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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九,把烟掐了,快去把带子换了!这都几点了,镜头里全是一片白花花的烟雾,回去怎么剪?”

    我师傅刘瘸子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力道大得我差点把手里的摄像机给摔了。我揉了揉脖子,啐了一口唾沫,心里暗骂了一声。2010年那会儿,我在闽西龙岩那带跟刘瘸子学做婚丧录像。那时候设备还沉,大肩扛的松下摄像机,压得人肩膀生疼。

    那天是五月十七,天热得跟蒸笼一样,空气里黏糊糊的。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叫青竹岭,是福建山区深处一个特别偏的老村子。村里全是一动不动的毛竹山,大山把村子围得死死的,一到傍晚,山风吹过来,林子里全是“哗啦啦”的响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我们之所以来这,是因为村里死人了。死的是个叫吴阿婆的老太太,活了九十二岁。

    在我们福建这边的山里,老人活到八十岁以上去世,是不叫白事的,叫“喜丧”。

    既然是喜丧,那就不能哭,得热闹。主家不仅请了镇上最好的唢呐班子,还专门从隔壁县请了一个闽剧戏班子,在祠堂外面的空地上搭了个大戏台,足足要唱三天三夜。

    “九儿,别犯嘀咕。这趟活儿主家给得大方,两千块钱一天呢。”刘瘸子吐了个烟圈,眼睛瞄向祠堂门口那张贴着红纸的礼桌。

    那张桌子后面坐着吴阿婆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那俩人五十多岁了,腰上系着白麻布,脸上却一点悲伤的意思都没有。大儿子手里拿着个计算器,按得“嗒嗒”响,旁边的二儿子正把一叠叠厚厚的百元大钞往一个红色的塑料脸盆里扔。

    那是白包,也就是礼金。

    因为吴阿婆活得太久,儿孙满堂,整个青竹岭甚至隔壁几个村子的人全来了。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喜丧的白包比普通白事要翻倍。我下午晃悠过去看了一眼,那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数字最少也是两百,多的有上千。大儿子一边收钱,一边跟来人递烟,笑得那嘴豁子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这哪是办丧事,这不就是分钱嘛。”我低声咕哝了一句。

    “闭嘴,少说多看,别惹事。”刘瘸子瞪了我一眼,拎着他的拐杖去旁边喝茶了。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席面散了,吃饱喝足的村民陆陆续续回了家,戏台那边也暂时歇了。整个祠堂里只剩下几个吴家的年轻人在守灵。

    我也累得够呛,把摄像机固定在三角架上,对准灵堂中央的黑木大棺材,调成自动录制模式。我和刘瘸子守在灵堂旁边的偏房里,那地方放了几张长凳,我躺在上面昏昏欲睡。

    “对、对、对,单吊五万!给钱给钱!”

    灵堂里传来一阵压低的低呼。那几个吴家的孙辈顶不住困,在棺材旁边的空地上支了一张折叠桌,开始打麻将。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伴随着浓烈的劣质香烟味,怎么看怎么荒诞。

    老太太的遗像就挂在正堂中央,黑白照片里的吴阿婆瘦得像干瘪的橘子皮,嘴角微微下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张麻将桌。

    我翻了个身,刚准备睡过去,突然,外面的麻将声一下子停了。

    那是一种毫无征兆的安静,就像收音机被人突然拔了电源。

    “刚才……你们听见没有?”说话的是吴阿婆的小孙子,叫阿强,声音里带着一股东北乱炖式的颤音。

    “听见什么?你别他妈一输钱就装神弄鬼的,赶紧出牌。”另一个年轻人骂了一句。

    “不是……真的,有声音。就在,就在大夜里……”阿强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睁开眼,从长凳上坐起来。偏房离灵堂就隔了一道木门帘,我透过缝隙往外看。只见那四个打牌的年轻人都站了起来,脸色在昏暗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发青。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清晰地从灵堂中央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钝,就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厚重的木板上狠狠抠了一下。

    而那个方向,只有一口棺材。那是一口上好的樟木棺材,盖子已经用钉子彻底封死了,四周还用红绳结结实实地捆了三道。

    四个年轻人都僵住了,大夏天的,我看到阿强的脑门上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

    “咚,咚。”

