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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是第二天中午把尸体刨出来的。
听说当时现场惨不忍睹。那孩子整个人是被塞在承重墙和地基中间的夹缝里，因为当年的混凝土浇得急，他的身体和水泥几乎长在了一起。法医和民警用凿子一点一点凿了三个小时，才把一具近乎干尸的东西弄出来。
最让在场的人受不了的是，小兵的双腿是跪着的，双手向上托，做出一个试图往上爬的姿势。他的嘴张得极大，下巴早就脱臼了，里面塞满了当年没干透的水泥砂浆。
这就意味着，当年塌方的时候，他根本没死透。
他是活生生被王老四，被我爹，被村里那些“热心肠”的乡亲，用一车车的水泥，隔着皮肉、隔着口鼻，生生活埋在里面的。
王老四当天就被带走了，铐子戴上手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瘫成了一团烂泥。同车被带走的，还有我堂伯和另外两个当晚在场的帮工。
我爹也被带去协助调查了。因为他是唯一的“自首者”，加上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做了笔录后，第三天下午就被放了回来。
按理说，恶人落网，真相大白，这事情该告一段落了。
可村里的人看我们家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以前他们是嫌弃我爹窝囊，那现在，就是恨。深入骨髓的恨。
走在村道上，迎面走来的乡亲会故意朝地上啐唾沫。李二狗的老婆甚至坐在我家门口破口大骂：“孙德才你个丧门星！老四家进去了，你堂伯也进去了！你显摆你高尚是不是？当年你没拿钱？全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以后谁家出了事，看谁还给你家搭把手！”
村里人觉得，是我爹破坏了村里的“规矩”。
在他们眼里，死一个外地的小工不算什么，可王老四和堂伯被抓，却断了村里好几个家庭的生计。他们选择性地忘记了那个在地下待了一年的十七岁冤魂，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们家头上。
我爹倒是不在乎。他回来后，身上的水泥味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坐在院子里，破天荒地给自己炒了个鸡蛋，喝了二两烧酒。
“娃，叔这心里，敞亮了。”我爹摸着我的头，眼里有了久违的光彩，“以后，咱挺直腰杆做人。那债，叔清了。”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
官家的案子结了，可阴间的账，真的清了吗？
事情在王老四被抓后的第七天，彻底失控了。那一天，正好是小兵的“头七”——从他尸骨重见天日那天算起的第七天。
那天傍晚，村里突然起了一场大雾。
那雾来得毫无预兆，又白又浓，像是一层厚厚的棉絮，瞬间把整个槐树村裹了进去。能见度不到三米，站在院子里连自家的院门都看不清。
更诡异的是，雾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又是那种味道。
湿漉漉的、带着泥腥和石灰味的水泥返潮声。
晚上八点多，我和我妈在屋里糊纸盒子赚零花钱。我爹躺在炕上，睡得死沉，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自打尸体刨出来后，他再也没梦游过，睡眠好得不得了。
“咚。”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和我妈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那声音很怪，不像是敲门，倒像是有人穿着很重的鞋子，在院子里重重地踏了一下地。
“德才？你醒着吗？”我妈小声问了一句。
炕上的我爹没有动静。
“咚。咚。咚。”
声音开始朝屋门口移动。每响一下，地面的泥土仿佛都跟着颤一下。伴随着这个声音的，还有一种极其沉重的拖地声。
“沙沙……沙沙……”
就像是有人拖着一条僵硬的、沾满了泥沙的腿，在一步一步往里挪。
我大着胆子走到窗户边，顺着玻璃往外看。
外面的大雾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诡异的惨白。就在我家院门正中央，雾气微微翻滚，一个人影缓缓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瘦小的影子。
他穿着一件松垮垮的衣服，双手直挺挺地垂在身侧。他的动作非常僵硬，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剧烈地往一边歪一下。
随着他走近，我借着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了他的脚。
那根本不是脚。那是一双和泥土、水泥完全凝固在一起的“石柱子”。他的解放鞋早就和脚底的肉化成了一体，外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干涸的灰色死水泥。
他不是在走，他是用那双水泥浇筑的脚，硬生生地在地上砸出一步步的脚印。
“嗬哧……嗬哧……”
沉闷的喘气声从外面传进来。那声音极度缺氧，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呼吸，却只能吸进满口的泥沙。
“小……小兵？！”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妈更是直接吓得钻进了桌子底下，死死捂着嘴。
可那个影子并没有在我们家门口停留。
