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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一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死死盯着蹲在墙根底下的老邱，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风从巷子口刮进来，吹得旁边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哗哗响，我却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你……你他妈刚才说什么？”我一把拽住老邱的衣领，把他从地上硬扯了起来，“什么叫孩子当时还没死？”
老邱整个人像个没有骨头的面袋子，任由我揪着。他那张原本在镇上算得上体面的脸，此刻拧成了一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看着我，眼神散乱，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久才说出话来：
“车翻下去之后……我晕了一会儿。后来我是被雨水浇醒的。那时候天还没亮，到处都是黑的。我听见后面有动静，我以为是那个女人，我拿手机屏幕照了一下……”
老邱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哭腔：
“后座被压扁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半个身子都被卡死在车座底下，头磕在车门上，血把水都染红了，人已经没动静了。可是……可是她肚子下面护着的那个娃，还在哭。那娃当时全身都是泥，一只手还在动，抓着他妈的衣服，一边哭一边咳血……”
我手一松，老邱啪嗒一声跌回地上。
“孩子还在动，你他妈当时为什么不报警？！”我低声吼道，拳头攥得死紧。
“我怕啊！”老邱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接着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小林，你没坐过那个位置你不知道！我当时腿断了，好不容易从车窗爬出来。我坐在大雨里，脑子里嗡嗡响。我一想，车里塞了两个人，这属于私自载客，保险一分不赔。如果这娃活下来了，残废了，或者要几十万的医药费，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我连我自己的娃都养不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脸瞬间肿了起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我当时就想，荒郊野野的，大暴雨，没人看见我载了人。要是……要是等天亮了，大家都以为她们是死于车祸，或者以为是我翻车后她们才爬进来的……是不是就赖不到我头上了？我当时鬼迷了心窍啊！我把手机关了，我没打120，也没打110。我拖着那条断腿，顺着沟爬了上去，在路边树林里躲了整整三个小时……一直等到天快亮了，我才重新爬回车旁边，假装刚醒过来报警……”
我看着眼前的老邱，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就是镇上人人夸赞的“老实人”老邱。二十年没出过事故，不抢道，不喝酒，结果在人命关头，他用最冷静、最残忍的方式，算计了两个活生生的生命。
“那三个小时里，孩子一直在哭吗？”我咬着牙问。
老邱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剧烈地抖动着：“一开始在哭……后来，雨太大了，沟里的水涨上来了，把后座淹了大半。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吧……后面就没声音了。只有水声，全是水声……”
我转过身，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抬脚就走。
“小林！小林你别走！”老邱在后面连滚带爬地抓我的裤腿，“我受不了了！她现在每晚都坐在后面，那娃就在她怀里抽抽。她们不走，她们在等我把车开到医院去。可我不敢去啊！我一去县医院，我就觉得那条路长得没有尽头，车子根本不听使唤！”
我用力甩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巷子。
那天下午，我满脑子都是老邱说的那番话。开着大车在国道上跑的时候，我只要一看到路边的水坑，或者听到副驾驶有什么异响，整个人就会神经质地弹一下。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比鬼可怕多了。老邱用三万块钱打发了那个外地男人，以为买到了良心的安宁，可他忘了，有些债，是用钱填不满的。
收车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当年的事故现场——死人弯。
那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那段重新修好的护栏旁，往下看了一眼。
那条荒沟很深，底下全是杂草、乱石和发黑的死水。从这里到县医院，其实走新国道非常快。
我掏出手机，打开导航，输入了“县人民医院”。
导航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数字：距离12.5公里，开大车预计耗时：15分钟。
十五分钟。
如果那天晚上老邱翻车后立刻报警，或者哪怕他拦一辆过路的大车，把孩子送过去，只需要十五分钟，那个只有几个月大的生命，就能活下来。
那个女人，死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护在身下，就是为了给孩子争取这十五分钟。可老邱在树林里躲了三个小时，硬生生把这十五分钟，变成了两条人命的绝路。
