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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尖叫太惨了，透着一股活人被阴寒死气生生浸透的绝望。原本热闹非凡的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几百号村民端着酒杯，齐刷刷地往戏台后面看。
“怎么回事？老刘，去看看！”吴大发正跟几个外村的村长喝酒，满脸通红地朝台下吼了一句。
戏班子的班主连滚带爬地从后台跑了出来，他身上的戏服都没穿整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指着后方结结巴巴地喊：“村……村长，少了一个人！小六子不见了！”
“不见了就不见了，大惊小怪干什么？指不定去哪屙屎了！”吴大发有些扫兴地骂道。
“不是啊！刚才那声叫就是他发出来的。而且……而且后台的化妆镜，全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青冰，全裂了！”班主急得直拍大腿。
我和刘瘸子对视了一眼，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刘瘸子用眼神示意我别动，但我的脚却不听使唤，跟着几个好热闹的年轻村民，顺着戏台侧面的小路摸向了后面的灵堂。
因为戏台就搭在祠堂外面的空地上，后台和灵堂其实就隔了一道后门。
我们几个人刚走到灵堂门口，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陈旧腐臭味，夹杂着昨晚那种死水沟般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灵堂里的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供桌上两根巨大的白蜡烛在幽幽地燃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四周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那……那是小六子吗？”走在我前面的一个村民指着灵堂角落，声音变了调。
在灵堂最里侧、靠近停放棺材的阴影里，正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戏班子的龙套衣服，身子缩成一团，背对着我们，面对着墙壁。他的头低垂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得像是一个泥塑。
“小六子？你他妈在这装神弄鬼干嘛呢？大发叔在外面发火呢，赶紧回去唱戏！”一个胆大的村民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碰到小六子肩膀的一瞬间，小六子的身体诡异地顺着墙壁滑了一下，然后，他的头以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缓缓地转了过来。
那是整整一百八十度的旋转。他的身体还没动，脸已经正对着我们了。
颈椎关节异位发出的沉闷异响在寂静的灵堂里清晰可闻。
“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最前面的村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根本就不是小六子的脸。或者说，那是小六子的脸，但被人用戏班子的油彩，生生画成了一个毫无活人血色的死人妆。
白色的粉底抹得极厚，像是一层刮大白的腻子，两团猩红的腮红圆滚滚地贴在两颊上，嘴唇被涂得漆黑。最恐怖的是，他的双眼空洞地大张着，眼眶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老树皮一样的死灰色干裂纹路，里面正不断往外渗着那种诡异的青黑色液体。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来的却不是他原本年轻的声音，而是一个尖利、苍老、带着浓重哭腔的妇人声音：
“她……不……想……唱……了……”
“她……好……冷……啊……”
那四个字一落，小六子的七窍同时渗出青黑色的死气，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身体迅速变得干瘪、僵硬，彻底不动了。他的脖子拧成了怪异的角度，死状极其惊悚。
“出事啦！”
灵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原本在外面喝酒的村民听到动静，全都涌了进来。当看到小六子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和那诡异的死人妆时，整个青竹岭彻底乱了。
“封锁消息！快！把门关上！别让外村的人看笑话！”吴大发不愧是当了多年村长的人，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捂盖子。他指挥着吴家的壮丁把灵堂大门死死关上，把外村吃席的人都隔绝在外面。
吴老大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也进进来。当他们看到小六子死的那块地方，正好是昨晚出现湿脚印的起点时，两个五十多岁汉子的腿，当场就软了。
“大伯……我奶，我奶真回来了……她要带走我们，她要带走我们啊！”阿强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闭嘴！再胡说老子撕烂你的嘴！”大儿子一脚踢在阿强肚子上，但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眼神疯狂地往那口黑木大棺材上瞅。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此时，那口棺材上的三道红绳，已经彻底断光了。
原本被七寸大铁钉钉死的棺材盖，此刻竟然裂开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隙。一阵阵刺骨的寒气，正从那条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吹得灵堂里的白蜡烛忽明忽暗。
“师傅，走吧，这钱我们不要了，命要紧！”我扯着刘瘸子的袖子，急得眼泪快下来了。
刘瘸子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的吴大发，最后咬了咬牙：“走！”
