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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3年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成渣子。那年我刚满十四岁,跟着我爸妈住在省城南边那个老红旗煤矿的职工家属院里。

    说是家属院,其实就是一排排像棺材盒子一样的筒子楼。水泥墙面早被十几年的煤烟子熏得黢黑,风一吹,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子洗不净、拍不掉的煤灰味。每个单元一层住着六户人家,一条长走廊通到底,公共水房和厕所都在最东头。那地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谁家放个屁,隔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要是两口子吵架,那声音顺着水泥楼板和空心砖,能把整栋楼的耳膜都震得生疼。

    住在我们家正对门的,是赵大勇。

    赵大勇是个采煤工,三十多岁,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他那张脸因为常年在井下作业,煤粉吃进了皮肤纹理,洗得再干净也带着一层青黑色,看着就吓人。这人好赌,也爱喝酒,只要在外面输了钱或者喝了猫尿,回家准得折腾。

    他老婆叫刘梅。刘梅是赵大勇有一年去南方买回来的,听说是贵州还是哪里的山沟沟里的。没读过书,普通话也说不利索,在这个北方矿区里举目无亲,连个能诉苦的娘家都没有。刘梅长得挺秀气,瘦瘦小小的,跟铁塔一样的赵大勇站在一起,就像个随时能被一脚踩死的蚂蚁。

    结果也确实差不多,结婚没几年,刘梅几乎天天挨打。

    那年代两口子打架不稀奇,可赵大勇打人不一样,他是个疯子。他打老婆从不避人,好像这是一种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似的。

    “臭婊子,你再哭一句试试?老子今天整死你!”

    这种咆哮声,隔三差五就会在楼道里炸开。紧接着就是肉体撞在水泥墙上的闷响,还有女人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哭腔。有时候是在长走廊里,有时候是在院子的大水池子边上。赵大勇揪着刘梅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往铁水管上猛撞。刘梅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夏天也穿着长袖,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人。

    最让人脊梁骨发凉的是,赵大勇在屋里打刘梅的时候,特别喜欢把她按在五斗橱上的那面大洗脸镜前。

    我们两家门挨得近,那年头防盗门少,都是薄薄的木头门,中间还透着缝。我无数次放学回家或者写作业的时候,就能听见对面传来“砰砰”的撞击声。赵大勇一边死死按着刘梅的后脑勺,把她的脸狠狠贴在冰凉的镜面上,一边神经质地大吼: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好好看看!看清楚你自己像不像条狗!你他妈就是老子花钱买回来的畜生!”

    刘梅的脸被挤压在镜子上,发出肉质变形的摩擦声,她哭都哭不出来,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呜呜”的动静。他们的儿子小宝,那时候才四岁,就缩在床底下,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是浑身发抖。

    邻居们不是没劝过。住一楼的老刑工,当了一辈子工长,有一次实在看不过去,站在赵大勇家门口吼了一嗓子:“大勇,差不多得了!大老爷们儿天天跟娘们儿使劲,算什么本事!”

    赵大勇当时就拉开门,手里拎着一把剁肉的菜刀,眼珠子瞪得像要裂开,指着老刑工的鼻子骂:“老绝户,你他妈少管闲事!老子打自己的婆娘,关你屁事?你再多嘴一句,老子明天往你家烟囱里灌汽油,信不信?”

    赵大勇在矿上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下手黑,谁也不想为了个外地女人跟这种亡命徒拼命。渐渐的,大家都麻木了。

    那个年代的人,骨子里都有一种冷漠的默契:两口子的事,关起门来是家务事,别掺和。谁要是多管闲事,那就是自找麻烦。于是,每次对面传来刘梅的惨叫和肉体撞击声,邻居们要不就是默默把自家的电视机音量开大,要不就是把门反锁,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我也怕。我妈总是在对门闹起来的时候,一把将我拉进里屋,捂住我的耳朵,小声念叨:“别看,别听,老老实实做你的作业。赵大勇是个疯子,少招惹他。”

    可声音是隔不断的。我经常在半夜被一阵刺耳的“哗啦”声惊醒。

    那是镜子碎裂的声音。

    赵家那面镜子,几乎每个月都要换一块。有时候是五斗橱上的镜子,有时候是厕所里挂着的小镜子。因为赵大勇只要一发狂,就会抓着刘梅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当成锤子,狠狠往镜子上砸。

