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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乡亲的，搭把手。” 这话在槐树村比公章都好使。
谁家盖房缺个递砖的，谁家老人大半夜咽了气缺个抬棺的，或者八月伏天麦子烂在田里急需收割的，只要在村口大槐树下吼一嗓子，呼啦啦就能围过来一帮人。
我爹常说，出门靠朋友，在村靠邻居。可我那时候不懂，这“搭把手”的交情，有时候不是情分，是债。是要用命去还的债。
事情是2007年秋天开始不对劲的。那年雨水多得邪乎，九月份了还三天两头下暴雨。村东头的王老四家发了财，据说是他在城里包工程的亲戚带他赚了钱，要在村里盖全村第一栋三层小楼。
红砖、水泥、钢筋，一车一车往村里拉。王老四在村口摆了三天烟，见人就递红河，咧着那张黄牙嘴笑得合不拢。
“大伙有空的都来搭把手啊，工钱少不了，每天两顿大肉饭，管够！”
村里壮劳力几乎都去了，也包括我爹。我爹叫孙德才，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大伙私底下都叫他“德才叔”或者直接叫“那个面瓜”。
他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热心肠。谁家烟囱堵了找他，他二话不说爬屋顶；谁家挖井缺人，他挽起裤腿就下井。可他帮了一辈子别人，自己家还是那两间漏雨的破烂泥砖屋。
我妈因为这事天天跟他干架，砸碗砸锅地骂他：“孙德才你就是个窝囊废！人家放个屁你都当圣旨，自家房顶漏得能养鱼了你不管，天天去给别人当免费长工！儿子开学的学费还差两百，你倒是去管那些‘乡里乡亲’借啊！”
我那时候十七岁，正读高一，心里也看不起他。每次看到他拍着胸脯跟人说“都是邻居，客气啥”，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老四家盖楼那天，我爹是最早到的。
同去的还有个生面孔，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瘦得跟麻杆一样，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蓝色旧工装，脚上一双解放鞋都磨出了洞。王老四说这是他从外村找来的学徒工，叫小兵，没爹没娘，跟个远房亲戚出来讨生活。
小兵不爱说话，干活却拼命。我爹瞅着他可怜，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两块肥肉夹到他碗里。
“娃，多吃点，长身体。”我爹憨笑着。
小兵愣了一下，端着碗，黑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小声说：“谢谢德才叔。”
如果那天夜里没有下那场暴雨，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天是九月十六，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王老四为了赶进度，强行让工人们连夜挑灯浇筑二楼的板面。
我当时在家里写作业，就听见外面雷声大作。到了后半夜，大概两点多钟，突然后山那边传来一声闷雷一样的巨响。那声音不对劲，不是打雷，倒像是山体滑坡，又像是……什么重物塌了。
没过五分钟，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砸门声。
“德才！德才快开门！出大事了！”
是我堂伯的声音，嗓音抖得不像话。
我爹猛地从床上翻起来，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塑料雨衣就冲了出去。我也扒在窗户缝往外看。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我看见我爹和堂伯连滚带爬地往东头跑。
我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要出大事，偷偷尾随了过去。
到了王老四家那栋还没盖好的楼前，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那栋已经建到二楼的框架，西南角彻底塌了。成吨的水泥、红砖和还没干透的混凝土糊成了一团，像个巨大的、死寂的土包。钢筋从里面呲出来，在暴雨里闪着冷光。
王老四瘫坐在泥水里，头发全湿了，正死死拽着我堂伯的裤腿。周围还站着村里的四五个壮劳力，一个个脸色惨白，手里的手电筒光柱乱晃。
“人呢？小兵呢？！”我爹一过去就大喊，声音在雨里被冲得支离破碎。
“在……在下面。”王老四指着那堆塌下来的建筑废料，牙齿咯咯作响，“刚才地基晃了一下，那娃正好在下面和水泥，一下子就……就陷进去了。”
“那还愣着干啥？！挖啊！救人啊！”我爹急红了眼，抄起地上的铁锹就要往前冲。
“站住！”
王老四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我爹的腿。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惊恐万分，泥水混着眼泪鼻涕往下淌。
“德才！不能挖！不能报警！更不能嚷嚷！”
我爹懵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他妈疯了？下面是条人命！”
“你懂个屁！”王老四歇斯底里地喊，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这房子没批文！违规加盖的！还是豆腐渣工期！这要是闹出人命，警察一来，不仅这楼得拆，我还得坐牢！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那……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爹的声音低了下去。
“救？这么重的塌方和刚浇的水泥塌下来，人陷在最底下，半个多小时了，还能有气？！”我堂伯在旁边吐了个烟圈，手一直在抖，但声音却冷得像冰，“德才，老四说得对。这事要是捅出去，老四完了，咱们这些帮工的也脱不了干系。违章建筑帮工，出了人命，指不定咱们也得连带受罚。”
