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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不信。这世上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头上都有天看着。

    我是1998年腊月里离开老家的,那会儿西北的北风刮得跟刀子一样,在脸上生生割着疼。村里人都说要发财了,因为要修国道,镇上的大红条幅挂得满天飞。可我心里清楚,那地方不能待了。

    再待下去,我迟早得疯。

    我叫张建国,那年二十五。那时候村里最值钱的不是麦子,也不是家里养的羊,是地。尤其是听说拆迁款要按人头和宅基地面积补,整个村子的人眼珠子全红了。

    平时连两棵大葱都能打出脑浆子的邻里,为了往外挪一寸墙基,天天搁村道上祖宗十八代地问候。

    胡二炮就是这时候发起来的。

    这畜生三十来岁,早年间在镇上二轻局当过临时工,后来嫌工资低,整天跟一帮社会上的闲汉混在一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什么下作他干什么。

    可偏偏到了拆迁的时候,开发商就喜欢这种地痞。他摇身一变,成了拆迁队的“突击组长”,说白了,就是专门干脏活的。

    “建国,你过来,哥给你指条明路。”

    那天在村口的小卖部,胡二炮剃了个青皮光头,大冬天穿着个军大衣,怀里揣着个传呼机,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他斜着眼看我,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扔了一根给我。

    我没接。我知道他要干啥。

    他那两根手指头上全是黄烟渍,冷笑了一声说:“怂货。知道拆迁队给老子开多少不?清掉一个死硬户,奖金翻倍。县城的房子,老子勾勾手指头就能弄一套。你天天搁地里刨食,一辈子也是个泥腿子。”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胡二炮这人,心太狠。

    村里那些老弱病残,谁家不肯搬,他有的是下三滥的招数。

    头一天晚上,大半夜的,你正睡得死沉,一砖头“哗啦”一声砸碎你家窗户,碎玻璃渣子能飞到你脸上。第二天一早,大门上准保被泼了黑红黑红的废机油,恶臭熏天。

    更缺德的是,他不知道从哪弄来那些药死的野狗,大半夜往人家院子里扔,一地黑血。

    村西头的刘奶奶,七十多岁了,就是被他这么断水断电,大冬天硬生生在屋里冻感冒,最后不得不哭着签字搬走的。

    可陈老栓不搬。

    陈老栓是我们村的木匠,六十多岁了,腰有点背。他老婆死得早,儿子前些年在北山那个非法私矿上遇到了塌方,砸在里头,连个全尸都没落着,最后就抬回来半边身子。

    陈老栓就守着个小孙女,叫妞妞,那年才七岁。

    那小姑娘长得干干净净,扎两个小辫子,一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村里孩子都脏兮兮的,就妞妞,衣服永远洗得发白,干干净净。陈老栓疼这个孙女,疼到骨子里。

    胡二炮去找过陈老栓三次。

    头一次,胡二炮还算带着笑,提了一瓶包拆的西凤酒,进了院子就嚷嚷:“老栓叔,享福的机会来了。签了字,去县城住洋房,不比你这破土房子强?”

    陈老栓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正用刨子刨一根杨木。木屑飞了一地。老头子连头都没抬,声音闷闷的:“不搬。”

    “嫌钱少?可以再谈嘛。”胡二炮蹲下身。

    陈老栓停下手里的活,那双满是老茧、裂开血口的眼睛盯着胡二炮,一字一顿地说:“这房子,是我娃生前一锹土一锹泥盖起来的。房梁上的喜字还是他死前那年贴的。我搬了,我娃找不到回家的路。”

    胡二炮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把酒瓶子往地上一顿:“陈老栓,别给你脸不要脸。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你瞅瞅你这孙女,以后不上学了?不进城了?”