难怪那个女人变成了鬼也找不到医院。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车子翻了，她动弹不得，可她还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她只能在黑暗和冰冷里，苦苦等待着那个答应带她去医院的司机，把车重新开起来。
这一等，就是三个多月。
到了八月份，南方的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可石平码头的人发现，老邱越来越古怪了。
他不再擦车了。
那辆破江铃轻卡就停在他家院子门口，车窗死死关着。可哪怕是在正中午三十八度的高温下，那辆车的表面竟然在往外渗水。
字面意思的渗水。
车门缝隙、底盘、甚至是排气管里，都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水珠。走近了一闻，那水根本不是自来水，而是一股浓烈的烂泥腥味，招了一大群绿头苍蝇在车周围嗡嗡地飞。
镇里有人传，说老邱在屋里养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因为有人路过他家窗户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的小孩哭声，可老邱的老婆孩子早在上个月就受不了他的神神叨叨，搬回娘家住了。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大暑刚过，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丝风都没有。
我跟几个同行在镇上的大排档喝酒。十点多的时候，国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老邱那辆破江铃的声音。发动机像是被踩到了底，发出歇斯底里的破锣嗓子般的动静。
我们几个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那辆破车从镇子里的方向冲了出来，直接上了国道。
最让人震惊的是，那辆车没有开前大灯，但驾驶室里却亮着灯。不仅如此，车子的四个车门全部大开着，在夜风中像大鸟的翅膀一样狂乱地扇动。
老邱坐在驾驶座上，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双手死死抠在方向盘上。他的脸正对着前挡风玻璃，可他的眼珠子却疯狂地往上翻，几乎全剩下了眼白。
而在他身后的后座上，那个女人，终于不再低着头了。
她坐得笔直。月光和驾驶室里微弱的顶灯照在她脸上，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整张脸已经被水泡得发青、发胀，皮肤像烂布一样挂在骨头上，头发上黏满了黑色的水草和烂泥。
她那双没有瞳孔的死鱼眼，死死盯着老邱的后脑勺。
而在她的怀里，那个小小的、发黑的婴儿尸体，正在大声地啼哭。这一次，不再是像猫叫一样的抽泣，而是尖锐、刺耳、充满了怨恨的嚎哭，那哭声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国道。
女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哪怕隔着老远，我也能听清她那沙哑得像砂纸磨擦的声音，在顺着夜风飘过来：
“师傅……快到了吗？孩子冷……孩子冷啊……”
“老邱这是要干嘛？疯了吗？”旁边一个司机吓得酒杯都掉了。
我看着那辆车离去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方向，是去县医院的方向。也是经过“死人弯”的方向。
“走！跟上去看看！”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也许是酒精壮了胆，也许是我觉得，这件事情今晚必须有个了结。
我拉着另外两个平时胆大的司机，上了我的大车，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那晚的国道诡异得很。虽然是夏天，可越往前开，车窗外渗进来的凉气就越重。到了最后，挡风玻璃上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老邱的车开得极快，完全不像是他平时的风格。那辆破江铃在国道上左摇右晃，好几次差点撞上迎面开来的大货车，引来一阵阵疯狂的喇叭声。
两分钟后，我们远远地看到了“死人弯”。
就在车子即将进入死人弯那个急转弯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老邱那辆车的刹车灯，突然亮了。但那不是普通的刹车，那是把刹车踩到底的死刹车。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老国道上，江铃轻卡的后轮在地面上摩擦出两道浓黑的烟雾。
可紧接着，车子并没有停下来。
我坐在大车里，清清楚楚地看到，老邱的双手似乎在拼命地反向打方向盘，他想把车拉回来。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他的右脚死死踩在油门上，发动机发出濒死的咆哮。
从后视镜看过去——不，不是老邱在开车。
是坐在后座的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那两条泡得发白、没有血色的手臂，从后面伸了出来，死死地勒住了老邱的脖子。而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前排，用那只长满黑泥的脚，死死踩在了老邱的右脚上。
车子在弯道处没有任何减速，甚至加速了，一头撞开了新修好的钢筋护栏。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空的死寂。
那辆破江铃轻卡，在三个月后的同一天，同一个时间，再次翻进了同一个荒沟里。
我们把大车停在路边，三个人拿着手电筒，连滚带爬地跑到护栏边往下照。
底下的荒沟里，那辆江铃轻卡四脚朝天，车身严重变形，车顶已经被完全压扁了。
“快，救人！”旁边的司机喊道，作势要往下爬。
“等等……”我一把拉住了他。
我拿着强光手电，死死盯着底下的车厢。
没有哭声。没有叫喊声。