    每次碎了之后,隔天就能看见赵大勇黑着脸,手里拿着块新买的镜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楼道。他甚至还会跟碰面的邻居皮笑肉不笑地打个招呼,仿佛他手里的不是用来折磨人的工具,而是一块普通的面包。

    真正出事的那天,是快到腊月的一个冬夜。

    那天的风刮得特别邪乎,顺着筒子楼的窗户缝呜呜地叫,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外面挠玻璃。赵大勇那天晚上在矿上的家属俱乐部赌钱,听说是把半个月的工资全都输光了,还欠了外债。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多了。整个人醉得路都走不稳,一脚把自家的木门踹得“哐当”巨响。

    我和我爸妈当时都被这动静惊醒了。没过三秒钟,对面的打砸声就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臭婊子!丧门星!老子今天输钱全是因为你这个灾星!”赵大勇的咆哮声隔着门板传过来,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接着就是刘梅的哭喊声,那天的哭喊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惨烈。那是真正的、带着对死亡恐惧的尖叫。

    “大勇,别打了……求求你,小宝还在……啊!!”

    “砰!砰!砰!”

    那是沉重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得像是有人用大铁锤在砸一块死肉。我躺在被窝里,浑身冰凉,我能听出来,那是赵大勇又在抓着刘梅往镜子上撞。

    “哗啦!”

    镜子碎了,碎玻璃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可撞击声并没有停。

    “老子让你看!你看啊!看看你这副死样!”赵大勇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类了,粗重、疯狂,带着一种嗜血的兴奋。

    “砰!砰!”

    那种肉体和硬物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刘梅的尖叫声突然变了调,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喉咙里塞满血一样的“咕噜”声。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我缩在被子里,手心里全是冷汗。我等了很久,希望能有哪个邻居站出来吼一声,或者去叫保卫科。可整栋筒子楼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和对面的撞击声。大家都躲在自己的窝里,冷眼旁观着这场即将到头的暴行。

    到了后半夜三点多,对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极其突兀地停了。

    没有了赵大勇的骂声,没有了刘梅的哭声,连镜子碎渣被踩到的声音都没有了。那种安静,比刚才的打砸声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我背着书包准备去上学。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住在隔壁的张大妈提着煤灰斗出来。

    平时这个点,刘梅早就该出来生火炉子、倒煤灰了。她总是弓着背,尽量不让别人看见她脸上的伤。可那天早上,赵大勇家的门紧闭着,门口干干净净,没有煤灰斗,也没有生火的烟气。

    张大妈在赵大勇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朝里面望了望,嘀咕了一句:“今儿个怎么这么安静?转性了?”

    到了第三天,刘梅还是没有出来。

    不仅没有出来,连对门那家平时总能听到的炒菜声、电视机声都没了。整个屋子就像是变成了一个死窟窿。

    楼里的人开始隐约觉得不对劲了。毕竟那天晚上的动静实在是太大,大到有些不正常。

    第四天傍晚,我放学回家,在楼道里碰见了赵大勇。他正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啤酒瓶。他身上的衣服有些脏,眼神空洞,看见我过来,突然扯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特别古怪,皮笑肉不笑的,嘴角拉得很高,可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时候,我爸也正好下班回来,看见赵大勇,顺口问了一句:“大勇,这两天怎么没见小刘出来买菜啊?”

    赵大勇吐出一口烟圈,用粗硬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笑着说:“哦,那臭娘们儿跟我吵架,前天坐早班车回娘家了。嫌在这受罪,随她去,过几天没钱了自己就死回来了。”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我知道不对劲。整个红旗矿区的人都知道,刘梅是南方买来的,她根本就没有娘家。她要是跑,能跑到哪儿去?

    可谁也没有戳穿他。大家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想去戳赵大勇这个马蜂窝?

    真正诡异恐怖的事情,是从刘梅“回娘家”的第五天晚上开始的。

    那天晚上,赵大勇照例喝了酒。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对面传来了一声极度惊恐的叫声。

    “卧槽!”

