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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雪是腊月二十三傍晚开始砸下来的。
鹅毛一样的烟雪，卷着沙子一样的硬雪粒，顺着脖领子往里钻。我当时推着独轮车，车斗里搁着两块刚下了榨的豆腐，正顶着风往回赶。风太邪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耳朵眼子里全是呼呼的哨子声，像有人在后脑勺跟前吹冷气。
“站住！你他妈给我站住！”
一声含着沙子的破锣嗓子突然从路边斜刺里传出来，把我也吓了一哆嗦。我停下脚，拿棉帽子边擦了擦眼睫毛上的碎雪，眯着眼往供销社那堵掉了大半边皮的土墙看过去。
说话的是马三。
这杂碎穿着件油渍麻花的翻毛大衣，腰里系着根草绳，半蹲在地上，两只眼珠子跟耗子似的滴溜溜乱转。他跟前站着个干瘦干瘦的小丫头，那是老刘家的孙女，叫小月，今年才七岁。孩子身上那件红罩衫洗得都发白了，袖口全烂成了棉絮，正缩着脖子，一双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死死攥着衣角。
马三手里捏着两块红虾酥糖，正往孩子眼皮子底下凑。那糖纸在雪地里晃着亮光，瞅着招人。
“小月，听话，叔这车上有大苹果，还有带响的洋娃娃。”马三那张满是黑头和油腻的脸凑得很近，嘴里喷着隔夜的旱烟臭气，“你妈在城里给你买新衣服呢，托叔来接你。跟叔走，今晚就能吃上肉罐头。”
小月眼巴巴地看着那两块糖，喉咙咽唾沫的动静连我都听见了。孩子太小，自打她爹前年死在黑煤窑里，她妈扔下她改嫁去南方，这孩子就跟她那个瞎眼奶奶相依为命。一年到头，连一星点荤腥都见不着。
“马叔……我，我得回去给奶奶烧炕。”小月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脚却没挪窝。
“烧啥炕！你那瞎眼奶奶有村长照顾呢。”马三眼里的光陡然寒了一下，伸手就去拽孩子的胳膊。那手劲使得挺大，把小月捏得一缩，眼圈腾地一下就红了。
我站在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手死死抠着独轮车的木把手。说实话，我当时心里直犯嘀咕。村里早就私底下传过，马三这人不干净。他名义上是赶着毛驴车走乡串户收山货、收废品的，可他走过的地方，隔三差五总有谁家的小娃莫名其妙就没了。去年隔壁赵家村丢了个四岁的小男孩，有人就说瞅见马三在村头给过那娃饼干。可那个年代，豫皖交界这片穷山恶水，连个派出所都在几十里地外的镇上，谁也没证据，谁也不敢真把事情挑明。
马三这人横，浑身上下透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马三，嘛呢？”我沉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点飘。
马三浑身一震，猛地扭过头来。看见是我，他那张横肉一松，脸上瞬间堆起假笑，可那眼神毒得像毒蛇：“哟，二子啊。赶集回来呢？这不，小月这娃懂事，我瞅着可怜，给两块糖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松开了，还顺势在小月的脑袋上摸了一把。我瞅见小月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时候不早了，孩子该回家了。”我推着车往前挪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马三。
“回，这就回。”马三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大衣上的雪，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转过身急匆匆地往镇子西头大路上走。
小月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那两块红虾酥，呆呆地看着马三的背影。
我叹了口气，从车斗里掰下一小块豆腐皮递给小月：“拿回去，让你奶奶搁在热水里烫烫吃了。赶紧回家，天黑了路滑。”
小月接过豆腐皮，冲我鞠了个躬，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跑。那两只小脚上穿的是一双手工纳的布鞋，鞋尖早就顶破了，露着沾满雪泥的脚趾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总觉得堵得慌。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生生的小月。
当天晚上，风刮得更紧了。
夜里约莫两点多钟，我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那叫声不是平时的护院叫，而是带着股子惊恐的哀嚎，像是在院里瞅见了啥不干净的东西。我披上棉袄，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哭。
那声音在风雪里断断续续的，是个老太太的哭腔。
“小月啊……你在哪啊……月儿啊……”
是小月的瞎眼奶奶。老太太摸索着那根瞎竹竿，在雪地里一步一摔。等村里几家老爷们打着手电筒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满脸是血，衣服全在雪地里磨烂了。
小月没回家。
