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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水是真腥。
不是咱海边赶海时闻到的那种带着潮气的腥，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捂了三天，烂透了的臭鱼烂虾味。我当时站在蔡老六家院子外面，隔着那道半人高的红砖墙，那股味就直往我鼻子里钻。
现在是1993年5月，天已经开始热了，海风一吹，黏糊糊的。
“柱子，你杵在那看贼呢？过来搭把手！”
蔡老六在院子里喊我。他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黑肉，肚子挺得像个怀了五个月的孕妇。他手里抓着一柄生了锈的铁锹，正死命地往院子角落那口大水缸里铲土。
那口缸真大，齐腰高，以前是老六家用来腌咸鱼的，缸沿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盐巴。可现在，那缸里装满了水，绿油油的，上面还漂着几根不知道是水草还是什么的东西。
我磨蹭着走过去，心里老大不情愿。说实话，自打上个月那条船出事以后，村里人看见蔡老六都绕着走。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六叔，这大晴天的，你往缸里填土干啥？”我蹲在墙根，点了一根两毛钱的红梅烟。
蔡老六没接我的烟，他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脸皮抽搐了两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少他妈废话，让你填你就填。这缸漏水，老子不想要了。”
漏水？
我瞅了一眼。那缸里的水明明都快溢出来了，缸壁上连一丝裂缝都没有，湿漉漉的，倒映着大中午日头，晃得人眼晕。
我没敢反驳，拿起另一把铁锹帮他铲土。一铲子干黄土扔进水缸里，“扑通”一声，那水泛起个大泡，一股更浓的腥味扑面而来。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哎，老六，你家这缸……咋有股海水味？”我随口问了一句。
蔡老六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口缸，铁锹把儿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我发现他的腿在抖，那双平时在鱼市上精明算计的眼睛，这时候竟然全是惊恐。
“闭嘴！”他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尖得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鸡，“干你的活！再多嘴，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喂鱼！”
我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干活。
其实，我懂他为什么怕。
村里人都知道，上个月，蔡老六带出海的那条船，沉了。
那年头，1993年，咱这片沿海的穷疯了。
隔壁村的吴老大去了一趟美国，寄回来一张照片，人在高楼大厦前面站着，西装革履。不到半年，他家在村东头盖起了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白瓷砖贴得晃眼，顶上还装了全村第一个卫星锅。
那玩意儿像个大锅盖，天天对着天。村里人都在传，那东西能收到美国的电视。
穷怕了的人，眼珠子全红了。
种地？种一辈子地也买不起那洋楼的一块砖。打渔？海里的鱼越来越少，柴油钱都快挣不回来。
蔡老六就是这时候抖起来的。他本来是个走街串巷的死鱼贩子，心黑，秤准少二两。可不知怎么的，他搭上了台湾那边的线，摇身一变成了“蛇头”。
“去美国，一年顶你在家干一辈子！”
蔡老六天天蹲在村头的榕树下，吐着唾沫星子吹嘘：“只要上了老子的船，过去就是享福。洗一年盘子，回来就能盖楼、娶媳妇、买彩电！”
全村的年轻人都疯了。
阿顺和阿宝兄弟俩，就是那时候动的心。
这兄弟俩命苦，爹死得早，娘瘫在床上七八年了，全靠阿顺在码头给人扛大包挣点药钱。阿宝才十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可那双眼睛亮，天天跟在阿顺屁股后面，哥长哥短的。
为了凑够给蔡老六的“船票钱”，阿顺把自家的两间破瓦房抵了，又求爷爷告奶奶，借遍了全村。高利贷的利息高得吓人，可阿顺咬着牙签了字。
我记得很清楚，走的那天晚上，是个没月亮的黑天。
海边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阿顺背着个破包袱，扶着他娘。老婆子哭得眼泪都干了，干瘪的手死死抓着蔡老六的衣角，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六啊，我这俩娃就交给你了……求求你，把他们平安带回来，老婆子给你做牛做马啊……”