然而，还没等我们走到大门口，吴大发突然跨前一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剔骨尖刀，横在我和刘瘸子面前。
“刘瘸子，今天谁也别想走。”吴大发满脸横肉都在抖，眼神里全是疯狂，“明天一早出殡，只要把老太太埋进地里，入土为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今晚谁要是敢踏出这祠堂一步，传出风声去，老子先放了他的血！”
四周十几个吴家的壮丁立马围了上来，手里全拿着扁担和锄头，一个个脸色阴沉地看着我们。
在他们眼里，祖宗的规矩和吴家的面子、还有那十几万的礼金，比人命重要得多。
刘瘸子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农具，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冷笑了一声，把拐杖往地上一戳：“行，吴大发，你有种。老子今天就陪你们吴家熬这最后一夜。只希望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你别跪下来求我。”
那一晚，成了我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吴大发让人把小六子的尸体用白布盖了，扔在偏房里。全村剩下的几十个吴姓男丁，全都被集中到了灵堂里。大家手里拿着家伙，围着那口开裂的棺材坐了一圈。
没有人敢睡觉。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越来越大的棺材缝。
夜里一点。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那种呼啸的风声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哭号声，听着像是有无数个女人在山谷里同时惨叫。
“兹兹……兹兹……”
祠堂里仅存的两盏日光灯开始疯狂闪烁，最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整个灵堂，只剩下供桌上那两点微弱的蜡烛火光。
“咯吱……咯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口黑木大棺材的盖子，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旁边移动。
“起……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
一双干枯、惨白、透着无尽死气的手，猛地从棺材缝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扣住了棺材沿。
接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寿衣的身影，僵硬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是吴阿婆。
她的头上还戴着入殓时的黑色寿帽，但此时已经歪向了一边。她的脸比在录像带里看到的还要恐怖，整张脸上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石灰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老树皮一样的干裂纹路，双眼深陷成两个漆黑的深潭，直勾勾地扫视着跪在下面的儿孙。
“妈……”大儿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悲鸣，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吴阿婆没有理会他。她的脖子发出“扭、扭”的僵硬声响，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坐在最前面的村长吴大发身上。
“大发啊……你伯伯在下面……等了我六十年了……”
吴阿婆开口了，她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说……他一个人在下面……太冷了……要带大家……一起下去……热闹热闹……”
“鬼啊——！”
围在四周的壮丁终于崩溃了，他们扔下地上的家伙，疯狂地往大门口冲去。可当他们拉开大门的时候，所有人全都在瞬间刹住了脚。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祠堂外面的天井里、台阶上、甚至是那座漆黑的戏台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无数个穿着破烂清朝服饰、或者民国长衫的影子。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身体僵硬，没有脚，就那么静静地悬空飘在夜雾里。
那是青竹岭吴家历代死去的祖宗。
而领头的，是一个极其高大、脸色铁青的年轻男尸。他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轿杠，正冷冷地盯着灵堂里的人。
那是当年那个十九岁就死掉的吴家大少爷。
“走……去哪啊？”吴阿婆从棺材里翻身爬了出来。她的动作虽然僵硬，但速度极快。她那一双半个巴掌大的小脚踩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湿漉漉声响。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大儿子。
“老大啊……你最孝顺了……”吴阿婆走到大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妈！别杀我！我是你亲儿子啊！”大儿子疯狂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供桌，退无可退。
吴阿婆缓缓伸出那双鸡爪一样的手，猛地卡住了大儿子的脖子。大儿子一米八的汉子，竟然被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单手生生提了起来。
“你孝顺……你为了收礼金……把我活生生钉在里面……我都说了……我热啊……”
