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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快三十年了。
有时候晚上喝多了，听着窗外下雨的声音，我这心里就直打鼓。一闭上眼，就是一九九七年那个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的夏天。我那时候在县里的平安保险公司跑业务，刚毕业没多久，为了拉单子命都能不要。
要不是因为那份保单是我亲手签字、亲手送过去的，我可能真就信了镇上那些人的鬼话，以为那只是个单纯的“意外”。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意外？
尤其是跟水有关的意外。你没淹死过你不知道，那水漫过口鼻的时候，人得遭多大的罪。周庆林那王八蛋，硬生生在门外听了半个钟头。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小县城里整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黏糊糊的像糊了层浆糊。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的头一个星期，周庆林来找我的时候，身上的西装都黏在背上，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小林啊，我想给阿芸办份大额的意外险。就那个……如果出意外，能赔五万块的那种。”
周庆林把一包压得皱巴巴的红塔山塞到我手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年头，五万块钱在咱们这小县城能买一套两居室的小洋楼，绝对算得上是巨款。
我当时瞅了他一眼。周庆林这人，以前在供销社上班，整天人模狗样的，后来看着别人下海眼红，自己也跟着把铁饭碗砸了去倒腾南方过来的服装。结果呢？赔得连裤衩子都不剩。那阵子，天天有债主围在他家那栋破筒子楼下面砸门，指着他鼻子骂他是个骗子。
可就这么一个连下个月烟钱都快凑不齐的赌徒，竟然要给他老婆买最高规格的意外险。
“周哥，这保费一个月可不便宜，得这个数。”我比了个手势。
“没事，我挤挤总有。阿芸在纺织厂上班，整天三班倒，太辛苦了。我这个做老公的没本事，总得给她留个保障，万一哪天我走在她前面呢？”周庆林叹了口气，眼圈居然还红了。
我当时真觉得这男人虽然做生意不行，但对老婆是真的没话说。
周庆林的老婆陈芸，我是见过的。一个特别老实本分的女人，见人就低头笑，话都不敢大声说。纺织厂的机器声音大，她耳朵有点背，你跟她说话得大点声。最出名的是她那恐水症，整个纺织厂的家属院都知道。
陈芸小时候在村里的堰塘里差点淹死，捞上来的时候人都硬了，硬是老中医灌了几口老姜汤才活过来。从那以后，她对水怕得要死。听厂里人说，她洗澡从来不敢去大澡堂子，在家里用木桶擦身子都不敢把门锁死，就怕万一出点啥事没人知道。
可就在办完保单的第二个星期，我去他们家送回执。
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玻璃胶味。周庆林正光着膀子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忙活，地砖被砸得稀烂，中间居然塞进了一个白得晃眼的搪瓷浴缸。那年头，咱们县城里谁家装这玩意儿啊？大家都用塑料盆或者大木桶，这浴缸往那儿一放，本就窄小的卫生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哥，这赶时髦呢？连浴缸都安排上了？”我把文件放在桌上，笑着搭了句话。
周庆林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从卫生间出来，眼神有些飘忽。他没看我，而是看着桌上的保单，笑得有些勉强：“啊，阿芸上班累。我听人说，泡澡最解乏了。我托人在市里弄的二手货，便宜。”
这时候，陈芸下班回来了。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一进屋，看见那口浴缸，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庆林，这东西……我不用，你退了吧。”陈芸的声音在发抖。
“胡说什么呢！”周庆林的声音陡然拔高，把我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换了一副温柔得让人发毛的笑脸，过去搂住陈芸的肩膀，“阿芸，听话。医生都说了，你那是心理毛病，得克服。以后咱们要是有了娃，你连水都怕，怎么照顾孩子？多泡泡，习惯了就好了。”
陈芸低着头，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没再说话。
我坐在一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周庆林搂着陈芸的时候，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结发妻子，倒像是在看着一头养肥了准备宰杀的猪。那种算计、贪婪、又带着点兴奋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林子，坐下一起吃个饭吧，今天我亲自下厨。”周庆林转头对我说。
我当时胃里莫名其妙有些反胃，总觉得这屋里太潮了。墙角那儿的墙皮都翘了起来，隐隐约约有一股子死水发霉的味道。我摇了摇头，借口公司还有事，拔腿就走了。
打那以后，我经常能听到关于他们家的闲言碎语。
住在他们隔壁的马大姐跟我熟，有次在街上碰到我，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树荫底下说：“小林啊，你跟那周庆林走得近，你劝劝他。那人最近是不是中邪了？”
“怎么了马大姐？”
“哎哟，你不知道。那周庆林最近天天在家逼着阿芸洗澡。那卫生间里整晚整晚都是哗啦啦的水声。阿芸那闺女怕水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隔着墙都能听到阿芸在里面哭，一边哭一边求他。可周庆林就在门外喊，说什么‘为了你好，坚持住’。作孽啊，这哪是疼老婆，这是折磨人呢！”
