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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的夜短,可那天夜里,时间慢得像是在刀尖上爬。

    马三跪在井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骨头的死狗。那井里的小月哭声越来越真切,甚至隐隐带着一股子骨头渣子在井壁上摩擦的“刺啦”声。

    “马叔……你下来啊……奶奶也在下面呢……”

    听到“奶奶”两个字,马三浑身一个激灵,脑子深处那股子凶狠的亡命徒本能突然被逼了出来。他知道自己干的是遭天谴的勾当,以前在南方的时候,他也听人说过,鬼这东西怕恶人,你越自私、越狠,它越拿你没办法。

    “操你妈的!少在这吓唬老子!”

    马三猛地从雪地里蹦起来,两只眼珠子布满了血丝,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抓起地上那把先前没丢的尖刀,冲着井口啐了一口恶臭的浓痰。

    “一个小死绝户,老子活着能弄死你,死了也一样不怕你!有种你出来!”

    他疯狂地吼着,把手里的尖刀对着井口那团白雾一顿乱捅。刀刃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邪门的是,他这么一发狠,井里的哭声竟然真的渐渐歇了。那些冒出来的白烟也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慢慢缩回了井底。

    林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马三死死地盯着井口,肚子里那颗悬着的心稍微落了落。他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雪水,咬着牙自言自语:“看吧,横的怕楞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天边这时候已经泛起了一层肚鱼白,灰蒙蒙的光亮穿过密密麻麻的枯树枝,把地上的雪景照得清晰了些。

    马三看清了,这地方确实就是他昨晚扔小月的废井。只要顺着天光,总能找着下山的路。他不敢再耽搁,捂着冻得生疼的耳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面有亮光的方向走。

    说来也怪,天亮之后,那怪异的脚印和童谣声都消失了。马三越走越顺,约莫走了有半个多钟头,前面的林子豁然开朗。

    一阵羊鞭子在空中抽出的“啪啪”脆响,夹杂着几声清脆的羊叫,从前方的山坡上传了过来。

    马三心里狂喜。有人!只要见着活人,这鬼打墙就算破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那个山坡,一眼就瞧见个穿着羊皮袄、戴着棉毡帽的老头,手里攥着赶羊鞭,正赶着十几只山羊往坡下走。

    “大爷!大爷救命啊!”马三嗓子全哑了,连爬带滚地冲到那放羊老头跟前,死死拽住人家的羊皮袄袖子。

    那放羊的张老汉被吓了一跳,扬起鞭子差点没抽下去。等看清马三的模样,老汉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还像个人啊?

    马三浑身上下就剩一件破烂的衬衫和一件撕成布条的马甲,翻毛大衣早就没了。脸上全是干涸的血道子,两只脚上的解放鞋顶掉了个底,露出来的脚趾头已经冻得发黑、流脓,活脱脱一个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疯子。

    “你……你这后生,咋弄成这副鬼样子?”张老汉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可袖子被马三死死攥着,扯不开。

    “大爷,有鬼……有鬼啊!孩子掉井里了!小月掉井里了!”马三两眼无神,嘴唇青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他脑子里这时候全是昨晚那口井的画面,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沿。

    张老汉眉头一皱。他是这附近土生土长的人,对这片山熟悉得很。

    “啥孩子掉井里了?哪来的井?”张老汉问。

    马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过身,用那根冻得跟鸡爪子一样的手指头指向自己刚刚跑出来的方向。

    “就在那!就在那片林子里!有一口青石垒的老旱井!孩子就在下面,被大石头压着呢!”马三扯着嗓子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张老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山坡下面的一片开阔平地,雪铺得厚厚一层,平平整整,连一棵树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老林子和旱井了。

    “后生,你莫不是冻糊涂了?”张老汉古怪地瞅着马三,“那下面是俺们村的麦打场,平坦得很,哪来的井?”