周围那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全都沉默了。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安全帽上。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最后都集中到了那个巨大的泥水坑上。
“那……那咋办？”有人小声问。
王老四从泥水里爬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从兜里掏出一大沓钱，看都没看，直接塞到我爹和周围几个人的手里。那钱被雨水淋得湿透，黏糊糊的。
“大伙听我说，小兵是个孤儿，没人管。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明天对外就说，这娃嫌工钱低，连夜偷了东西跑了。至于下面……”王老四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堆地基，“反正明天要重新浇筑，直接……直接拿水泥封了。”
我躲在远处的草丛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一个十七岁的活人啊！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因为我爹给的两块肉冲我们笑。现在，他们竟然在商量怎么把那个少年彻底掩埋在冰冷的地基里。
“不行……这不行……作孽啊！”我爹把钱扔在地上，转头就要走。
我堂伯一把揪住他，狠狠推了他一把：“孙德才！你少他妈装圣人！全村都在一条船上，你今天要是走出去报了警，王老四毁了，咱们几个的家也毁了！你儿子开学的学费有了吗？你老婆天天跟人借米你不知道？老四说了，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今天要是敢横，信不信村里以后让你家寸步难行？！”
村里人的眼神全变了。
刚才还是和和气气的乡亲，那一刻，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到他们的脸扭曲得有些陌生。他们把我爹围在中间，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暴雨还要沉重。
我爹瘫软在地上。他看着那堆泥水，又看着周围那些相处了几十年的邻居。
最后，他没再说话。
那一晚，我是哭着跑回家的。
后半夜，我听见我爹回来了。他身上有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水泥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死气。他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连灯都没开。
第二天一大早，王老四家就开始重新动工了。
速度快得惊人，几车水泥连夜拉过来，直接把西南角那个塌陷的坑填得平平整整。新浇筑的水泥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死灰色。
村里开始流传，说那个叫小兵的外地学徒工不老实，偷了王老四五十块钱，连夜坐大巴逃回老家了。
大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顺溜得像排练了无数遍。
只有我爹，彻底变了。
他以前爱笑，爱凑热闹。自那以后，他变得像个哑巴，整天低着头。更诡异的是，他身上那股水泥味，怎么洗也洗不掉。哪怕他洗了三次澡，换了干净衣服，只要他一靠近，我都能闻到一股湿漉漉的、带着泥腥和陈腐的水泥味。
王老四的小楼很快就盖好了。三层，贴着雪白的瓷砖，在村里鹤立鸡群。
可盖好之后，怪事就来了。
最先出事的是王老四的大儿子。小楼落成那天，全村去喝喜酒，二楼最里面那个房间被布置成了新房。结果结婚当晚，新娘子大半夜光着脚、神色惊恐地从二楼冲了下来。
据当时借宿在王老四家的亲戚说，新娘子吓得浑身发抖，指着二楼那个房间的墙壁喊：“里面有人！里面有人在喘气！”
王老四当时面色惨白，强笑着把人拉回屋，说是新娘子坐车太累，产生了幻觉。
可接下来的一个月，村里关于那栋楼的邪乎事越来越多。
王老四家周围的邻居说，每天一到夜里两三点钟——正好是那天塌方的时间，就能听见王老四家楼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不像是砸墙，倒像是有人用指骨关节，在水泥墙里面轻轻地抠。
“嘶啦——嘶啦——”
有时候，还能听见细微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隔着好几层墙壁，又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咳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哧、嗬哧”的低沉喘气声。
王老四不信邪，为了辟邪，他在大门口挂了照妖镜，门神贴了三层。可没用。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村里停电。
我起夜上厕所，我家厕所在院子角落，地势高，正好能看到村东头王老四家的楼。
那天没有月亮，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迷迷糊糊地解开裤子，下意识地朝王老四家看了一眼。
这一看，我全身的毛发瞬间竖了起来。
王老四家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窗户没有装窗帘。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荒火光，我看见那扇窗户上，静静地贴着一个瘦长的黑影。
那个黑影一动不动地趴在玻璃上，身形极其古怪扭曲。
而且，那个影子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行”。就好像玻璃上带着阴冷的黏液，他抓不住，正在慢慢地朝窗台以下陷落。在彻底消失在夜色前，那个黑影的头部竟然以一种极不协调的角度微微一偏，那死寂的轮廓，正死死地对着我家这个方向。