从傍晚放学到下大雪，整整六个钟头，孩子没了。
村长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拿着手电筒、铁锹，顶着大雪在村里村外找了一整夜。大雪把所有的脚印子都盖得死死的，地面上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心发慌。我跟着大伙找到了供销社后墙，那地方只有一堆被新雪盖住的烂草垛。
“卖豆腐的，你傍晚是不是瞅见啥了？”村长阴着脸问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三那张阴狠的脸瞬间在我脑子里闪过。可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敢全说。那个年月，无凭无据掐死一个人贩子，回头自己全家都得遭殃。
“我……我瞅见马三给过孩子糖，后来马三往西走了，孩子往村里回了。”我声音发虚。
“操他妈的，去马三家！”村长啐了一口。
等大伙砸开马三在村西头那间破土房的门时，屋里早就冰凉一片。炕上的被褥都没叠，柜子开着，里面的几件衣裳和藏着的几张毛票全不见了。最扎眼的是，院子里那辆用来收山货的独轮车还在，可马三养的那条看门黑狗，被人用麻绳勒死在木桩子上，舌头伸出老长，血在雪地上冻成了黑紫色的冰疙瘩。
马三跑了。
谁都知道是他干的，可谁也没办法。那年头没监控，没电话，人只要坐上出省的长途大客车，往南方一钻，就跟一滴水掉进海里一样，再也捞不着了。
老刘家的瞎眼奶奶在炕上躺了三天，没合眼，没喝一口水，第三天夜里，咽气的时候，两只瞎眼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门口，嘴里还塞着那天我给小月的那块豆腐皮，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了。
村里人把老太太草草埋了，大家都说，小月这孩子八成是被卖到南方大山里当童养媳了，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
可谁也没想到，马三根本没能走远。
这些事，是我后来听县里刑警队下来调查时，在村委会和放羊的张老汉唠嗑才拼凑出来的。每每想起那些细节，我这脊梁骨到现在还嗖嗖地冒冷气。
那是腊月二十四的后半夜。
马三抱着小月，已经在长途大客车上颠簸了三个多钟头。那车是那种破旧的“黄河”牌大客车，车厢里一股子柴油味、臭脚丫子味，还有人吐出来的酸水味。
小月一路上没敢哭出声。马三上车前喂她喝了掺了安眠药的糖水，可药力到了半夜就过了。孩子醒了，缩在客车最后排的角落里，身上裹着马三那件臭烘葱的翻毛大衣。
车外面是一片黑漆漆的荒山，那是豫皖交界处的“鬼哭岭”。那地方山势陡，路两边全是几十年没人走过的老林子。
大雪越下越大，车轮子在结了冰的山路上直打滑。突然，发动机“咔哒”一声巨响，车屁股后面冒出一股子黑烟，彻底趴窝了。
司机折腾了半天，方向盘都快砸烂了，也没打着火。车厢里的暖气渐渐散了，冻得像个冰窖。
“都下车！车坏了，轴断了！在这等着挨冻吧，等天亮我走去镇上叫修车的！”司机没好气地嚷嚷着。
车上的乘客骂骂咧咧地往下走。马三心里发慌，他怀里抱着小月，做贼心虚，不敢跟人堆挤。他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等车里人都下去了，他才死死勒着小月的脖子，把孩子半拖半抱地弄下了车。
外面的风雪大得能把人吹个跟头。乘客们都挤在路边一块能避风的岩石底下点火取暖，马三不敢过去，他抱着小月往大路后面的老林子边缘挪。
小月这时候已经被冻得浑身发紫，那双小手一点温度都没有。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解和恐惧，眼泪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子。
“马叔……我冷……我想我奶奶……我奶奶会来找我……”孩子的声音细得跟针扎一样，一下一下往马三耳朵眼里钻。
“闭嘴！再叫唤掐死你！”马三低声恶狠狠地骂道。他急着看前面的路，心里盘算着怎么翻过这片山。
可小月像是中邪了一样，开始不停地念叨：“奶奶说……拍花子的要下地狱……马叔，我奶奶在后面看着你呢……”
马三本就做贼心虚，在风雪里被冻得心浮气躁。听见这话，他心头那股子恶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让你咒我！你个没人要的死绝户！”
马三抬起长满老茧的大巴掌，使足了十成的力气，狠狠一嘴巴子抽在小月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小月那单薄的小身子直接被抽得飞了出去，脑袋“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路边一根用来标记路沿的尖石头上。
动静挺大，但在风雪声里，被掩盖得结结实实。
马三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他走过去，伸手去拽小月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可手一碰，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孩子的身子软得像一摊烂泥。
马三心里一哆嗦，把手探到小月的鼻尖下面。
没气了。
