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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儿要是换在今年,我是打死也不敢往外说的。也就是现在过去了十年,当年那批跑砂石的车队散的散、改行的改行,我才敢在喝多的时候跟相熟的哥们儿吐两句。你们别不信,2016年那会儿,南方跑大车的哪个没遇见过点邪门事?但要说最邪乎的,谁也比不上石平码头的老邱。

    石平码头不是个真码头,就是个靠着104国道的镇子,因为附近有几个大型砂石厂,天天有大车往外运砂石,路面被压得翻浆,一到晴天漫天灰,雨天满地泥。那几年行情差得要命,运费被压得抬不起头,路政查得又装孙子一样严,超载抓到一次半个月白干。我们这帮跑夜车的司机,为了能多赶一趟油钱,都是拿命在熬。三天三夜不合眼那是常态,浓茶、红牛,实在熬不住了就拿风油精往太阳穴上死命抠,抠得皮肤生疼,就为了那两百块钱的差价。

    在这种地方,老邱算是个异类。

    老邱当年五十出头,在石平码头跑了二十多年货运,开的是一辆老款的双排江铃轻卡。那车破得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但老邱调理得好。这人稳,稳得让人觉得他不像个跑大车的。他不喝酒,不抢道,哪怕后面大货车喇叭按得震天响,他也能卡着限速四五十码慢悠悠地晃荡。二十年啊,他愣是连个剐蹭都没出过。大家私底下都笑话他胆子小,挣不着大钱,可老邱总是笑眯眯地递根烟,说:“平安是福,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饭下锅呢。”

    可就这么一个人,那年七月份开始,突然不跑夜车了。

    这在我们这一行等于是在自砸饭碗。白天国道上全是交警和路政,跑一趟查三趟,根本赚不到钱。有天晚上在镇口的大排档,我点了个炒粉,刚好看到老邱坐在角落里。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血丝,手里死死攥着个塑料杯子,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我端着盘子坐过去,递了他一根红双喜:“老邱,怎么着?最近发财了?晚上连灯都不点,车就停在院子里吃灰?”

    老邱转过头看我,那眼神有些发直,把我吓了一跳。他没接我的烟,只是自顾自地把杯子里的冷茶一口灌下去,嗓音沙哑得像沙子在砂纸上磨:“小林,我不跑夜车了。”

    “听说了,嫌白天太阳不够晒啊?”我开玩笑。

    老邱突然凑过来,身上有一股很古怪的味道。不是大车司机常见的汗臭或者机油味,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是夏天暴雨过后,太阳一晒,从地里翻出来的烂泥味,带着点腥气。他死死盯着我,压低声音说:“后座有人。”

    我当时一愣,随即笑骂了一句:“操,老邱你少吓唬人。你那双排座后面平时连个纸箱子都不放,谁坐?耗子啊?”

    老邱没笑,他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了我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结了账,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黑夜里。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熬夜熬出幻觉了。干我们这行的,精神压力大,连续开车产生幻觉是常有的事。我以前就在疲劳驾驶的时候,亲眼看见马路中间站着一排大水牛,一脚死刹车踩下去,醒了才发现前面空空如也,全是吓出来的冷汗。

    可后来的事情,开始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了。

    老邱不仅白天跑车变得疑神疑鬼,而且他的行为越来越怪。有一次我和他跑同一条线去隔壁县送砂石,大白天的,天气毒辣得能把人晒脱皮。我们把车停在服务区抽烟。我无意中往他那辆江铃的驾驶室里扫了一眼,这一看,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那破车的后视镜,被一块黑色的擦车布死死缠住了,包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车头挡风玻璃下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平安符、佛珠、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庙里请来的红布条,把视线都挡了大半。