    又是两下。这一次更清楚了,甚至连棺材上面的红绳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敲进去的,而是从里面……往外撞。

    “妈呀!”一个年轻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手里的麻将散了一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骨碌声。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也彻底清醒了。死人动了?这怎么可能?吴阿婆在医院里都断气三天了,拉回来的时候身子都硬了,是我亲眼看着入殓师给她穿上那身藏青色的寿衣的。

    阿强咽了口唾沫,大腿不停地抖,但他毕竟是亲孙子,壮着胆子挪到棺材旁边。他没敢靠太近,隔着一米多远,脖子伸得老长,声音颤得不像话:“阿婆……?是你吗,阿婆?”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大概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那漆黑的棺材里,突然传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叹息。那声音不像是九十多岁老太太该有的,反而尖利得像是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热……我好热啊……”

    那声音隔着厚厚的棺材板,闷得让人发慌,但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鬼啊——!”

    地上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阿强也吓傻了,一脚踢翻了麻将桌,连鞋都顾不上穿,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祠堂。

    我当时也吓蒙了,正准备跟着拔腿就跑,手却被人死死抓住了。我回头一看,是刘瘸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那张老脸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反而阴沉得可怕。

    “师傅,活了!老太太活了!”我牙齿打架,扯着他的袖子想往外拽。

    “活个屁,闭嘴。”刘瘸子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这时候,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村长吴大发,也就是吴阿婆的亲堂侄,领着吴家的几个长辈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他们衣服都没穿整齐,大儿子连裤子纽扣都扣错了,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叫醒的。

    阿强躲在村长后面,指着棺材带着哭腔说:“大伯,真的,我奶在里面说话,她说她热!”

    大儿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他第一反应不是去去搬工具开棺救人,而是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阿强一眼:“胡说八道什么!你奶奶已经走了,惊了煞气你担得起吗?”

    “可是大伯,刚才我们也听见了……”另一个年轻人小声辩解。

    村长吴大发沉着脸,走到棺材前看了看。那棺材里还在隐隐约约传出那种“沙沙”的抓挠声,就像指甲在抠樟木板。一下,两下,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发哥,这……这怎么办?要不把钉子起出来看看?万一是假死呢?”二儿子声音也在发抖,伸手想去摸木匠的撬棍。

    “起个屁!”吴大发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二儿子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严厉,“九十二岁是喜丧!全村的礼金都收了,戏台也搭了,明天还要出殡。现在开棺,传出去说我们吴家把活人活埋了,村里的脸往哪放?你们兄弟俩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可是……”

    “别可是了!”吴大发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他转过头,对着等在祠堂外面的唢呐班子班主大喊:“刘老大!把你们的人都叫起来!吹!给我使劲吹!吹《百鸟朝凤》,动静越大越好!”

    那个叫刘老大的班主当时也吓得够呛,但在村长吃人一样的眼神下,只能咬着牙点头。不到两分钟,七八个拿着唢呐、锣鼓的汉子站在祠堂天井里,鼓足了腮帮子开始吹奏起来。

    高亢、尖锐的唢呐声瞬间撕裂了深夜的寂静。那声音太大了,在山谷里激起一阵阵回音。

    唢呐声一响,棺材里那微弱的抓挠声和“热”的呢喃声,瞬间就被死死地压了下去。

    我站在偏房门口,手脚冰凉。我看着吴家那几个长辈,他们围在棺材四周,随着唢呐的节奏,脸色阴晴不定。大儿子甚至还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冷冷地吐了句:“年纪大了,骨头硬,舍不得走也是正常的。吹,吹到天亮。”

    那一晚,唢呐一直吹到凌晨五点。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唢呐声才停下来。而那口棺材,也终于彻底安静了,再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祠堂的时候,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可当我走到灵堂中央准备收拾昨晚的录像带时,我的目光落在地上,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

    那口原本正对着灵堂大门的黑木棺材,竟然挪位了。

    樟木棺材加上里面的尸体,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可此时,棺材的右前角往前偏了大概有十公分,原本贴在地面上的红绳已经绷断了一条。

