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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外头的狂风夹着暴雪，瞬间卷进了闷热的锅炉房里。
赵德贵猛地一回头，那张沾满了煤灰和血迹的脸在通红的炉火映照下，显得跟庙里的恶鬼一模一样。看到是我，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妈的，老子早就想弄死你这个小崽子了，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作势就要扑过来。
我根本没理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抄起锅炉旁用来通火的生铁大通条，搂足了劲，狠狠地砸在了墙上的生铁报警器上！
“当————！”
一声极其刺耳、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开。那声音太大了，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连锅炉房顶上的积雪都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当！当！当！”
我玩了命地砸，每一下都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操你妈的！”
赵德贵急眼了。他知道这砸铁的声音能传遍半个林场，要是把附近护林队的人招来，他就全完了。他大骂了一声，抡起手里那把沉重的生铁大铁锹，带着呼呼的风声，搂头盖顶地朝我砸了过来。
我顺势往地上一滚，铁锹擦着 my 脖子尖“砰”的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大坑，火星子四溅。
大鹏在麻袋里拼命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喊。
“救命啊！杀人啦！赵德贵杀人啦！”我扯开嗓子，一边往锅炉房外面爬，一边扯着脖子大喊。
我的叫声和那刺耳的砸铁声混在一起，终于把整个学校给惊醒了。
大通铺宿舍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有胆子大的男生探出头来往外看。校长的办公室也亮了灯。
赵德贵提着铁锹追了出来。他此时已经彻底疯了，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野猪。
“小兔崽子，老子拍死你！”
外头的雪下得太大了，我光着脚踩在雪地里，没跑几步就滑倒了。回头一看，赵德贵已经冲到了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那把沾着煤灰的铁锹高高举起，眼看就要拍在我的脑袋上。
我闭上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我没感觉到疼。睁开眼一看，只见那个天天在校门口转悠的疯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翻过了铁栅栏，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像一头疯了的母狼一样，死死地一口咬在了赵德贵的脖子上！
“啊——！我操你妈的死老太婆！”
赵德贵疼得惨叫了一声，手里的铁锹一下子扔在了地上。他用粗壮的胳膊拼命地去扯老太太的头发，但老太太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两只手死死地抠进他的眼眶里，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还我孙子！还我孙子啊！”
“滚开！滚开！”
赵德贵两只拳头雨点一样砸在老太太的肋骨上，发出“骨碌骨碌”的闷响。老太太被砸得大口吐血，但那口牙就是死死不松。
趁着这个空档，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操场中央跑。
这时候，校长张大肚子穿着大棉袄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手电筒。看到这副场景，他吓得脸都白了，一边往回跑一边喊：“王琴！快叫保卫科！快点！”
终于，赵德贵一拳砸在老太太的太阳穴上。老太太身子一软，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雪地上，嘴里还在不断地往外冒着黑红色的血沫子，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锅炉房的方向。
“小兔崽子，老子先弄死你！”
赵德贵捂着流血的脖子，重新捡起铁锹，发了疯似地朝我追来。
我只能往操场后面跑。
操场后面，就是那个结了冰的废水池。
那几天连着下大雪，雪把废水池表面那层黑冰盖得严严实实，从表面上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实地，哪里是池子。但我知道，因为我天天看着赵德贵往里倒泔水。
我跑到池子边上，猛地刹住了脚。
“跑啊！你他妈再跑啊！”赵德贵提着铁锹，一步步逼近。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变形，脖子上的血把他的帆布围裙都染红了，“今天谁也救不了你，老子把你剁了喂猪！”