    “老邱,你把后视镜挡了,变道怎么看?”我走过去问他。

    老邱当时正在擦车。他没有擦车头,也没有擦挡风玻璃,而是开了后排的车门,整个人半跪在后座上,拿着一条湿毛巾,正死命地擦着那排破旧的蓝色布艺座椅。

    他擦得特别用力,青筋都爆出来了,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怎么还有……怎么还有……明明擦干净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后座上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有被他用湿毛巾擦出来的一大片水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水渍的形状怪怪的,窄窄的一条,凹陷下去一块,看着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坐在那里。

    更诡异的是,老邱在擦拭的时候,动作非常小心,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他的手在抖,每擦一下,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像是那座位上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咬他一口。

    “老邱?”我叫了他一声。

    他猛地吓了一跳,整个人从后排撞了出来,头顶在车顶上撞了咚的一声。他看见是我,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

    “小林啊……是你啊,吓死我了。”他擦了把汗,把毛巾塞进塑料桶里。我注意到,那桶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泥黄色。

    “你这后座怎么这么脏?哪来的泥?”我皱眉问。这几天都是大晴天,国道上全是灰,哪来的湿泥巴?

    老邱的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他把火机扔在仪表盘上,声音带着哭腔:“天天都有,小林,天天都有。我每天早上出车前擦一遍,中午擦一遍,可只要一熄火,等我再开门,后座上就全是湿漉漉的脚印子,还有烂泥……那味道,去不掉,根本去不掉!”

    我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心里也有点发毛。但我这人年轻气盛,当时不信邪,觉得肯定是有人恶作剧,或者是老邱自己梦游干的。

    “是不是镇上哪家的小孩调皮,偷偷爬你车里玩了?”我问。

    老邱惨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那要是……从后视镜里看见的呢?”

    他说,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事。那是他最后一次跑夜车。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卸完砂石往回赶,走的是老国道。那段路没有路灯,两边全是茂密的桉树林,风一吹,树影在车灯照耀下像鬼影一样晃。老邱说他当时一点都不困,车速也就四十码。可不知道为什么,开着开着,他就觉得车子变沉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后面突然拉了几吨重货一样,发动机开始闷油,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老邱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内后视镜。

    就这一眼,他差点把方向盘直接甩进路边的沟里。

    月光透过侧窗照进来,后座上,清清楚楚地坐着一个人影。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低着头,身上似乎全湿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大把大把地往下滴水。在她的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更小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老邱当时整个人都麻了,头皮炸得要裂开。他不敢刹车,也不敢回头,只能拼命盯着前方的路,眼角余光却怎么也避不开后视镜。

    那个女人没有抬头,也没有掐他的脖子。可是,寂静的驾驶室里,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老邱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极其沙哑的哭声。

    那是小孩子的哭声,像猫叫一样,隔几秒钟就抽泣一下。

    随后,那女人的脖子发出骨头摩擦的“咔咔”声,似乎想把头抬起来。老邱再也承受不住了,一脚死刹车踩下去,车子在路面上划出刺耳的刹车声,直接歪在了路基边上。等他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拿着强光手电往后座照的时候,后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滩湿漉漉的、带着烂泥的印子。

    听老邱说完这些,我站在大太阳底下,硬生生打了个冷颤。因为老邱说的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的一场惨烈事故。

    那场事故在石平码头闹得挺大,而事故的主角,正是老邱。

    那是四月份的一个暴雨夜。南方那两年的春季多雨,那天晚上的雨大得像是有盆在往挡风玻璃上泼,雨刮器开到最大挡也只能看清前面三五米的路。

    那天晚上我也在国道上,因为雨太大,我早早地把车停在加油站歇了。可老邱没歇,他接着跑。

    据村里人后来拼凑出来的线索,老邱车开到“死人弯”(那段国道上一个经常出事的急转弯,旁边是个深沟)附近时,看到路边有个女人在拼命招手。

    换作平时,在那种荒郊野岭的夜里,又是大暴雨,很少有司机敢停车。那几年抢劫大车的案子不是没有,通常是拿个女人当诱饵,车一停,路边林子里就会窜出来几个拿砍刀的壮汉。

    但老邱这人坏就坏在心太软。

    他停了车,摇下车窗。那个女人浑身都被浇透了,怀里用雨衣裹着个孩子,哭着跟老邱求救,说孩子在家里发高烧已经抽抽了,镇上的卫生院看不了,必须马上送去县医院,可大半夜的根本打不到车。