蔡老六那天穿得挺精神，皮鞋擦得锃亮。他一把扶起老婆子，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大嫂子，你这是干啥？咱都是一个村的，我能亏待了亲侄子？你放心，到了那边，我亲自给他们安顿好，少一根汗毛你拿我是问！”
那话说的，比戏台上的唱词还好听。
可一上船，全变了。
那是一条破得不行的铁皮渔船，平时最多装十个人，蔡老六硬生生往舱底下塞了四十多个。
舱底黑咕隆咚的，全是死鱼烂虾的臭味，连个透气的地方都没有。人挨人，人挤人，连坐下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
我没去，我是送我表哥上的船。我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在海浪里晃晃悠悠地开走，心里就直打鼓。那船吃水太深了，浪一巴掌拍过来，船舷离水面就剩下一巴掌的距离。
“这能行吗？”我当时问身边的人。
没人回答我。大家都盯着海面，眼睛里闪着贪婪又恐惧的光。
船开出去三天，就出事了。
这些事，是后来活下来的人偷偷说的。
那天晚上遇上了风暴。东南沿海的台风天，那不是开玩笑的。浪头有两层楼那么高，一巴掌拍下来，铁皮船就像个玩具一样嘎吱作响。
舱底下的人全吐了，秽物、尿水、还有不知谁身上的血，在狭小的空间里晃荡。
有人受不了了，在底下拼命砸舱门，哭喊着要返航。
“返航？返你妈个头！”
蔡老六手里拎着一根手电筒，另一只手拎着一把劈鱼的砍刀，站在舱门口破口大骂：“现在回去，老子的柴油钱谁出？海警在岸边守着，抓进去了谁负责？都给老子老实待着，谁再叫唤，老子现在就送他下海！”
他那张脸在手电筒的白光下，狰狞得像个恶鬼。
可天老爷不听他的。
一个大浪打过来，船底不知道撞到了礁石还是什么，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海水就疯了一样往舱里灌。
“漏水了！船要沉了！”
舱底彻底乱了。四十多个人疯了一样往上挤，谁都想活命。
蔡老六一看势头不对，拉着他的几个马仔，抢先上了挂在船尾的一条橡皮救生艇。
那救生艇太小了，根本装不下几个人。
阿顺拉着阿宝，好不容易从烂泥一样的舱底爬出来，衣服全湿透了。阿宝年纪小，吓得直哆嗦，哭着喊：“哥，我怕！哥，我怕！”
“别怕，哥在！哥在！”阿顺死死拽着阿宝，顶着风浪往船尾冲。
这时候，铁皮船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海水的漩涡像个巨大的嘴，把周围的东西一个劲地往里吸。
蔡老六的救生艇已经解开了绳索，正准备划走。
阿宝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海里。但他命大，两只手死死抓住了救生艇的边缘。
“六叔！救我！六叔！”阿宝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海水里，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满是哀求，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蔡老六。
救生艇上已经坐了六七个人，吃水也极深。
蔡老六看着抓住船边的阿宝，眼里没有一丝犹豫。他冷冷地吐了三个字：“超载了。”
“六叔！我是阿宝啊！我娘还等我回去……”
“去你妈的！”
蔡老六猛地抬起脚，穿着大皮鞋的脚狠狠地踩在阿宝白生生的手指头上。
“啊——！”
阿宝惨叫一声。
可蔡老六没停，他像疯了一样，一脚接一脚地往阿宝脸上、头上、手上踩。
“穷鬼的命不值钱！松手！给老子松手！”
最后一脚，正中阿宝的脑门。
我听活着回来的人说，阿宝沉下去的时候，那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救生艇上的蔡老六。海浪一个翻滚，那瘦小的身子就没影了。
只剩下一声微弱的“哥——”，被风暴瞬间撕碎。
那晚到底死了多少人，没人知道。
官方没报，村里也没人敢去报警。偷渡是违法的事，谁去报，谁家就得被罚得倾家荡产，指不定还要坐牢。
活下来的人，统共就五个。
蔡老六和他的两个马仔，还有阿顺，以及另一个叫阿福的年轻小伙。
阿顺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彻底疯了。
他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海水的咸腥味，赤着脚在村里的沙滩上走。
“阿宝……海里冷……阿宝，哥给你热炕去……”
他天天就重复这两句话。村里人看他可怜，有时候给他个冷地瓜。他娘听说了外面的事，在床上躺了三天，一口气没上来，也死了。
阿顺连娘的丧事都不会办，还是村长找了几个年轻人，用几块薄木板把老婆子埋在了后山。
下葬那天，阿顺就坐在坟头傻笑，嘴里还嚼着一根生海带。
大家都说，阿顺这辈子算完了。