我吓得尿憋了回去，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钻进被窝直打哆嗦。
从那天起，我爹的症状更严重了。
他开始梦游。
每天夜里两点多，他都会准时从床上爬起来。他不开灯，闭着眼睛，在屋里打转。转着转着，他就走到最阴暗的墙角，整个人魔怔一般地把脸贴在泥墙上。
我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的。
“沙……沙……”
我大着胆子下床，顺着声音看过去。
借着月光，我看见我爹光着膀子，双手死死抠着墙角的泥土，正喃喃自语地用手掌在墙面上疯狂摸索。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已经磨得发白，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极度痛苦、绝望，却又极度专注的诡异状态里。
“爹！你干啥呢？！”我哭着过去拉他。
我爹猛地惊醒，整个人一哆嗦，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清明。他摸了摸自己满是泥土的双手，突然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得那么绝望。
“娃啊……他没走……他在跟我要水喝……”我爹浑身发抖，声音压得极低，“他每天晚上都来我梦里……他全身都是干的水泥，连眼睛里都是……他卡在墙里，求我帮他把身上的水泥抠下来……他说他好渴，喉咙里全是沙子……”
我妈在旁边听得直掉眼泪，骂他：“你活该！当年的钱你拿了，现在知道怕了？你当时怎么不报警？！”
“大伙都不让报啊！”我爹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吼道，“那是全村人啊！王老四、堂伯、李二狗……他们都盯着我！我要是报了警，咱们家在村里还怎么过？！吐沫星子都能淹死咱们！”
我看着我爹，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这就是槐树村。 “乡里乡亲”这四个字，在白天是遮羞布，在晚上，就是勒死所有人的绞刑绳。
更让人崩溃的事还在后面。
十个多月后，也就是2008年快入夏的时候。那天中午，村口突然来了一个外地女人。
那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得像鸡窝，脚上穿着一双踩扁了后跟的布鞋，浑身一股酸臭味。她手里拿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照片，见人就跪，见人就哭问。
“大兄弟，大妹子，你们见过我儿子吗？他叫小兵，去年跟着他表舅出来打工，说是来这附近盖楼……后来他表舅说他偷钱跑了，可他是个孝顺娃，绝对不会不联系我啊……求求你们，有没有人见过他？”
那一天，村口围了很多人。
王老四也在，他抽着烟，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堂伯也在，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连头都没抬。
所有人，包括那些平时最爱拉家常、最热心肠的七大姑八大姨，那一刻，全都变成了泥塑的菩萨。
没有人说话。
整个村口，只有那个母亲绝望的哭喊声，在正午的烈日下显得格外刺耳。
我爹当时就站在人群后面。我拉着他的衣角，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磨破了皮的膝盖，牙齿咬得格格响。
“德才，你见过吗？”不知道是谁突然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爹身上。王老四的眼神冷得像刀子，堂伯也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那些眼神里的含义再明显不过了： 你要是敢说，你就是全村的敌人。
我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母亲，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乡里乡亲”。
最终，他缓缓地低下了头，沙哑着嗓子说：“没……没见过。”
那个女人最终被村长打发走了。她走的时候，一瘸一拐，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爹彻底疯了。
他不再梦游，而是开始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帮忙”。
谁家地里缺人，他天不亮就去，不要工钱，不要饭，拼了命地干，累得虚脱也不停。谁家要挑粪，他一个人包揽了全村的粪坑，肩膀挑得血肉模糊。
他逢人就说：“我来帮手，我来帮手。”
村里人都私底下说，孙德才这是中了邪，或者是吃饱了撑的。只有我知道，他是在赎罪。他想用这种方式，把当年欠下的那条命、那分罪孽，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可有些债，沾了无辜人的绝望，是还不清的。
十一月份的时候，县里拨款给村里修路，要把村东头那条黄泥路拓宽，铺成柏油路。
挖掘机开进村的那天，全村人都去看热闹。王老四家因为占了路基的一角，挖掘机必须贴着他家三层小楼的墙根挖过去。
那天下午，挖掘机正在轰鸣着作业，铲斗狠狠地往地下一抠。
“轰隆——”
突然，王老四家楼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进去，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大坑。挖掘机的一个履带直接陷了进去，车身剧烈倾斜，司机吓得尖叫着跳了车。
大伙赶紧围上去看。
我爹也在人群里。当大伙走到那个坑边上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从坑底冲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死老鼠或者下水道的臭味。