大雨，突然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暴雨砸在变形的车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电闪雷鸣中，我看到，翻过去的江铃轻卡后排车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地开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慢慢地从变形的后座里爬了出来。
她没有看底下的车，也没有看我们。她站直了身体，站在那堆乱石和烂泥里，转过头，顺着荒沟往县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个带着烂泥的湿脚印。而在她怀里，那个孩子似乎终于不哭了，只是发出微弱的、睡熟了般的呼吸声。
“林子……你，你别吓我，底下什么都没有啊，你盯着哪看呢？”旁边的司机声音抖得厉害。
我回过神来，发现手电筒光柱里，除了那辆正在冒烟的废铁，确实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的烂泥里，清清楚楚地，多了一串延伸向远方的、一大一小的脚印。
警察和救援队是在十五分钟后赶到的。
把车吊上来的时候，情况非常诡异。
按理说，那么严重的翻车，驾驶室变形，老邱应该被卡在里面。可当消防员用切割机切开驾驶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驾驶座上没人。
安全带是解开的。
老邱并不在驾驶室里。
最后，救援人员是在后排座位上找到老邱的。
他的整个人呈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被死死地卡在后座的铁皮缝隙里。那地方本来就狭窄，他一个一米七多的成年男人，被硬生生塞了进去。他的脊椎骨全部断了，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车顶。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里面塞满了黑色的烂泥。
更让现场法医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老邱的死因不是撞击，也不是窒息。
他全身的皮肤干瘪、起皱，呈现出一种在水里浸泡了三天三夜才会有的发白、发胀的死相。他的肺里积满了水，全都是带着恶臭的沟渠死水。
他是淹死的。
在没有一滴水的、干涸的后座铁皮里，生生淹死的。
而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老邱被抬出来的时候，他的双手还保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他的两条胳膊死死地往前伸着，十个指头抠得血肉模糊，似乎在拼命地够向前方十五公分处的驾驶座。
他就死在三个月前，那个女人和孩子死去的同一个位置。
分毫不差。
老邱的事情结束了。
镇上的人都说老邱是中了邪，也有人说他是干了亏心事遭了报应。那辆破车最后被拉到了废铁厂熔了，老邱的家属也彻底搬离了石平码头。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
因果报应，各安天命。老邱欠的那十五分钟，用他自己的命填了进去，那对母子应该也该去投胎了。
可直到一个星期后，我去县城给大车年审，顺便去了一趟县人民医院。
我当时纯粹是心里那点好奇心作祟。我找到了在医院保卫科当差的一个老乡，拉着他喝了一顿酒，借着查一个“偷车贼”的名义，让他帮我调出了老邱出事那天晚上的监控视频。
老邱出事的时间，是八月十五晚上十一点十四分。
监控里，十一点二十九分——刚好是老邱出事后的第十五分钟。
一辆没有开灯的破旧江铃轻卡，突然缓缓地开进了县医院急诊大楼的前广场。
那车开得很稳，直接停在了急诊室门口的通道上。
可监控里清清楚楚地显示，那辆车的驾驶座上，根本没有人。
方向盘自己转动着，车子熄了火。
紧接着，后排的车门自动打开了。一个穿着雨衣、浑身湿透的女人，怀里抱着个用衣服裹着的婴儿，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走得很急，一进大厅就抓住了路过的一个护士，似乎在拼命地喊着什么。大厅里的导医、护士、还有保安，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甚至有医生立刻推来了移动病床。
在监控的画面里，医生和护士把那个孩子接了过去，推进了抢救室。
那个女人就站在抢救室门口，缓缓地蹲了下去，捂着脸，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一样，肩膀剧烈地抽起。
看到这里，我浑身都在抖，抓着鼠标的手心全是冷汗。
“你看，小林，我就说这监控坏了吧。”旁边的老乡咂了咂嘴，指着屏幕说，“那天晚上保安也纳闷呢。你看这急诊大厅，这几个医生护士对着空气又是推床又是说话的，演戏一样。还有这监控地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大滩水，踩得大厅里到处都是泥。第二天院长还把保洁给骂了一顿，说大晴天的怎么地上全是沟里的烂泥……”
我没听见他后面在说什么。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控画面的角落。
在抢救室的大门关上、那个女人的身影彻底在走廊的白光中淡去消散之后。
急诊大楼门口的那辆江铃轻卡，后排的车窗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
那是老邱的手。
那只手干瘪、发白，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它死死地扒在车窗框上，无力地抓挠了两下，随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拽了一把一样，猛地缩回了黑暗的后座里。
车门，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直到今天，我开大车经过死人弯的时候，都绝对不敢看内后视镜。
因为我总觉得，那辆早就变成了废铁的江铃轻卡，其实根本没有消失。它还在这条国道的某个阴暗角落里开着。
老邱还在后面坐着呢。
他在等。