他走到我家堂屋门前，那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脸，缓缓转了过来。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恐怖的脸。
他的整张脸都是灰色的，皮肤干裂得像大旱年的庄稼地。他的眼睛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里面塞满了黑色的砂砾。当他张开嘴时，我看到他的牙齿缝里、舌头上，全是干枯的水泥壳子。
他看着屋里，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双沉重的水泥脚，朝着村东头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他不是来找我爹的。
他是来，收债的。
那一晚，大雾封村。我躲在屋里，听见外面陆陆续续传来了尖叫声。
最先传来惨叫的是李二狗家。
李二狗当年虽然没直接参与瞒报，但他是在场看热闹、拿了王老四五十块钱封口费的人之一。而且，他后来骂我爹骂得最凶。
我趴在窗台上，听见李二狗家院子里传来他老婆凄厉的哭喊。
“二狗！你咋了？！你别吓我啊！”
接着是李二狗野兽一般的咆哮和呕吐声。
第二天一早，大雾散去。村里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李二狗疯了。
我去他家看热闹的时候，李二狗家院子里围满了人。李二狗赤条条地蹲在自家的水井边，双手疯狂地往嘴里塞泥巴。
他一边塞，一边用手扣着自己的喉咙，吐出来的全是混合着血水的干泥沙。他的十个手指头已经抠得血肉模糊，指甲盖全部翻了过来，露出了里面的嫩肉，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还在拼命地往地上抠，试图把地下的水泥地基挖开。
“渴……我渴啊……喉咙里有沙子……水送不下去啊！”
李二狗沙哑着嗓子嚎叫，声音闷闷的，和昨晚我在雾里听到的喘气声一模一样。
他老婆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想拉他，却被他一巴掌扇开。
紧接着，是当年参与抬尸体的另外两个村民。
一个当天下午下地干活的时候，无缘无故地栽进了村头的泥浆池里。那泥浆池只有半米深，平时连个狗都淹不死。可他掉进去后，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一样，双腿笔直地插在泥里，任凭周围的人怎么拉，都拉不出来。
等大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
死因是窒息。他的鼻孔、耳朵、嘴巴里，全是被吸得满满当当的黏稠泥浆。法医从他胃里剖出了两斤重的湿泥。
另一个，则是在家里睡觉的时候，被自家突然塌陷的土墙砸死了。
诡异的是，那面墙塌下来的时候，只砸中了他的双腿。红砖和泥土把他的下半身压得粉碎。据说他死前在医院里疼了三天三夜，一直大喊着：“我的脚变成石头了！我的脚被水泥浇死了！”
短短三天，当年拿了钱、冷眼旁观的几个人，死伤过半。
村里彻底陷入了恐慌。
这时候，“乡里乡亲”的温情荡然无存。大伙开始互相对视，眼里全是猜忌和恐惧。谁也不敢在大半夜出门，谁也不敢碰一下村东头那栋空出来的三层小楼。
而最惨的，是王老四家留守的家属。
王老四的老婆和大儿子还没搬走。那栋三层小楼，现在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
第七天晚上。也就是案子发生后的第十四天。
那晚没有下雨，也没有起雾，是一片死寂的清冷。
夜里两点，我再次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
“踏……踏……踏……”
这不是在我家院子里，这是从村东头传来的。那声音太沉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爹突然从炕上坐了起来。他的眼神很清明，转过头对我说：“娃，走，跟叔看戏去。”
我不知道我爹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他拉着我的手，摸黑走出了家门。我们顺着村道，悄悄摸到了王老四家大楼对面的草丛里。
这时候，草丛里已经蹲了好几个人。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村长和几个平日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大伙都捂着嘴，脸色惨白地看着那栋雪白的三层小楼。
小楼里没有开灯，但借着月光，能看到二楼最里面那个新房的窗户。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从楼里传出来。
接着，二楼新房的灯突然亮了。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我们看到了极其惊悚的一幕。
王老四的大儿子，正赤身裸体地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动作极其古怪。他先是高高地举起自己的右手，然后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脸朝墙壁上撞过去。
“框！”
沉闷的肉体撞击水泥的声音。
哪怕隔着这么远，我都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王老四的大儿子没有停。他把脸从墙上抬起来，鼻梁已经彻底塌了，满脸是血。他咧开嘴，露出一副极其扭曲的笑容，然后再次退后两步，狠狠地撞了上去。
“框！”
“框！”
每撞一下，那面雪白的墙壁上就多出一团刺眼的血迹。
这时候，王老四的老婆从楼下冲了上去。她拼命地从后面抱住儿子的腰，哭喊着想把他拉开。