我看着他，一步步往后退。
“你别过来……你干了那么多坏事，大龙、小翠、流鼻涕……他们都在底下看着你呢！”我一边退，一边指着他脚下的雪地，声音颤抖地喊。
“看着我？老子活活弄死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没放个屁，死变鬼了能把老子怎么着？”赵德贵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极其刺耳。他往前猛跨了一大步，手里的铁锹轮圆了朝我劈过来。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声音，突然在喧嚣的风雪声中响了起来。
赵德贵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声音不是从我这儿传出来的，是从他脚底下传出来的。
他这一步，踩得太重了。他那两百多斤的块头，加上手里的铁锹，正正好好踩在了废水池最薄的那块冰面上。
“咔嚓，咔嚓，轰！”
根本没给赵德贵反应的时间，他脚下的雪地瞬间塌陷了下去。
一个大窟窿凭空出现，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废水“哗啦”一下涌了上来。赵德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整声，整个人“扑通”一下就栽了进去。
那废水池足足有两米多深。底下全是这十几年来，食堂倒进去的剩菜剩饭、酸臭的猪油，还有……赵德贵处理不掉、砸碎了扔进去的零碎骨头。
“咕嘟，咕嘟……”
池子里冒出几个巨大的黑气泡，泛着让人作呕的酸臭味。
“救……救命……张大肚子……救我……”
过了几秒钟，赵德贵的脑袋从黑水里探了出来。他满脸都是黑色的油污和烂菜叶，双手死死地抠着两边断裂的冰沿，拼命地往上爬。
冰面太滑了，加上周围的冰层开始连带塌陷，他爬上去一点，冰面就断一截。
校长在不远处看着，吓得根本不敢上前。
“李小河……拉我一把……大爷给你肉吃……天天给你肉吃……”赵德贵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里终于露出了惊恐，他伸出一只肥厚的大手，朝我挥舞着。
我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
我没动。
我当时就那么看着他。
天空中突然刮起了一阵极其邪门的大风，把池子周围的积雪全部吹开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成了我这辈子，以及当时在场所有林场小学孩子一生的噩梦。
隔着清透的黑冰，我看到，在那层还没塌陷的冰面底下。
有什么东西动了。
最开始，我以为是水草，或者是被风吹进池子里的树枝。
可是，那东西越来越多。
一根根、一缕缕，白森森的。
那是手。
很多只非常小、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小手。
它们密密麻麻地贴在冰层的底面，随着黑水的晃动而摆动。大龙的、小翠的、流鼻涕的……那些消失了的孩子的脸，隐隐约约地在黑水底下浮现出来。他们的眼睛都是睁着的，没有眼白，全是死寂的漆黑。
“有……有东西……底下有东西在抓我！”
赵德贵突然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狠狠地往下拽了一下。黑水瞬间没过了他的下巴。
“放手！放开我！你们这群小绝户！放开老子！”
赵德贵在水里拼命地扑腾，激起大片黑色的浪花。他用那只没抓冰面的手往水里乱砸，但我能清楚地看到，至少有十几只苍白的小手，已经死死地抠进了他大腿的肉里，正一寸一寸、极其坚定地把他往池子最深处拖。
冰面底下的那些小脸，似乎都在笑。
他们的嘴巴张开，一开一合，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开饭了。”
“咕嘟。”
赵德贵最后一次沉了下去。
他的手在冰面上抠出了五条血淋淋的道子，然后，彻底消失在了黑水里。
过了很久，池面才慢慢平静下来。黑色的废水中，缓缓地漂上来几块冻得发白的肥肉，还有几根不知道是猪的、还是人的碎骨头。
赵德贵死了。
死在这个他亲手打造的泔水地狱里。他死的时候，嘴里塞满了自己平时亲手倒进去的馊饭、冻肉和黑泥。
因果报应，一口都没少。
那一晚过后，林场小学彻底乱了。
大鹏被我从锅炉房里拖了出来，送去医院捡回了一条命。老太太那天晚上失血过多，在送往镇医院的路上也断了气。但她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别安详，嘴角的两排假牙都露了出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保卫科的人没敢隐瞒，报了警。
警察连夜查封了学校。第二年春天，冰雪融化的时候，县里的刑警队开着挖掘机进了学校后院。
那天，全林场的人都围在铁栅栏外面看。
当挖掘机从锅炉房后面的地底下一铲子刨出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头骨时，人群里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很多前几年以为自己孩子“跟人跑了”的爹娘，当场哭得昏死过去。
校长张大肚子在看守所里熬了不到三天，就把什么都交代了。他因为组织贩卖儿童、故意杀人，在三个月后被判了死刑，执行枪决的那天，林场的老百姓往死囚车上扔了满车的石头子。