等下一个在暴雨夜里，为了钱，或者为了别的什么东西，丢了良心的司机。
巷子里一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死死盯着蹲在墙根底下的老邱，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风从巷子口刮进来，吹得旁边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哗哗响，我却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你……你他妈刚才说什么？”我一把拽住老邱的衣领，把他从地上硬扯了起来，“什么叫孩子当时还没死？”
老邱整个人像个没有骨头的面袋子，任由我揪着。他那张原本在镇上算得上体面的脸，此刻拧成了一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看着我，眼神散乱，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久才说出话来：
“车翻下去之后……我晕了一会儿。后来我是被雨水浇醒的。那时候天还没亮，到处都是黑的。我听见后面有动静，我以为是那个女人，我拿手机屏幕照了一下……”
老邱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哭腔：
“后座被压扁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半个身子都被卡死在车座底下，头磕在车门上，血把水都染红了，人已经没动静了。可是……可是她肚子下面护着的那个娃，还在哭。那娃当时全身都是泥，一只手还在动，抓着他妈的衣服，一边哭一边咳血……”
我手一松，老邱啪嗒一声跌回地上。
“孩子还在动，你他妈当时为什么不报警？！”我低声吼道，拳头攥得死紧。
“我怕啊！”老邱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接着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小林，你没坐过那个位置你不知道！我当时腿断了，好不容易从车窗爬出来。我坐在大雨里，脑子里嗡嗡响。我一想，车里塞了两个人，这属于私自载客，保险一分不赔。如果这娃活下来了，残废了，或者要几十万的医药费，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我连我自己的娃都养不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脸瞬间肿了起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我当时就想，荒郊野野的，大暴雨，没人看见我载了人。要是……要是等天亮了，大家都以为她们是死于车祸，或者以为是我翻车后她们才爬进来的……是不是就赖不到我头上了？我当时鬼迷了心窍啊！我把手机关了，我没打120，也没打110。我拖着那条断腿，顺着沟爬了上去，在路边树林里躲了整整三个小时……一直等到天快亮了，我才重新爬回车旁边，假装刚醒过来报警……”
我看着眼前的老邱，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就是镇上人人夸赞的“老实人”老邱。二十年没出过事故，不抢道，不喝酒，结果在人命关头，他用最冷静、最残忍的方式，算计了两个活生生的生命。
“那三个小时里，孩子一直在哭吗？”我咬着牙问。
老邱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剧烈地抖动着：“一开始在哭……后来，雨太大了，沟里的水涨上来了，把后座淹了大半。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吧……后面就没声音了。只有水声，全是水声……”
我转过身，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抬脚就走。
“小林！小林你别走！”老邱在后面连滚带爬地抓我的裤腿，“我受不了了！她现在每晚都坐在后面，那娃就在她怀里抽抽。她们不走，她们在等我把车开到医院去。可我不敢去啊！我一去县医院，我就觉得那条路长得没有尽头，车子根本不听使唤！”
我用力甩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巷子。
那天下午，我满脑子都是老邱说的那番话。开着大车在国道上跑的时候，我只要一看到路边的水坑，或者听到副驾驶有什么异响，整个人就会神经质地弹一下。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比鬼可怕多了。老邱用三万块钱打发了那个外地男人，以为买到了良心的安宁，可他忘了，有些债，是用钱填不满的。
收车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当年的事故现场——死人弯。
那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那段重新修好的护栏旁，往下看了一眼。
那条荒沟很深，底下全是杂草、乱石和发黑的死水。从这里到县医院，其实走新国道非常快。
我掏出手机，打开导航，输入了“县人民医院”。
导航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数字：距离12.5公里，开大车预计耗时：15分钟。
十五分钟。
如果那天晚上老邱翻车后立刻报警，或者哪怕他拦一辆过路的大车，把孩子送过去，只需要十五分钟，那个只有几个月大的生命，就能活下来。
那个女人，死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护在身下，就是为了给孩子争取这十五分钟。可老邱在树林里躲了三个小时，硬生生把这十五分钟，变成了两条人命的绝路。
难怪那个女人变成了鬼也找不到医院。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车子翻了，她动弹不得，可她还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她只能在黑暗和冰冷里，苦苦等待着那个答应带她去医院的司机，把车重新开起来。
