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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宝那句话,成了压垮我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接下来的几天,我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发烧、说谵语,闭上眼就是刘梅那张毫无血色、布满冰冷死气的脸。我妈以为我是在学校里冻着了,变着法子给我熬姜汤,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被生生吓的。

    而对门赵大勇家,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活人禁区。

    那股子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陈旧腐臭味,夹杂着死水沟般的鱼腥味,越来越浓。更诡异的是,大冬天的,那扇掉漆的木门板上竟然结了一层厚厚的、发绿的青冰,透着丝丝让人脊梁骨发凉的阴霾,赶都赶不走。

    邻居们现在连二楼的走廊都不愿意多待,每次回家都跟逃命似的。大家心里都犯嘀咕,可那年头,红旗矿区就是个自成一体的小社会,保卫科不管,派出所也嫌远,谁也不愿意当第一个去捅开马蜂窝的人。大家都像是在等一个火星子,等它把这层薄薄的伪装给彻底点着。

    而赵大勇,已经彻底疯了。

    他现在根本不敢在家里待着,可他同样不敢去矿上上班。听下井的工友说,赵大勇有一次在井底,非说矿帽上的探照灯照在煤帮上反光,里面有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在朝他招手,吓得他连滚带爬地往猴车上跑,差点酿成大祸。从那以后,矿上就把他停职了。

    没了工作的赵大勇,天天就在家属院的小卖部外面蹲着。

    他手里永远拎着一瓶最便宜的红薯烧刀子,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两只颧骨高高地支棱着,脸上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石灰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老树皮一样的干裂纹路,活像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干瘪泥塑。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只要看见任何能反光的物件——哪怕是别人自行车上的反光镜,或者地上一汪积水,他都会像踩了电线一样尖叫着跳起来,嘴里疯狂地骂着脏话。

    “滚!操你妈的,给老子滚!别看我!别看我!”

    大家都在背后戳他脊梁骨,说赵大勇这是遭了报应,打老婆打得失了心疯。

    其实,这些都是他应得的。因为那时候,镜子里那个被他折磨死去的女人,已经开始从虚幻的阴寒意象中,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现实生活里了。

    这些细节,是后来赵大勇实在憋不住,在小卖部喝多了,揪着小卖部王大爷的脖领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出来的。

    赵大勇说,他现在连洗脸都不敢睁眼。

    只要他一把头低到脸盆里,那清亮的水面上,就会慢慢浮现出一张死寂的、面带死人妆的脸。刘梅的头发在水里像老树根一样散开,顺着水流慢慢往上漂,最后一直漂到他的手指缝里。

    那种湿漉漉、阴寒刺骨的触感,真实得让他头皮发麻。

    有一次半夜,他大着胆子,拿着刮胡刀准备把脸上胡里吧唧的胡子刮一刮。

    他尽量不去看厕所那面大镜子。可就在他拿着刀片,在右脸颊上狠狠刮下一层肥皂沫的时候,镜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细小的、妇人苍老的叹息声。

    “唉……”

    那叹息声就在他耳边。

    赵大勇手一抖,刀片直接在脸上豁开了一道口子。他本能地抬眼看了一下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他”,脸上也受了伤。可是,在那个影像的背后,在那个昏暗的、属于厕所背面的空间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细长细长的,双手正死死卡在镜子里“赵大勇”的脖子上。

    现实中,赵大勇觉得自己的脖子一紧,一阵无法形容的死气从后颈窝猛地灌了进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脖子。

    镜子里面,他的脖子上,那圈女人的手印已经不再是淡青色的了。

    它变成了深黑的紫。指头深深地陷进肉里,像是要把脖子里面的气管给抠出来。

    最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有天下午,他喝得迷迷糊糊,躺在客厅的破沙发上睡觉。

    迷糊中,他听见小宝在卧室里咯咯地笑。

    赵大勇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卧室的衣柜上,镶着一块穿衣镜。

    当时小宝正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可在穿衣镜里,场景却完全不一样。

    镜子里的床是空的。小宝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被一个半边头颅怪异塌陷、毫无活人血色的纸扎人一样的女人抱在怀里。那个女人——正是刘梅。

    刘梅正坐在镜子里的床沿上,用那张两颊贴着诡异腮红的死人脸,温柔地贴着小宝的额头。她一边摇晃着孩子,一边缓缓抬起头,那两只没有眼白、黑洞一样的深潭双眼,隔着那层薄薄的镜面,死死地盯住了站在门口的赵大勇。

    刘梅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没有声音传出来,但赵大勇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大勇,我冷啊……”

    赵大勇当时“嗷”的一声惨叫,抓起门边的红薯烧刀子瓶,狠狠砸向了那块穿衣镜。

    “哗啦!”