可就在她抱住儿子的一瞬间，二楼房间那面刚刚被撞得满是鲜血的水泥墙，突然开始返潮了。
不是冒水。
而是大片大片的灰色泥浆，违背物理常识地从墙缝里渗透了出来。那泥浆黏稠、肮脏，带着浓烈的水泥腥臭。
泥浆瞬间流了一地，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王老四儿子的脚脖子往上爬。
“妈……救我……脚……动不了了……”王老四的儿子绝望地哭喊。
可他母亲根本听不见，因为那一刻，她自己也陷入了恐怖的境地。墙壁上流出的泥浆，化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一双由灰色水泥组成的手，缓缓从墙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掐住了王老四老婆的脖子。
王老四的老婆双脚渐渐离地，整个人被那双水泥手按在墙上，脸色由红变紫。她的双手拼命地在空中乱抓，试图抓住点什么，可周围只有冰冷坚硬的水泥。
这一幕，和当年小兵在地下挣扎的场景，何其相似。
窗外草丛里的人全吓傻了。村长牙齿打颤，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却连捡的勇气都没有。
“报应……真的是报应啊……”一个老头喃喃自语，直接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我爹就站在我身边。他看着二楼那惨烈的一幕，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淡然。
“你看，”我爹指着那栋楼，轻声对我说，“当年盖这楼的时候，大伙都去搭手。老四出了钱，大伙出了力，把那娃的命锁在了里头。现在，那娃回来让大伙‘还手’了。”
二楼的灯，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啪的一声灭了。
四周再次陷入了死寂。
第二天，警察再次进村。王老四的大儿子因为严重颅骨骨折，死在送医途中。他老婆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整个人彻底疯了，见人就掐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哧、嗬哧”的喘气声。
那栋三层小楼，彻底成了废墟。
从那以后，槐树村变了。
那句“乡里乡亲的，搭把手”再也没有人提过。
谁家要是盖房，宁可花大价钱去城里请正规的施工队，也绝对不敢找村里人帮忙。谁家要是出了事，邻居们都是关紧大门，连看都不看一眼。
大伙都怕。怕这“手”一旦搭上了，就再也缩不回来。
案子过去三年后，我也考上了城里的大学，准备搬离这个让我做噩梦的村子。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帮我爹整理他那间破旧的烂泥屋。
我爹这几年老得很快，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出奇的好。他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天边的落日。
“娃，到了城里，好好读书。做人，心里得有杆秤。”我爹敲了敲烟袋锅子。
“我知道，爹。”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应。
我走到堂屋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我爹用了几十年的老木箱子。箱子很沉，上面落满了灰尘。我想把它挪开，好打扫下面的卫生。
“刺啦——”
木箱子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然而，就在箱子移开的一瞬间，我的动作僵住了。
借着黄昏微弱的光线，我看见木箱子后面、我家那面破旧的泥砖墙根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那缝隙很深，里面黑漆漆的。
我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房屋老化。可当我下意识地凑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漏雨时，一股极其微弱、但熟悉到了骨髓里的味道，猛地钻进了我的鼻腔。
那是湿漉漉的、带着石灰和泥腥味的……
水泥味。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我们家分明是烂泥砖屋，连一丁点水泥都没用过，这味道是从哪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准那条黑暗的墙缝照了进去。
光柱穿透黑暗。
在泥墙最深处的夹缝里，在那些干枯的稻草和黄泥中间，我清晰地看见……
有一只由灰色水泥浇筑而成的、小小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手。
那只手静静地平躺在泥土里。
而它的手心，正死死地握着一张已经腐烂发黑的、2007年发行的、面额五十块钱的纸币。
那是当年，王老四分给众人的封口费。
“嗬哧……”
一声极其微弱、沉闷的喘气声，突然从我身后的泥墙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我僵硬地转过头。
我爹依旧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抽烟。白色的烟雾在黄昏的光晕里散开。
而在他的脚底下，他踩着的那些黄泥地上，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透出灰色的、黏稠的湿水泥。
我听见我爹吐出一个烟圈，头也没回，沙哑着嗓子说：