马大姐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到公司，我鬼使神差地把周庆林那份保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受益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周庆林的名字。
也就是在那天下午，天彻底阴了下来。
天黑得像锅底一样，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那是当年最大的一场暴雨。到了晚上，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外面的马路上很快就积了没过脚脖子的水。
我因为下午拉肚子，在公司加夜班写报告，折腾到快十一点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在街上的时候，风把雨伞都吹翻了。我顶着衣服往前跑，路过周庆林家那栋筒子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三楼看了一眼。
他们家的灯亮着。
那是卫生间的灯，透过毛玻璃，发出昏黄的光。在漫天的暴雨声中，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雷声，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抓挠木板的声音。
“吱啦——吱啦——”
像指甲硬生生抠在粗糙的木门上。
我当时打了个冷战，心想可能是自己听错了，这么大的雨，怎么可能听到这种声音。我缩了缩脖子，踩着浑水赶紧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公司经理在电话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林，赶紧去县医院！周庆林的老婆……出事了！”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满了人。
周庆林瘫坐在地上，身上那件白衬衫全湿了，混着泥水和鼻涕眼泪。他扯着自己的头发，哭得撕心裂肺：“阿芸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啊！都怪我！我不该逼你克服什么恐水症啊！我的阿芸啊——”
那声音，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周围几个纺织厂的女工也在跟着抹眼泪。
过来查案的陈警官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支烟，脸色很难看。
“林子，这案子跟你们保险公司有关系，你过来看一眼。”
陈警官把我带进停尸房。掀开白布的那一刻，我差点吐出来。
陈芸躺在冰冷的铁床上，整个人泡得有些发白。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恐惧。最恐怖的是她的双手。
她的十个手指头，指甲全部外翻，肉皮都烂了，指缝里全是细小的木头碎屑和已经凝固的黑血。
“初步勘察是意外溺亡。”陈警官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昨晚雨太大，水压不稳定。周庆林说他买了两瓶散装白酒，跟陈芸在家里喝了一点。陈芸喝多了去泡澡，结果可能是在浴缸里犯了恐水症，挣扎的时候头撞到了浴缸边缘，晕过去了，就这么活活淹死了。”
“那她的手呢？”我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在卫生间的木门内侧，发现了大量的抓痕。”陈警官吐出一口青烟，眼神有些复杂，“门锁是从外面被锁死的。但周庆林解释说，那个锁是老式的弹簧锁，经常自己反锁。昨晚他喝多了，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根本没听到里面的动静。”
“那他……”我刚想说什么，就被陈警官打断了。
“没有证据，林子。现场所有的痕迹都符合意外。而且周庆林有完美的酒后熟睡证明，他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发现老婆没在床上，去敲卫生间门才发现反锁了，最后是撞开门把人捞出来的。”
我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份保单。
五万块。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值了五万块。
葬礼办得很快，周庆林在席上几次哭得昏厥过去。村里和厂里的老人都夸，说这小伙子对老婆情深意重，这都是命。
不到一个月，保险公司的赔偿款下来了。
周庆林来领钱那天，穿了一身新衣服。虽然他脸上还带着那种“悲伤”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藏在眼底那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狂喜。那笔钱一到手，外面的债主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不仅如此，周庆林还搬家了。
他退了那间充满了潮气和死水味的筒子楼，在县城新建的红砖小区里，买了一套宽敞明亮的三居室。听人说，那新房子里也装了个大浴缸，比以前那个还要高级，是带喷头的。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因果报应这种东西，在现实里大多是骗人的。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深夜。
我已经升了主管，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对账，差不多也是到了半夜十一点。外面的天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扯得人心烦。
传达室的王大爷突然上楼来敲我的门。
“小林啊，楼下有个男的找你。看起来神经兮兮的，一直在那儿打摆子，不让他进来他就在大门口跪着。你下去瞅瞅？”
我皱了皱眉头，跟着王大爷下楼。