    镜子碎成了无数片,刘梅的身影和孩子的身影在碎玻璃里折射出无数个扭曲、反折的片段。可就在那些碎片掉落在地上的瞬间,赵大勇分明听见,每一块碎片里,都传出了刘梅低沉的、夜猫子一样的笑声。

    “呵呵批……哈哈哈哈……”

    从那天起,赵大勇脖子上的手印,正式出现在了现实里。

    那是真正的乌青。五个指头印,纤细、小巧,绝对是一个女人的手。那手印每天都在加深,颜色从红到紫,最后变成了像死人身上一样的死寂斑纹。

    赵大勇觉得喘不上气。他去矿医院看病,给内科的刘大夫看。

    刘大夫摘下眼镜,盯着他脖子上那圈发黑的指印,眉头拧成了死结:“大勇,你这伤……怎么看起来像是被人掐的?而且这力度……再大点你骨头都要被扭了。”

    赵大勇哆哆嗦嗦地问:“大夫,你开点药,我憋得慌,我感觉有人整天勒着我。”

    刘大夫摇了熟头,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大勇,我跟你是老乡,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指印的方向不对。要是别人掐你,大拇指应该在前面,四指在后面。可你这伤,大拇指在后面,四指在前面。这印子……看起来倒像是你自己双手掐着自己,关节异位生生使劲掐出来的。”

    “你自己掐自己,上我这儿看什么病?”

    刘大夫这话,直接把赵大勇最后的心理防线给彻底干碎了。

    自己掐自己?

    他怎么可能自己掐自己?每天晚上,当他躺在黑暗中,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一双手,冰凉、僵硬、带着一股子阴寒死气和陈腐味的死人手,正从他的枕头底下慢慢伸出来,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脸,最后死死扣住他的喉咙。

    他拼命挣扎,双手在空中乱抓,可每次抓到的,都只有他自己的脖子。

    他就这样,在绝望和窒息中,一天天熬到了春节前夕。

    那年年头,一到年关,红旗矿区的供电就特别紧张。大年二十九的那天晚上,整个矿区家属院在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停电了。

    那晚的风刮得像狼嚎。没有了电灯,没有了电视机的声音,整栋筒子楼静得像一座巨大的荒坟。死气在寒冷中凝固,压得人连大氧气都不敢喘。

    我爸妈点起了蜡烛。我和他们围在火炉子边上,谁也没说话。对面的那股怪异味道隔着门缝,在没有风扇流动的空气里,变得更加浓烈,像是一具冰封的尸躯直接贴在了我们家门板上。

    到了后半夜一点多,对门突然传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甚至已经变了音调的惨叫。

    “啊!!!走开!走开啊!!”

    是赵大勇。

    紧接着,是一阵疯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打砸声。

    “砰!哐当!哗啦!”

    那动静大得无法想象,赵大勇在屋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疯狂地咆哮着、哭喊着。

    “别照了!老子让你别照了!操你妈的刘梅!你死都死了,缠着老子干什么!!”

    “砸碎你!老子把你们全砸碎!!”

    沉重的钝器击打声在黑暗中炸裂。我们能听出来,那是赵大勇在用洋镐、用铁锤,疯狂地砸着家里一切能看到的东西。

    我们家楼板都在跟着颤抖。我爸脸色煞白,死死搂着我和我妈,把家里的木门插销顶得死死的。

    走廊里开始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其他邻居被惊醒了。可在这停电的黑夜里,面对一个彻底发了疯、手里拿着凶器的采煤工,没有一个人敢去开那扇门。

    赵大勇的惨叫声还在继续。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崩溃。

    “别让我看……求求你……别让我看见我自己……啊!不要!放手!放手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于风箱拉动、关节僵硬摩擦的“嗬嗬”声。

    那种声音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是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巨大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整个人和水泥墙壁发生强烈的触碰。

    在那声巨响之后,对门,彻底安静了下来。

    打砸声没了。 叫喊声没了。 连过去十几天里每晚必响的“咚咚”敲墙声,也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那一晚,红旗矿区二楼的走廊里,没有一个人敢合眼。大家就这么在黑暗中,伴随着那股几乎让人窒息的陈旧寒气,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大年三十,早晨七点多,天刚蒙蒙亮,电力终于恢复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把那些惨白的光线投射在赵大勇家那扇泛着绿苔冰霜的木门上。

    治保主任带着矿上保卫科的四个壮汉,手里拿着撬棍和斧子,终于站在了赵大勇家门口。二楼所有的邻居,包括我爸,都远远地站在走廊尽头,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一、二、三,加把劲!”

