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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庆林跑掉之后的那个礼拜，县里出奇地放了几天大晴天。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柏油马路都被晒得泛起一层热浪。可我这心里，却始终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我没敢去周庆林的新家，甚至刻意绕开那个小区走。
但有些事，你越是躲，它越是往你怀里撞。
周庆林找完我的第五天，保险公司来了一个年纪挺大的老警察，姓老刑。他是从隔壁邻县调过来的，跟我们经理坐在一起聊了很久，最后经理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老刑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着我，眼神里透着股子审视。
“小林是吧？听陈警官说，周庆林那份意外险是你经手的？”
“对，是我。”我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老刑警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发黄的纸，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份一九九一年的结案报告。地点是隔壁的清源县。
报告上的死者叫李秀梅，二十四岁，死因是：意外落水溺亡。
而那份报告的家属签字栏和受益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周庆林。
“这……”我猛地抬起头，嘴唇都有些发白。
“当年周庆林在清源县倒腾山货，谈了个女朋友就是这个李秀梅。”老刑警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那时候保险刚兴起，周庆林就给那姑娘买了一份。结果办完没两个月，姑娘在水库边洗衣服，掉下去淹死了。当时那地方偏僻，没监控，也没目击证人，最后只能按意外结案。周庆林拿了三千块钱赔偿款，拍拍屁股就来了咱们县。”
三千块，在九一年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林子，老陈那边的尸检报告其实有个细节没公开。”老刑警凑近了我，声音压得极低，“陈芸的指甲里除了木头屑，还有大量的铁锈。我们检查了周庆林家那口浴缸的排水口，里面的防盗网被人从外面用铁丝拧死了。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水只能进，不能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看到了那个暴雨夜。
陈芸喝了酒，迷迷糊糊地躺在浴缸里。周庆林在外面把卫生间的门锁死。水龙头开到最大，水一点点漫上来。陈芸惊醒了，她恐水，她疯狂地想要爬出来。可门锁死了，排水口被堵死了。
她只能在水里挣扎，拼命地用手指去抠门，去抓那个排水口的铁丝网。
而周庆林呢？
他可能就坐在门外的沙发上，点着一根烟，一口一口地抽着。耳边是老式收音机的刺啦声，隔壁是暴雨砸窗户的声音，以及……门内妻子垂死的抓挠和求救声。
他不能开门。因为只有确定是“意外淹死”，保险公司才会赔钱。如果他进去救了，或者让人发现了，他就彻底完了。
这哪是意外啊。
这他妈是活生生的谋杀！
“那你们为什么不抓他？！”我有些失控地低吼道。
老刑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抓？怎么抓？排水口上的铁丝，周庆林可以说是为了防耗子。门锁坏了，可以说是年久失修。陈芸体内的酒精含量很高，符合醉酒后无意识溺亡。在法律上，所有的疑点都能被他的‘巧合’解释过去。我们今天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从保险合同上找到他骗保的漏洞。”
我瘫坐在椅子上，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法律治不了他。
但，陈芸能。
那天下午，老刑警走后没多久，天色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明明前一秒还是烈日当空，后一秒大片大片的黑云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瞬间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天空中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那声音，跟陈芸死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公司里停水了。
“哎，怎么又停水了，这大夏天的，热死个人。”前台的小姑娘抱怨着。
我走到洗手池边，拧了拧水龙头。里面发出“嘶嘶”的空响，一滴水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干燥的水龙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周庆林前几天晚上对我说的话：
“家里太潮了……水满了……”
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周庆林新买的红砖小区。
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可能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用妻子的命换来大房子的畜生，到底能活成个什么鬼样子。
来到他家楼下，那是三楼。
所有的住户都开着窗户通风，唯独周庆林家，窗户关得死死的，甚至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楼下的树荫里，点了一根烟。
这时候，住在周庆林对门的张大爷拎着个塑料桶下楼来。看见我，张大爷叹了口气：“小林啊，你来看周庆林？”
“张大爷，他……最近怎么样？”