吴阿婆的五指用力。我清晰地听到大儿子颈部骨骼移位的刺耳声响。他的眼珠子猛地向外凸出，脸色瞬间由青紫变得惨白，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了几下，随后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耷拉了下去，浑身生气全无。
接着，吴阿婆把他的尸体往旁边一扔，转过头，看向了二儿子。
二儿子此时已经吓傻了，一边磕头一边大喊：“钱我不要了！妈，白包都在这！都在大伯那！跟我没关系啊！”
吴阿婆那布满死灰色斑纹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度诡异、近乎慈祥的笑容。
她走到二儿子面前，没有卡他，而是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二儿子的两条大腿。
“老二啊……你还记得……当年那个补锅匠吗？”
吴阿婆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凄厉，尖叫道，“当年的竹林里！你大伯拿扁担……你拿着锄头……就是这么……废了他的腿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吴阿婆双手猛地一扭，二儿子的两条大腿竟然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姿势怪异地反折了过去，关节彻底错位脱臼。
二儿子发出了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惨叫，痛得在地上疯狂打滚。但吴阿婆没有放过他，她像拖死狗一样，抓着二儿子的头发，一路拖到了棺材旁边，然后猛地一甩，将他整个人扔进了那口漆黑的樟木棺材里。
接着，她整个人也爬了进去，反手抓过那具沉重的棺材盖，“轰隆”一声，重新死死地扣上了。
棺材里传来二儿子沉闷而绝望的惨叫声，以及身体在狭小空间里疯狂撞击、随后渐渐沉寂的恐怖声响。
“跑……跑啊！”
剩下的村民和壮丁看到这一幕，哪里还顾不上什么规矩，发了疯一样往外冲。外面的那些鬼影似乎并没有阻拦普通村民，而是任由他们四散奔逃。
“老九！抓紧我！”
刘瘸子拉着我的胳膊，趁着混乱，顺着祠堂侧面的一扇小窗户翻了出去。我们根本不敢走大路，顺着长满毛竹的山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狂奔。
在奔跑的途中，我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月光下，青竹岭祠堂的屋顶上，似乎坐着一个娇小的年轻姑娘。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对着空旷的大山，咿咿呀呀地唱着闽剧。
那声音，清脆、自由，再没有了半分怨气。
那一天，我和刘瘸子连夜逃回了镇上。
第二天下午，镇上的警察和消防队进了青竹岭。因为前一天晚上的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镇里。
我和刘瘸子作为录像师，也被叫去做了笔录。由于当晚逃出来的村民太多，口径出奇的一致——吴老太尸变。警察虽然不信神鬼，但面对现场的惨状，也无法用常解释。
吴家的大儿子死于窒息与颈椎断裂。
二儿子被发现死在那口樟木棺材里，全身的关节被生生扭断了十几处，浑身冰凉僵硬，死前显然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而至于那个村长吴大发，他没有死。
但他疯了。
警察在村头的竹林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全身赤裸，双腿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正一边在泥地里用双手爬行，一边抓着地上的烂泥往嘴里塞，嘴里一直颠三倒四地喊着：“钱齐了……礼金够了……开戏……开戏啊……”
这起恶性事件最终被定性为“家族内部财产纠纷引发的特大投毒及恶性仇杀案”，吴家剩下的资产被查封，那个热闹了三天的喜丧，最终成了一场灭门绝户的惨剧。
我和刘瘸子在镇上的工作室也开不下去了。出了这档子事，谁还敢请我们拍婚丧？刘瘸子索性收拾了行李，回了老家，我也转行去了一家婚庆公司做普通的摄影师。
事情过去半年后，有一天我在整理以前留在电脑里的旧素材，无意中发现了那盘从青竹岭带回来的数字拷贝文件。
那是出事当天下午，我拿给吴大发看的那段录像。
鬼使神差的，我点开了播放键，再次把进度条拉到了“03:14”那个老太太走出来的画面。
我看着屏幕里的吴阿婆一步步走到供桌前，看着她面向镜头露出那张恐怖的脸，看着她走向戏台跳舞。
我本想直接把文件丢进回收站，彻底格式化。
可就在我准备关掉窗口的瞬间，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画面的另一个角落。
那是灵堂右侧的礼桌。也就是吴家大儿子和二儿子白天用来收白包、数钱的那张桌子。
在前半夜的时候，那张桌子上放着那个装满了十几万现金的红色塑料脸盆，以及一本厚厚的账本。
录像带的时间码此时跳到了“03:22:15”。
就在吴阿婆站在戏台前“跳舞”的同时，在那个黑乎乎的礼桌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还坐着另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把画面无限放大，试图看清那个影子的轮廓。
那是一个穿着现代夹克衫、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背影。他正静静地坐在礼桌前，伸出双手，一叠、一叠地数着塑料脸盆里的百元大钞。
他的动作很轻，数完一叠，就塞进自己怀里一叠。
当那个人影数完最后一叠钱、缓缓转过头看向镜头的时候，我整个人如坠冰窟，手脚瞬间一片冰凉。
那张脸，我很熟悉。
那是刘瘸子。
录像里那个半夜三点坐在灵堂里偷钱的“刘瘸子”，脸上正挂着一个和吴阿婆一模一样的、没有眼白的诡异笑容。
而在我的记忆里，那天晚上，刘瘸子明明和我一起，一直并排躺在偏房的长凳上，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
“老九啊，干嘛呢？下班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工作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刘瘸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外，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漆黑的阴影。