小月的眼睛还半睁着，死死地盯着马三。大雪很快就落在她那黑漆漆的瞳孔里，化成了一点点水亮。她的后脑勺底下，一股黑红的血正顺着石头缝往雪地里渗，把白雪烫出了一个小洞。
马三这下彻底慌了。人贩子最怕手里砸了死货。这时候要是被车上那帮人瞧见，他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
他四下里瞅了瞅，风雪大得看不清五米外的东西。车那头的乘客都在烤火，压根没人注意到这边。
马三咬了咬牙，抱起小月冰凉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林子里钻。
这地方他以前踩过道，知道林子里走进去不远，有一口废弃了十几年的老旱井。那井深不见底，以前是抗战时候村民用来躲鬼子的，后来废了，四周长满了野灌木。
雪地里留下了马三沉重的脚印。
他抱着小月走了大概两百米，果然瞧见了那口隐在枯树丛里的井。井口是用青石垒的，上面盖着几根烂木头，早就烂透了。
马三把烂木头一脚踢开，看都没看，双手一松，直接把小月扔了下去。
“呼——”
井里传出一声沉闷的下落声，过了好几秒，才隐隐听见一声肉体砸在井底死土上的“噗通”声。
马三不放心，又在周围搬了几块磨盘大的大石头，死命地砸进井里。大石头砸下去，带起一阵腐烂的泥土气。
“别怪老子，要怪就怪你命短。”
马三拍了拍手上的泥，整了整大衣，转身就往大路的方向走。
按照他的算计，只要回到车跟前，等天亮修好车，他坐车一走，这孩子就算化成白骨也没人能找着。
可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变得邪门了。
马三顺着自己踩出来的脚印往回走。按理说，两百米的路，顶多走个三五分钟。可他走了足足有十分钟，四周除了黑黢漆的枯树枝子，还是树枝子。
那风刮得越来越怪，不像是穿过树林的呜呜声，倒像是有人在捂着嘴笑。
“操他妈的，走错方向了？”
马三停下脚，左右看了看。他发现自己的脚印在雪地里乱成了一团，绕了好几个圈。
他定了定神，顺着一条看着像出路的山沟往前走。雪越来越大，已经没过了小腿肚子，每走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走了约莫又是十分钟，前面的树林子突然开阔了。
马三心里一喜，以为看到大路了。可当他急匆匆地拨开挡眼的枯树枝冲过去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前面不是大路。
是一口用青石垒成的老旱井。
井口上歪歪斜斜地横着几根断掉的烂木头。那井口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在严寒的夜里显得诡异莫名。
这是他刚刚扔小月的那口井。
马三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把后背的衬衫给浸透了。风一吹，凉得像冰贴在肉上。
“鬼打墙？”马三走南闯北，听过不少山里的邪乎事。他啐了一口带脏字的唾沫，给自己壮胆：“老子身上带了开光的小刀，少跟老子装神弄鬼！”
他从腰里摸出一把宰羊的尖刀，死死攥在手里，咬着牙换了个相反的方向，拼了命地往前跑。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往外走，往外走，老子不信这个邪！
雪地里的灌木丛把他的翻毛大衣划出了一条条口子，鞋里灌满了雪，脚趾头早就冻得没了知觉。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喘得像拉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出满嘴的血腥味。
突然，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雪地里，啃了一嘴的雪。
马三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回头去看绊倒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
在树枝子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只红色的、手工纳的布鞋。那鞋尖已经顶破了，露着破烂的棉絮。
鞋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那是小月的鞋。
马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雪地里。他明明记得，把小月扔进井里的时候，孩子两只鞋都是穿在脚上的。
这鞋是怎么挂到树上去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风雪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声音。
“吱呀……吱呀……”
那是不大不小的脚印踩在雪地上的动静。一声，一声，极有节奏。
马三猛地拧过头，手里的尖刀横在胸前。
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雪里乱晃。他看见不远处的白雪地上，正凭空出现一串小小的脚印。
那脚印只有巴掌大，确实是小孩子的。
没有影子，没有身体，只有那串脚印，正一步一步，顺着歪脖子树的方向，朝着马三现在躺着的地方走过来。
“谁？！出来！老子捅死你！”马三歇斯底里地嚎叫着，手里的大刀在半空中一顿乱劈。