而蔡老六，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回村后的第二周，就买了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在村里的小道上轰轰地开，排气管冒出的黑烟直扑人脸。他脖子上多了根大金链子，粗得像拴狗的铁链。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
蔡老六在小卖部喝酒时，红着脸大声嚷嚷：“出海哪有不死人的？那几个死鬼自己福薄，压不住大财。老子能回来，那是妈祖保佑！”
他说这话时，我就坐在柜台后面。我看见他的手其实在抖，酒杯里的白酒晃荡出来，洒在桌子上。
报应这东西，有些时候来得挺慢，但只要一开始，就停不下来。
最先出问题的，就是他家院子里那口大水缸。
那是六月份的一天，村里已经半个月没下雨了，地里的庄稼都快干死了。
那天早上，蔡老六的老婆张桂花起早去井边挑水。一开门，就看见院子里那口腌咸鱼的空缸，竟然是满的。
水清亮亮的，都快溢到缸沿了。
张桂花以为是蔡老六半夜发酒疯挑的水，也没在意，拿了个塑料盆，舀了半盆准备洗脸。
可那水刚一泼到脸上，张桂花就尖叫起来。
“老六！你个死鬼起来！你往水里放啥了？咸死了！”
蔡老六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骂骂咧咧的。他走过去，伸手沾了点缸里的水，往嘴里一抿。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井水。
那是海水。
又苦、又涩、又咸。
“妈的，谁搞恶作剧？”蔡老六破口大骂，提着水桶把那一缸海水全倒在了院子里。
干涸的泥地把海水吸了进去，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
张桂花一开门，那口缸，又满了。
还是满满一缸的海水。
蔡老六这下坐不住了。他觉得是村里那些死了娃的人家在报复他，故意半夜往他家缸里抬海水。
那天晚上，蔡老六拿了一把砍刀，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就守着那口缸。
我当时刚好从他家门前路过，准备去海边收网。
夜里一点多，村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路过蔡老六家院墙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哗啦……”
不是倒水的声音，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顺着砖墙的缝隙往里看。
今晚月光挺亮，照在院子里，惨白惨白的。
蔡老六坐在竹椅上，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那把砍刀就掉在他脚边。
而那口大水缸，就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哗啦……哗啦……”
声音又响了。
我死死盯着那水缸。
只见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上，突然开始冒泡。
一个、两个、三个……
密密麻麻的绿水泡从缸底翻上来，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接着，水面开始往下陷。
不对，不是下陷，是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四周的水位在往上升。
一缕黑色的东西，慢吞吞地从水底漂了上来。
那是一缕头发。
很长，很细，在水里像海藻一样散开。
我吓得大口喘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那缕头发越来越多，最后，水面上浮起了一个圆乎乎的东西。
是一个后脑勺。
那东西背对着蔡老六，整个人似乎都泡在缸里，只有后脑勺露在水面上。
突然，那东西在水里动了一下。
它似乎想转过头来。
“呃……嗬……”
一声极低、极沉闷的咳嗽声，从水缸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听起来怪异极了，就像是一个人的嗓子里堵满了沙子和海水，拼命想把气喘匀。
“咳咳……哇……”
一口腥臭的海水从那东西嘴里吐出来，溅在缸沿上。
那声音……
我头皮发麻。
那是个小男孩的声音！
十五六岁，还没变声的那种小男孩的声音！
“谁？！”
蔡老六被这声咳嗽惊醒了。他猛地从竹椅上跳起来，一把抓起地上的砍刀。
可就在他睁眼的瞬间，水缸里那团黑色的头发，“哗啦”一下，沉了下去。
速度极快，就像一条受惊的鱼。
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几缕黑色的发丝，黏在缸沿的白盐巴上，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蔡老六提着刀，颤着腿走到水缸边。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我躲在墙外，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妈的……产生幻觉了？”蔡老六自言自语，声音抖得像筛糠。他伸手去捞缸里的水。