“娃啊，收拾好了就早点睡。明天走的时候，记得帮爹……把门带上。”
警察是第二天中午把尸体刨出来的。
听说当时现场惨不忍睹。那孩子整个人是被塞在承重墙和地基中间的夹缝里，因为当年的混凝土浇得急，他的身体和水泥几乎长在了一起。法医和民警用凿子一点一点凿了三个小时，才把一具近乎干尸的东西弄出来。
最让在场的人受不了的是，小兵的双腿是跪着的，双手向上托，做出一个试图往上爬的姿势。他的嘴张得极大，下巴早就脱臼了，里面塞满了当年没干透的水泥砂浆。
这就意味着，当年塌方的时候，他根本没死透。
他是活生生被王老四，被我爹，被村里那些“热心肠”的乡亲，用一车车的水泥，隔着皮肉、隔着口鼻，生生活埋在里面的。
王老四当天就被带走了，铐子戴上手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瘫成了一团烂泥。同车被带走的，还有我堂伯和另外两个当晚在场的帮工。
我爹也被带去协助调查了。因为他是唯一的“自首者”，加上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做了笔录后，第三天下午就被放了回来。
按理说，恶人落网，真相大白，这事情该告一段落了。
可村里的人看我们家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以前他们是嫌弃我爹窝囊，那现在，就是恨。深入骨髓的恨。
走在村道上，迎面走来的乡亲会故意朝地上啐唾沫。李二狗的老婆甚至坐在我家门口破口大骂：“孙德才你个丧门星！老四家进去了，你堂伯也进去了！你显摆你高尚是不是？当年你没拿钱？全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以后谁家出了事，看谁还给你家搭把手！”
村里人觉得，是我爹破坏了村里的“规矩”。
在他们眼里，死一个外地的小工不算什么，可王老四和堂伯被抓，却断了村里好几个家庭的生计。他们选择性地忘记了那个在地下待了一年的十七岁冤魂，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们家头上。
我爹倒是不在乎。他回来后，身上的水泥味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坐在院子里，破天荒地给自己炒了个鸡蛋，喝了二两烧酒。
“娃，叔这心里，敞亮了。”我爹摸着我的头，眼里有了久违的光彩，“以后，咱挺直腰杆做人。那债，叔清了。”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
官家的案子结了，可阴间的账，真的清了吗？
事情在王老四被抓后的第七天，彻底失控了。那一天，正好是小兵的“头七”——从他尸骨重见天日那天算起的第七天。
那天傍晚，村里突然起了一场大雾。
那雾来得毫无预兆，又白又浓，像是一层厚厚的棉絮，瞬间把整个槐树村裹了进去。能见度不到三米，站在院子里连自家的院门都看不清。
更诡异的是，雾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又是那种味道。
湿漉漉的、带着泥腥和石灰味的水泥返潮声。
晚上八点多，我和我妈在屋里糊纸盒子赚零花钱。我爹躺在炕上，睡得死沉，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自打尸体刨出来后，他再也没梦游过，睡眠好得不得了。
“咚。”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和我妈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那声音很怪，不像是敲门，倒像是有人穿着很重的鞋子，在院子里重重地踏了一下地。
“德才？你醒着吗？”我妈小声问了一句。
炕上的我爹没有动静。
“咚。咚。咚。”
声音开始朝屋门口移动。每响一下，地面的泥土仿佛都跟着颤一下。伴随着这个声音的，还有一种极其沉重的拖地声。
“沙沙……沙沙……”
就像是有人拖着一条僵硬的、沾满了泥沙的腿，在一步一步往里挪。
我大着胆子走到窗户边，顺着玻璃往外看。
外面的大雾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诡异的惨白。就在我家院门正中央，雾气微微翻滚，一个人影缓缓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瘦小的影子。
他穿着一件松垮垮的衣服，双手直挺挺地垂在身侧。他的动作非常僵硬，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剧烈地往一边歪一下。
随着他走近，我借着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了他的脚。
那根本不是脚。那是一双和泥土、水泥完全凝固在一起的“石柱子”。他的解放鞋早就和脚底的肉化成了一体，外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干涸的灰色死水泥。
他不是在走，他是用那双水泥浇筑的脚，硬生生地在地上砸出一步步的脚印。
“嗬哧……嗬哧……”
沉闷的喘气声从外面传进来。那声音极度缺氧，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呼吸，却只能吸进满口的泥沙。
“小……小兵？！”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妈更是直接吓得钻进了桌子底下，死死捂着嘴。
可那个影子并没有在我们家门口停留。
他走到我家堂屋门前，那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脸，缓缓转了过来。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恐怖的脸。