那脚印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四周的风突然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死一样的寂静，连雪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接着，一阵清脆却冷冰冰的童谣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林子里飘了过来，分不清男女，像是无数个小娃在同时掐着嗓子唱：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了娃娃跑不掉……”
那声音带着冰碴子，直往马三的骨头缝里钻。
马三彻底崩溃了，他把手电筒往雪地里一扔，大吼了一声，闭着眼随便选了个方向，连滚带爬地往前逃。
他已经不看路了，哪里没有树他就往哪里钻。他的大衣丢了，帽子也掉了，脸被树枝划得全是一道道血口子，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只要天亮了就没事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马三感觉脚下的地势突然一平。
眼前的视线开阔了起来，没有了密密麻麻的树林。
他停下脚，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手电筒已经丢了，全凭着天边那点泛青的微光瞅着周围。
前面的雪地上，有一团黑乎乎的阴影。
马三心里一哆嗦，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过去。他甚至在心里祈祷，哪怕那是大客车也好，是路边的死狗也好。
等他走到那团阴影跟前的时候，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口井。
用青石垒成的、深不见底的老旱井。
而这一次，那井口边缘的雪地上，全是一道道黑红色的血手印。那手印很小，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个小孩子生前在拼命往井沿上抓。
井里，冒出来的白气越来越浓。
在这死一样的林子里，马三清楚地听见，那口井里传出了一个小女孩的哭腔，带着闷雷一样的回音，从极深的地底下一层一层地传上来：
“马叔……下面好冷啊……大石头压着我，我疼……”
“马叔，你过来……抱我上去……”
那声音，正是小月的。
马三整个人膝盖一软，直接瘫跪在井沿边上的雪地里。他看着那黑漆漆、冒着白烟的井口，浑身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今晚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片山了。
那大雪是腊月二十三傍晚开始砸下来的。
鹅毛一样的烟雪，卷着沙子一样的硬雪粒，顺着脖领子往里钻。我当时推着独轮车，车斗里搁着两块刚下了榨的豆腐，正顶着风往回赶。风太邪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耳朵眼子里全是呼呼的哨子声，像有人在后脑勺跟前吹冷气。
“站住！你他妈给我站住！”
一声含着沙子的破锣嗓子突然从路边斜刺里传出来，把我也吓了一哆嗦。我停下脚，拿棉帽子边擦了擦眼睫毛上的碎雪，眯着眼往供销社那堵掉了大半边皮的土墙看过去。
说话的是马三。
这杂碎穿着件油渍麻花的翻毛大衣，腰里系着根草绳，半蹲在地上，两只眼珠子跟耗子似的滴溜溜乱转。他跟前站着个干瘦干瘦的小丫头，那是老刘家的孙女，叫小月，今年才七岁。孩子身上那件红罩衫洗得都发白了，袖口全烂成了棉絮，正缩着脖子，一双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死死攥着衣角。
马三手里捏着两块红虾酥糖，正往孩子眼皮子底下凑。那糖纸在雪地里晃着亮光，瞅着招人。
“小月，听话，叔这车上有大苹果，还有带响的洋娃娃。”马三那张满是黑头和油腻的脸凑得很近，嘴里喷着隔夜的旱烟臭气，“你妈在城里给你买新衣服呢，托叔来接你。跟叔走，今晚就能吃上肉罐头。”
小月眼巴巴地看着那两块糖，喉咙咽唾沫的动静连我都听见了。孩子太小，自打她爹前年死在黑煤窑里，她妈扔下她改嫁去南方，这孩子就跟她那个瞎眼奶奶相依为命。一年到头，连一星点荤腥都见不着。
“马叔……我，我得回去给奶奶烧炕。”小月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脚却没挪窝。
“烧啥炕！你那瞎眼奶奶有村长照顾呢。”马三眼里的光陡然寒了一下，伸手就去拽孩子的胳膊。那手劲使得挺大，把小月捏得一缩，眼圈腾地一下就红了。
我站在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手死死抠着独轮车的木把手。说实话，我当时心里直犯嘀咕。村里早就私底下传过，马三这人不干净。他名义上是赶着毛驴车走乡串户收山货、收废品的，可他走过的地方，隔三差五总有谁家的小娃莫名其妙就没了。去年隔壁赵家村丢了个四岁的小男孩，有人就说瞅见马三在村头给过那娃饼干。可那个年代，豫皖交界这片穷山恶水，连个派出所都在几十里地外的镇上，谁也没证据，谁也不敢真把事情挑明。
马三这人横，浑身上下透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马三，嘛呢？”我沉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点飘。