    更诡异的是,在棺材右侧的水泥地上,有一串淡淡的、湿漉漉的脚印。

    那脚印很小,变形得厉害,像是缠过足的老太太的脚,只有半个巴掌大。脚印从棺材根部开始,一路延伸到祠堂的门槛边上,然后……消失了。

    大夏天的,山里虽然有雾,但祠堂内部是绝对干燥的。那地上的水渍还在隐隐反光,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死水沟里的死鱼腥味。

    “老九,发什么呆?把东西收拾好,回镇上换带子。”刘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师傅,你看这地上的……”我指着那湿脚印,声音都在打颤。

    刘瘸子瞥了一眼,眉头猛地一跳,但他很快用脚在地上用力蹭了几下,把那串湿脚印蹭得一片模糊。

    “不该管的别管。拿了钱,闭紧嘴。”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厉,“去把昨晚大肩扛里的录像带取出来,带回镇上的工作室,拉片检查一下。”

    我不敢多说什么,抱着沉重的松下摄像机,跟着刘瘸子坐上了回镇上的破面包车。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句闷在棺材里的“热……我好热啊”。九十二岁的老太太,真的能活过来吗?如果不是活过来,那昨晚说话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回到镇上的工作室,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店里开着空调,冷气吹在身上,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刘瘸子去隔壁街跟人打牌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店里剪辑和回放素材。

    我把昨晚在青竹岭祠堂录的那盘dV带推进放像机里。电视屏幕上闪了几下雪花点,随后出现了昨晚灵堂的画面。

    画面里,灯光有些昏暗,四个年轻人在打麻将。到了夜里十二点半左右,阿强他们突然站起来,然后是那阵突如其来的安静。在电视里,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咚咚”声,但我能看到棺材盖上的红纸在微微颤动。

    接着,就是吴大发领着人冲进来,再然后,是长达几个小时的唢呐狂吹。

    我嫌枯燥,直接按了快进。画面里的景物开始飞速闪过,因为摄像机一直固定在三角架上没动,所以画面里的棺材和背景就像是静止的雕塑,只有时间码在右下角飞快地跳动。

    当时间码跳到“03:14:22”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按下了暂停,然后正常播放。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奇怪的光影。

    我把脸凑到显示器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那是半夜三点十四分。

    录像带里的唢呐声还在继续,几个吹唢呐的汉子坐在天井的板凳上,闭着眼睛卖力地吹着。而灵堂内部,原本应该是空无一人的。

    但是,在画面的左下角,也就是靠近棺材侧面的阴影里,突然晃出来一个人影。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个老太太。

    她弯着腰,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非常慢。她身上穿着一套藏青色的寿衣,上面绣着暗红色的寿字花纹——那套寿衣我太熟悉了,前天入殓的时候,就是我打着灯,看着他们帮吴阿婆穿上的。

    屏幕里的“吴阿婆”低着头,脸部隐藏在长发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从棺材后面走了出来。她的脚踩在地上,每走一步,地面上就会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印子——那正是昨晚我看到的湿脚印。

    她没有走向大门,也没有走向正在吹唢呐的人群。

    她走到了灵堂中央,在供桌前停了下来。供桌上放着一盆水,那是用来给孝子贤孙净手用的。她缓缓伸出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伸进水盆里,似乎是在洗手,又似乎是在捞什么东西。

    接着,她转过身,面向了摄像机的方向。

    显示器里的画面突然开始出现剧烈的剧烈抖动,伴随着刺耳的“兹兹”声。

    但我还是看清了。

    她的整张脸都浮肿得厉害,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色,两只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漆漆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镜头。更恐怖的是,她的嘴巴大张着,嘴唇已经烂了,里面隐隐约约有黑色的液体在往下流。

    她似乎隔着屏幕,看到了正坐在电脑前的我。

    我吓得大叫了一声,一屁股从椅子上栽了下来,连带着把桌上的茶杯都撞翻了,水洒了一地。

    “我操……”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那个穿寿衣的老太太转过身,慢慢地穿过了灵堂的木门帘,走到了外面的天井里。