这一等，就是三个多月。
到了八月份，南方的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可石平码头的人发现，老邱越来越古怪了。
他不再擦车了。
那辆破江铃轻卡就停在他家院子门口，车窗死死关着。可哪怕是在正中午三十八度的高温下，那辆车的表面竟然在往外渗水。
字面意思的渗水。
车门缝隙、底盘、甚至是排气管里，都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水珠。走近了一闻，那水根本不是自来水，而是一股浓烈的烂泥腥味，招了一大群绿头苍蝇在车周围嗡嗡地飞。
镇里有人传，说老邱在屋里养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因为有人路过他家窗户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的小孩哭声，可老邱的老婆孩子早在上个月就受不了他的神神叨叨，搬回娘家住了。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大暑刚过，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丝风都没有。
我跟几个同行在镇上的大排档喝酒。十点多的时候，国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老邱那辆破江铃的声音。发动机像是被踩到了底，发出歇斯底里的破锣嗓子般的动静。
我们几个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那辆破车从镇子里的方向冲了出来，直接上了国道。
最让人震惊的是，那辆车没有开前大灯，但驾驶室里却亮着灯。不仅如此，车子的四个车门全部大开着，在夜风中像大鸟的翅膀一样狂乱地扇动。
老邱坐在驾驶座上，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双手死死抠在方向盘上。他的脸正对着前挡风玻璃，可他的眼珠子却疯狂地往上翻，几乎全剩下了眼白。
而在他身后的后座上，那个女人，终于不再低着头了。
她坐得笔直。月光和驾驶室里微弱的顶灯照在她脸上，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整张脸已经被水泡得发青、发胀，皮肤像烂布一样挂在骨头上，头发上黏满了黑色的水草和烂泥。
她那双没有瞳孔的死鱼眼，死死盯着老邱的后脑勺。
而在她的怀里，那个小小的、发黑的婴儿尸体，正在大声地啼哭。这一次，不再是像猫叫一样的抽泣，而是尖锐、刺耳、充满了怨恨的嚎哭，那哭声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国道。
女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哪怕隔着老远，我也能听清她那沙哑得像砂纸磨擦的声音，在顺着夜风飘过来：
“师傅……快到了吗？孩子冷……孩子冷啊……”
“老邱这是要干嘛？疯了吗？”旁边一个司机吓得酒杯都掉了。
我看着那辆车离去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方向，是去县医院的方向。也是经过“死人弯”的方向。
“走！跟上去看看！”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也许是酒精壮了胆，也许是我觉得，这件事情今晚必须有个了结。
我拉着另外两个平时胆大的司机，上了我的大车，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那晚的国道诡异得很。虽然是夏天，可越往前开，车窗外渗进来的凉气就越重。到了最后，挡风玻璃上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老邱的车开得极快，完全不像是他平时的风格。那辆破江铃在国道上左摇右晃，好几次差点撞上迎面开来的大货车，引来一阵阵疯狂的喇叭声。
两分钟后，我们远远地看到了“死人弯”。
就在车子即将进入死人弯那个急转弯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老邱那辆车的刹车灯，突然亮了。但那不是普通的刹车，那是把刹车踩到底的死刹车。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老国道上，江铃轻卡的后轮在地面上摩擦出两道浓黑的烟雾。
可紧接着，车子并没有停下来。
我坐在大车里，清清楚楚地看到，老邱的双手似乎在拼命地反向打方向盘，他想把车拉回来。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他的右脚死死踩在油门上，发动机发出濒死的咆哮。
从后视镜看过去——不，不是老邱在开车。
是坐在后座的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那两条泡得发白、没有血色的手臂，从后面伸了出来，死死地勒住了老邱的脖子。而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前排，用那只长满黑泥的脚，死死踩在了老邱的右脚上。
车子在弯道处没有任何减速，甚至加速了，一头撞开了新修好的钢筋护栏。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空的死寂。
那辆破江铃轻卡，在三个月后的同一天，同一个时间，再次翻进了同一个荒沟里。
我们把大车停在路边，三个人拿着手电筒，连滚带爬地跑到护栏边往下照。
底下的荒沟里，那辆江铃轻卡四脚朝天，车身严重变形，车顶已经被完全压扁了。
“快，救人！”旁边的司机喊道，作势要往下爬。
“等等……”我一把拉住了他。
我拿着强光手电，死死盯着底下的车厢。
没有哭声。没有叫喊声。
大雨，突然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暴雨砸在变形的车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电闪雷鸣中，我看到，翻过去的江铃轻卡后排车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地开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慢慢地从变形的后座里爬了出来。
