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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的狗连着叫了三天,那声音不像是咬贼,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住了尾巴,一声比一生尖,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二,把大门门闩插死,今晚谁叫门也别开。”

    我爹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的旱烟袋吧嗒吧嗒抽得极响,烟雾把他的脸熏得一片漆黑,看不清表情。我当时十七岁,正坐在门槛上拿柴刀劈篾条,听我爹这语气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句:“爹,出啥事了?村长家今晚不是办酒席吗?”

    “办个屁!少打听,回屋睡觉去!”我爹猛地一拍桌子,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那是1987年的夏天,湘北的热气像一锅黏稠的粥,糊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们老鹰坝村依着大水库,按理说该是个凉快地方,可那几天的风吹过来,全是一股子死鱼死虾的腥臭味。

    事情是从周小安死的那天开始彻底变味的。

    周小安死得太惨了。那孩子才十二岁,瘦得跟个干柴棒一样,平时穿一件肩膀头子全补丁的破背心,天天在村头放牛。他爹早几年在水库里炸鱼被炸死了,他妈受了刺激,变成了疯子,整天披头散发地在村里乱晃,见人就傻笑。

    那天下午,村长孙子孙耀祖带着几个皮孩子去水库游野泳。老鹰坝水库深得很,底下全是水草和漩涡,大人都不敢轻易往深处去。周小安那天刚好在水库边的草滩上赶牛,不知道怎么的,就跟那帮孩子凑到了一起。

    等到了傍晚,大队部的喇叭突然拼了命地喊起来,说水库淹死人了。

    我跟着我爹跑到水库边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小安的尸体就躺在泥滩上,肚子鼓得像个皮球,脸色青白,嘴唇上一层白沫子。他那个疯娘正跪在泥地里,把头埋在周小安怀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叫的哭声,呜呜的,像夜里的老猫。

    孙满仓——也就是我们村长,当时就站在离尸体三步远的地方。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的确良衬衫,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个手电筒,脸色阴沉得吓人。

    “都围在这看什么看?不用上工了?散了散了!”孙满仓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水面上激起一阵回回音。

    在老鹰坝,孙满仓就是天。他当了二十年村长,派出所所长是他拜把子的兄弟,公社里也有他的人。村里谁家想盖房、谁家想分块好地,甚至谁家孩子能不能去镇上念初中,全凭他一句话。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这村里,没有我摆不平的事。”

    可那天晚上,我分明看到孙满仓的眼角在不停地抽搐。

    回家的路上,我跟在我爹后面。我哥刘老大当时跟村长家的关系走得近,他压低声音对我爹说:“爹,我听说……小安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我爹脚步一停,猛地回头,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闭嘴!你看见了?”

    “我……我听隔壁王大门家的二小子说的,他今天下午也在水库。说是孙耀祖跟周小安抢一根捞鱼的抄网,孙耀祖在后面推了一把,直接把周小安推进了深水区。周小安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了好久,孙耀祖吓着了,不让别的孩子喊人,等人在底下不动弹了,他们才跑回来……”

    “畜生!”我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孙耀祖,还是骂这个老天爷。

    “那村长知道这事了?”我试探着问。

    “能不知道吗?孙耀祖是孙满仓的命根子,今年刚考上县重点初中,要是背了人命,这辈子就毁了。”我哥叹了口气,“看着吧,这事消停不了。”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两点多,我家的大门被敲响了。

    那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下,又三下。在寂静的夜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盖抠门板。我爹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去开门。我贼头贼脑地跟在后面,顺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村里的会计赵德全,手里提着个马灯。他身后还跟着二狗的爹,马老六。马老六低着头,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老刘,村长叫你去大队部开会,赶紧的。”赵德全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像塞了沙子。

    我爹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呵斥:“回屋去,把门锁好!”

    那一晚,全村管事的、或者家里孩子参与了那天游泳的男人们,全被叫到了大队部。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大水库方向,隐隐约约总能听到那个疯女人在哭。那哭声穿透力极强,顺着水面飘过来,直往人耳朵眼里钻。

    天快亮的时候,我爹才回来。他一进屋,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我妈赶紧给他端了一碗凉开水,问:“满仓咋说的?是不是要报官?”