推开公司大门，外面挂着昏黄的路灯。一个男人正蹲在台阶下面，脑袋深深地埋在膝盖里，浑身湿透了。
“谁啊？”我喊了一声。
那人缓缓抬起头。
借着路灯光，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那是周庆林。
可他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精神抖擞的样子？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两边颧骨高高鼓起，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那不像是正常人的肤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长期泡在水里的那种惨白，甚至有些地方都起皮了。
他一看见我，就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裤腿。
“林子！救救我！你救救我！”
他身上的味道熏得我差点吐出来。不是酒味，也不是汗臭，而是一股子烂池塘里的死鱼死草味，夹杂着浓烈的霉气。
“周哥，你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你先松开。”我伸手想去扶他，可当我的手碰到他的手臂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衣服全湿了。明明外面只是毛毛细雨，可他的衣服却湿得能拧出水来，而且冷得像冰块一样。
“林子，她回来了……阿芸回来了……”
周庆林瘫坐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惊恐地看着四周，仿佛这黑暗的夜雨里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你胡说什么呢，陈芸都走了三个月了。”我心里一阵发毛。
“不！她没走！她就在屋里！”周庆林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量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抠进 my 肉里，“最开始……最开始是水龙头。半夜里，不管我关得多紧，卫生间、厨房、阳台的水龙头，都会自己‘滴答、滴答’地响。我起来去拧，明明已经拧到底了，它还是滴。那声音……就响在我脑门上一样！”
周庆林一边说，一边用手疯狂地砸着自己的脑袋。
“后来呢？”我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后来……后来镜子上开始出水雾。我明明没烧热水，那镜子上一层白雾。等我过去看的时候，那白雾上……是一个接一个的手印。那是女人的手印，林子！小小的，五根手指头，就这么拍在镜子上，一直往下划，划出一条条水痕！”
周庆林哭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还有那口浴缸……新房子的浴缸。不管我晚上怎么放干水，到了半夜一点，里面绝对是满的。满满一缸水，黑乎乎的，冒着泡。我把塞子拔了，看着水流光，可等我回床上一闭眼，卫生间里又是‘哗啦啦’的放水声。我去看，水又满了！”
我看着眼前的周庆林，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快。
“周哥，你是不是太想嫂子了，产生幻觉了？”我冷冷地说。
“不是幻觉！真不是幻觉！”
周庆林突然扯开自己的衬衫领子。
“你看看这个！你看看！”
借着路灯，我看到周庆林的脖子上，有一圈诡异的青紫色淤痕。那不像是人手掐出来的，因为那淤痕太细、太密了，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倒像是……
倒像是女人的长头发，一圈一圈，死死勒出来的。
“还有这个……”周庆林的眼泪混着身上的雨水往下淌，“昨天晚上，我睡到半夜，觉得冷。睁开眼一看，我根本没在床上。我……我躺在浴缸里！水漫到了我的下巴，阿芸……阿芸的面孔，就在水面底下看着我。她没皮没脸地笑啊，林子！她跟我说：‘庆林，水放好了，你来泡泡。’”
周庆林整个人彻底崩溃了，在地上疯狂地磕头。
“林子，这保险钱我不要了！我全还给你们！你让公司把钱收回去吧！我求求你，你跟阿芸说说，让她放过我吧！当年……当年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听到“当年”这两个字，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死死盯着他那张满是恐惧的脸：“周庆林，你老实告诉我，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陈芸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庆林看着我，眼神开始涣散。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突然。
“滴答。”
一声清脆的水滴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这声音，竟然是从周庆林的头顶上发出来的。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周庆林的头发全湿了，一滴水正顺着他的发尖，缓缓往下落。而那水滴的颜色……竟然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红。
周庆林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只见他那件新买的衬衫上，大片大片的湿痕正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就像他的身体里装满了水，此刻正在往外溢一样。
“水……满了。”
周庆林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呢喃，挣脱开我的手，转头冲进了漫天的暴雨之中。
我站在保险公司大门口，冷风一吹，浑身都是白毛汗。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有些因果，拿了命也填不平。