至于班主任王琴。
在警察抓她的前一天晚上，她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红色呢子大衣，用上课用的那根教鞭，吊死在了教室的房梁上。她死的时候，舌头吐得很长，脚尖死死地绷着，正对着我当年罚站的那个角落。
林场小学被彻底废弃了。
周围的住户全搬走了，大家都说那地方阴气太重，半夜里能听见成百上千个孩子在操场上跑步的声音。
一晃眼，三十年过去了。
二零二二年，我已经四十二岁了，在南方做点小生意，结了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今年清明，我回了一趟东北老家，给奶奶上坟。
鬼使神差的，我开着车，又回到了那个已经废弃了三十年的林场小学。
当年的铁栅栏大门早就锈断了，倒在杂草丛里。教学楼塌了大半，红砖缝里长出了大片大片的红柳树。当年的废水池已经被黄土填平了，上面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我一个人，踩着过膝的荒草，慢慢地走到了当年的锅炉房废墟前。
屋顶早塌了，阳光从断裂的房梁间照进来，落在那口早就锈得不成样子的老锅炉上。
我站在那儿，抽了一根烟。
风从废墟缝隙里吹过来，发出“呼呼”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仿佛又闻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星期三下午，从大铁锅里飘出来的、带着一丝甜味的肉香。
我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阵恶心涌了上来。
我扔掉烟头，准备离开这个让我压抑了一辈子的地方。
可就在我转过身的一刹那，我的目光，突然扫到了锅炉房唯一一堵还没倒塌的半截黑墙上。
那墙上全是当年熏黑的煤烟。
但在那层厚厚的煤烟底下，竟然有一行用白粉笔写的字。
字迹很歪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学一年级孩子写的。那粉笔的颜色很新，白得刺眼，绝对不是三十年前留下的。倒像是……倒像是昨天晚上，有人刚刚一笔一画写上去的一样。
墙上写着：
“老师，今天还有肉吗？”
我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竖了起来。
因为，在那行白粉笔字的下方。
还贴着一个黑乎乎的、带着一股子馊味的……
小小的泥手印。
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外头的狂风夹着暴雪，瞬间卷进了闷热的锅炉房里。
赵德贵猛地一回头，那张沾满了煤灰和血迹的脸在通红的炉火映照下，显得跟庙里的恶鬼一模一样。看到是我，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妈的，老子早就想弄死你这个小崽子了，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作势就要扑过来。
我根本没理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抄起锅炉旁用来通火的生铁大通条，搂足了劲，狠狠地砸在了墙上的生铁报警器上！
“当————！”
一声极其刺耳、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开。那声音太大了，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连锅炉房顶上的积雪都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当！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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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你妈的！”
赵德贵急眼了。他知道这砸铁的声音能传遍半个林场，要是把附近护林队的人招来，他就全完了。他大骂了一声，抡起手里那把沉重的生铁大铁锹，带着呼呼的风声，搂头盖顶地朝我砸了过来。
我顺势往地上一滚，铁锹擦着 my 脖子尖“砰”的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大坑，火星子四溅。
大鹏在麻袋里拼命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喊。
“救命啊！杀人啦！赵德贵杀人啦！”我扯开嗓子，一边往锅炉房外面爬，一边扯着脖子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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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通铺宿舍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有胆子大的男生探出头来往外看。校长的办公室也亮了灯。
赵德贵提着铁锹追了出来。他此时已经彻底疯了，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野猪。