    马三揉了揉眼,定睛一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眼前的方向,确实是一片白茫茫的平地,什么都没有。

    “不对……不对!我明明刚从井边跑过来!怎么会没有?”马三彻底慌了,他猛地扭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这一回头,他的魂差点没直接飞出来。

    那口青石垒成的老旱井,居然就在他身后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井口黑洞洞的,正死死地贴着他的后脚跟。

    他刚才自以为是一直在往远离井的方向跑,甚至爬上了山坡。可实际上,他整整一个小时,都只是在围绕着这口井、以不到一米的距离在原地转圈。

    放羊的张老汉在马三眼里,突然开始变得模糊。老汉的脸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声音也越来越远。

    “后生,你这后背上……咋背着个红罩衫的小女娃啊?”

    张老汉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根冰针,直接刺进了马三的耳膜。

    马三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把脖子往后拧。

    他看见了自己的右肩膀。

    一只干枯、发紫、指甲里全是黑泥的小手,正死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那衣袖是红色的,洗得发白,袖口露着破烂的棉絮。

    一股腐烂、阴冷、带着地下死土腥味的气息,猛地喷在了马三的脖颈子上。

    “马叔,你带我回家了吗?”

    小月的声音不再是从井底传出来,而是在他耳边,隔着不到一公分的距离,轻声呢喃。

    “啊——!!”

    马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往前一扑,彻底疯了似的往那片莫须有的平地跑去。

    在张老汉眼里,这个外乡来的疯子突然对着空气一顿乱扇,一边跑一边哭爹喊娘,最后身子一歪,直接栽进了路边的雪大沟里,没了动静。

    张老汉吓得不轻,赶着羊连滚带爬地下山报了警。

    等县里的刑警队顶着风雪赶到这片荒山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五的下午了。

    带队的刑警是个老公安,姓刑。刑队带着人顺着张老汉指的路找过去,很快就在老林子里找着了那口废弃的青石旱井。

    那地方邪门得很。井周围方圆几十米的雪地上,全是马三一个人踩出来的脚印。那些脚印密密麻麻,一圈套着一圈,形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完美的圆环,而圆环的中心,就是那口井。

    “头儿,这人是在这转了一整夜的圈啊?自己把自己活活累死的?”一个小刑警看着地上的脚印,脸色有点发白。

    刑队没说话,阴着脸走到井边。

    井口上横着的几根烂木头被人踢开了,雪地里有几块磨盘大的石头,上面带着干涸的血迹。

    “拿绳子来,下井。”刑队沉着嗓子吩咐。

    两个年轻刑警系着安全绳,打着强光手电筒,一点点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井里很深,常年不见阳光,里面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好几度。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井道里晃荡,两边都是粗糙的青石,上面长满了黑绿色的霉斑。

    “头儿!下面……下面有情况!”井底传出来小刑警带着哭腔的喊声,那声音在狭窄的井道里撞击,显得有些变形。

    “发现尸体了?是那个丢了的孩子吗?”刑队对着井口喊。

    过了好一阵子,下面才传来颤抖的回音:“不……不止一个。头儿,你……你最好亲自下来看看。”

    刑队眉头一紧,抓过一根绳子,也跟着滑了下去。

    等刑队落到井底,看清周围的情景时,饶是他干了十几年刑侦、见惯了各种大案要案,胃里也忍不住一阵剧烈翻涌,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井底大概有十几平方大,底下全是经年累月的死土。

    马三的尸体就躺在最中间。

    他是倒栽葱掉下来的,可死的时候,姿势却极其诡异。他整个人是脸朝上躺着的,颈椎骨明显已经折断了,脑袋歪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死死地盯着井口的方向。

    那张老脸扭曲得已经看不出人样,嘴巴张得老大,甚至下巴关节都脱臼了,里面塞满了井底的黑土。那模样,就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恐怖到了极点的东西,想要拼命大喊,却被什么东西把嘴给死死堵住了一样。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马三的两只胳膊。