    妞妞吓得躲在陈老栓屁股后面,扯着爷爷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胡二炮。

    陈老栓一把抱住孙女,指着大门:“滚。”

    第二次,胡二炮没进去,在门口啐了一口,留下一句话:“老东西,你骨头硬,看你硬到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陈老栓家的玻璃就被砸了。大冬天的,风呼呼往里灌。陈老栓没吭声,第二天默默找了几块旧木板,把窗户死死钉上了。

    接着是断水。村里的公用水龙头,只要陈老栓去挑水,管水的小伙子就说没水,或者直接把闸关了。大家都知道是胡二炮打过招呼,没人敢得罪那个恶霸。

    我实在看不下去,趁着傍晚没人,用自家的扁担挑了两桶水,偷偷摸摸送到陈老栓院子里。

    老头子看着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个干瘪的红枣塞给我:“建国,别来了。胡二炮那畜生盯得紧,别把你给连累了。”

    我看着妞妞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心里酸得不行:“老栓叔,要不……你就搬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他那种人,啥事都干得出来。”

    陈老栓摇了摇头,看着那间有些年头的土坯房,眼神直勾勾的:“建国,你不懂。我走了,我娃就真成孤魂野鬼了。再等等……再等等。”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再等等”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只是舍不得。

    如果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哪怕用绳子绑,我也要把他们爷孙俩绑出那个院子。

    事情发生在那年农历十一月十七,一个大风夜。

    西北的冬天风大得能把树连根拔起。那天下午开始,天就阴得厉害,黑沉沉的压在头顶上,像要塌下来。傍晚那会,村里的电线杆子被风刮倒了,整个村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黑。

    我那天在家里帮我爹修羊圈,干到挺晚。九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摩托车的轰鸣声。

    那是胡二炮的幸福250摩托车,声音特大,跟拖拉机似的。在空旷、死寂的村子里,那声音格外刺耳。

    接着,是几声放肆的浪笑。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口,顺着门缝往外看。风太大了,吹得地上的塑料袋和落叶漫天飞。

    借着村口那点微弱的手电筒光,我看见三个人影。胡二炮走在最前面,横着膀子,手里拎着个塑料桶。后面跟着两个经常跟他混的二流子,一个叫癞子,一个叫大军。

    三个人明显都喝了酒,走路东倒西歪,可那方向……是冲着陈老栓家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敢跟得太近,借着柴草垛和土墙的掩护,悄悄摸了过去。那风刮得真大,呼呼地在耳边扯着嗓子叫,把他们的说话声吹得断断续续。

    “炮哥……这大风天的,算了吧?别闹大了。”这是癞子的声音,带着点虚。

    “算个屁!”胡二炮破口大骂,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戾和酒精的臭气,“开发商那边放话了,明天再不清场,这块地的提成就给别人!陈老栓这老不死的东西,油盐不进。今天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老子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

    “那……那桶里是啥?”

    “汽油!老子今天把他家柴房点了!让他看看火势,看他搬不搬!”胡二炮恶狠狠地说。

    我当时躲在三十米开外的土墙后面,整个人都冻木了,可听见“汽油”两个字,我浑身的血一下就凉了。大风天放火,这是要人命啊!

    我张开嘴想喊,想叫人。

    可那晚风太大了,我的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扯得粉碎。而且,我看着胡二炮手里晃荡的塑料桶,我怂了。我是个老实人,我家里还有爹娘,要是让胡二炮知道我坏了他的事,他能把我全家给砸了。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翻进了陈老栓家的院墙。

    陈老栓家的院子不大,左边是一间堆满杨木、干草的柴房。

    胡二炮他们进去没一分钟,我就看见那堵矮墙后面,猛地窜起了一道亮光。

    那光一开始是橘红色的,晃了一下。

    紧接着,风助火势,“轰”的一声,一团巨大的火球直接从柴房顶上冒了出来!