    她没有理会那些吹唢呐的人,而是径直走向了村里搭在空地上的大戏台。

    这时候是后半夜,戏台早就散了,上面黑漆漆的一片。老太太就站在戏台下面,仰着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戏台。她开始缓缓地晃动身体,双手在空中僵硬地比划着,那个动作……竟然像是在跟着某种节奏跳舞,或者说,是在掐着某种古老的戏曲身段。

    她就那么在黑暗里、在狂暴的唢呐声中,一个人对着空戏台“跳”了足足有十分钟。

    最后,她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顺着原路,慢慢地走回了棺材后面。

    当她消失在棺材后面的那一刻,右下角的时间码是“03:26:45”。

    画面里的棺材,在那个瞬间,轻轻地往旁边偏了一点。

    我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把录像带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剪辑痕迹,也不是光影错觉。一个已经死了三天、被钉死在棺材里的九十二岁老太太,在半夜三点,自己爬出来去看了场戏,然后又躺回去了。

    “这活儿不能接了……这钱拿了要命啊……”

    我感觉自己快疯了。我把那盘录像带退出来,死死地塞进包里,抓起摩托车钥匙就往外冲。我得去找刘瘸子,或者去找村长。这事儿太大了,大得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等我骑着破摩托赶回青竹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村里依旧热闹非凡。戏台上正唱着一出叫《大破天门阵》的武戏,锣鼓喧天,台下围满了拍手叫好的村民。空气里弥漫着猪油和米酒的香气,烟雾缭绕。

    这种极度的热闹,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寒意。

    我避开人群,顺着后门溜进了吴大发家的大院子。吴大发此时正坐在堂屋里,跟几个村里的族老商量明天出殡的路线。

    “村长,我有事跟你说。单独说。”我冲进屋,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打颤。

    吴大发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跟旁边几个老人打了个招呼,把我带到了偏房的账房里。这里堆满了还没送出去的白包和花圈。

    “毛头小子,毛毛躁躁的干什么?昨晚录像拍得怎么样?”吴大发自顾自地坐下,点了一根烟。

    我没废话,直接掏出包里的一部便携式小放像机(那是我为了方便客户看样片带的),把录像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

    吴大发有些不耐烦地接过放像机,吐了一口烟。

    当画面播放到“03:14”那个老太太从棺材里走出来的时候,吴大发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那截长长的烟灰直接掉在了他的裤腿上,把布料烫出一个洞,他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随着画面里老太太面向镜头,吴大发的呼吸开始变得极其粗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变得像死人一样煞白。

    当看到老太太在戏台前掐着身段“跳舞”时,吴大发“啪”的一声把放像机合上了。

    “别放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村长,阿婆她是不是……”

    “别往外传。”吴大发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捏得我生疼。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我,“听见没有?这件事,对任何人都不准提起!包括你师傅!”

    “可是这……”

    “我给你加钱!”吴大发低吼道,从兜里掏出一叠还没登记的钞票,硬塞进我怀里,“两千块!拿着!把这盘带子给我洗了,或者砸了!明天出殡完,大家各走各的路!”

    我看着手里那叠红生生的钞票,手心里全是冷汗。我虽然贪钱,但我更怕死。吴大发这种近乎癫狂的反应,让我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仅仅是“起尸”那么简单。

    他们一定隐瞒了什么。

    “大发叔,吴阿婆她……生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把钱捏在手里,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吴大发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烟雾从他头顶缓缓升起。在昏暗的账房里,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阴森。

    “她是个苦命人。”吴大发抽了口烟,声音有些飘忽,“但苦命人,死的时候就该认命。九十二岁了,活得够久了,儿孙也对得起她了。她还闹什么闹……”

    他没有再往下说,挥了挥手把我赶了出来。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吴大发家,正好碰到了打牌回来的刘瘸子。他一把扯过我,把我拉到村头的一棵大榕树底下。

    “找过吴大发了?”刘瘸子冷冷地看着我。

    “师傅,你都知道?”我一愣。

    刘瘸子叹了一口气,坐在树根上,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点上。那烟草的味道很冲,熏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老九啊,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刘瘸子吐出浓浓的青烟,眼神飘向不远处的青竹岭祠堂,“你知道这吴老太太,当年是怎么嫁到青竹岭来的吗?”