那是水泥、泥土混杂着某种有机物彻底陈腐的黏糊糊的异味。那味道太冲了，闻一下就让人直犯恶心。
“这啥味啊？咋这么臭？！”李二狗捂着鼻子大喊。
王老四当时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比死人还要白。他顾不上挖掘机，疯了一样冲过来，推开人群：“散了！都散了！这下面是以前的旱厕，烂在里面了！都别看了！”
可大伙都不是傻子，旱厕什么味，死气沉沉的尸陈味是什么样，村里经常做农活的人怎么可能闻不出来？
更诡异的是，顺着那股臭气往坑里看，能看到王老四家地基暴露出来的水泥层上，竟然有一道道暗红色的印子。
那印子不像是画上去的，倒像是从水泥里面一点点渗透出来的。五个一组，密密麻麻，呈疯狂抓挠的形状，一直延伸到更深的地底。
我爹站在坑边，看着那些血红色的爪印，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嘴唇哆嗦着，眼里突然放出一种病态的光。
那天晚上，天又下起了暴雨。
和去年小兵出事的那晚一模一样，电闪雷鸣，狂风把我家破烂的窗户吹得啪啪作响。
到了后半夜两点，我突然听见堂屋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
我披上衣服走出来，发现我爹正穿着当年那件塑料雨衣，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早就生锈的铁锹。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眼里全是不正常的血丝，整个人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惊悚。
“爹，你干啥去？大暴雨的。”我拉住他。
我爹猛地甩开我。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把我掀翻在地上。他看着我，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娃，叔来接他了。”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因为当年，是我最后一铲子混凝土，把他眼睛盖上的。”
“我现在去……我去帮他把外面的壳砸开。”
说完，他猛地推开大门，顶着狂风暴雨，提着铁锹冲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我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就跟着冲了出去。
雨水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我顺着村东头的方向一路狂奔。等我赶到王老四家楼下时，发现那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大伙都被雷声和动静惊醒了。
只见暴雨之中，我爹疯了一样在那个白天塌陷的大坑里掘土。他一边挖，一边疯狂地用铁锹砸向王老四家地基的水泥外墙。
“哐！哐！哐！”
铁锹和水泥碰撞，激起一连串的火星。我爹的手指早就被反震得伤痕累累，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边砸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
“小兵！叔来帮你！叔送你回家！”
“大伙都来搭把手啊！帮他回家啊！”
王老四穿着睡衣站在坑边，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脸色狰狞地骂道：“孙德才你个疯子！你给我滚上来！你再砸我弄死你！”
可王老四没敢下去，因为那一刻，我爹身上的气势太吓人了。
周围的村民也都围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拉他。暴雨把所有人的脸都冲刷得惨白。
“咔嚓！”
突然，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
随着这声雷响，我爹用尽全身力气的一铁锹，狠狠砸在了那块渗着红印的水泥墙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块看似坚硬的水泥，竟然像豆腐渣一样碎裂开来，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一股比白天还要浓烈百倍的陈腐和阴冷，瞬间从那个窟窿里喷涌而出。
周围的人齐刷刷地后退了一大步。
手电筒的光，颤抖着聚焦到了那个窟窿里。
在破碎的水泥和黑色的泥土缝隙中，大家清晰地看到，里面露出了半截早就褪色发黑的工装袖子。
那是一件蓝色的、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工装。
而在那截袖子下面，露出的不是普通的骨骸，而是一只呈现出诡异抓挠姿势的、长满了青黑霉菌和附着了干涸泥浆的灰色死人手。
那只手的五个手指头上，根本没有指甲。它的指甲，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深深地抠断，死死地嵌在周围冰冷的水泥地基里。
我爹看着那只手，突然不哭了。
他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手里的铁锹掉在一边。他看着那具被藏了一年的躯壳，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轻松、极其解脱的笑容。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我爹喃喃自语，“这下，大家都看见了。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看着呢。”
那一刻，全村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暴雨倾盆的声音。王老四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以为把秘密埋进地基，水泥就能封住因果。可他们忘了，这栋楼，是全村人一起“搭把手”盖起来的。