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快三十年了。
有时候晚上喝多了，听着窗外下雨的声音，我这心里就直打鼓。一闭上眼，就是一九九七年那个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的夏天。我那时候在县里的平安保险公司跑业务，刚毕业没多久，为了拉单子命都能不要。
要不是因为那份保单是我亲手签字、亲手送过去的，我可能真就信了镇上那些人的鬼话，以为那只是个单纯的“意外”。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意外？
尤其是跟水有关的意外。你没淹死过你不知道，那水漫过口鼻的时候，人得遭多大的罪。周庆林那王八蛋，硬生生在门外听了半个钟头。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小县城里整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黏糊糊的像糊了层浆糊。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的头一个星期，周庆林来找我的时候，身上的西装都黏在背上，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小林啊，我想给阿芸办份大额的意外险。就那个……如果出意外，能赔五万块的那种。”
周庆林把一包压得皱巴巴的红塔山塞到我手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年头，五万块钱在咱们这小县城能买一套两居室的小洋楼，绝对算得上是巨款。
我当时瞅了他一眼。周庆林这人，以前在供销社上班，整天人模狗样的，后来看着别人下海眼红，自己也跟着把铁饭碗砸了去倒腾南方过来的服装。结果呢？赔得连裤衩子都不剩。那阵子，天天有债主围在他家那栋破筒子楼下面砸门，指着他鼻子骂他是个骗子。
可就这么一个连下个月烟钱都快凑不齐的赌徒，竟然要给他老婆买最高规格的意外险。
“周哥，这保费一个月可不便宜，得这个数。”我比了个手势。
“没事，我挤挤总有。阿芸在纺织厂上班，整天三班倒，太辛苦了。我这个做老公的没本事，总得给她留个保障，万一哪天我走在她前面呢？”周庆林叹了口气，眼圈居然还红了。
我当时真觉得这男人虽然做生意不行，但对老婆是真的没话说。
周庆林的老婆陈芸，我是见过的。一个特别老实本分的女人，见人就低头笑，话都不敢大声说。纺织厂的机器声音大，她耳朵有点背，你跟她说话得大点声。最出名的是她那恐水症，整个纺织厂的家属院都知道。
陈芸小时候在村里的堰塘里差点淹死，捞上来的时候人都硬了，硬是老中医灌了几口老姜汤才活过来。从那以后，她对水怕得要死。听厂里人说，她洗澡从来不敢去大澡堂子，在家里用木桶擦身子都不敢把门锁死，就怕万一出点啥事没人知道。
可就在办完保单的第二个星期，我去他们家送回执。
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玻璃胶味。周庆林正光着膀子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忙活，地砖被砸得稀烂，中间居然塞进了一个白得晃眼的搪瓷浴缸。那年头，咱们县城里谁家装这玩意儿啊？大家都用塑料盆或者大木桶，这浴缸往那儿一放，本就窄小的卫生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哥，这赶时髦呢？连浴缸都安排上了？”我把文件放在桌上，笑着搭了句话。
周庆林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从卫生间出来，眼神有些飘忽。他没看我，而是看着桌上的保单，笑得有些勉强：“啊，阿芸上班累。我听人说，泡澡最解乏了。我托人在市里弄的二手货，便宜。”
这时候，陈芸下班回来了。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一进屋，看见那口浴缸，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庆林，这东西……我不用，你退了吧。”陈芸的声音在发抖。
“胡说什么呢！”周庆林的声音陡然拔高，把我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换了一副温柔得让人发毛的笑脸，过去搂住陈芸的肩膀，“阿芸，听话。医生都说了，你那是心理毛病，得克服。以后咱们要是有了娃，你连水都怕，怎么照顾孩子？多泡泡，习惯了就好了。”
陈芸低着头，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没再说话。
我坐在一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周庆林搂着陈芸的时候，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结发妻子，倒像是在看着一头养肥了准备宰杀的猪。那种算计、贪婪、又带着点兴奋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林子，坐下一起吃个饭吧，今天我亲自下厨。”周庆林转头对我说。
我当时胃里莫名其妙有些反胃，总觉得这屋里太潮了。墙角那儿的墙皮都翘了起来，隐隐约约有一股子死水发霉的味道。我摇了摇头，借口公司还有事，拔腿就走了。
打那以后，我经常能听到关于他们家的闲言碎语。
住在他们隔壁的马大姐跟我熟，有次在街上碰到我，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树荫底下说：“小林啊，你跟那周庆林走得近，你劝劝他。那人最近是不是中邪了？”
“怎么了马大姐？”
“哎哟，你不知道。那周庆林最近天天在家逼着阿芸洗澡。那卫生间里整晚整晚都是哗啦啦的水声。阿芸那闺女怕水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隔着墙都能听到阿芸在里面哭，一边哭一边求他。可周庆林就在门外喊，说什么‘为了你好，坚持住’。作孽啊，这哪是疼老婆，这是折磨人呢！”
