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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腊月二十八,整个村子里都闻不到一点办年货的喜气,倒是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邪乎劲,压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胡二炮没被送去医院。大军和癞子把他关在自家的红砖大院里,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闲汉在门口轮流守着。说是守着,其实就是怕他再光着屁股跑出来吓人。开发商那边嫌他丢人,已经把剩下的工程包给别的小工头了,胡二炮成了个彻底的弃子。

    我有一次去他家隔壁的二叔家借风箱,顺着那高高的铁大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就一眼,我浑身的白毛汗全炸起来了。

    胡二炮正蹲在院子当中央,那辆崭新的二手桑塔纳就在旁边停着,车窗玻璃上全是砸碎的裂纹。胡二炮整个人缩成个大虾米,双手死死地抠着水泥地上的砖缝,指甲盖早就翻过来了,十个指头血肉模糊。

    他嘴里一直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什么,声音低得像耗子啃木头。

    我大着胆子,把耳朵死死贴在铁门缝上。

    “别烧了……妞妞,叔给你买糖……别往被子里扔火星子……门不是我锁的,是风……是风刮上的……”

    他一边叨叨,一边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脱相了,两边的颧骨高高鼓起,眼窝深陷进去两个大黑洞,眼神直勾勾、贼溜溜地盯着他自己的脚底下。

    突然,他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往后一蹦,玩了命地用两只脚去踩地上的空气,一边踩一边哭喊:“又来了!又踩老子的脚后跟!鞋底下全是火!大军!水!给老子泼水啊!”

    院子里根本没人理他。守在偏房里的两个闲汉正围着个煤油炉子敲大牌,听见动静连头都没抬,只是骂了一句:“操,又发瘟了。等这风头过去,老子高低得管他哥要工钱,这差事太他妈折寿了。”

    我没敢多看,拎着风箱一路小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村里出了一件天大的事。也正是这件事,把当年那场大火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生生给扯了下来。

    开发商找来的新拆迁队,开着两辆日本进口的松江大履带推土机,连夜开进了陈老栓家的废墟。

    他们要赶在开春前把地基全部清平,好直接打水泥桩。

    半夜两点多,外面正下着清雪,整个村子都睡在死寂里。突然间,一声沉闷的铁器撞击声,伴随着推土机发动机剧烈的轰鸣,把半个村子的人都给惊醒了。

    “轰隆——”

    接着是人的惊呼声和哨子声。

    我是跟着我爹一块跑过去看热闹的。等我们赶到那片黑黢黢的废墟时,大探照灯正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推土机那巨大的铁铲子陷在土里,在原本是陈老栓家正屋炕底下的位置,硬生生挖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而铁铲子尖上,正卡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红漆铁皮盒子。

    那盒子已经被铲断了半边,里面花花绿绿的纸张散落了一地,在雪地里格外的扎眼。

    “这啥玩意?陈老栓藏的宝贝?”围观的村民开始伸长脖子往前挤。

    工头是个外地人,上去一把拽起那个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根本不是啥金银财宝。

    里面是一大叠红色的证书,上面赫然印着国徽,还有“烈士证明书”五个大字。那是陈老栓他儿子早年在矿上为了救工友,被砸死在里头换来的荣誉。

    除了证书,还有整整六个农村信用社的存折,用塑料袋一层一层死死裹着。

    工头随手翻开一个,上面的数字用蓝墨水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存折上都有几千块钱,加起来得有快两万。

    在1998年,两万块钱能活活砸死一个普通庄稼汉。

    最底下,是一张带着折痕的信纸,字迹歪歪扭扭,是找村里的文书代写的。

    那是一份买房的定金收据。地点是县城东关的小学旁边,一间带小院的平房,落款日期……正是那场大火发生的前三天。

    周围的人顿时全没声了。

    那风吹得烈士证书的边角“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个冤魂在雪地里翻书。

    “原来……老栓叔不是不搬啊。”人群里,一个平时跟陈老栓关系不错的木匠眼圈红了,声音带了哭腔,“他早就买好县城的房子了。他是想等过完年,等妞妞过了七岁生日,带孩子去县城上小学呢……”

    “他就是舍不得他娃那点念想,想在这过多最后一个年。胡二炮这畜生……连几天都等不了啊!”

    大家都沉默了。那股沉闷、压抑的愧疚感,像一锅粘稠的粥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我们都知道真相,可我们为了自己那点拆迁款,为了不惹麻烦,装聋作哑,硬是把一个烈士的父亲、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活生生逼死在了这片土里。

    就在大家看着存折叹气的时候,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

    “卧槽,胡二炮过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一条道。

    只见大雪地里,胡二炮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守着他的两个人给打晕了,自己跑了出来。

    他身上就穿着件破烂的白衬衫,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光着一双脚,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走。他的脚板踩在雪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血脚印。

    可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冷,嘴里喷着白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推土机挖出来的那个大坑。

    “二炮,你来干啥?赶紧回去!”村支书想上去拦他。

    胡二炮一把推开村支书,那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支书推了个大跟头。

    他走到那个大坑前,猛地跪了下去,两只手疯狂地去捧坑里的黑土,拼命地往自己脸上、嘴里塞。

    “找到了……找到了……火种在这呢!”