突然，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蔡老六像被毒蛇咬了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我看得真切。
他的右手上，黏着一撮黑色的头发。那头发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缠在他的手指头上，还在拼命地往他肉里钻。
蔡老六疯了一样用砍刀去刮手上的头发，刮得鲜血淋漓，皮肉都翻过来了，才把那撮头发刮掉。
“鬼……有鬼啊！”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屋里，“砰”的一声死死关上了房门。
我站在墙外，全身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不敢再看，撒丫子就往家跑。
从那天起，蔡老六就疯了。
他不买摩托车了，也不去鱼市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村里人发现，蔡老六开始怕水。
对，极其怕水。
张桂花逢人就哭诉，说老六现在连脸都不敢洗。只要一看见水盆，他就吓得往床底下钻。
有一次，张桂花硬逼着他洗脚。结果水刚打过来，蔡老六就指着水盆尖叫：“有眼睛！有眼睛在看我！阿宝在里面！”
他连水都不敢喝。
必须要用开水把茶泡得浓浓的，一丝透明的颜色都没有，他才敢闭着眼睛往下咽。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经常在吃饭的时候，突然从嘴里吐出一小滩黑色的海沙。
“呸！呸！”
蔡老六一边抠着喉咙，一边把嘴里的沙子往外吐，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海沙……又是海沙……他跟着我……他回来了……”
到了七月份，蔡老六整个人瘦了整整三圈。以前那肥硕的肚子陷了下去，脸颊干瘪，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青灰色。
那种颜色，我见过。
那是海里淹死的人，在水里泡了三天后，皮肤变白发青的颜色。
他整天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咸鱼臭味。
终于，他受不了了。
他找上了我。
因为村里的小年轻都不愿意搭理他，只有我，因为欠了他二叔家二十块钱，不好意思做得太绝。
于是，就有了上章开头的那一幕。
蔡老六想把那口水缸填了。
“柱子，快点铲！把土踩实了！”蔡老六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催促我。
我一铲子一铲子地往里填土。说来也怪，那水缸明明只有齐腰深，可我和蔡老六填了足足十几担干土进去，那缸里的水位竟然一点都没降，土沉进水里，连个泡都不冒，就那么消失了。
就像这口缸下面，连着一个无底的深渊。
“六叔，这土……填不满啊。”我有些害怕了，放下了铁锹。
蔡老六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水面。
突然，水面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
那水开始变浑。
黑色的泥沙从缸底翻涌上来，把原本清亮的海水染成了墨汁一样的颜色。
接着，那墨汁一样的水面里，缓缓浮现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被海水泡得浮肿、发白、连五官都有些变形的少年的脸。
他的眼睛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翳，正死死地隔着一层水面，盯着蔡老六。
“哥……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水缸底传了出来。
蔡老六“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水，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裆部瞬间湿了一大片。
大白天的，他被活活吓尿了。
“不……不是我……别找我……”蔡老六两只手在地上抠着，拼命地往后爬。
那水缸里的脸，在墨汁一样的水里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木了。
因为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水缸底传出来的声音，喊的是：
“哥……救我……”
可是，蔡老六并不是他哥啊。
阿宝的哥哥，是现在正坐在海边吃海带的那个疯子——阿顺。