    他的双臂死死地环抱在胸前,力道大得连骨头都有些变形了。而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只鞋。

    那是一只红色的、手工纳的小布鞋。鞋尖早就顶破了,露着烂棉絮,上面还粘着已经干涸的、属于小月的脑浆和血迹。

    而在马三尸体的底下,那些被他砸下去的大石头旁边,还散落着别的东西。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

    那是骨头。

    一具、两具、三具……全是不大点的小孩骨头。

    有的骨头已经发黄、发黑,烂得差不多了;有的还保留着一些破烂的碎衣服片子。那些头骨都非常小,只有巴掌大,层层叠叠地堆在井底的角落里,足足有七八具之多。

    “刑队……这地方,咋死过这么多娃啊?”旁边的小刑警声音哆嗦得厉害。

    刑队死死死死地盯着马三怀里那只小红鞋,半晌没说出话来。

    后来,县里把这些骨头都清理了上去。经过村里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辨认,大伙才吐露出一件尘封了几十年的往事。

    七十年代初,那阵子赶上大荒年。

    穷山恶水的地方,饭都吃不上。有些丧了良心的绝户人家,生了女娃养不活,或者嫌弃是累赘,就偷偷摸摸趁着黑夜,把那些刚出生没多久、或者刚会走路的女婴,往这口废井里扔。

    扔下去的时候,有的娃还没死,就在井底哇哇地哭。

    那阵子,路过这片林子的人,总能听见井里有小娃的哭声。可那个年月,大家都自顾不暇,谁也没去管,谁也没去捞。久而久之,那些娃就全死在里面,烂成了泥。

    村里的老人私底下都说,这口井邪性,它“认孩子哭”。只要有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娃在附近死掉,井里的那些怨魂就会把人往井里拽,谁也跑不掉。

    马三千算万算,偏偏把小月死在了这口井跟前。

    案子很快就结了。官方的通报上写的是:犯罪嫌疑人马三,在拐卖儿童过程中因分赃不均或起内讧(或者是突发精神恶疾),将受害人刘小月杀害并抛尸旱井,后其本人在逃跑过程中,因风雪迷路,产生幻觉,不慎跌入同一口旱井中冻馁身亡。

    可村里人都明白,哪有什么幻觉。

    那是因果报应。

    马三死后的第三天,村里组织人把那口废井彻底用土填平了,上面还压了一块大青石,找了个算命的先生在上面刻了些避邪的符号。

    我本以为,这事情到这就算翻篇了。

    可就在井被填平的那个礼拜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小月了。

    孩子身上还穿着那件烂了袖口的红罩衫,脸上干净了许多,不再有血,也不再有泥。她站在我家院门口,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冲着我甜甜地笑。

    “二子叔,谢谢你的豆腐皮。奶奶接我回家了。”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转天早上,我推着独轮车准备去镇上送豆腐。刚一打开院大门,我就愣住了。

    昨晚刚下过一层薄雪。

    在我家大门口那块平整的雪地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双红色的、手工纳的小布鞋。

    鞋尖顶破了,露着白色的棉絮。

    那鞋很小,正安安静静地摆在门槛下面。

    而在那双鞋的前面,有一串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脚印,顺着村口的大路,一直往西边、往那片已经没有了旱井的荒山方向延伸过去。

    最让我浑身发毛的是……

    那串小脚印的旁边,还并排跟着一串更小的、密密麻麻的小脚印。看那形状,足足有七八个小娃的样,它们挨挨挤挤的,像是手拉着手,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一起往山里走去了。

    风一吹,那串脚印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花给盖住了。

    可从那以后,只要到了腊月二十三赶集的那天夜里,村西头那条通往荒山的大路上,总能隐隐约约听见一阵阵清脆的童谣声。

    那声音在风雪里一晃一晃的,像是在高兴地喊着:

    “回家喽……大家都回家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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