马三浑身一震，猛地扭过头来。看见是我，他那张横肉一松，脸上瞬间堆起假笑，可那眼神毒得像毒蛇：“哟，二子啊。赶集回来呢？这不，小月这娃懂事，我瞅着可怜，给两块糖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松开了，还顺势在小月的脑袋上摸了一把。我瞅见小月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时候不早了，孩子该回家了。”我推着车往前挪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马三。
“回，这就回。”马三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大衣上的雪，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转过身急匆匆地往镇子西头大路上走。
小月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那两块红虾酥，呆呆地看着马三的背影。
我叹了口气，从车斗里掰下一小块豆腐皮递给小月：“拿回去，让你奶奶搁在热水里烫烫吃了。赶紧回家，天黑了路滑。”
小月接过豆腐皮，冲我鞠了个躬，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跑。那两只小脚上穿的是一双手工纳的布鞋，鞋尖早就顶破了，露着沾满雪泥的脚趾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总觉得堵得慌。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生生的小月。
当天晚上，风刮得更紧了。
夜里约莫两点多钟，我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那叫声不是平时的护院叫，而是带着股子惊恐的哀嚎，像是在院里瞅见了啥不干净的东西。我披上棉袄，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哭。
那声音在风雪里断断续续的，是个老太太的哭腔。
“小月啊……你在哪啊……月儿啊……”
是小月的瞎眼奶奶。老太太摸索着那根瞎竹竿，在雪地里一步一摔。等村里几家老爷们打着手电筒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满脸是血，衣服全在雪地里磨烂了。
小月没回家。
从傍晚放学到下大雪，整整六个钟头，孩子没了。
村长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拿着手电筒、铁锹，顶着大雪在村里村外找了一整夜。大雪把所有的脚印子都盖得死死的，地面上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心发慌。我跟着大伙找到了供销社后墙，那地方只有一堆被新雪盖住的烂草垛。
“卖豆腐的，你傍晚是不是瞅见啥了？”村长阴着脸问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三那张阴狠的脸瞬间在我脑子里闪过。可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敢全说。那个年月，无凭无据掐死一个人贩子，回头自己全家都得遭殃。
“我……我瞅见马三给过孩子糖，后来马三往西走了，孩子往村里回了。”我声音发虚。
“操他妈的，去马三家！”村长啐了一口。
等大伙砸开马三在村西头那间破土房的门时，屋里早就冰凉一片。炕上的被褥都没叠，柜子开着，里面的几件衣裳和藏着的几张毛票全不见了。最扎眼的是，院子里那辆用来收山货的独轮车还在，可马三养的那条看门黑狗，被人用麻绳勒死在木桩子上，舌头伸出老长，血在雪地上冻成了黑紫色的冰疙瘩。
马三跑了。
谁都知道是他干的，可谁也没办法。那年头没监控，没电话，人只要坐上出省的长途大客车，往南方一钻，就跟一滴水掉进海里一样，再也捞不着了。
老刘家的瞎眼奶奶在炕上躺了三天，没合眼，没喝一口水，第三天夜里，咽气的时候，两只瞎眼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门口，嘴里还塞着那天我给小月的那块豆腐皮，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了。
村里人把老太太草草埋了，大家都说，小月这孩子八成是被卖到南方大山里当童养媳了，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
可谁也没想到，马三根本没能走远。
这些事，是我后来听县里刑警队下来调查时，在村委会和放羊的张老汉唠嗑才拼凑出来的。每每想起那些细节，我这脊梁骨到现在还嗖嗖地冒冷气。
那是腊月二十四的后半夜。
马三抱着小月，已经在长途大客车上颠簸了三个多钟头。那车是那种破旧的“黄河”牌大客车，车厢里一股子柴油味、臭脚丫子味，还有人吐出来的酸水味。
小月一路上没敢哭出声。马三上车前喂她喝了掺了安眠药的糖水，可药力到了半夜就过了。孩子醒了，缩在客车最后排的角落里，身上裹着马三那件臭烘葱的翻毛大衣。
车外面是一片黑漆漆的荒山，那是豫皖交界处的“鬼哭岭”。那地方山势陡，路两边全是几十年没人走过的老林子。
大雪越下越大，车轮子在结了冰的山路上直打滑。突然，发动机“咔哒”一声巨响，车屁股后面冒出一股子黑烟，彻底趴窝了。