    “哐当!”

    两撬棍下去,那扇早被腐蚀得不象样子的木门,被生生撬了开来。

    就在门被打开的刹那,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阴寒陈腐气味,像实质般的毒雾一样,从屋里排山倒海般涌了开来。站在最前面的治保主任当场胃里一阵痉挛,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后面两个保卫科的小伙子硬着头皮,打着强光手电筒走了进去。

    我也大着胆子,顺着人群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那画面就成了我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赵大勇的家,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废墟。

    准确地说,是一个没有“反光”的废墟。

    屋里五斗橱上的镜子碎成了粉末;卧室穿衣镜变成了一地碎渣;桌上的玻璃台面被砸成了蛛网状;甚至连厨房里的铝锅、搪瓷脸盆、装水的铁皮水壶,只要是表面光滑、能映出人影的地方,全部被赵大勇用铁锤生生砸得凹陷、破裂,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连窗户上的玻璃,都被他用衣服裹着拳头,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冷风顺着空洞的窗框呜呜地往里灌。

    他砸烂了屋里一切能让他看到“自己”的东西。

    而赵大勇,就死在最里面的厕所里。

    他整个人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跪在洗手台下面的。他的头深深地埋在那个平时用来洗脸的水池子里。水池里没有水,只有厚厚的一层新镜子渣,他的脸上一片死寂的石灰色,布满了干裂的纹路。

    最恐怖的是他的死状。

    赵大勇的脖子,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违背生理结构的异位反折。他的颈椎骨软塌塌地搭在左肩膀上,整条脖子以近乎九十度的直角歪向一边。

    而他自己的双手,正呈现出极其怪异的力量感,死死地、青筋暴突地卡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法医后来赶到现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赵大勇那两只已经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死人手,从他自己的脖子上抠下来。

    经过勘验,法医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脊梁骨发凉的结论:

    赵大勇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被卡死的。而掐死他的那双手,从指纹和力道方向来看,确实是他自己的手。

    可是,法医私底下跟保卫科的人嘀咕:“这他妈根本不可能。人是有自我保护本能的。当窒息到一定程度,手就会自然松开。可这个人……他是活生生用自己的双手,把自己的关节拧错位,生生卡到窒息的。这得需要多大的力量?这根本不是人类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除非,那时候控制那双手的,根本就不是赵大勇自己。

    在赵大勇死后的下午,保卫科的人根据邻居们反映的“每晚听到隔壁扣墙的异响”,开始拆卸厕所洗手台后面的那堵空心砖墙。

    因为那里的死气最重。

    当大铁锤砸开第一块水泥砖的时候,一阵刺骨的青色寒气顺着砖缝冒了开来。

    墙体被彻底扒开。

    在空心砖和水泥浆砌成的夹墙窄缝里,刘梅的躯壳被直挺挺地嵌在里面。

    她浑身长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树皮般的枯萎纹路,就像一具被阴寒浸透了的石化蜡像。虽然因为狭窄的空间使得她的骨骼关节发生了几处夸张的反折与错位,但那张死寂的脸,依然保持着一个极其惊悚的姿势——

    她的脖子整整扭向了后方,两个空洞、失去活人血色、深陷成漆黑神潭的眼眶,正死死地隔着那堵墙,直勾勾地盯着外面挂着厕所镜子的方向。

    生前,他逼着她看镜子。 死后,她就在镜子里,看着他死。

    这桩惨案在当年的红旗煤矿轰动一时,可随着第二年矿山改制、筒子楼拆迁,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提了。小宝后来被民政局送去了福利院,听人说那孩子长大后不爱说话,一看见镜子就会全身发抖。

    事情过去很多年了,我也已经人到中年,搬离了那个阴暗、压抑的矿区筒子楼。

    可直到今天,我依然落下一个病根。

    我家里,从来不放任何大镜子。

    每当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洗手台那面小小的镜子时,我总是低着头,绝不敢往里面看一眼。

    因为我总觉得,在那层冰凉、光滑的玻璃背后,在那个由无数死者怨气堆砌起来的虚幻空间里,刘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而她手里,正拿着一把新的镜子碎片,正隔着玻璃,无声地打量着每一个在深夜里,冷眼旁观过罪恶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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