“小兔崽子，老子拍死你！”
外头的雪下得太大了，我光着脚踩在雪地里，没跑几步就滑倒了。回头一看，赵德贵已经冲到了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那把沾着煤灰的铁锹高高举起，眼看就要拍在我的脑袋上。
我闭上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我没感觉到疼。睁开眼一看，只见那个天天在校门口转悠的疯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翻过了铁栅栏，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像一头疯了的母狼一样，死死地一口咬在了赵德贵的脖子上！
“啊——！我操你妈的死老太婆！”
赵德贵疼得惨叫了一声，手里的铁锹一下子扔在了地上。他用粗壮的胳膊拼命地去扯老太太的头发，但老太太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两只手死死地抠进他的眼眶里，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还我孙子！还我孙子啊！”
“滚开！滚开！”
赵德贵两只拳头雨点一样砸在老太太的肋骨上，发出“骨碌骨碌”的闷响。老太太被砸得大口吐血，但那口牙就是死死不松。
趁着这个空档，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操场中央跑。
这时候，校长张大肚子穿着大棉袄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手电筒。看到这副场景，他吓得脸都白了，一边往回跑一边喊：“王琴！快叫保卫科！快点！”
终于，赵德贵一拳砸在老太太的太阳穴上。老太太身子一软，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雪地上，嘴里还在不断地往外冒着黑红色的血沫子，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锅炉房的方向。
“小兔崽子，老子先弄死你！”
赵德贵捂着流血的脖子，重新捡起铁锹，发了疯似地朝我追来。
我只能往操场后面跑。
操场后面，就是那个结了冰的废水池。
那几天连着下大雪，雪把废水池表面那层黑冰盖得严严实实，从表面上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实地，哪里是池子。但我知道，因为我天天看着赵德贵往里倒泔水。
我跑到池子边上，猛地刹住了脚。
“跑啊！你他妈再跑啊！”赵德贵提着铁锹，一步步逼近。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变形，脖子上的血把他的帆布围裙都染红了，“今天谁也救不了你，老子把你剁了喂猪！”
我看着他，一步步往后退。
“你别过来……你干了那么多坏事，大龙、小翠、流鼻涕……他们都在底下看着你呢！”我一边退，一边指着他脚下的雪地，声音颤抖地喊。
“看着我？老子活活弄死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没放个屁，死变鬼了能把老子怎么着？”赵德贵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极其刺耳。他往前猛跨了一大步，手里的铁锹轮圆了朝我劈过来。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声音，突然在喧嚣的风雪声中响了起来。
赵德贵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声音不是从我这儿传出来的，是从他脚底下传出来的。
他这一步，踩得太重了。他那两百多斤的块头，加上手里的铁锹，正正好好踩在了废水池最薄的那块冰面上。
“咔嚓，咔嚓，轰！”
根本没给赵德贵反应的时间，他脚下的雪地瞬间塌陷了下去。
一个大窟窿凭空出现，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废水“哗啦”一下涌了上来。赵德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整声，整个人“扑通”一下就栽了进去。
那废水池足足有两米多深。底下全是这十几年来，食堂倒进去的剩菜剩饭、酸臭的猪油，还有……赵德贵处理不掉、砸碎了扔进去的零碎骨头。
“咕嘟，咕嘟……”
池子里冒出几个巨大的黑气泡，泛着让人作呕的酸臭味。
“救……救命……张大肚子……救我……”
过了几秒钟，赵德贵的脑袋从黑水里探了出来。他满脸都是黑色的油污和烂菜叶，双手死死地抠着两边断裂的冰沿，拼命地往上爬。
冰面太滑了，加上周围的冰层开始连带塌陷，他爬上去一点，冰面就断一截。
校长在不远处看着，吓得根本不敢上前。
“李小河……拉我一把……大爷给你肉吃……天天给你肉吃……”赵德贵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里终于露出了惊恐，他伸出一只肥厚的大手，朝我挥舞着。
我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
我没动。
我当时就那么看着他。
天空中突然刮起了一阵极其邪门的大风，把池子周围的积雪全部吹开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成了我这辈子，以及当时在场所有林场小学孩子一生的噩梦。