“乡里乡亲的，搭把手。” 这话在槐树村比公章都好使。
谁家盖房缺个递砖的，谁家老人大半夜咽了气缺个抬棺的，或者八月伏天麦子烂在田里急需收割的，只要在村口大槐树下吼一嗓子，呼啦啦就能围过来一帮人。
我爹常说，出门靠朋友，在村靠邻居。可我那时候不懂，这“搭把手”的交情，有时候不是情分，是债。是要用命去还的债。
事情是2007年秋天开始不对劲的。那年雨水多得邪乎，九月份了还三天两头下暴雨。村东头的王老四家发了财，据说是他在城里包工程的亲戚带他赚了钱，要在村里盖全村第一栋三层小楼。
红砖、水泥、钢筋，一车一车往村里拉。王老四在村口摆了三天烟，见人就递红河，咧着那张黄牙嘴笑得合不拢。
“大伙有空的都来搭把手啊，工钱少不了，每天两顿大肉饭，管够！”
村里壮劳力几乎都去了，也包括我爹。我爹叫孙德才，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大伙私底下都叫他“德才叔”或者直接叫“那个面瓜”。
他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热心肠。谁家烟囱堵了找他，他二话不说爬屋顶；谁家挖井缺人，他挽起裤腿就下井。可他帮了一辈子别人，自己家还是那两间漏雨的破烂泥砖屋。
我妈因为这事天天跟他干架，砸碗砸锅地骂他：“孙德才你就是个窝囊废！人家放个屁你都当圣旨，自家房顶漏得能养鱼了你不管，天天去给别人当免费长工！儿子开学的学费还差两百，你倒是去管那些‘乡里乡亲’借啊！”
我那时候十七岁，正读高一，心里也看不起他。每次看到他拍着胸脯跟人说“都是邻居，客气啥”，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老四家盖楼那天，我爹是最早到的。
同去的还有个生面孔，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瘦得跟麻杆一样，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蓝色旧工装，脚上一双解放鞋都磨出了洞。王老四说这是他从外村找来的学徒工，叫小兵，没爹没娘，跟个远房亲戚出来讨生活。
小兵不爱说话，干活却拼命。我爹瞅着他可怜，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两块肥肉夹到他碗里。
“娃，多吃点，长身体。”我爹憨笑着。
小兵愣了一下，端着碗，黑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小声说：“谢谢德才叔。”
如果那天夜里没有下那场暴雨，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天是九月十六，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王老四为了赶进度，强行让工人们连夜挑灯浇筑二楼的板面。
我当时在家里写作业，就听见外面雷声大作。到了后半夜，大概两点多钟，突然后山那边传来一声闷雷一样的巨响。那声音不对劲，不是打雷，倒像是山体滑坡，又像是……什么重物塌了。
没过五分钟，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砸门声。
“德才！德才快开门！出大事了！”
是我堂伯的声音，嗓音抖得不像话。
我爹猛地从床上翻起来，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塑料雨衣就冲了出去。我也扒在窗户缝往外看。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我看见我爹和堂伯连滚带爬地往东头跑。
我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要出大事，偷偷尾随了过去。
到了王老四家那栋还没盖好的楼前，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那栋已经建到二楼的框架，西南角彻底塌了。成吨的水泥、红砖和还没干透的混凝土糊成了一团，像个巨大的、死寂的土包。钢筋从里面呲出来，在暴雨里闪着冷光。
王老四瘫坐在泥水里，头发全湿了，正死死拽着我堂伯的裤腿。周围还站着村里的四五个壮劳力，一个个脸色惨白，手里的手电筒光柱乱晃。
“人呢？小兵呢？！”我爹一过去就大喊，声音在雨里被冲得支离破碎。
“在……在下面。”王老四指着那堆塌下来的建筑废料，牙齿咯咯作响，“刚才地基晃了一下，那娃正好在下面和水泥，一下子就……就陷进去了。”
“那还愣着干啥？！挖啊！救人啊！”我爹急红了眼，抄起地上的铁锹就要往前冲。
“站住！”
王老四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我爹的腿。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惊恐万分，泥水混着眼泪鼻涕往下淌。
“德才！不能挖！不能报警！更不能嚷嚷！”
我爹懵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他妈疯了？下面是条人命！”
“你懂个屁！”王老四歇斯底里地喊，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这房子没批文！违规加盖的！还是豆腐渣工期！这要是闹出人命，警察一来，不仅这楼得拆，我还得坐牢！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那……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爹的声音低了下去。
“救？这么重的塌方和刚浇的水泥塌下来，人陷在最底下，半个多小时了，还能有气？！”我堂伯在旁边吐了个烟圈，手一直在抖，但声音却冷得像冰，“德才，老四说得对。这事要是捅出去，老四完了，咱们这些帮工的也脱不了干系。违章建筑帮工，出了人命，指不定咱们也得连带受罚。”