    那是赵大勇的声音。不是他平时打人时那种嚣张的怒吼,而是一种被吓破了胆的、尖锐的惊呼。

    随后,是对面屋里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我把耳朵贴在我们家的木门上,仔细听着。

    赵大勇在屋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厉害:“妈的……喝多了……绝对是喝多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在极度恐惧中抓起一把救命的稻草。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赵大勇看到了什么。这些事情,都是后来发生了更大的乱子后,他自己失魂落魄地在楼道里跟人念叨,大家才凑出来的。

    原来那天晚上,赵大勇喝完酒准备去厕所洗把脸。

    他走到洗手池前,抬起头看了一下面前挂着的那面方形的小镜子。

    那是他刚换上去没几天的新镜子。

    当时他满脸是水,顺手扯过毛巾擦了一把。等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正准备转身回屋睡觉的时候,他的余光突然扫到了镜子。

    也就是那一眼,让他身上的冷汗瞬间把衬衫湿透了。

    镜子里的“赵大勇”,并没有转过身去。

    在现实中,赵大勇已经完成了转头的动作,身子都侧过去一半了。可在镜子里,那个穿着跨栏背心、满脸横肉的“他”,却依然直勾勾地站在原地,面对着镜面。

    镜子里和镜子外,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大概只有半秒钟的延迟。

    就好像镜子里的那个人,反应慢了半拍。

    赵大勇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猛地把头转回来,死死盯着镜子。

    此时,镜子里的影像又恢复了正常,里面的“他”也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赵大勇揉了揉眼睛,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妈的,假酒害人,看花眼了。”

    他骂骂咧咧地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可那晚,他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诡异的情况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离奇。

    赵大勇开始不敢一个人待在屋里了。

    那天傍晚,下班回来的邻居们看见赵大勇坐在楼道的长椅上,手里夹着烟,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他也不抽,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水泥墙。有人路过叫他,他得隔好几秒才能像惊醒一样颤一下。

    我是听我妈在厨房里跟我爸嚼舌根才知道更多细节的。

    我妈说,赵大勇去矿上的小卖部买烟的时候,跟老板娘闲聊,整个人神神叨叨的。

    他说他下午在家里点烟。点着火柴,刚凑到嘴边,一抬眼看见五斗橱上的镜子。

    现实里他正皱着眉,歪着头去够火苗。

    可镜子里的那个“赵大勇”,却已经把火点着了。不仅如此,镜子里的那个他,竟然没有皱眉,而是把嘴角咧得极大,正无声地、冷冰冰地对着镜子外的他笑。

    那笑容,根本不是赵大勇平时能做出来的表情。

    更恐怖的是,那天半夜,赵大勇憋不住尿,点着蜡烛去上厕所——因为家属院的老电路经常断电。

    在昏暗、摇晃的蜡烛光里,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厕所那面镜子。

    这一看,他差点把尿尿在裤子里。

    镜子里的“赵大勇”,脖子是歪的。

    呈一种极其怪异的、像是被人活活折断一样的九十度直角,软塌塌地搭在左肩膀上。里面的“他”用一种从下往上的怨毒眼神,透过镜面,死死锁定了镜子外的赵大勇。

    最让赵大勇崩溃的是,那歪着的脖子上,有一圈清晰可见的、发青发紫的乌青。

    那是人的手印。

    一个女人的手印。

    细细的,长长的,五个指头深深地陷进肉里,像是要把脖子里面的气管给抠出来。

    而现实中,赵大勇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光溜溜的,除了煤灰味,什么都没有。

    “咚。”

    突然,一声沉闷的响动从赵大勇家传出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就像是有人用关节,在极其厚重的木板或者墙壁后面,轻轻扣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声。

    “咚。”

    “咚。”

    这声音开始在每天夜里,极其规律地响起来。时间总是固定在后半夜两三点,也就是那天晚上刘梅哭声停止的时间。

    而且,那动静不是从别的地方传出来的。

    每一个深夜,我和我爸妈躺在床上,都能听见对面赵大勇家的厕所方向,传来那种单调的、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那不是在敲门。

    那声音,像是有人被关在厕所洗手台那面大镜子里面,正用额头,或者用僵硬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砸着镜子背后的那堵水泥墙。

    楼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

    “你们听见对门那动静没有?是不是……小刘根本没回娘家啊?”张大妈在水房洗菜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说。

    “啧,少胡说,被大勇听见,不把你家砸了。”

    “我胡说?你没闻到这两天楼道里那股子味儿?今天降温,可我总觉得那股味儿是从对门防盗门缝里钻出来的……”