马大姐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到公司，我鬼使神差地把周庆林那份保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受益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周庆林的名字。
也就是在那天下午，天彻底阴了下来。
天黑得像锅底一样，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那是当年最大的一场暴雨。到了晚上，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外面的马路上很快就积了没过脚脖子的水。
我因为下午拉肚子，在公司加夜班写报告，折腾到快十一点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在街上的时候，风把雨伞都吹翻了。我顶着衣服往前跑，路过周庆林家那栋筒子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三楼看了一眼。
他们家的灯亮着。
那是卫生间的灯，透过毛玻璃，发出昏黄的光。在漫天的暴雨声中，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雷声，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抓挠木板的声音。
“吱啦——吱啦——”
像指甲硬生生抠在粗糙的木门上。
我当时打了个冷战，心想可能是自己听错了，这么大的雨，怎么可能听到这种声音。我缩了缩脖子，踩着浑水赶紧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公司经理在电话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林，赶紧去县医院！周庆林的老婆……出事了！”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满了人。
周庆林瘫坐在地上，身上那件白衬衫全湿了，混着泥水和鼻涕眼泪。他扯着自己的头发，哭得撕心裂肺：“阿芸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啊！都怪我！我不该逼你克服什么恐水症啊！我的阿芸啊——”
那声音，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周围几个纺织厂的女工也在跟着抹眼泪。
过来查案的陈警官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支烟，脸色很难看。
“林子，这案子跟你们保险公司有关系，你过来看一眼。”
陈警官把我带进停尸房。掀开白布的那一刻，我差点吐出来。
陈芸躺在冰冷的铁床上，整个人泡得有些发白。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恐惧。最恐怖的是她的双手。
她的十个手指头，指甲全部外翻，肉皮都烂了，指缝里全是细小的木头碎屑和已经凝固的黑血。
“初步勘察是意外溺亡。”陈警官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昨晚雨太大，水压不稳定。周庆林说他买了两瓶散装白酒，跟陈芸在家里喝了一点。陈芸喝多了去泡澡，结果可能是在浴缸里犯了恐水症，挣扎的时候头撞到了浴缸边缘，晕过去了，就这么活活淹死了。”
“那她的手呢？”我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在卫生间的木门内侧，发现了大量的抓痕。”陈警官吐出一口青烟，眼神有些复杂，“门锁是从外面被锁死的。但周庆林解释说，那个锁是老式的弹簧锁，经常自己反锁。昨晚他喝多了，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根本没听到里面的动静。”
“那他……”我刚想说什么，就被陈警官打断了。
“没有证据，林子。现场所有的痕迹都符合意外。而且周庆林有完美的酒后熟睡证明，他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发现老婆没在床上，去敲卫生间门才发现反锁了，最后是撞开门把人捞出来的。”
我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份保单。
五万块。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值了五万块。
葬礼办得很快，周庆林在席上几次哭得昏厥过去。村里和厂里的老人都夸，说这小伙子对老婆情深意重，这都是命。
不到一个月，保险公司的赔偿款下来了。
周庆林来领钱那天，穿了一身新衣服。虽然他脸上还带着那种“悲伤”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藏在眼底那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狂喜。那笔钱一到手，外面的债主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不仅如此，周庆林还搬家了。
他退了那间充满了潮气和死水味的筒子楼，在县城新建的红砖小区里，买了一套宽敞明亮的三居室。听人说，那新房子里也装了个大浴缸，比以前那个还要高级，是带喷头的。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因果报应这种东西，在现实里大多是骗人的。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深夜。
我已经升了主管，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对账，差不多也是到了半夜十一点。外面的天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扯得人心烦。
传达室的王大爷突然上楼来敲我的门。
“小林啊，楼下有个男的找你。看起来神经兮兮的，一直在那儿打摆子，不让他进来他就在大门口跪着。你下去瞅瞅？”
我皱了皱眉头，跟着王大爷下楼。
推开公司大门，外面挂着昏黄的路灯。一个男人正蹲在台阶下面，脑袋深深地埋在膝盖里，浑身湿透了。
“谁啊？”我喊了一声。
那人缓缓抬起头。