周围那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全都沉默了。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安全帽上。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最后都集中到了那个巨大的泥水坑上。
“那……那咋办？”有人小声问。
王老四从泥水里爬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从兜里掏出一大沓钱，看都没看，直接塞到我爹和周围几个人的手里。那钱被雨水淋得湿透，黏糊糊的。
“大伙听我说，小兵是个孤儿，没人管。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明天对外就说，这娃嫌工钱低，连夜偷了东西跑了。至于下面……”王老四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堆地基，“反正明天要重新浇筑，直接……直接拿水泥封了。”
我躲在远处的草丛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一个十七岁的活人啊！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因为我爹给的两块肉冲我们笑。现在，他们竟然在商量怎么把那个少年彻底掩埋在冰冷的地基里。
“不行……这不行……作孽啊！”我爹把钱扔在地上，转头就要走。
我堂伯一把揪住他，狠狠推了他一把：“孙德才！你少他妈装圣人！全村都在一条船上，你今天要是走出去报了警，王老四毁了，咱们几个的家也毁了！你儿子开学的学费有了吗？你老婆天天跟人借米你不知道？老四说了，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今天要是敢横，信不信村里以后让你家寸步难行？！”
村里人的眼神全变了。
刚才还是和和气气的乡亲，那一刻，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到他们的脸扭曲得有些陌生。他们把我爹围在中间，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暴雨还要沉重。
我爹瘫软在地上。他看着那堆泥水，又看着周围那些相处了几十年的邻居。
最后，他没再说话。
那一晚，我是哭着跑回家的。
后半夜，我听见我爹回来了。他身上有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水泥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死气。他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连灯都没开。
第二天一大早，王老四家就开始重新动工了。
速度快得惊人，几车水泥连夜拉过来，直接把西南角那个塌陷的坑填得平平整整。新浇筑的水泥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死灰色。
村里开始流传，说那个叫小兵的外地学徒工不老实，偷了王老四五十块钱，连夜坐大巴逃回老家了。
大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顺溜得像排练了无数遍。
只有我爹，彻底变了。
他以前爱笑，爱凑热闹。自那以后，他变得像个哑巴，整天低着头。更诡异的是，他身上那股水泥味，怎么洗也洗不掉。哪怕他洗了三次澡，换了干净衣服，只要他一靠近，我都能闻到一股湿漉漉的、带着泥腥和陈腐的水泥味。
王老四的小楼很快就盖好了。三层，贴着雪白的瓷砖，在村里鹤立鸡群。
可盖好之后，怪事就来了。
最先出事的是王老四的大儿子。小楼落成那天，全村去喝喜酒，二楼最里面那个房间被布置成了新房。结果结婚当晚，新娘子大半夜光着脚、神色惊恐地从二楼冲了下来。
据当时借宿在王老四家的亲戚说，新娘子吓得浑身发抖，指着二楼那个房间的墙壁喊：“里面有人！里面有人在喘气！”
王老四当时面色惨白，强笑着把人拉回屋，说是新娘子坐车太累，产生了幻觉。
可接下来的一个月，村里关于那栋楼的邪乎事越来越多。
王老四家周围的邻居说，每天一到夜里两三点钟——正好是那天塌方的时间，就能听见王老四家楼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不像是砸墙，倒像是有人用指骨关节，在水泥墙里面轻轻地抠。
“嘶啦——嘶啦——”
有时候，还能听见细微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隔着好几层墙壁，又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咳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哧、嗬哧”的低沉喘气声。
王老四不信邪，为了辟邪，他在大门口挂了照妖镜，门神贴了三层。可没用。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村里停电。
我起夜上厕所，我家厕所在院子角落，地势高，正好能看到村东头王老四家的楼。
那天没有月亮，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迷迷糊糊地解开裤子，下意识地朝王老四家看了一眼。
这一看，我全身的毛发瞬间竖了起来。
王老四家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窗户没有装窗帘。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荒火光，我看见那扇窗户上，静静地贴着一个瘦长的黑影。
那个黑影一动不动地趴在玻璃上，身形极其古怪扭曲。
而且，那个影子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行”。就好像玻璃上带着阴冷的黏液，他抓不住，正在慢慢地朝窗台以下陷落。在彻底消失在夜色前，那个黑影的头部竟然以一种极不协调的角度微微一偏，那死寂的轮廓，正死死地对着我家这个方向。
我吓得尿憋了回去，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钻进被窝直打哆嗦。