    确实,张大妈没说错。

    到了刘梅消失的第十天,一种奇怪的异味开始在二楼的走廊里弥漫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垃圾臭,也不是一年没洗的烂鞋袜味。那是一种带着甜腻、又极其刺鼻的腥臭味。只要一闻到,胃里就会忍不住一阵阵地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彻底烂透了。

    邻居们上下楼都捂着鼻子,走得飞快。

    大家都知道这味儿是从哪儿来的——就是赵大勇家。

    有人终于憋不住,找了家属院的治保主任,说让主任去赵大勇家看看,是不是家里什么东西放坏了,或者……出啥事了。

    治保主任带着两个年轻小伙子,敲开了赵大勇家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赵大勇就站在门后面。仅仅十天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那股子酒气隔着三米远都能熏死人。

    “大勇啊,邻居们反映,你家里是不是有啥肉搁坏了?这满楼道都是味儿,大家过日子也不方便,你赶紧清理清理。”治保主任打着哈哈说,眼睛往屋里瞟。

    赵大勇用身体死死挡住门缝,眼珠子神经质地转着,突然暴怒地吼了起来:“清理个毛!老子买的咸鱼放臭了,关你们屁事?谁他妈再瞎嚼舌根,老子卸了他大腿!”

    说完,“哐当”一声,他把大门狠狠砸上了。

    治保主任碰了一鼻子灰,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声“疯狗”,也就带着人走了。

    没人敢硬闯。在这个被厂矿体制包围的家属院里,只要还没真正见到血,谁也不愿意当那个扯下最遮羞布的恶人。

    可他们不知道,那时候的赵大勇,已经快要被逼疯了。

    真正把这层恐怖的窗户纸彻底捅破的,是赵大勇那个四岁的儿子,小宝。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黑压压的云彩压在筒子楼顶上。赵大勇出门去买酒了,把小宝一个人反锁在家里。

    我放学回来,经过他们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听见屋里传来细小的抽泣声。

    我有些于心不忍,蹲在他们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顺着门缝往里看。

    屋里很黑,没开灯。

    小宝正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上,身上穿得单薄,脏兮兮的小手正抓着一个塑料玩具。

    “小宝?小宝?”我压低声音叫他。

    小宝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他的眼睛红肿着,看见是我,慢吞吞地爬到了门缝边上。

    “大哥哥……”小宝的声音糯糯的,带着哭腔。

    “你爸爸呢?”我问。

    “爸爸买酒去了……爸爸变坏了,他天天骂我,还砸东西。”小宝抽噎着说。

    我心里一阵发酸,又问:“你妈妈呢?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接你?”

    我本以为小宝会说不知道,或者继续哭。

    可没想到,小宝听到“妈妈”这两个字,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没有哭,而是转过头,伸出一根脏兮兮的小手指,指向了他们家狭窄的走廊深处——那是厕所的方向。

    小宝把脸贴在门缝上,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天真、却让我整个人如坠冰窟的语气对我说:

    “妈妈没走。妈妈就在镜子里呢。”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小宝,你胡说什么呢……”

    “真的,大哥哥。”小宝认真地点头,眼神清澈得可怕,“昨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我看见妈妈就在厕所的大镜子里。她没有穿衣服,身上全是不好看的印子。她一直在镜子里哭,还用头撞镜子背后的墙,‘咚、咚’的。妈妈看见我了,她还伸手想抱我,可是她出不来……”

    小宝还在絮絮叨叨地叙述着,可我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惊雷同时炸开,轰鸣作响。

    那不断换掉的镜子…… 那连续数夜的、规律的墙壁撞击声…… 那弥漫在整栋楼道里、无法散去的甜腻腥臭味…… 还有赵大勇那张几近崩溃、神神叨叨的脸……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在我十四岁的脑海里,像是一块块带血的拼图,极其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刘梅没有回娘家。 她从来就没有什么娘家可以回。

    她就在那间屋子里。在那个赵大勇每天进进出出、喝酒殴打她的屋子里。

    我脸色惨白,猛地站起身,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自己家,把大门狠狠砸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北风刮得更猛烈了,卷起漫天的煤灰,把整栋筒子楼都包裹进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而对面的赵大勇家,那一阵单调的“咚、咚”声,似乎又开始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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