    我爹连喝了三口水,才把空碗重重地砸在桌上,咬着牙说:“报个屁官。满仓说了,周小安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跟耀祖没关系,跟其他孩子也没关系。”

    “那……那二狗呢?”我哥凑过来问。

    我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疲惫:“二狗认了。满仓答应马老六,只要二狗把这事扛下来,说下午是他跟周小安打架,不小心把人挤下去的,村长就给马老六家批两亩水浇地,再给五百块钱现金,过几年还把二狗安排到镇上的粮管所当临时工。”

    五百块钱!在1987年,那是一笔能砸死人的巨款。马老六家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二狗又是村里出了名的混混,偷鸡摸狗不干正事,名声早就臭了大街。在孙满仓眼里,用这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去换他宝贝孙子的前途,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那二狗愿意?”我妈惊呼。

    “他个半大小子懂个屁,他爹拿皮带抽了他一顿,又听说以后能去粮管所,当场就点了头。再说了,满仓去跟派出所的把子兄弟打过招呼了,二狗还没满十六岁,又是过失,在里面关个一两年就能放出来。满仓有的是办法捞人。”我爹揉着太阳穴,声音越来越小,“满仓今晚放了狠话,谁要是敢在外头嚼舌根,坏了他孙子的名声,以后在老鹰坝就别想分到一粒粮,盖房的条子这辈子也别想批下来。”

    整个村子,就这么在一夜之间,被孙满仓用钱和权砸得没了声音。

    第二天,派出所来人做笔录。村长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那几个跟着一起去水库的孩子,一个个脸色煞白,按照昨晚大人教的话,死死咬定是二狗推的人。赵德全在旁边帮着记工分,记到谁家,谁家的男人就跟着附和几声。

    “对对对,我下午看见二狗在水库边上晃荡了。” “二狗那孩子,从小就手脚不干净,心眼坏。”

    我就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叔伯婶娘,一个个张着嘴,吐出那些沾着血的假话。那一刻,我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犯恶心。

    二狗被带走的那天,头上戴着个破草帽,被两个民警押着。他路过村口的时候,还冲着人群吐了个唾沫,喊着:“老子过几年回来就是粮管所的干部了!你们这帮土包子羡慕去吧!”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顶上去的,是一条人命的债。

    周小安下葬那天,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就是用几块烂木板钉了个匣子。村里没人去帮忙,大家都嫌晦气,更怕去了会惹孙满仓不高兴。最后还是周小安那个疯娘,自己用双手在后山刨了个坑,把那木匣子给埋了。

    下葬那天晚上的风很大,吹得村头的歪脖子柳树哗啦啦作响。

    真正的怪事,就是从周小安的头七那天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雾气很大,我好像走在水库的堤坝上。四周很安静,只有水浪拍打着岸边石头的声音。走着走着,我突然看到前面站着一个小孩。那小孩背对着我,身上穿着那件肩膀头子全是补丁的破背心,浑身都在往下滴水。

    “小安?”我在梦里喊了一声。

    那小孩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脸泡得很大,皮肤白得像一张纸,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里面没有眼白,全是黑漆漆的。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衣角。他的手冷得像冰块,冻得我浑身一哆嗦。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冰冷的水,声音细细小小的,像是在我耳边呢喃:“叔,我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啊——!”

    我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都是冷汗,衣衫都湿透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转头一看,窗外天刚蒙蒙亮。

    我以为这只是个噩梦,可当我走出房门,看到我爹正蹲在院子里砸烟袋,脸色青得吓人。

    “爹,你咋了?”

    我爹没理我,只是眼神发直地看着地面。没一会儿,我哥也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从屋里出来了,一见到我爹就带着哭腔说:“爹,我昨晚梦见周小安了……他拉着我的手,问他是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天早上的老鹰坝,安静得诡异。平时这个点,大伙早就下地了,可那天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直到上午九点多,大伙才陆陆续续出了门,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眼神飘忽,互相撞见了也不打招呼,低着头就走。

    后来我才听说,那天晚上,所有参与了那天作伪证、或者在笔录上按了手印的人,全做了同一个梦。

    周小安挨家挨户地走,挨个拉着他们的手问:“我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赵德全当天就病倒了,高烧四十度,嘴里一直说瞎话。马老六拿了村长给的五百块钱,连夜去镇上买了肉和酒,可据说那天晚上他刚把肉炖上,那锅里的肉汤就变成了一锅绿油油的死水,散发着一股子水库底下的烂泥味。