    那风太配合了,顺着风向,火苗子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瞬间就爬上了陈老栓家主屋的茅草房顶。

    那年头,农村的房子都是土坯墙,上面盖的是麦草和泥巴。大风一吹,那房顶干燥得像一层纸,一眨眼的功夫,整间老屋就陷进了一片火海里。

    “卧槽!闹大了!”

    我听见院子里传来大军惊恐的叫声。

    “跑!快跑!”

    三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院墙上翻了出来。胡二炮手里的塑料桶都掉在地上,在风里骨碌碌地滚。他脸上的横肉在火光的映照下,扭曲得像个鬼。

    他们根本没想过风会有这么大,也没想过火会烧得这么快。

    就在他们转身要跑的一瞬间,寂静的废墟里,突然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失火啦!救命啊!”

    那是陈老栓的声音,沙哑、惊恐,带着被烟呛到的剧烈咳嗽。

    接着,是小女孩尖锐的哭喊声:“爷爷!爷爷!我怕!呜呜呜……”

    声音是从那间被火舌吞没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胡二炮猛地站住了脚。他的身子在发抖,火光照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

    那一刻,我知道他动过救人的念头。他往前迈了一步,可能是想去踹大门。

    可是,火太大了。

    那风刮得整间屋子“噼里啪啦”作响,粗大的木梁在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成片的火星子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怕。

    如果这时候把人救出来,谁都知道是他放的火。纵火杀人,那是大罪,要枪毙的。

    “炮哥……里面有人……有人啊!”癞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尿了裤子,声音带了哭腔。

    胡二炮死死盯着那间正在燃烧的房子,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里面的哭喊声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噼里啪啦的皮肉烧焦声,还有木头砸落的重响。

    突然,胡二炮一把扯过癞子和大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狠毒得像一条毒蛇:“都闭嘴!今晚我们没来过!谁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老子弄死他全家!”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黑暗里。

    癞子和大军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我躲在土墙后面,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我的耳边,全是那风声,还有……那渐渐消失的、微弱的、小女孩的哭喊。

    “叔……救救我……开门啊……”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阵风,却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脑子里。

    等村里人看到火光赶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大风天,没有水,大家拿着洗脸盆、木桶泼过去的那点水,落进火里连个烟圈都冒不出来。

    整间老屋,烧了足足两个小时。

    最后,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断壁残垣。四周全是一股子呛人的焦糊味,伴随着一种让人作呕的、说不出来的肉香。

    第二天一早,镇上的派出所来人了。

    他们从废墟里刨出了两具尸体。

    陈老栓的尸体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整个人都烧成了干炭,两条胳膊还保持着一种往前推的姿势。

    而妞妞的尸体……是在床底下找到的。

    那个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了一个小黑疙瘩,两只小手死死地抱着头。可以想象,当大火封门的时候,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在绝望中只能爬进床底,以为那里能保护她。

    结果,被活活烤死在里面。

    村里人都在围观。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低声咒骂。

    “这肯定是胡二炮干的!作孽啊!”

    “嘘!你不要命了?小声点!”

    派出所的人在村里走访,问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民警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脑子里全是胡二炮那句“老子弄死他全家”,还有那晚在火光里,胡二炮像恶鬼一样的眼神。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

    “没……没看见。风太大,我睡得死。”我低下头,不敢看警察的眼睛。

    不止我一个人。全村的人,上百号人,没有一个人出来作证。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可大家都怂,大家都怕胡二炮报复,大家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冷,冷得比西北的北风还要刺骨。

    案子最后被定性成了“意外失火”。说是那晚大风,刮倒了陈老栓家的灶火,引燃了柴房。

    胡二炮不仅没事,反而成了英雄。

    因为陈老栓死了,那块地自然就空了出来。开发商很高兴,当场给胡二炮结清了提成,还额外发了一大笔奖金。

    没过几天,胡二炮就开回了一辆二手的桑塔纳轿车。那年头,能开上轿车的那都是大老板。

    他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大喇叭放着刘德华的《忘情水》,整天在村里横冲直撞。

    “老东西自己不识抬举,活该。”

    在村口的小酒馆里,胡二炮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跟人吹牛:“这就叫命!跟老子作对,老天爷都收他!以后在村里,谁他妈再敢当钉子户,这就是下场!”