隔着清透的黑冰，我看到，在那层还没塌陷的冰面底下。
有什么东西动了。
最开始，我以为是水草，或者是被风吹进池子里的树枝。
可是，那东西越来越多。
一根根、一缕缕，白森森的。
那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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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东西……底下有东西在抓我！”
赵德贵突然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狠狠地往下拽了一下。黑水瞬间没过了他的下巴。
“放手！放开我！你们这群小绝户！放开老子！”
赵德贵在水里拼命地扑腾，激起大片黑色的浪花。他用那只没抓冰面的手往水里乱砸，但我能清楚地看到，至少有十几只苍白的小手，已经死死地抠进了他大腿的肉里，正一寸一寸、极其坚定地把他往池子最深处拖。
冰面底下的那些小脸，似乎都在笑。
他们的嘴巴张开，一开一合，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开饭了。”
“咕嘟。”
赵德贵最后一次沉了下去。
他的手在冰面上抠出了五条血淋淋的道子，然后，彻底消失在了黑水里。
过了很久，池面才慢慢平静下来。黑色的废水中，缓缓地漂上来几块冻得发白的肥肉，还有几根不知道是猪的、还是人的碎骨头。
赵德贵死了。
死在这个他亲手打造的泔水地狱里。他死的时候，嘴里塞满了自己平时亲手倒进去的馊饭、冻肉和黑泥。
因果报应，一口都没少。
那一晚过后，林场小学彻底乱了。
大鹏被我从锅炉房里拖了出来，送去医院捡回了一条命。老太太那天晚上失血过多，在送往镇医院的路上也断了气。但她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别安详，嘴角的两排假牙都露了出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保卫科的人没敢隐瞒，报了警。
警察连夜查封了学校。第二年春天，冰雪融化的时候，县里的刑警队开着挖掘机进了学校后院。
那天，全林场的人都围在铁栅栏外面看。
当挖掘机从锅炉房后面的地底下一铲子刨出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头骨时，人群里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很多前几年以为自己孩子“跟人跑了”的爹娘，当场哭得昏死过去。
校长张大肚子在看守所里熬了不到三天，就把什么都交代了。他因为组织贩卖儿童、故意杀人，在三个月后被判了死刑，执行枪决的那天，林场的老百姓往死囚车上扔了满车的石头子。
至于班主任王琴。
在警察抓她的前一天晚上，她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红色呢子大衣，用上课用的那根教鞭，吊死在了教室的房梁上。她死的时候，舌头吐得很长，脚尖死死地绷着，正对着我当年罚站的那个角落。
林场小学被彻底废弃了。
周围的住户全搬走了，大家都说那地方阴气太重，半夜里能听见成百上千个孩子在操场上跑步的声音。
一晃眼，三十年过去了。
二零二二年，我已经四十二岁了，在南方做点小生意，结了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今年清明，我回了一趟东北老家，给奶奶上坟。
鬼使神差的，我开着车，又回到了那个已经废弃了三十年的林场小学。
当年的铁栅栏大门早就锈断了，倒在杂草丛里。教学楼塌了大半，红砖缝里长出了大片大片的红柳树。当年的废水池已经被黄土填平了，上面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我一个人，踩着过膝的荒草，慢慢地走到了当年的锅炉房废墟前。
屋顶早塌了，阳光从断裂的房梁间照进来，落在那口早就锈得不成样子的老锅炉上。
我站在那儿，抽了一根烟。
风从废墟缝隙里吹过来，发出“呼呼”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仿佛又闻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星期三下午，从大铁锅里飘出来的、带着一丝甜味的肉香。
我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阵恶心涌了上来。
我扔掉烟头，准备离开这个让我压抑了一辈子的地方。
可就在我转过身的一刹那，我的目光，突然扫到了锅炉房唯一一堵还没倒塌的半截黑墙上。
那墙上全是当年熏黑的煤烟。
但在那层厚厚的煤烟底下，竟然有一行用白粉笔写的字。
字迹很歪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学一年级孩子写的。那粉笔的颜色很新，白得刺眼，绝对不是三十年前留下的。倒像是……倒像是昨天晚上，有人刚刚一笔一画写上去的一样。
墙上写着：
“老师，今天还有肉吗？”
我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竖了起来。
因为，在那行白粉笔字的下方。
还贴着一个黑乎乎的、带着一股子馊味的……
小小的泥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