她没有看底下的车，也没有看我们。她站直了身体，站在那堆乱石和烂泥里，转过头，顺着荒沟往县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每走一步，地上就会留下一个带着烂泥的湿脚印。而在她怀里，那个孩子似乎终于不哭了，只是发出微弱的、睡熟了般的呼吸声。
“林子……你，你别吓我，底下什么都没有啊，你盯着哪看呢？”旁边的司机声音抖得厉害。
我回过神来，发现手电筒光柱里，除了那辆正在冒烟的废铁，确实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的烂泥里，清清楚楚地，多了一串延伸向远方的、一大一小的脚印。
警察和救援队是在十五分钟后赶到的。
把车吊上来的时候，情况非常诡异。
按理说，那么严重的翻车，驾驶室变形，老邱应该被卡在里面。可当消防员用切割机切开驾驶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驾驶座上没人。
安全带是解开的。
老邱并不在驾驶室里。
最后，救援人员是在后排座位上找到老邱的。
他的整个人呈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被死死地卡在后座的铁皮缝隙里。那地方本来就狭窄，他一个一米七多的成年男人，被硬生生塞了进去。他的脊椎骨全部断了，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车顶。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里面塞满了黑色的烂泥。
更让现场法医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老邱的死因不是撞击，也不是窒息。
他全身的皮肤干瘪、起皱，呈现出一种在水里浸泡了三天三夜才会有的发白、发胀的死相。他的肺里积满了水，全都是带着恶臭的沟渠死水。
他是淹死的。
在没有一滴水的、干涸的后座铁皮里，生生淹死的。
而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老邱被抬出来的时候，他的双手还保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他的两条胳膊死死地往前伸着，十个指头抠得血肉模糊，似乎在拼命地够向前方十五公分处的驾驶座。
他就死在三个月前，那个女人和孩子死去的同一个位置。
分毫不差。
老邱的事情结束了。
镇上的人都说老邱是中了邪，也有人说他是干了亏心事遭了报应。那辆破车最后被拉到了废铁厂熔了，老邱的家属也彻底搬离了石平码头。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
因果报应，各安天命。老邱欠的那十五分钟，用他自己的命填了进去，那对母子应该也该去投胎了。
可直到一个星期后，我去县城给大车年审，顺便去了一趟县人民医院。
我当时纯粹是心里那点好奇心作祟。我找到了在医院保卫科当差的一个老乡，拉着他喝了一顿酒，借着查一个“偷车贼”的名义，让他帮我调出了老邱出事那天晚上的监控视频。
老邱出事的时间，是八月十五晚上十一点十四分。
监控里，十一点二十九分——刚好是老邱出事后的第十五分钟。
一辆没有开灯的破旧江铃轻卡，突然缓缓地开进了县医院急诊大楼的前广场。
那车开得很稳，直接停在了急诊室门口的通道上。
可监控里清清楚楚地显示，那辆车的驾驶座上，根本没有人。
方向盘自己转动着，车子熄了火。
紧接着，后排的车门自动打开了。一个穿着雨衣、浑身湿透的女人，怀里抱着个用衣服裹着的婴儿，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走得很急，一进大厅就抓住了路过的一个护士，似乎在拼命地喊着什么。大厅里的导医、护士、还有保安，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甚至有医生立刻推来了移动病床。
在监控的画面里，医生和护士把那个孩子接了过去，推进了抢救室。
那个女人就站在抢救室门口，缓缓地蹲了下去，捂着脸，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一样，肩膀剧烈地抽起。
看到这里，我浑身都在抖，抓着鼠标的手心全是冷汗。
“你看，小林，我就说这监控坏了吧。”旁边的老乡咂了咂嘴，指着屏幕说，“那天晚上保安也纳闷呢。你看这急诊大厅，这几个医生护士对着空气又是推床又是说话的，演戏一样。还有这监控地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大滩水，踩得大厅里到处都是泥。第二天院长还把保洁给骂了一顿，说大晴天的怎么地上全是沟里的烂泥……”
我没听见他后面在说什么。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控画面的角落。
在抢救室的大门关上、那个女人的身影彻底在走廊的白光中淡去消散之后。
急诊大楼门口的那辆江铃轻卡，后排的车窗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
那是老邱的手。
那只手干瘪、发白，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它死死地扒在车窗框上，无力地抓挠了两下，随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拽了一把一样，猛地缩回了黑暗的后座里。
车门，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直到今天，我开大车经过死人弯的时候，都绝对不敢看内后视镜。
因为我总觉得，那辆早就变成了废铁的江铃轻卡，其实根本没有消失。它还在这条国道的某个阴暗角落里开着。
老邱还在后面坐着呢。
他在等。
等下一个在暴雨夜里，为了钱，或者为了别的什么东西，丢了良心的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