    老邱看那女人哭得可怜,孩子脸色发青,心一软,就拉开了后排的车门,让她们母子上了车。

    结果,车刚开出不到两公里,在经过死人弯的时候,突然发生了爆胎。那辆老江铃本身就有些年头了,在湿滑的下坡路段瞬间失去了控制。车子原地打转,一头撞烂了护栏,翻进了六七米深的荒沟里。

    那地方全是乱石和烂泥。车子翻了个底朝天,车顶都被砸扁了。

    老邱命大,他绑了安全带,而且驾驶室这边的变形不算太严重。他只是断了一条左腿,肋骨折了两根,人晕了过去。

    可后座的母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等第二天天亮,过路的大车发现断掉的护栏报警,救援队把车吊上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和孩子已经没气了。女人是死死把孩子护在肚子底下的,可巨大的冲击力让后座严重变形,两条人命,当场就交待在了解放沟的烂泥里。

    按理说,这算是一起意外交通事故。老邱虽然有责任,但主要原因是爆胎和恶劣天气,而且他也是好心载人。

    可问题,就出在后来的事情上。

    老邱住院住了一个多月。在这期间,交警来做过好几次笔录。

    我是后来听镇上开修车厂的刘哥说的,刘哥去医院看老邱的时候,老邱正和家里人商量赔偿的事。

    那两年的大车保险条约挺扯淡的。老邱买的是普通的货运险和第三者责任险,但是他没有买“车上人员责任险”(俗称座位险)。也就是说,如果承认车里坐了乘客,因为他这车属于非法营运性质的私自载客,保险公司是一毛钱都不会赔给死者家属的。

    所有的赔偿,必须由老邱个人承担。

    两条人命啊,就算是农村户口,按照当年的标准,没有个大几十万也绝对下不来。这笔钱足以让老邱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彻底破产,连房子都得卖掉。

    于是,老邱在做笔录的时候,撒谎了。

    他对交警说:“车里就我自己,那个女人和孩子……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爬上我车斗的。可能是我在路边检查轮胎的时候,她们自己偷偷钻进后座的,我根本不知道车里有人。”

    这谎话漏洞百出,但在当年那个监控还没普及到每段国道的年代,加上那天晚上的暴雨冲刷掉了大部分痕迹,老邱又咬死了自己不知情。

    最关键的是,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本地人。她是跟着丈夫来附近砂石厂打零工的外地流动人口。家里穷得叮当响,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民工,大字不识几个。

    出了事之后,那男人在医院里哭得死去活来。老邱的家属去闹、去哭穷,说老邱自己也断了腿在抢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最后,交警因为缺乏直接证据证明老邱是“主动载客”,加上保险公司的拉扯,这桩案子硬生生被拖成了皮球。

    最后,好像是老邱家里私底下东拼西凑了三万块钱,塞给了那个外地男人。那男人捧着三万块钱,带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回了贵州老家。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小镇上的人记性差,两三个月一过,除了偶尔提起那场车祸,谁还记得那个死在沟里的外地女人?