借着路灯光，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那是周庆林。
可他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精神抖擞的样子？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两边颧骨高高鼓起，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那不像是正常人的肤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长期泡在水里的那种惨白，甚至有些地方都起皮了。
他一看见我，就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裤腿。
“林子！救救我！你救救我！”
他身上的味道熏得我差点吐出来。不是酒味，也不是汗臭，而是一股子烂池塘里的死鱼死草味，夹杂着浓烈的霉气。
“周哥，你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你先松开。”我伸手想去扶他，可当我的手碰到他的手臂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衣服全湿了。明明外面只是毛毛细雨，可他的衣服却湿得能拧出水来，而且冷得像冰块一样。
“林子，她回来了……阿芸回来了……”
周庆林瘫坐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惊恐地看着四周，仿佛这黑暗的夜雨里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你胡说什么呢，陈芸都走了三个月了。”我心里一阵发毛。
“不！她没走！她就在屋里！”周庆林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量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抠进 my 肉里，“最开始……最开始是水龙头。半夜里，不管我关得多紧，卫生间、厨房、阳台的水龙头，都会自己‘滴答、滴答’地响。我起来去拧，明明已经拧到底了，它还是滴。那声音……就响在我脑门上一样！”
周庆林一边说，一边用手疯狂地砸着自己的脑袋。
“后来呢？”我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后来……后来镜子上开始出水雾。我明明没烧热水，那镜子上一层白雾。等我过去看的时候，那白雾上……是一个接一个的手印。那是女人的手印，林子！小小的，五根手指头，就这么拍在镜子上，一直往下划，划出一条条水痕！”
周庆林哭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还有那口浴缸……新房子的浴缸。不管我晚上怎么放干水，到了半夜一点，里面绝对是满的。满满一缸水，黑乎乎的，冒着泡。我把塞子拔了，看着水流光，可等我回床上一闭眼，卫生间里又是‘哗啦啦’的放水声。我去看，水又满了！”
我看着眼前的周庆林，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快。
“周哥，你是不是太想嫂子了，产生幻觉了？”我冷冷地说。
“不是幻觉！真不是幻觉！”
周庆林突然扯开自己的衬衫领子。
“你看看这个！你看看！”
借着路灯，我看到周庆林的脖子上，有一圈诡异的青紫色淤痕。那不像是人手掐出来的，因为那淤痕太细、太密了，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倒像是……
倒像是女人的长头发，一圈一圈，死死勒出来的。
“还有这个……”周庆林的眼泪混着身上的雨水往下淌，“昨天晚上，我睡到半夜，觉得冷。睁开眼一看，我根本没在床上。我……我躺在浴缸里！水漫到了我的下巴，阿芸……阿芸的面孔，就在水面底下看着我。她没皮没脸地笑啊，林子！她跟我说：‘庆林，水放好了，你来泡泡。’”
周庆林整个人彻底崩溃了，在地上疯狂地磕头。
“林子，这保险钱我不要了！我全还给你们！你让公司把钱收回去吧！我求求你，你跟阿芸说说，让她放过我吧！当年……当年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听到“当年”这两个字，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死死盯着他那张满是恐惧的脸：“周庆林，你老实告诉我，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陈芸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庆林看着我，眼神开始涣散。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突然。
“滴答。”
一声清脆的水滴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这声音，竟然是从周庆林的头顶上发出来的。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周庆林的头发全湿了，一滴水正顺着他的发尖，缓缓往下落。而那水滴的颜色……竟然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红。
周庆林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只见他那件新买的衬衫上，大片大片的湿痕正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就像他的身体里装满了水，此刻正在往外溢一样。
“水……满了。”
周庆林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呢喃，挣脱开我的手，转头冲进了漫天的暴雨之中。
我站在保险公司大门口，冷风一吹，浑身都是白毛汗。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有些因果，拿了命也填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