他的整张脸都是灰色的，皮肤干裂得像大旱年的庄稼地。他的眼睛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里面塞满了黑色的砂砾。当他张开嘴时，我看到他的牙齿缝里、舌头上，全是干枯的水泥壳子。
他看着屋里，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双沉重的水泥脚，朝着村东头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他不是来找我爹的。
他是来，收债的。
那一晚，大雾封村。我躲在屋里，听见外面陆陆续续传来了尖叫声。
最先传来惨叫的是李二狗家。
李二狗当年虽然没直接参与瞒报，但他是在场看热闹、拿了王老四五十块钱封口费的人之一。而且，他后来骂我爹骂得最凶。
我趴在窗台上，听见李二狗家院子里传来他老婆凄厉的哭喊。
“二狗！你咋了？！你别吓我啊！”
接着是李二狗野兽一般的咆哮和呕吐声。
第二天一早，大雾散去。村里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李二狗疯了。
我去他家看热闹的时候，李二狗家院子里围满了人。李二狗赤条条地蹲在自家的水井边，双手疯狂地往嘴里塞泥巴。
他一边塞，一边用手扣着自己的喉咙，吐出来的全是混合着血水的干泥沙。他的十个手指头已经抠得血肉模糊，指甲盖全部翻了过来，露出了里面的嫩肉，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还在拼命地往地上抠，试图把地下的水泥地基挖开。
“渴……我渴啊……喉咙里有沙子……水送不下去啊！”
李二狗沙哑着嗓子嚎叫，声音闷闷的，和昨晚我在雾里听到的喘气声一模一样。
他老婆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想拉他，却被他一巴掌扇开。
紧接着，是当年参与抬尸体的另外两个村民。
一个当天下午下地干活的时候，无缘无故地栽进了村头的泥浆池里。那泥浆池只有半米深，平时连个狗都淹不死。可他掉进去后，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一样，双腿笔直地插在泥里，任凭周围的人怎么拉，都拉不出来。
等大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
死因是窒息。他的鼻孔、耳朵、嘴巴里，全是被吸得满满当当的黏稠泥浆。法医从他胃里剖出了两斤重的湿泥。
另一个，则是在家里睡觉的时候，被自家突然塌陷的土墙砸死了。
诡异的是，那面墙塌下来的时候，只砸中了他的双腿。红砖和泥土把他的下半身压得粉碎。据说他死前在医院里疼了三天三夜，一直大喊着：“我的脚变成石头了！我的脚被水泥浇死了！”
短短三天，当年拿了钱、冷眼旁观的几个人，死伤过半。
村里彻底陷入了恐慌。
这时候，“乡里乡亲”的温情荡然无存。大伙开始互相对视，眼里全是猜忌和恐惧。谁也不敢在大半夜出门，谁也不敢碰一下村东头那栋空出来的三层小楼。
而最惨的，是王老四家留守的家属。
王老四的老婆和大儿子还没搬走。那栋三层小楼，现在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
第七天晚上。也就是案子发生后的第十四天。
那晚没有下雨，也没有起雾，是一片死寂的清冷。
夜里两点，我再次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
“踏……踏……踏……”
这不是在我家院子里，这是从村东头传来的。那声音太沉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爹突然从炕上坐了起来。他的眼神很清明，转过头对我说：“娃，走，跟叔看戏去。”
我不知道我爹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他拉着我的手，摸黑走出了家门。我们顺着村道，悄悄摸到了王老四家大楼对面的草丛里。
这时候，草丛里已经蹲了好几个人。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村长和几个平日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大伙都捂着嘴，脸色惨白地看着那栋雪白的三层小楼。
小楼里没有开灯，但借着月光，能看到二楼最里面那个新房的窗户。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从楼里传出来。
接着，二楼新房的灯突然亮了。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我们看到了极其惊悚的一幕。
王老四的大儿子，正赤身裸体地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动作极其古怪。他先是高高地举起自己的右手，然后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脸朝墙壁上撞过去。
“框！”
沉闷的肉体撞击水泥的声音。
哪怕隔着这么远，我都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王老四的大儿子没有停。他把脸从墙上抬起来，鼻梁已经彻底塌了，满脸是血。他咧开嘴，露出一副极其扭曲的笑容，然后再次退后两步，狠狠地撞了上去。
“框！”
“框！”
每撞一下，那面雪白的墙壁上就多出一团刺眼的血迹。
这时候，王老四的老婆从楼下冲了上去。她拼命地从后面抱住儿子的腰，哭喊着想把他拉开。
可就在她抱住儿子的一瞬间，二楼房间那面刚刚被撞得满是鲜血的水泥墙，突然开始返潮了。
不是冒水。
而是大片大片的灰色泥浆，违背物理常识地从墙缝里渗透了出来。那泥浆黏稠、肮脏，带着浓烈的水泥腥臭。