司机折腾了半天，方向盘都快砸烂了，也没打着火。车厢里的暖气渐渐散了，冻得像个冰窖。
“都下车！车坏了，轴断了！在这等着挨冻吧，等天亮我走去镇上叫修车的！”司机没好气地嚷嚷着。
车上的乘客骂骂咧咧地往下走。马三心里发慌，他怀里抱着小月，做贼心虚，不敢跟人堆挤。他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等车里人都下去了，他才死死勒着小月的脖子，把孩子半拖半抱地弄下了车。
外面的风雪大得能把人吹个跟头。乘客们都挤在路边一块能避风的岩石底下点火取暖，马三不敢过去，他抱着小月往大路后面的老林子边缘挪。
小月这时候已经被冻得浑身发紫，那双小手一点温度都没有。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解和恐惧，眼泪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子。
“马叔……我冷……我想我奶奶……我奶奶会来找我……”孩子的声音细得跟针扎一样，一下一下往马三耳朵眼里钻。
“闭嘴！再叫唤掐死你！”马三低声恶狠狠地骂道。他急着看前面的路，心里盘算着怎么翻过这片山。
可小月像是中邪了一样，开始不停地念叨：“奶奶说……拍花子的要下地狱……马叔，我奶奶在后面看着你呢……”
马三本就做贼心虚，在风雪里被冻得心浮气躁。听见这话，他心头那股子恶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让你咒我！你个没人要的死绝户！”
马三抬起长满老茧的大巴掌，使足了十成的力气，狠狠一嘴巴子抽在小月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小月那单薄的小身子直接被抽得飞了出去，脑袋“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路边一根用来标记路沿的尖石头上。
动静挺大，但在风雪声里，被掩盖得结结实实。
马三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他走过去，伸手去拽小月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可手一碰，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孩子的身子软得像一摊烂泥。
马三心里一哆嗦，把手探到小月的鼻尖下面。
没气了。
小月的眼睛还半睁着，死死地盯着马三。大雪很快就落在她那黑漆漆的瞳孔里，化成了一点点水亮。她的后脑勺底下，一股黑红的血正顺着石头缝往雪地里渗，把白雪烫出了一个小洞。
马三这下彻底慌了。人贩子最怕手里砸了死货。这时候要是被车上那帮人瞧见，他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
他四下里瞅了瞅，风雪大得看不清五米外的东西。车那头的乘客都在烤火，压根没人注意到这边。
马三咬了咬牙，抱起小月冰凉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林子里钻。
这地方他以前踩过道，知道林子里走进去不远，有一口废弃了十几年的老旱井。那井深不见底，以前是抗战时候村民用来躲鬼子的，后来废了，四周长满了野灌木。
雪地里留下了马三沉重的脚印。
他抱着小月走了大概两百米，果然瞧见了那口隐在枯树丛里的井。井口是用青石垒的，上面盖着几根烂木头，早就烂透了。
马三把烂木头一脚踢开，看都没看，双手一松，直接把小月扔了下去。
“呼——”
井里传出一声沉闷的下落声，过了好几秒，才隐隐听见一声肉体砸在井底死土上的“噗通”声。
马三不放心，又在周围搬了几块磨盘大的大石头，死命地砸进井里。大石头砸下去，带起一阵腐烂的泥土气。
“别怪老子，要怪就怪你命短。”
马三拍了拍手上的泥，整了整大衣，转身就往大路的方向走。
按照他的算计，只要回到车跟前，等天亮修好车，他坐车一走，这孩子就算化成白骨也没人能找着。
可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变得邪门了。
马三顺着自己踩出来的脚印往回走。按理说，两百米的路，顶多走个三五分钟。可他走了足足有十分钟，四周除了黑黢漆的枯树枝子，还是树枝子。
那风刮得越来越怪，不像是穿过树林的呜呜声，倒像是有人在捂着嘴笑。
“操他妈的，走错方向了？”
马三停下脚，左右看了看。他发现自己的脚印在雪地里乱成了一团，绕了好几个圈。
他定了定神，顺着一条看着像出路的山沟往前走。雪越来越大，已经没过了小腿肚子，每走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走了约莫又是十分钟，前面的树林子突然开阔了。
马三心里一喜，以为看到大路了。可当他急匆匆地拨开挡眼的枯树枝冲过去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前面不是大路。
是一口用青石垒成的老旱井。
井口上歪歪斜斜地横着几根断掉的烂木头。那井口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在严寒的夜里显得诡异莫名。
这是他刚刚扔小月的那口井。
马三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把后背的衬衫给浸透了。风一吹，凉得像冰贴在肉上。
“鬼打墙？”马三走南闯北，听过不少山里的邪乎事。他啐了一口带脏字的唾沫，给自己壮胆：“老子身上带了开光的小刀，少跟老子装神弄鬼！”