    但这只是个开始。

    一个星期后,孙满仓的宝贝孙子孙耀祖出事了。

    孙耀祖原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皮孩子,可那几天突然变得极度怕水。家里人做饭洗菜,他只要听到水声就吓得往桌子底下钻。孙满仓的老婆给他端盆水洗脸,孙耀祖刚把脸凑过去,突然尖叫起来,拼命地用手拍打水盆,把水泼了一地。

    “有鬼!水里有手!周小安在里面!他在抓我的脸!”孙耀祖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哭得撕心裂肺。

    孙满仓脸色铁青,上去就给了他一个耳光:“闭嘴!哪来的鬼!再胡说八道老子抽死你!”

    可到了半夜,孙满仓家大院里经常传出孙耀祖的惨叫声。有几次我路过他家墙外,都能听到那孩子在屋里一边哭一边挠墙:“爷爷救我!他拉我的脚!他要把我往床底下拽!好冷啊……水好冷啊……”

    孙满仓在村里横行了一辈子,不信邪。他特意去镇上请了个懂行的大仙回来,在家里办了场法事,烧了好多纸钱和纸扎的童子。那天纸灰在孙家院子里飞得很高,可奇怪的是,那些纸灰最后全落在了他家水井的井口周围,围了整整一圈。

    大仙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连赏钱都没要,只对孙满仓说了一句话:“这债太重,用纸钱填不满。人家不要钱,要命。”

    孙满仓气得把大仙轰了出去。

    而相比之下,在看守所里的二狗,情况更糟糕。

    二狗在里面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保外就医放回来了。送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疯了。

    我亲眼看到二狗被他爹马老六用板车推回村子的那一幕。二狗身上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头发蓬乱,脸上全是抓痕。他的眼神完全散光了,嘴里“吧嗒吧嗒”地流着口水。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歪着脖子骂人,而是整天蹲在村口的石磙上。

    只要有人经过,二狗就会突然趴在地上,四肢撑地,把肚子鼓得老大,学着蛤蟆的叫声:“呱——呱——”

    叫几声之后,他就开始拼命地用两只手在干燥的泥地上划拉,一边划拉一边把头往土里埋,动作像极了在水里游泳。他的十个手指甲早就被坚硬的地面磨秃了,指尖全是血,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惊心动魄的血痕。

    “二狗,你干啥呢?”有胆大的村民凑过去问。

    二狗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泥土和血水的脸上露出一幅极度惊恐的表情,对着空气尖叫:“你认了!就是你!你承认了是你推的!你认了就是你!”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地扇自己的耳光,打得啪啪作响。

    “他天天在耳边跟我说……他说既然我认了,那淹死的就是我了……他每天晚上都往我嘴里灌水……好满啊……肚子里全是水……”二狗一边哭,一边哇的一声吐出来。

    吐出来的不是饭菜,全是黑绿色的水草和指甲盖大小的死螺蛳。

    那一幕,把围观的村民吓得四散奔逃。

    马老六看着疯掉的儿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可村里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劝。大家都知道,这是报应。马老六用儿子的神志换了五百块钱和两亩地,这钱,烫手。

    到了那年冬天的腊月,老鹰坝下了好大一场雪。

    水库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周小安那个疯娘,已经在村里流浪了小半年。她越来越瘦,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冻得发紫。可她好像不知道冷一样,每天依旧坐在周小安淹死的那个水湾边上。

    那天夜里,雪下得特别大。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疯女人不见了。大伙顺着脚印找到水库边,发现冰面上砸开了一个大窟窿。

    等村里的几个壮劳力用长竹竿把人捞上来的时候,疯女人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她的双眼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天,脸上居然挂着一种解脱了的笑容。

    最让人震惊的是,她的右手死死地攥着。几个男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她的手指头掰开,发现她手心里攥着的,正是周小安死那天穿的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背心。

    那背心在水里泡了半年,早就烂成了一团,可上面却干干净净,一点泥沙都没有。

    就在疯女人的尸体被抬回村子、路过孙满仓家大门口的那一刻,孙满仓家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大缝。

    我站在人群里,冷风吹在我脖子里,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拉了防我爹的袖子,低声说:“爹,要出大事了。”

    我爹死死地盯着孙满仓家的那扇裂开的大门,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债主……都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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