那声尖叫太惨了，透着一股活人被阴寒死气生生浸透的绝望。原本热闹非凡的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几百号村民端着酒杯，齐刷刷地往戏台后面看。
“怎么回事？老刘，去看看！”吴大发正跟几个外村的村长喝酒，满脸通红地朝台下吼了一句。
戏班子的班主连滚带爬地从后台跑了出来，他身上的戏服都没穿整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指着后方结结巴巴地喊：“村……村长，少了一个人！小六子不见了！”
“不见了就不见了，大惊小怪干什么？指不定去哪屙屎了！”吴大发有些扫兴地骂道。
“不是啊！刚才那声叫就是他发出来的。而且……而且后台的化妆镜，全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青冰，全裂了！”班主急得直拍大腿。
我和刘瘸子对视了一眼，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刘瘸子用眼神示意我别动，但我的脚却不听使唤，跟着几个好热闹的年轻村民，顺着戏台侧面的小路摸向了后面的灵堂。
因为戏台就搭在祠堂外面的空地上，后台和灵堂其实就隔了一道后门。
我们几个人刚走到灵堂门口，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陈旧腐臭味，夹杂着昨晚那种死水沟般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灵堂里的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供桌上两根巨大的白蜡烛在幽幽地燃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四周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那……那是小六子吗？”走在我前面的一个村民指着灵堂角落，声音变了调。
在灵堂最里侧、靠近停放棺材的阴影里，正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戏班子的龙套衣服，身子缩成一团，背对着我们，面对着墙壁。他的头低垂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得像是一个泥塑。
“小六子？你他妈在这装神弄鬼干嘛呢？大发叔在外面发火呢，赶紧回去唱戏！”一个胆大的村民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碰到小六子肩膀的一瞬间，小六子的身体诡异地顺着墙壁滑了一下，然后，他的头以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缓缓地转了过来。
那是整整一百八十度的旋转。他的身体还没动，脸已经正对着我们了。
颈椎关节异位发出的沉闷异响在寂静的灵堂里清晰可闻。
“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最前面的村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根本就不是小六子的脸。或者说，那是小六子的脸，但被人用戏班子的油彩，生生画成了一个毫无活人血色的死人妆。
白色的粉底抹得极厚，像是一层刮大白的腻子，两团猩红的腮红圆滚滚地贴在两颊上，嘴唇被涂得漆黑。最恐怖的是，他的双眼空洞地大张着，眼眶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老树皮一样的死灰色干裂纹路，里面正不断往外渗着那种诡异的青黑色液体。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来的却不是他原本年轻的声音，而是一个尖利、苍老、带着浓重哭腔的妇人声音：
“她……不……想……唱……了……”
“她……好……冷……啊……”
那四个字一落，小六子的七窍同时渗出青黑色的死气，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身体迅速变得干瘪、僵硬，彻底不动了。他的脖子拧成了怪异的角度，死状极其惊悚。
“出事啦！”
灵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原本在外面喝酒的村民听到动静，全都涌了进来。当看到小六子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和那诡异的死人妆时，整个青竹岭彻底乱了。
“封锁消息！快！把门关上！别让外村的人看笑话！”吴大发不愧是当了多年村长的人，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捂盖子。他指挥着吴家的壮丁把灵堂大门死死关上，把外村吃席的人都隔绝在外面。
吴老大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也进进来。当他们看到小六子死的那块地方，正好是昨晚出现湿脚印的起点时，两个五十多岁汉子的腿，当场就软了。
“大伯……我奶，我奶真回来了……她要带走我们，她要带走我们啊！”阿强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闭嘴！再胡说老子撕烂你的嘴！”大儿子一脚踢在阿强肚子上，但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眼神疯狂地往那口黑木大棺材上瞅。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此时，那口棺材上的三道红绳，已经彻底断光了。
原本被七寸大铁钉钉死的棺材盖，此刻竟然裂开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隙。一阵阵刺骨的寒气，正从那条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吹得灵堂里的白蜡烛忽明忽暗。
“师傅，走吧，这钱我们不要了，命要紧！”我扯着刘瘸子的袖子，急得眼泪快下来了。
刘瘸子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的吴大发，最后咬了咬牙：“走！”
然而，还没等我们走到大门口，吴大发突然跨前一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剔骨尖刀，横在我和刘瘸子面前。