他从腰里摸出一把宰羊的尖刀，死死攥在手里，咬着牙换了个相反的方向，拼了命地往前跑。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往外走，往外走，老子不信这个邪！
雪地里的灌木丛把他的翻毛大衣划出了一条条口子，鞋里灌满了雪，脚趾头早就冻得没了知觉。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喘得像拉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出满嘴的血腥味。
突然，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雪地里，啃了一嘴的雪。
马三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回头去看绊倒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
在树枝子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只红色的、手工纳的布鞋。那鞋尖已经顶破了，露着破烂的棉絮。
鞋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那是小月的鞋。
马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雪地里。他明明记得，把小月扔进井里的时候，孩子两只鞋都是穿在脚上的。
这鞋是怎么挂到树上去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风雪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声音。
“吱呀……吱呀……”
那是不大不小的脚印踩在雪地上的动静。一声，一声，极有节奏。
马三猛地拧过头，手里的尖刀横在胸前。
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雪里乱晃。他看见不远处的白雪地上，正凭空出现一串小小的脚印。
那脚印只有巴掌大，确实是小孩子的。
没有影子，没有身体，只有那串脚印，正一步一步，顺着歪脖子树的方向，朝着马三现在躺着的地方走过来。
“谁？！出来！老子捅死你！”马三歇斯底里地嚎叫着，手里的大刀在半空中一顿乱劈。
那脚印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四周的风突然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死一样的寂静，连雪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接着，一阵清脆却冷冰冰的童谣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林子里飘了过来，分不清男女，像是无数个小娃在同时掐着嗓子唱：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了娃娃跑不掉……”
那声音带着冰碴子，直往马三的骨头缝里钻。
马三彻底崩溃了，他把手电筒往雪地里一扔，大吼了一声，闭着眼随便选了个方向，连滚带爬地往前逃。
他已经不看路了，哪里没有树他就往哪里钻。他的大衣丢了，帽子也掉了，脸被树枝划得全是一道道血口子，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只要天亮了就没事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马三感觉脚下的地势突然一平。
眼前的视线开阔了起来，没有了密密麻麻的树林。
他停下脚，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手电筒已经丢了，全凭着天边那点泛青的微光瞅着周围。
前面的雪地上，有一团黑乎乎的阴影。
马三心里一哆嗦，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过去。他甚至在心里祈祷，哪怕那是大客车也好，是路边的死狗也好。
等他走到那团阴影跟前的时候，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口井。
用青石垒成的、深不见底的老旱井。
而这一次，那井口边缘的雪地上，全是一道道黑红色的血手印。那手印很小，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个小孩子生前在拼命往井沿上抓。
井里，冒出来的白气越来越浓。
在这死一样的林子里，马三清楚地听见，那口井里传出了一个小女孩的哭腔，带着闷雷一样的回音，从极深的地底下一层一层地传上来：
“马叔……下面好冷啊……大石头压着我，我疼……”
“马叔，你过来……抱我上去……”
那声音，正是小月的。
马三整个人膝盖一软，直接瘫跪在井沿边上的雪地里。他看着那黑漆漆、冒着白烟的井口，浑身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今晚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片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