    周围坐着的几个村民,一边附和着笑,一边悄悄往后缩。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胡二炮那张狂的笑脸,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凉气。

    因为我发现,胡二炮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用手去抠自己的脖子。

    抓得挺狠,都抠出血道子来了。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陈老栓爷孙俩的头七那天。

    那天晚上,我又在小卖部碰到了胡二炮。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没精神,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一进来,就冲老板嚷嚷:“老板,拿包红塔山。妈的,你这店里什么味儿?”

    老板愣了一下:“没啥味儿啊,就酱油和旱烟味。”

    “不对!”胡二炮使劲擤了擤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焦味。一股子东西烧糊了的臭味。你是不是把啥东西坐锅里烧干了?”

    老板摇了摇头:“哪能啊,我家连火都没生。”

    胡二炮骂了一句,抓起烟就往外走。

    可我当时离他近。在他经过我身边的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新衣服的布料味。

    那是一股……

    非常淡,却非常清晰的,肉类被烧焦的、带着烟熏火燎的恶臭。

    跟那天在陈老栓家废墟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当时浑身一毛,死死地盯着胡二炮的后背。

    胡二炮走得很快,可他一边走,一边还在用手抓着自己的后颈。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那股焦味,开始像影子一样粘着胡二炮。

    据癞子后来跟我喝酒时说,胡二炮快被那股味道折磨疯了。

    无论在哪。

    去县城的馆子吃红烧肉,他刚夹起一块,就猛地吐出来,说里面全是烧焦的死狗味。

    开着那辆新买的桑塔纳在路上,他会突然一个急刹车,把头探出窗外疯狂地干呕,说车里的空调风里有小孩子头发烧焦的味道。

    甚至回到家,钻进刚洗过的被窝里,他也能闻到那股味道。

    “大军,你闻闻,你快给老子闻闻!”

    有一次在胡二炮家里,他一把揪住大军的领子,把自己的脖子往大军鼻子上凑,声音尖锐得像个娘们:“我是不是身上有味儿?是不是!”

    大军吓坏了,使劲闻了闻,战战兢兢地说:“炮哥……没有啊。除了酒味,啥也没有。”

    “胡说!你他妈骗我!”胡二炮一巴掌甩在大军脸上,眼睛瞪得老大,眼白里全是血丝,“就在这!就在老子皮底下!有一股火烧的味道!一直往上窜!它在烤我!”

    他说着,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

    撕开衬衫,他的胸口、脖子上,全是一道道自己抓出来的血痕。有些地方都抓烂了,流着脓血。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胡二炮开始做梦。

    他不敢睡觉。

    一闭眼,他就回到了那个大风夜。

    梦里,没有风声,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他站在一片巨大的火海中央,四周全是翻滚的烈火,皮肤被烤得噼啪作响,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肉在变黑、融化。

    而最恐怖的是,在那片火光的正前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妞妞。

    妞妞还是穿着那件干净的、洗得发白的小衣服,手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

    她就那么站在熊熊烈火里,火苗子在她身上烧,可她好像一点都不疼。那张完好无损的小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胡二炮。

    然后,她一步,一步,往胡二炮面前走。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顶黑色的、带着火星的脚印。

    她走到胡二炮面前,抬起头,那声音空洞得像是在水底发出来的,带着一丝委屈,轻轻地问:

    “叔……为什么锁门啊?”

    “啊——!!”

    胡二炮每次都是从这个梦里尖叫着醒来。全身的汗水把床单都浸透了,那汗水里,据说全是黑色的油渍。

    听到癞子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坐在自家的炕头上。

    我当时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叔……为什么锁门啊?”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口上。

    我想起了那晚大火。

    我想起了陈老栓的尸体,是在大门口被发现的。他保持着往前推门的姿势。

    陈老栓干了一辈子木匠,力气大得很,就算是火再大,那扇单薄的木门,他怎么可能撞不开?