“刘瘸子，今天谁也别想走。”吴大发满脸横肉都在抖，眼神里全是疯狂，“明天一早出殡，只要把老太太埋进地里，入土为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今晚谁要是敢踏出这祠堂一步，传出风声去，老子先放了他的血！”
四周十几个吴家的壮丁立马围了上来，手里全拿着扁担和锄头，一个个脸色阴沉地看着我们。
在他们眼里，祖宗的规矩和吴家的面子、还有那十几万的礼金，比人命重要得多。
刘瘸子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农具，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冷笑了一声，把拐杖往地上一戳：“行，吴大发，你有种。老子今天就陪你们吴家熬这最后一夜。只希望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你别跪下来求我。”
那一晚，成了我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吴大发让人把小六子的尸体用白布盖了，扔在偏房里。全村剩下的几十个吴姓男丁，全都被集中到了灵堂里。大家手里拿着家伙，围着那口开裂的棺材坐了一圈。
没有人敢睡觉。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越来越大的棺材缝。
夜里一点。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那种呼啸的风声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哭号声，听着像是有无数个女人在山谷里同时惨叫。
“兹兹……兹兹……”
祠堂里仅存的两盏日光灯开始疯狂闪烁，最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整个灵堂，只剩下供桌上那两点微弱的蜡烛火光。
“咯吱……咯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口黑木大棺材的盖子，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旁边移动。
“起……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
一双干枯、惨白、透着无尽死气的手，猛地从棺材缝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扣住了棺材沿。
接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寿衣的身影，僵硬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是吴阿婆。
她的头上还戴着入殓时的黑色寿帽，但此时已经歪向了一边。她的脸比在录像带里看到的还要恐怖，整张脸上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石灰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老树皮一样的干裂纹路，双眼深陷成两个漆黑的深潭，直勾勾地扫视着跪在下面的儿孙。
“妈……”大儿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悲鸣，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吴阿婆没有理会他。她的脖子发出“扭、扭”的僵硬声响，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坐在最前面的村长吴大发身上。
“大发啊……你伯伯在下面……等了我六十年了……”
吴阿婆开口了，她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说……他一个人在下面……太冷了……要带大家……一起下去……热闹热闹……”
“鬼啊——！”
围在四周的壮丁终于崩溃了，他们扔下地上的家伙，疯狂地往大门口冲去。可当他们拉开大门的时候，所有人全都在瞬间刹住了脚。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祠堂外面的天井里、台阶上、甚至是那座漆黑的戏台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无数个穿着破烂清朝服饰、或者民国长衫的影子。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身体僵硬，没有脚，就那么静静地悬空飘在夜雾里。
那是青竹岭吴家历代死去的祖宗。
而领头的，是一个极其高大、脸色铁青的年轻男尸。他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轿杠，正冷冷地盯着灵堂里的人。
那是当年那个十九岁就死掉的吴家大少爷。
“走……去哪啊？”吴阿婆从棺材里翻身爬了出来。她的动作虽然僵硬，但速度极快。她那一双半个巴掌大的小脚踩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湿漉漉声响。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大儿子。
“老大啊……你最孝顺了……”吴阿婆走到大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妈！别杀我！我是你亲儿子啊！”大儿子疯狂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供桌，退无可退。
吴阿婆缓缓伸出那双鸡爪一样的手，猛地卡住了大儿子的脖子。大儿子一米八的汉子，竟然被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单手生生提了起来。
“你孝顺……你为了收礼金……把我活生生钉在里面……我都说了……我热啊……”
吴阿婆的五指用力。我清晰地听到大儿子颈部骨骼移位的刺耳声响。他的眼珠子猛地向外凸出，脸色瞬间由青紫变得惨白，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了几下，随后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耷拉了下去，浑身生气全无。