“作孽啊。”张大爷摇着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屋里，八成是闹脏东西了。这几天整栋楼都停水，自来水公司说管道坏了在修。可你猜怎么着？每天半夜，我都能听到周庆林那屋里传来放水的声音。‘哗啦啦’的，特别大。我上去敲门，里面也没人应，就听到他在里面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我夹着烟的手有些发抖。
“他说……‘别灌了，我喝不下了。’‘阿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张大爷打了个冷战，“那声音，根本不像是活人能发出来的。今天中午，我路过他家门口，看见那防盗门的缝隙里，居然在往外渗水。那水黑乎乎的，发出一股子死鱼腐烂的臭味。我敲门没人理，打他电话也关机。小林，你要不上去瞅瞅？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我看着手里的烟头，火光在昏暗的阴天里一闪一闪。
“好，我去看看。”
我扔掉烟头，踩灭，一步步走进了那栋阴暗的单元楼。
越往上走，空气就越黏稠。到了三楼，那种潮湿的感觉已经扑面而来。楼道里的红砖墙壁上，竟然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伸手一摸，冰凉刺骨。
来到周庆林家门前。
正如张大爷所说，那扇防盗门的下沿，正在缓缓地往外渗着水。那水确实是黑色的，带着一股强烈的、让人作呕的死水发霉味。
“砰砰砰！”
我用力砸了砸门。
“周庆林！开门！我是林子！”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隐隐约约的“哗啦”声。
那不是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倒像是有人在浴缸里，缓缓用手拨弄水花的声音。
“周庆林！你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我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拧门把手。
让我没想到的是，门居然没锁。把手轻轻一压，“嘎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气和恶臭从门缝里涌了出来，熏得我连退了两步。那屋里的温度，起码比外面低了十几度，像是个巨大的停尸房。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没有开灯。地面上全是水，大概有没过脚面那么深。奇怪的是，整个小区明明都停水了，他家这些水是从哪儿来的？
我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客厅的沙发、电视机，全部都湿透了。墙壁上的大白粉皮成片成片地脱落，掉在水里，泛起白色的泡沫。墙角上甚至长出了黑绿色的霉斑。
这哪里是一个刚买的新房，这简直就是个在水底泡了十几年的沉船。
“周哥？”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湿漉漉的屋里激起诡异的回音。
没有人回答。
但在最里面的卫生间方向，那股“哗啦、哗啦”的水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理智告诉我想现在就跑，可我的脚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一步步往卫生间挪。
走到卫生间门口。
木门半掩着。那老式的搪瓷浴缸里，装满了水。
水面很平静，黑沉沉的，像是一面巨大的墨镜。周庆林就躺在里面。
他整个人蜷缩在浴缸里，双手双脚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折叠着，像是个被塞进罐子里的死胎。他的衣服已经烂了，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惨白，上面的毛细血管一根根变成了黑色，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皮下。
他的头泡在水里，只有口鼻露在外面。
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正准备转头去呼救。
突然。
周庆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睛。他的眼球已经泡得肿胀，眼仁变成了诡异的灰白色。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颤抖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随着他的动作，一串气泡从他嘴里冒出来。
“林……林子……”他似乎想向我求救。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条黑色的、长长的东西，突然从浴缸底部的排水口里钻了出来。
那是头发。
大团大团、湿漉漉的黑色长头发，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周庆林的脚踝，一路往上缠绕。速度极快，瞬间就裹满了他的大腿、腰部，最后，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脖子。
周庆林的脸瞬间憋成了紫黑色。他痛苦地想要挣扎，想要伸出手去抓些什么。
他的手疯狂地抠在浴缸的边缘，发出“吱啦、吱啦”的刺耳声音。
指甲外翻，鲜血流了出来。这一幕，跟陈芸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救……救……”
周庆林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咯咯声。
就在这时，那黑沉沉的水面下，缓缓浮现出了一张脸。
那是陈芸。
她的脸泡得比周庆林还要大一圈，皮肉都有些翻卷了。但她的嘴唇却涂得通红，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口红颜色。
她就这么躺在周庆林的身体下面，双手从后面死死地抱住周庆林的腰，把他的身体拼命地往下拖。
陈芸那双空洞洞的眼睛越过周庆林的肩膀，直勾勾地看向了我。
然后，她裂开嘴，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水……满了。”