从那天起，我爹的症状更严重了。
他开始梦游。
每天夜里两点多，他都会准时从床上爬起来。他不开灯，闭着眼睛，在屋里打转。转着转着，他就走到最阴暗的墙角，整个人魔怔一般地把脸贴在泥墙上。
我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的。
“沙……沙……”
我大着胆子下床，顺着声音看过去。
借着月光，我看见我爹光着膀子，双手死死抠着墙角的泥土，正喃喃自语地用手掌在墙面上疯狂摸索。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已经磨得发白，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极度痛苦、绝望，却又极度专注的诡异状态里。
“爹！你干啥呢？！”我哭着过去拉他。
我爹猛地惊醒，整个人一哆嗦，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清明。他摸了摸自己满是泥土的双手，突然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得那么绝望。
“娃啊……他没走……他在跟我要水喝……”我爹浑身发抖，声音压得极低，“他每天晚上都来我梦里……他全身都是干的水泥，连眼睛里都是……他卡在墙里，求我帮他把身上的水泥抠下来……他说他好渴，喉咙里全是沙子……”
我妈在旁边听得直掉眼泪，骂他：“你活该！当年的钱你拿了，现在知道怕了？你当时怎么不报警？！”
“大伙都不让报啊！”我爹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吼道，“那是全村人啊！王老四、堂伯、李二狗……他们都盯着我！我要是报了警，咱们家在村里还怎么过？！吐沫星子都能淹死咱们！”
我看着我爹，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这就是槐树村。 “乡里乡亲”这四个字，在白天是遮羞布，在晚上，就是勒死所有人的绞刑绳。
更让人崩溃的事还在后面。
十个多月后，也就是2008年快入夏的时候。那天中午，村口突然来了一个外地女人。
那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得像鸡窝，脚上穿着一双踩扁了后跟的布鞋，浑身一股酸臭味。她手里拿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照片，见人就跪，见人就哭问。
“大兄弟，大妹子，你们见过我儿子吗？他叫小兵，去年跟着他表舅出来打工，说是来这附近盖楼……后来他表舅说他偷钱跑了，可他是个孝顺娃，绝对不会不联系我啊……求求你们，有没有人见过他？”
那一天，村口围了很多人。
王老四也在，他抽着烟，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堂伯也在，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连头都没抬。
所有人，包括那些平时最爱拉家常、最热心肠的七大姑八大姨，那一刻，全都变成了泥塑的菩萨。
没有人说话。
整个村口，只有那个母亲绝望的哭喊声，在正午的烈日下显得格外刺耳。
我爹当时就站在人群后面。我拉着他的衣角，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磨破了皮的膝盖，牙齿咬得格格响。
“德才，你见过吗？”不知道是谁突然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爹身上。王老四的眼神冷得像刀子，堂伯也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那些眼神里的含义再明显不过了： 你要是敢说，你就是全村的敌人。
我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母亲，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乡里乡亲”。
最终，他缓缓地低下了头，沙哑着嗓子说：“没……没见过。”
那个女人最终被村长打发走了。她走的时候，一瘸一拐，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爹彻底疯了。
他不再梦游，而是开始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帮忙”。
谁家地里缺人，他天不亮就去，不要工钱，不要饭，拼了命地干，累得虚脱也不停。谁家要挑粪，他一个人包揽了全村的粪坑，肩膀挑得血肉模糊。
他逢人就说：“我来帮手，我来帮手。”
村里人都私底下说，孙德才这是中了邪，或者是吃饱了撑的。只有我知道，他是在赎罪。他想用这种方式，把当年欠下的那条命、那分罪孽，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可有些债，沾了无辜人的绝望，是还不清的。
十一月份的时候，县里拨款给村里修路，要把村东头那条黄泥路拓宽，铺成柏油路。
挖掘机开进村的那天，全村人都去看热闹。王老四家因为占了路基的一角，挖掘机必须贴着他家三层小楼的墙根挖过去。
那天下午，挖掘机正在轰鸣着作业，铲斗狠狠地往地下一抠。
“轰隆——”
突然，王老四家楼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进去，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大坑。挖掘机的一个履带直接陷了进去，车身剧烈倾斜，司机吓得尖叫着跳了车。
大伙赶紧围上去看。
我爹也在人群里。当大伙走到那个坑边上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从坑底冲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死老鼠或者下水道的臭味。
那是水泥、泥土混杂着某种有机物彻底陈腐的黏糊糊的异味。那味道太冲了，闻一下就让人直犯恶心。
“这啥味啊？咋这么臭？！”李二狗捂着鼻子大喊。