接着，吴阿婆把他的尸体往旁边一扔，转过头，看向了二儿子。
二儿子此时已经吓傻了，一边磕头一边大喊：“钱我不要了！妈，白包都在这！都在大伯那！跟我没关系啊！”
吴阿婆那布满死灰色斑纹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度诡异、近乎慈祥的笑容。
她走到二儿子面前，没有卡他，而是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二儿子的两条大腿。
“老二啊……你还记得……当年那个补锅匠吗？”
吴阿婆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凄厉，尖叫道，“当年的竹林里！你大伯拿扁担……你拿着锄头……就是这么……废了他的腿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吴阿婆双手猛地一扭，二儿子的两条大腿竟然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姿势怪异地反折了过去，关节彻底错位脱臼。
二儿子发出了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惨叫，痛得在地上疯狂打滚。但吴阿婆没有放过他，她像拖死狗一样，抓着二儿子的头发，一路拖到了棺材旁边，然后猛地一甩，将他整个人扔进了那口漆黑的樟木棺材里。
接着，她整个人也爬了进去，反手抓过那具沉重的棺材盖，“轰隆”一声，重新死死地扣上了。
棺材里传来二儿子沉闷而绝望的惨叫声，以及身体在狭小空间里疯狂撞击、随后渐渐沉寂的恐怖声响。
“跑……跑啊！”
剩下的村民和壮丁看到这一幕，哪里还顾不上什么规矩，发了疯一样往外冲。外面的那些鬼影似乎并没有阻拦普通村民，而是任由他们四散奔逃。
“老九！抓紧我！”
刘瘸子拉着我的胳膊，趁着混乱，顺着祠堂侧面的一扇小窗户翻了出去。我们根本不敢走大路，顺着长满毛竹的山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狂奔。
在奔跑的途中，我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月光下，青竹岭祠堂的屋顶上，似乎坐着一个娇小的年轻姑娘。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对着空旷的大山，咿咿呀呀地唱着闽剧。
那声音，清脆、自由，再没有了半分怨气。
那一天，我和刘瘸子连夜逃回了镇上。
第二天下午，镇上的警察和消防队进了青竹岭。因为前一天晚上的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镇里。
我和刘瘸子作为录像师，也被叫去做了笔录。由于当晚逃出来的村民太多，口径出奇的一致——吴老太尸变。警察虽然不信神鬼，但面对现场的惨状，也无法用常解释。
吴家的大儿子死于窒息与颈椎断裂。
二儿子被发现死在那口樟木棺材里，全身的关节被生生扭断了十几处，浑身冰凉僵硬，死前显然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而至于那个村长吴大发，他没有死。
但他疯了。
警察在村头的竹林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全身赤裸，双腿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正一边在泥地里用双手爬行，一边抓着地上的烂泥往嘴里塞，嘴里一直颠三倒四地喊着：“钱齐了……礼金够了……开戏……开戏啊……”
这起恶性事件最终被定性为“家族内部财产纠纷引发的特大投毒及恶性仇杀案”，吴家剩下的资产被查封，那个热闹了三天的喜丧，最终成了一场灭门绝户的惨剧。
我和刘瘸子在镇上的工作室也开不下去了。出了这档子事，谁还敢请我们拍婚丧？刘瘸子索性收拾了行李，回了老家，我也转行去了一家婚庆公司做普通的摄影师。
事情过去半年后，有一天我在整理以前留在电脑里的旧素材，无意中发现了那盘从青竹岭带回来的数字拷贝文件。
那是出事当天下午，我拿给吴大发看的那段录像。
鬼使神差的，我点开了播放键，再次把进度条拉到了“03:14”那个老太太走出来的画面。
我看着屏幕里的吴阿婆一步步走到供桌前，看着她面向镜头露出那张恐怖的脸，看着她走向戏台跳舞。
我本想直接把文件丢进回收站，彻底格式化。
可就在我准备关掉窗口的瞬间，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画面的另一个角落。
那是灵堂右侧的礼桌。也就是吴家大儿子和二儿子白天用来收白包、数钱的那张桌子。
在前半夜的时候，那张桌子上放着那个装满了十几万现金的红色塑料脸盆，以及一本厚厚的账本。
录像带的时间码此时跳到了“03:22:15”。
就在吴阿婆站在戏台前“跳舞”的同时，在那个黑乎乎的礼桌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还坐着另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把画面无限放大，试图看清那个影子的轮廓。
那是一个穿着现代夹克衫、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背影。他正静静地坐在礼桌前，伸出双手，一叠、一叠地数着塑料脸盆里的百元大钞。
他的动作很轻，数完一叠，就塞进自己怀里一叠。
当那个人影数完最后一叠钱、缓缓转过头看向镜头的时候，我整个人如坠冰窟，手脚瞬间一片冰凉。
那张脸，我很熟悉。
那是刘瘸子。
录像里那个半夜三点坐在灵堂里偷钱的“刘瘸子”，脸上正挂着一个和吴阿婆一模一样的、没有眼白的诡异笑容。
而在我的记忆里，那天晚上，刘瘸子明明和我一起，一直并排躺在偏房的长凳上，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
“老九啊，干嘛呢？下班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工作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刘瘸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外，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漆黑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