一个冰冷、沙哑，仿佛带着无数水汽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里炸响。
“轰隆！”
外面响起了一声惊天巨雷。
周庆林整个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大团的黑色头发扯着他，彻底没入了那口并不算深的浴缸之中。
我彻底崩溃了，大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这间屋子。
等我带着老刑警和陈警官再次赶到的时候，屋里的水居然全部消失了。
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里那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死鱼臭味，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我的幻觉。
周庆林就躺在干涸的浴缸里。
整个人缩成一团，死因同样是：意外溺亡。
法医在做尸检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他把一盘用福尔马林泡着的东西端到我们面前。
“太奇怪了。”法医的声音在发抖，“这整栋楼停水，浴缸里一滴水也没有。可死者的肺里，塞满了水。更诡异的是……”
法医用镊子从那盘东西里，缓缓扯出了一条黑色的丝线。
不，那不是丝线。
那是一根长长的、湿漉漉的……女人头发。
“死者的整个气管、食道、还有胃里，全部被这种长头发塞满了。他是被这些头发生生噎死、溺死的。”
老刑警和陈警官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这案子最后还是以意外结案了。毕竟，没人能解释停水的小区里，一个人是怎么在干涸的浴缸里，被一肚子的长头发和死水淹死的。
周庆林拿命换来的那五万块钱保险金，最终因为没有合法继承人，一直冻结在公司的账户里。
后来，那栋红砖小区的房子也成了凶宅，再也没人敢住。
本以为这事儿到这里就该彻底结束了。
可是，直到现在，也就是三十年后的今天。
我因为年龄大了，前几年在市里买了一套带浴缸的大房子。
每次在家里洗澡的时候，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耳朵里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不是水声。
而是“吱啦、吱啦”，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抓挠卫生间木门的声音。
最让我害怕的是，昨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迷迷糊糊地在浴缸里泡澡。不知道是不是水蒸汽太大了，我有些睁不开眼。
恍惚间，我感觉有一缕凉丝丝的东西，轻轻地拂过了我的脖子。
我猛地睁开眼。
浴缸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漫到了我的下巴。
而面前洗手池的镜子上，在厚厚的水雾里，正缓缓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女人的手印，正顺着镜面，一点点地往下划……
周庆林跑掉之后的那个礼拜，县里出奇地放了几天大晴天。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柏油马路都被晒得泛起一层热浪。可我这心里，却始终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我没敢去周庆林的新家，甚至刻意绕开那个小区走。
但有些事，你越是躲，它越是往你怀里撞。
周庆林找完我的第五天，保险公司来了一个年纪挺大的老警察，姓老刑。他是从隔壁邻县调过来的，跟我们经理坐在一起聊了很久，最后经理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老刑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着我，眼神里透着股子审视。
“小林是吧？听陈警官说，周庆林那份意外险是你经手的？”
“对，是我。”我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老刑警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发黄的纸，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份一九九一年的结案报告。地点是隔壁的清源县。
报告上的死者叫李秀梅，二十四岁，死因是：意外落水溺亡。
而那份报告的家属签字栏和受益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周庆林。
“这……”我猛地抬起头，嘴唇都有些发白。
“当年周庆林在清源县倒腾山货，谈了个女朋友就是这个李秀梅。”老刑警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那时候保险刚兴起，周庆林就给那姑娘买了一份。结果办完没两个月，姑娘在水库边洗衣服，掉下去淹死了。当时那地方偏僻，没监控，也没目击证人，最后只能按意外结案。周庆林拿了三千块钱赔偿款，拍拍屁股就来了咱们县。”
三千块，在九一年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林子，老陈那边的尸检报告其实有个细节没公开。”老刑警凑近了我，声音压得极低，“陈芸的指甲里除了木头屑，还有大量的铁锈。我们检查了周庆林家那口浴缸的排水口，里面的防盗网被人从外面用铁丝拧死了。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水只能进，不能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看到了那个暴雨夜。
陈芸喝了酒，迷迷糊糊地躺在浴缸里。周庆林在外面把卫生间的门锁死。水龙头开到最大，水一点点漫上来。陈芸惊醒了，她恐水，她疯狂地想要爬出来。可门锁死了，排水口被堵死了。
她只能在水里挣扎，拼命地用手指去抠门，去抓那个排水口的铁丝网。
而周庆林呢？
他可能就坐在门外的沙发上，点着一根烟，一口一口地抽着。耳边是老式收音机的刺啦声，隔壁是暴雨砸窗户的声音，以及……门内妻子垂死的抓挠和求救声。