    可现在,听完老邱在服务区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突然明白过来了。

    这世上的账,活人能糊弄过去,死人不行。

    那女人和孩子,根本就没有回贵州。她们还在老邱的后座上坐着呢。

    从服务区回来之后的半个月里,老邱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开始变得神神叨叨。有时候白天开车,他会突然在没有人的大马路上猛踩刹车,把后面的车吓得破口大骂。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的车停在砂石厂的门口,老邱没有下来,而是从车窗里伸出手,往后面扔纸钱。

    漫天白色的纸钱在砂石厂的灰尘里飘打,那场景别提多诡异了。

    砂石厂的老板觉得他晦气,直接停了他的单子,不让他拉货了。老邱也不生气,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生计了。

    有天晚上,石平码头下起了暴雨,和三个月前车祸那一晚一模一样的暴雨。

    我因为车子漏防冻液,在镇上的修理厂熬到半夜十一点。外面电闪雷鸣,雨水砸在铁皮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正跟修理厂的刘哥蹲在门口抽烟,突然,国道上开过来一辆没有开大灯的车。

    那车开得极慢,像个幽灵一样,在暴雨中亮着微弱的示宽灯。

    “靠,谁啊,大暴雨不开大灯,找死呢?”刘哥骂了一句。

    当那辆车经过修理厂门口微弱的灯光时,我认出来了,那是老邱的江铃轻卡。

    车身到处都是凹坑,正是之前翻车后随便拉皮修好的那辆。

    让我毛骨悚然的是,老邱把驾驶位的车窗完全摇了下来。暴雨噼里啪啦地往车里灌,他整个人都被淋得湿透,但他就像没有知觉一样,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脖子僵硬地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而在他后面的那一排座位,车窗同样是摇下来的。

    借着修理厂门口那一秒闪过的闪电,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后座的车窗边缘,搭着一只手。

    那是一只泡得发白、发胀的手,皮肤上还沾着黑色的烂泥。

    那只手就这么搭在车窗框上,任凭暴雨冲刷。而在车厢里面,一个女人的侧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没有看窗外,她只是低着头,怀里抱着个东西,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僵硬地晃动着。

    “林子……你,你看见了吗?”刘哥烟头掉在地上,烫了脚都不自知,声音抖得像筛糠。

    “看见了。”我的牙齿也在打颤。

    老邱在顺着国道往前开。那个方向,不是他家的方向,也不是砂石厂的方向。

    那是去往“死人弯”的方向。

    那一晚,我一宿没睡。我躺在修理厂的折叠床上,耳边全是外面的风雨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风声里,夹杂着一阵又一阵微弱的、婴儿的啼哭声。

    那哭声哭得很无力,一声,一声,抽泣着,像是在要水喝,又像是在喊疼。

    而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老邱的事情,似乎不仅仅是“闹鬼”那么简单。

    因为第二天中午,雨停了,太阳重新出来的时候,老邱居然活着回来了。

    他把车停在镇上的小卖部前,买了整整三箱白酒。他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失魂落魄,连路都走不稳。

    我当时正好去买烟,撞见了他。

    老邱看到我,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掐得我骨头生疼。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死泥。

    “小林,你帮帮我,你帮帮我……”老邱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老邱,你到底怎么了?你昨晚去哪了?”我四下看了看,小卖部老板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们。我赶紧把他拉到旁边的巷子里。

    老邱靠在墙上,顺着墙根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绝望得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她……她不肯走。小林,她不肯走啊。”

    “你给她烧纸了吗?多烧点啊!去庙里做场法事啊!”我急道。

    老邱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惧,竟然多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愧疚和绝望。

    “没用的……烧纸没用,做活路没用。”老邱一边笑一边哭,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到,“小林,你以为她是在怪我害死了她吗?不是……不是啊……”

    “那她要干什么?”

    老邱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一直在后座上问我……师傅,快到了吗?孩子还烧着呢,医院快到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她一直在找医院?”我声音也变了调。

    “对,”老邱绝望地闭上眼睛,“她每晚都在问我这一句。不管我把车开到哪,只要一停下来,她就问:师傅,快到了吗?孩子快不行了……小林,她和孩子,被困在出事的那天晚上,出不来了。”

    我看着老邱,心里虽然害怕,但也有一丝同情。可就在这时候,老邱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话,让我的同情在瞬间化成了彻骨的寒意。

    他说:“小林,其实……其实那天晚上,出事之后……那孩子当时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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