王老四当时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比死人还要白。他顾不上挖掘机，疯了一样冲过来，推开人群：“散了！都散了！这下面是以前的旱厕，烂在里面了！都别看了！”
可大伙都不是傻子，旱厕什么味，死气沉沉的尸陈味是什么样，村里经常做农活的人怎么可能闻不出来？
更诡异的是，顺着那股臭气往坑里看，能看到王老四家地基暴露出来的水泥层上，竟然有一道道暗红色的印子。
那印子不像是画上去的，倒像是从水泥里面一点点渗透出来的。五个一组，密密麻麻，呈疯狂抓挠的形状，一直延伸到更深的地底。
我爹站在坑边，看着那些血红色的爪印，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嘴唇哆嗦着，眼里突然放出一种病态的光。
那天晚上，天又下起了暴雨。
和去年小兵出事的那晚一模一样，电闪雷鸣，狂风把我家破烂的窗户吹得啪啪作响。
到了后半夜两点，我突然听见堂屋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
我披上衣服走出来，发现我爹正穿着当年那件塑料雨衣，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早就生锈的铁锹。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眼里全是不正常的血丝，整个人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惊悚。
“爹，你干啥去？大暴雨的。”我拉住他。
我爹猛地甩开我。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把我掀翻在地上。他看着我，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娃，叔来接他了。”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因为当年，是我最后一铲子混凝土，把他眼睛盖上的。”
“我现在去……我去帮他把外面的壳砸开。”
说完，他猛地推开大门，顶着狂风暴雨，提着铁锹冲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我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就跟着冲了出去。
雨水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我顺着村东头的方向一路狂奔。等我赶到王老四家楼下时，发现那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大伙都被雷声和动静惊醒了。
只见暴雨之中，我爹疯了一样在那个白天塌陷的大坑里掘土。他一边挖，一边疯狂地用铁锹砸向王老四家地基的水泥外墙。
“哐！哐！哐！”
铁锹和水泥碰撞，激起一连串的火星。我爹的手指早就被反震得伤痕累累，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边砸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
“小兵！叔来帮你！叔送你回家！”
“大伙都来搭把手啊！帮他回家啊！”
王老四穿着睡衣站在坑边，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脸色狰狞地骂道：“孙德才你个疯子！你给我滚上来！你再砸我弄死你！”
可王老四没敢下去，因为那一刻，我爹身上的气势太吓人了。
周围的村民也都围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拉他。暴雨把所有人的脸都冲刷得惨白。
“咔嚓！”
突然，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
随着这声雷响，我爹用尽全身力气的一铁锹，狠狠砸在了那块渗着红印的水泥墙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块看似坚硬的水泥，竟然像豆腐渣一样碎裂开来，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一股比白天还要浓烈百倍的陈腐和阴冷，瞬间从那个窟窿里喷涌而出。
周围的人齐刷刷地后退了一大步。
手电筒的光，颤抖着聚焦到了那个窟窿里。
在破碎的水泥和黑色的泥土缝隙中，大家清晰地看到，里面露出了半截早就褪色发黑的工装袖子。
那是一件蓝色的、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工装。
而在那截袖子下面，露出的不是普通的骨骸，而是一只呈现出诡异抓挠姿势的、长满了青黑霉菌和附着了干涸泥浆的灰色死人手。
那只手的五个手指头上，根本没有指甲。它的指甲，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深深地抠断，死死地嵌在周围冰冷的水泥地基里。
我爹看着那只手，突然不哭了。
他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手里的铁锹掉在一边。他看着那具被藏了一年的躯壳，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轻松、极其解脱的笑容。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我爹喃喃自语，“这下，大家都看见了。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看着呢。”
那一刻，全村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暴雨倾盆的声音。王老四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以为把秘密埋进地基，水泥就能封住因果。可他们忘了，这栋楼，是全村人一起“搭把手”盖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