他不能开门。因为只有确定是“意外淹死”，保险公司才会赔钱。如果他进去救了，或者让人发现了，他就彻底完了。
这哪是意外啊。
这他妈是活生生的谋杀！
“那你们为什么不抓他？！”我有些失控地低吼道。
老刑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抓？怎么抓？排水口上的铁丝，周庆林可以说是为了防耗子。门锁坏了，可以说是年久失修。陈芸体内的酒精含量很高，符合醉酒后无意识溺亡。在法律上，所有的疑点都能被他的‘巧合’解释过去。我们今天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从保险合同上找到他骗保的漏洞。”
我瘫坐在椅子上，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法律治不了他。
但，陈芸能。
那天下午，老刑警走后没多久，天色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明明前一秒还是烈日当空，后一秒大片大片的黑云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瞬间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天空中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那声音，跟陈芸死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公司里停水了。
“哎，怎么又停水了，这大夏天的，热死个人。”前台的小姑娘抱怨着。
我走到洗手池边，拧了拧水龙头。里面发出“嘶嘶”的空响，一滴水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干燥的水龙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周庆林前几天晚上对我说的话：
“家里太潮了……水满了……”
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周庆林新买的红砖小区。
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可能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用妻子的命换来大房子的畜生，到底能活成个什么鬼样子。
来到他家楼下，那是三楼。
所有的住户都开着窗户通风，唯独周庆林家，窗户关得死死的，甚至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楼下的树荫里，点了一根烟。
这时候，住在周庆林对门的张大爷拎着个塑料桶下楼来。看见我，张大爷叹了口气：“小林啊，你来看周庆林？”
“张大爷，他……最近怎么样？”
“作孽啊。”张大爷摇着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屋里，八成是闹脏东西了。这几天整栋楼都停水，自来水公司说管道坏了在修。可你猜怎么着？每天半夜，我都能听到周庆林那屋里传来放水的声音。‘哗啦啦’的，特别大。我上去敲门，里面也没人应，就听到他在里面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我夹着烟的手有些发抖。
“他说……‘别灌了，我喝不下了。’‘阿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张大爷打了个冷战，“那声音，根本不像是活人能发出来的。今天中午，我路过他家门口，看见那防盗门的缝隙里，居然在往外渗水。那水黑乎乎的，发出一股子死鱼腐烂的臭味。我敲门没人理，打他电话也关机。小林，你要不上去瞅瞅？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我看着手里的烟头，火光在昏暗的阴天里一闪一闪。
“好，我去看看。”
我扔掉烟头，踩灭，一步步走进了那栋阴暗的单元楼。
越往上走，空气就越黏稠。到了三楼，那种潮湿的感觉已经扑面而来。楼道里的红砖墙壁上，竟然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伸手一摸，冰凉刺骨。
来到周庆林家门前。
正如张大爷所说，那扇防盗门的下沿，正在缓缓地往外渗着水。那水确实是黑色的，带着一股强烈的、让人作呕的死水发霉味。
“砰砰砰！”
我用力砸了砸门。
“周庆林！开门！我是林子！”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隐隐约约的“哗啦”声。
那不是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倒像是有人在浴缸里，缓缓用手拨弄水花的声音。
“周庆林！你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我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拧门把手。
让我没想到的是，门居然没锁。把手轻轻一压，“嘎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气和恶臭从门缝里涌了出来，熏得我连退了两步。那屋里的温度，起码比外面低了十几度，像是个巨大的停尸房。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没有开灯。地面上全是水，大概有没过脚面那么深。奇怪的是，整个小区明明都停水了，他家这些水是从哪儿来的？
我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客厅的沙发、电视机，全部都湿透了。墙壁上的大白粉皮成片成片地脱落，掉在水里，泛起白色的泡沫。墙角上甚至长出了黑绿色的霉斑。
这哪里是一个刚买的新房，这简直就是个在水底泡了十几年的沉船。
“周哥？”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湿漉漉的屋里激起诡异的回音。
没有人回答。
但在最里面的卫生间方向，那股“哗啦、哗啦”的水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理智告诉我想现在就跑，可我的脚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一步步往卫生间挪。