    胡二炮一边吐着泥血,一边嘿嘿地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老栓,你儿子来接你了……他开着大卡车来的,车轮子上全是火……妞妞坐车顶上呢……哈哈,她冲我招手呢!”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围观的村民。

    那一瞬间,我看见胡二炮的眼珠子已经彻底变成了浑浊的黄色,眼角不停地往外淌着血泪。更诡异的是,他的头皮上,原本剃得精光的光头,此时竟然一撮一撮地往下掉黑色的头皮屑,露出的头皮焦黑一片,隐隐有热气从里面冒出来。

    “你们都看着干啥?你们也拿了钱的……你们都签了字……哈哈,大火起来的时候,你们都把窗户关上了!你们一个也跑不掉!火要烧过来了!”

    胡二炮指着所有人疯狂地咆哮。

    村民们吓得面色如土,纷纷往后退。有人开始念叨“阿弥陀佛”,有人扯着自家的娃撒腿就跑。

    就在这时候,那辆原本熄了火停在旁边的松江推土机,突然毫无征兆地“轰隆”一声,自己启动了。

    驾驶室里根本没有人。

    可那巨大的铁铲子,却缓缓地升了起来,在半空中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胡二炮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猛地从坑里跳起来,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往村外的大路上跑。

    “别过来!别用火烧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呀!”

    他的惨叫声在风雪里拉得很长,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漆漆的村道尽头。

    那一晚过后,胡二炮彻底失踪了。

    大军和癞子带人在周围的麦田、沟渠里找了一整天,连根毛都没捞着。有人说他顺着国道跑进县城当了乞丐,也有人说他连夜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

    但我知道,他还在村里。

    因为从那天起,每天晚上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村里那条废弃的旧街道上,就会准时响起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轰——隆隆——”

    那是胡二炮那辆幸福250的声音。可奇怪的是,那辆车明明还锁在他家院子里,钥匙就在大军手里攥着。

    而且,只要那声音一响,空气里就会飘来一阵浓烈得让人窒息的焦糊味。家家户户都把大门死死顶住,连灯都不敢开,生怕那股味道顺着门缝钻进自家屋里。

    真正的清算,是在农历七月半,中元节那天。

    那时候,村里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活像一个巨大的乱葬岗。我家因为有大牲口要处理,是最后几家还没搬走的。

    那天晚上的雾大得血乎。

    西北的七月天一般是干热干热的,可那天傍晚,地里突然冒出一股股白烟,到了晚上九点多,整条村道就被大雾封得死死的,伸手不见五指。

    我爹白天喝了点酒,早早就睡了。我坐在院子里扎羊圈,心里总觉得毛毛的。

    大概十点多的时候,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踏、踏、踏、踏……”

    那脚步声很重,踩在满是碎砖头瓦片的路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救命……救命啊……谁来开开门……”

    是一声沙哑、绝望的呼喊。

    这声音我死都不会忘。是胡二炮。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院墙边,顺着那道被推土机震开的墙缝往外看。

    大雾里,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正是胡二炮。

    他此时的样子,已经根本不能称之为人了。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全身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在雾气里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他的两只手在半空中一顿乱抓,嘴里塞满了黑色的干草和泥巴,一边跑,一边拼命地往后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白茫茫的大雾深处,在距离胡二炮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多出了一栋房子。

    那房子,正燃着熊熊大火。

    那火势太邪性了,幽绿色的火苗窜起几丈高,把周围的雾气都染成了渗人的惨绿色。那是陈老栓家的大屋,一模一样,连房梁断裂的样子都分毫不差。

    而就在那栋正在燃烧的纸房子里,两道人影正死死地贴在窗户上。

    老迈的陈老栓,还有小小的妞妞。

    两个人的身体都在火里化成了黑炭,可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妞妞的两只小手拼命地拍打着窗户上的木板,发出“哐哐哐”的闷响。

    那哭喊声,穿过大雾,一字一顿地钻进胡二炮的耳朵里:

    “叔……开门啊……叔……外面风大……里面好热啊……你为什么把门拴上啊……”

    “哇啊啊啊!”

    胡二炮吓得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头在碎石子路上磕得砰砰响:“不是我!不是我!是开发商逼我的!陈老栓,你放过我吧!我把钱都给你!都给你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大叠皱巴巴、沾满血迹的百元大钞,疯狂地往天空中扬。

    可那些钞票一落进雾气里,瞬间就变成了一张张黄色的冥纸,在火光的映照下,打着卷地变成了黑灰。

    燃烧的火屋开始移动了。

    它没有轮子,就这么静静地、极其迅速地顺着村道往胡二炮的方向飘过来。

    火星子漫天飞舞。

    胡二炮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往我们家这个方向跑。

    “建国!建国救我!老二叔救我啊!”他一边跑,一边疯狂地砸着沿途每一家已经搬空的铁大门。

    “哐!哐!哐!”

