人提起了。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直到二零零六年的冬天。

    那时候我已经可以在县城的照相馆里独当一面了。那天是个大雪天,快过年了,店里没什么生意。我坐在电脑前,用pS软件帮客户修着数码照片。

    “叮铃铃。”

    店门的风铃响了。一个快递员冒着风雪走了进来,递给我一个包裹。

    “江师傅,你的快递。打头的地址是咱们县老邮局那边的,寄件人没写名字。”

    我有些纳闷。我在县城没啥朋友,谁会给我寄东西?

    拆开外面的牛皮纸,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木盒子有些年头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洗相水和旱烟味。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打开木盒子,里面放着一张崭新的、没有经过任何裁剪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间亮着微弱红光的暗房。

    铁丝上干净了,什么都没挂。但在照片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是老许。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的确良衬衫,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他看起来精神很好,脸上没有了以前的阴郁和疲惫,反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微笑。

    看着老许的照片,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许师傅……你终究还是给自己拍了最后一张啊。

    可就在我准备把照片收起来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照片的背面。

    按照老相馆的规矩,照片背面通常会用铅笔写上拍摄日期。

    我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确实歪歪扭扭地写着一排字,字迹熟悉,正是老许那苍劲有力的手笔。

    看清那排字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手里的照片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那背面写着:

    “小江,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留念。”

    而今天,是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拍摄日期……是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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