走到卫生间门口。
木门半掩着。那老式的搪瓷浴缸里，装满了水。
水面很平静，黑沉沉的，像是一面巨大的墨镜。周庆林就躺在里面。
他整个人蜷缩在浴缸里，双手双脚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折叠着，像是个被塞进罐子里的死胎。他的衣服已经烂了，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惨白，上面的毛细血管一根根变成了黑色，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皮下。
他的头泡在水里，只有口鼻露在外面。
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正准备转头去呼救。
突然。
周庆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睛。他的眼球已经泡得肿胀，眼仁变成了诡异的灰白色。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颤抖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随着他的动作，一串气泡从他嘴里冒出来。
“林……林子……”他似乎想向我求救。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条黑色的、长长的东西，突然从浴缸底部的排水口里钻了出来。
那是头发。
大团大团、湿漉漉的黑色长头发，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周庆林的脚踝，一路往上缠绕。速度极快，瞬间就裹满了他的大腿、腰部，最后，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脖子。
周庆林的脸瞬间憋成了紫黑色。他痛苦地想要挣扎，想要伸出手去抓些什么。
他的手疯狂地抠在浴缸的边缘，发出“吱啦、吱啦”的刺耳声音。
指甲外翻，鲜血流了出来。这一幕，跟陈芸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救……救……”
周庆林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咯咯声。
就在这时，那黑沉沉的水面下，缓缓浮现出了一张脸。
那是陈芸。
她的脸泡得比周庆林还要大一圈，皮肉都有些翻卷了。但她的嘴唇却涂得通红，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口红颜色。
她就这么躺在周庆林的身体下面，双手从后面死死地抱住周庆林的腰，把他的身体拼命地往下拖。
陈芸那双空洞洞的眼睛越过周庆林的肩膀，直勾勾地看向了我。
然后，她裂开嘴，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水……满了。”
一个冰冷、沙哑，仿佛带着无数水汽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里炸响。
“轰隆！”
外面响起了一声惊天巨雷。
周庆林整个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大团的黑色头发扯着他，彻底没入了那口并不算深的浴缸之中。
我彻底崩溃了，大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这间屋子。
等我带着老刑警和陈警官再次赶到的时候，屋里的水居然全部消失了。
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里那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死鱼臭味，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我的幻觉。
周庆林就躺在干涸的浴缸里。
整个人缩成一团，死因同样是：意外溺亡。
法医在做尸检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他把一盘用福尔马林泡着的东西端到我们面前。
“太奇怪了。”法医的声音在发抖，“这整栋楼停水，浴缸里一滴水也没有。可死者的肺里，塞满了水。更诡异的是……”
法医用镊子从那盘东西里，缓缓扯出了一条黑色的丝线。
不，那不是丝线。
那是一根长长的、湿漉漉的……女人头发。
“死者的整个气管、食道、还有胃里，全部被这种长头发塞满了。他是被这些头发生生噎死、溺死的。”
老刑警和陈警官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这案子最后还是以意外结案了。毕竟，没人能解释停水的小区里，一个人是怎么在干涸的浴缸里，被一肚子的长头发和死水淹死的。
周庆林拿命换来的那五万块钱保险金，最终因为没有合法继承人，一直冻结在公司的账户里。
后来，那栋红砖小区的房子也成了凶宅，再也没人敢住。
本以为这事儿到这里就该彻底结束了。
可是，直到现在，也就是三十年后的今天。
我因为年龄大了，前几年在市里买了一套带浴缸的大房子。
每次在家里洗澡的时候，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耳朵里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不是水声。
而是“吱啦、吱啦”，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抓挠卫生间木门的声音。
最让我害怕的是，昨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迷迷糊糊地在浴缸里泡澡。不知道是不是水蒸汽太大了，我有些睁不开眼。
恍惚间，我感觉有一缕凉丝丝的东西，轻轻地拂过了我的脖子。
我猛地睁开眼。
浴缸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漫到了我的下巴。
而面前洗手池的镜子上，在厚厚的水雾里，正缓缓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女人的手印，正顺着镜面，一点点地往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