    我摇了摇头。

    “配阴婚。”刘瘸子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讲一个鬼故事。

    我脑子“轰”的一声。配阴婚,这三个字在闽西山区并不陌生,但在2010年这个年代,听起来还是让人毛骨悚然。

    “那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末的事了。”刘瘸子缓缓说道,“吴阿婆原本是隔壁镇上的姑娘,长得好看,还会唱两句闽剧。当年青竹岭吴家的大少爷,也就是吴大发的亲伯伯,十九岁得急病死了。吴家有钱有势,不愿意让大少爷当孤魂野鬼,就托媒人去隔壁镇上买人。”

    “吴阿婆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她爹娘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收了吴家一笔大钱,连夜把她迷晕了,装在红轿子里抬进了青竹岭。”

    “那不就是活人嫁死人?”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刘瘸子自嘲地笑了一声,“轿子抬到祠堂,一边是死人尸体,一边是活生生的姑娘。拜了堂,吴家就把她锁在后院里。吴家大少爷下葬那天,本来是要把她也活埋进去配房的,后来正好赶上新中国成立前夕,土改运动风声紧,吴家怕被枪毙,才没敢把人往地里埋。”

    “但他们也没放她走。吴家那帮长辈,逼着她在一个空牌位前守了一辈子活寡。她生下的那两个儿子,其实是后来吴家为了延续香火,逼着她跟吴家大少爷的亲弟弟生下来的。在名义上,她那一辈子,都是那个死人的老婆。”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我看着不远处那座气派的祠堂,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巨大的棺材。

    “她就没跑过?”我问。

    “跑?怎么跑?这四周全是山,几十里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刘瘸子摇了摇头,“她二十五岁那年,偷偷喜欢过镇上一个来村里补锅的年轻匠人。两个人约好半夜在村头的竹林里见,结果事情败露了。”

    “吴家几十号壮丁,拿着锄头和扁担,半夜把那补锅匠围在竹林里,活生生打断了两条腿,扔到了村外的乱石岗。吴老太太被剥光了衣服,关在祠堂里打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死过去。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笑过,再也没跟村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她这一辈子,没离开过青竹岭,没自己选过男人,连每天吃什么、穿什么都是吴家说了算。”刘瘸子弹了弹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漠,“她活到九十二岁,全村人都说她命好,儿孙满堂,活成了人瑞。可谁他妈问过她想不想活?”

    “那这场喜丧……”我咽了口唾沫。

    “喜丧?那是办给活人看的。”刘瘸子冷笑,“吴家这几年做生意亏了钱,大儿子和二儿子正愁没名目敛财。老太太刚咽气,他们连夜去镇上印了上千张请帖,连隔壁县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通知到了。光这三天的白包,他们就能净赚十几万。”

    我沉默了。我看着怀里那两千块钱,突然觉得有些烫手。

    录像带里,吴阿婆深夜爬出棺材,在空无一人的戏台前掐着身段跳舞。她年轻的时候会唱闽剧,她原本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生,哪怕是去唱戏,也比被锁在这个山村里当一辈子牌位的附庸要好。

    她不是舍不得走。

    她是憋屈。她是恨。

    “师傅,那今晚……”我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如血,把整片毛竹林都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今晚是最后一晚,明天一早出殡。”刘瘸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九,今晚我们守在最外面,摄像机架好就走。不管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了。

    第三天晚上的喜宴开席了,也是最大的一场。戏台上,锣鼓敲得比前两天还要响,戏子们画着浓妆,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村民们划拳喝酒,声音震天。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祠堂里那口黑木大棺材,此时又悄悄地往旁边挪动了几公分。

    原本系在棺材上的红绳,在没人碰的情况下,“啪”的一声,又断了一条。

    外面的大戏正唱到高潮。那是一出关于“申冤”的文戏,台上的青衣正甩着水袖,声音凄厉。

    突然间,后台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硬生生把台上的戏给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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