    除非……

    大门从外面,被人锁死了。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北风还在呼呼地刮,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地哭。

    胡二炮,你这个畜生。你不仅放了火,你还把门给拴上了。你是真的,不打算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啊。

    这就叫因果。

    你断了别人的生路,别人,也就来锁你的命了。

    异常开始从梦境渗透到现实里。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村里按习俗要祭灶神,家家户户都点起了香。

    胡二炮那天也在村委会,跟着村支书几个人商量过了年继续拆迁的事。他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脸色青黑,看起来像个活死人。

    村支书递给他一根烟。

    胡二炮接过来,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了。

    就在那火苗凑到烟头的一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旁边坐着的几个人眼里,那只是个正常的打火机火苗。可在胡二炮眼里,那火苗在碰到烟头的刹那,突然“轰”的一声,暴涨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幽绿色的、带着黑烟的烈火!

    那团火瞬间化成了一只巨大的、黑黢黢的手掌,顺着烟头直接扑到了胡二炮的脸上!

    “哇啊——!!”

    胡二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翻,连人带椅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疯狂地在地上打滚,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脸,发了疯一样地尖叫:“火!火啊!烧起来了!烧到我眼里了!救命啊!大军!快帮我扑灭!”

    村支书他们都吓傻了,赶紧过去拉他。

    可胡二炮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他们,一边在地上滚,一边疯狂地用头去撞墙,想把脸上的“火”蹭掉。

    “二炮!你疯了?哪有火啊!”村支书大喊。

    确实没有火。

    在所有人眼里,胡二炮的脸干净得很,连根头发丝都没烧着。

    可胡二炮却疼得全身痉挛,他指着面前的穿衣镜,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挤出来。

    我当时刚好送羊奶去村委会,就站在门口。

    我顺着胡二炮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村委会办公室里的一面大镜子。

    镜子里……胡二炮整个人都是黑的。

    不是那种光线不好的黑,而是……像一截烧透了的木炭。他的皮肤开裂,露出里面红色的、正在燃烧的肌肉,嘴巴张得老大,一股股黑烟正从他的喉咙里往外冒。

    而他的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正趴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的两只手,死死地勒着胡二炮的脖子,半边脸已经烧化了,露出了白色的骨头,可另一半完好的脸上,正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冷冷地看着镜子外面的胡二炮。

    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奶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等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

    镜子里只有胡二炮一个人在地上发疯。那个小女孩……不见了。

    可我知道,我没看错。

    胡二炮彻底崩溃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

    外面的街上正下着大雪。

    胡二炮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一边跑,一边疯狂地撕扯自己的大衣、毛衣。

    “火烧到肉里了!肉熟了!熟了啊!”

    他当街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一条裤衩子,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狂奔。他的皮肤冻得通红,可他却一直在用手去抓,把身上的皮生生抠下来,露出一片片血红。

    村里人都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上去帮他。

    大家都冷眼看着这个昔日的恶霸,像看一条疯狗。

    “看吧,报应来了。”有人低声说。

    胡二炮跑到村中央的那口古井旁,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跳。

    最后还是大军和癞子带人把他死死抱住,用棉被把他捆了起来,塞回了车里。

    那天晚上,村里刮起了更大的风。

    我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陈老栓和妞妞的头七过了,那股怨气,已经把胡二炮给死死缠住了。

    他跑不掉的。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自家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隐隐约约中,那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清脆的撞击声。

    “哐……哐……哐……”

    那声音很规律,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锤一锤地敲击着木头。

    那是陈老栓生前刨木头、钉棺材的声音。

    老头子……在给自己,也给胡二炮,赶制最后的寿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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