    可那些铁门早就锁死了,任凭他把指头砸断,也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他跑到我家大门口的时候,那栋火屋已经飘到了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那炽热的温度,我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那是一股带着浓烈死气的焦热。

    胡二炮整个人扑在我家大门上,脸死死地贴在铁门缝里。

    我当时就站在门后面,通过缝隙,我和他那双已经没有了眼白、完全被血色充斥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建国……开门……求求你……开开门……”胡二炮的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声音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哀鸣,“当年的事……你看见了对不对?你帮我去报警……我去坐牢……我去枪毙!求你别让我进那个屋子!”

    我看着他,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

    我是个老实人,那一刻,我心软了。

    可就在我准备把门栓拉开的一瞬间,我突然看见,在胡二炮的脖子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了一只白生生、干干净净的小手。

    那只手轻轻地搭在胡二炮的肩膀上。

    接着,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干净衣服的小脑袋,从胡二炮的肩膀旁边探了出来。

    妞妞。

    她没有烧焦,她还是那么干净,像个年画里的娃娃。

    她冲着门缝里的我,微微地笑了一下,那两个小酒窝还是那么好看。然后,她那双漆黑的、没有一点杂质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

    她把一根小手指竖在嘴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的手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我记起来了。

    那晚大风夜,这个小姑娘在床底下,也是这么绝望地拍着墙,喊着“开门”。

    而那时候,胡二炮和全村的人,都当了聋子。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你当年种下的火,今天,该你一个人吞下去了。

    “二炮,对不住了。”我靠着大门,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风太大,我把门栓死了。”

    “不——!!”

    门外传来胡二炮绝望到撕心裂肺的惨叫。

    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重物撞击声,伴随着大火“轰”的一声爆裂开来的巨响。

    外面没有了声音。

    脚步声、哭喊声、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大雾也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消散得干干净净。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里剩下的人就被一阵凄厉的哭声惊醒了。

    大军和癞子是在村头那个废弃了小半年的大干草垛里找到胡二炮的。

    那草垛原本是留着喂羊的,大冬天干透了,可奇怪的是,昨晚下了一夜的露水,那草垛却莫名其妙地烧了个精光。

    胡二炮就在那片灰烬当中央。

    他整个人已经烧成了一具黑色的干炭,两条腿跪在地上,身子拼命地往前倾。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姿势。

    他的两只手保持着一种极其怪异的、往前推的动作,十个手指头死死地扣进了一块废弃的旧木板里。那姿势,像极了一个被关在绝闭空间里的人,在临死前,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拼命地——

    拍门。

    而那块被他抓得陷进去几个指印的旧木板,工头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白。

    那是陈老栓生前,亲手在大门上钉的用来防风的杨木板。上面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废机油痕迹。

    案子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毕竟一个疯子自己跑到草垛里玩火,烧死了谁也没办法。

    那天下午,我就跟着我爹,拉着家里最后的两只羊,坐上了去县城的人力三轮车。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我养我的老村子。

    推土机正在疯狂地作业,把那些土墙、红砖院子一间间推倒。那些属于人性的、罪恶的、冷漠的痕迹,似乎很快就要被埋进厚厚的水泥路基下面。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到了县城后,我们搬进了一间租来的平房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胡二炮这个名字,渐渐成了一个不愿提起的噩梦。

    直到前天。

    前天是我回县城民政局办事,顺道去了一趟当年拆迁的那条国道。

    那地方现在早就变了样。宽阔的四车道马路,两边盖起了整齐的临街商铺,大货车呼啸而过,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西北老村的半点影子。

    我走得有点累,在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蹲在油桶改做的烤炉前,用火钳子翻着里面的红薯。

    那红薯被烤得滋滋冒油,一股浓郁的甜香味飘了出来。

    我掏出两块钱,递给老头:“大爷,来个大点的。”

    老头没抬头,用火钳子夹出一个烫手的红薯,用报纸裹了递给我。

    就在我伸手去接的那一瞬间。

    我的鼻子耸了耸。

    不对。

    在那股甜香的红薯味底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夹杂进了一股极其突兀、极其熟悉的味道。

    那是……

    头发烧焦的、带着烟熏火燎的……

    人肉烧焦的恶臭。

    我浑身的血瞬间凝固了。我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烤炉。

    老头这时候缓缓地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他的脸在油烟里黑黢黢的,眼神浑浊。

    “后生,味道咋样?”老头闷声问。

    我没说话,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商铺玻璃。

    玻璃上,倒映着大马路上的车水马龙。

    而在那个油桶烤炉的铁皮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凸起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只小巧的、七岁小女孩的手掌印。

    那手掌印正贴在滚烫的铁皮内侧,像是要从那充满烈火的油桶里,拼命地伸出来。

    在手掌印旁边,还有几个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

    “叔……你……在……看……吗……”

    风,突然又刮起来了。

    冷得。

    像那年的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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