泥浆瞬间流了一地，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王老四儿子的脚脖子往上爬。
“妈……救我……脚……动不了了……”王老四的儿子绝望地哭喊。
可他母亲根本听不见，因为那一刻，她自己也陷入了恐怖的境地。墙壁上流出的泥浆，化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一双由灰色水泥组成的手，缓缓从墙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掐住了王老四老婆的脖子。
王老四的老婆双脚渐渐离地，整个人被那双水泥手按在墙上，脸色由红变紫。她的双手拼命地在空中乱抓，试图抓住点什么，可周围只有冰冷坚硬的水泥。
这一幕，和当年小兵在地下挣扎的场景，何其相似。
窗外草丛里的人全吓傻了。村长牙齿打颤，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却连捡的勇气都没有。
“报应……真的是报应啊……”一个老头喃喃自语，直接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我爹就站在我身边。他看着二楼那惨烈的一幕，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淡然。
“你看，”我爹指着那栋楼，轻声对我说，“当年盖这楼的时候，大伙都去搭手。老四出了钱，大伙出了力，把那娃的命锁在了里头。现在，那娃回来让大伙‘还手’了。”
二楼的灯，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啪的一声灭了。
四周再次陷入了死寂。
第二天，警察再次进村。王老四的大儿子因为严重颅骨骨折，死在送医途中。他老婆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整个人彻底疯了，见人就掐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哧、嗬哧”的喘气声。
那栋三层小楼，彻底成了废墟。
从那以后，槐树村变了。
那句“乡里乡亲的，搭把手”再也没有人提过。
谁家要是盖房，宁可花大价钱去城里请正规的施工队，也绝对不敢找村里人帮忙。谁家要是出了事，邻居们都是关紧大门，连看都不看一眼。
大伙都怕。怕这“手”一旦搭上了，就再也缩不回来。
案子过去三年后，我也考上了城里的大学，准备搬离这个让我做噩梦的村子。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帮我爹整理他那间破旧的烂泥屋。
我爹这几年老得很快，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出奇的好。他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天边的落日。
“娃，到了城里，好好读书。做人，心里得有杆秤。”我爹敲了敲烟袋锅子。
“我知道，爹。”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应。
我走到堂屋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我爹用了几十年的老木箱子。箱子很沉，上面落满了灰尘。我想把它挪开，好打扫下面的卫生。
“刺啦——”
木箱子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然而，就在箱子移开的一瞬间，我的动作僵住了。
借着黄昏微弱的光线，我看见木箱子后面、我家那面破旧的泥砖墙根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那缝隙很深，里面黑漆漆的。
我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房屋老化。可当我下意识地凑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漏雨时，一股极其微弱、但熟悉到了骨髓里的味道，猛地钻进了我的鼻腔。
那是湿漉漉的、带着石灰和泥腥味的……
水泥味。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我们家分明是烂泥砖屋，连一丁点水泥都没用过，这味道是从哪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准那条黑暗的墙缝照了进去。
光柱穿透黑暗。
在泥墙最深处的夹缝里，在那些干枯的稻草和黄泥中间，我清晰地看见……
有一只由灰色水泥浇筑而成的、小小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手。
那只手静静地平躺在泥土里。
而它的手心，正死死地握着一张已经腐烂发黑的、2007年发行的、面额五十块钱的纸币。
那是当年，王老四分给众人的封口费。
“嗬哧……”
一声极其微弱、沉闷的喘气声，突然从我身后的泥墙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我僵硬地转过头。
我爹依旧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抽烟。白色的烟雾在黄昏的光晕里散开。
而在他的脚底下，他踩着的那些黄泥地上，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透出灰色的、黏稠的湿水泥。
我听见我爹吐出一个烟圈，头也没回，沙哑着嗓子说：
“娃啊，收拾好了就早点睡。明天走的时候，记得帮爹……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