这声音，为什么会对着蔡老六喊“哥”？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的蔡老六。他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而绝望。
“六叔。”我咽了口唾沫，声音颤得厉害，“阿宝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啥？”
蔡老六没有回答我。他只是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我，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柱子……你信不信因果？”
他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那晚……在船上的……不止老子一个恶人。”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
天边，一团墨汁一样的乌云，正黑压压地朝着这个小渔村压过来。
台风，要来了。
那水是真腥。
不是咱海边赶海时闻到的那种带着潮气的腥，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捂了三天，烂透了的臭鱼烂虾味。我当时站在蔡老六家院子外面，隔着那道半人高的红砖墙，那股味就直往我鼻子里钻。
现在是1993年5月，天已经开始热了，海风一吹，黏糊糊的。
“柱子，你杵在那看贼呢？过来搭把手！”
蔡老六在院子里喊我。他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黑肉，肚子挺得像个怀了五个月的孕妇。他手里抓着一柄生了锈的铁锹，正死命地往院子角落那口大水缸里铲土。
那口缸真大，齐腰高，以前是老六家用来腌咸鱼的，缸沿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盐巴。可现在，那缸里装满了水，绿油油的，上面还漂着几根不知道是水草还是什么的东西。
我磨蹭着走过去，心里老大不情愿。说实话，自打上个月那条船出事以后，村里人看见蔡老六都绕着走。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六叔，这大晴天的，你往缸里填土干啥？”我蹲在墙根，点了一根两毛钱的红梅烟。
蔡老六没接我的烟，他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脸皮抽搐了两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少他妈废话，让你填你就填。这缸漏水，老子不想要了。”
漏水？
我瞅了一眼。那缸里的水明明都快溢出来了，缸壁上连一丝裂缝都没有，湿漉漉的，倒映着大中午日头，晃得人眼晕。
我没敢反驳，拿起另一把铁锹帮他铲土。一铲子干黄土扔进水缸里，“扑通”一声，那水泛起个大泡，一股更浓的腥味扑面而来。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哎，老六，你家这缸……咋有股海水味？”我随口问了一句。
蔡老六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口缸，铁锹把儿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我发现他的腿在抖，那双平时在鱼市上精明算计的眼睛，这时候竟然全是惊恐。
“闭嘴！”他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尖得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鸡，“干你的活！再多嘴，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喂鱼！”
我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干活。
其实，我懂他为什么怕。
村里人都知道，上个月，蔡老六带出海的那条船，沉了。
那年头，1993年，咱这片沿海的穷疯了。
隔壁村的吴老大去了一趟美国，寄回来一张照片，人在高楼大厦前面站着，西装革履。不到半年，他家在村东头盖起了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白瓷砖贴得晃眼，顶上还装了全村第一个卫星锅。
那玩意儿像个大锅盖，天天对着天。村里人都在传，那东西能收到美国的电视。
穷怕了的人，眼珠子全红了。
种地？种一辈子地也买不起那洋楼的一块砖。打渔？海里的鱼越来越少，柴油钱都快挣不回来。
蔡老六就是这时候抖起来的。他本来是个走街串巷的死鱼贩子，心黑，秤准少二两。可不知怎么的，他搭上了台湾那边的线，摇身一变成了“蛇头”。
“去美国，一年顶你在家干一辈子！”
蔡老六天天蹲在村头的榕树下，吐着唾沫星子吹嘘：“只要上了老子的船，过去就是享福。洗一年盘子，回来就能盖楼、娶媳妇、买彩电！”
全村的年轻人都疯了。
阿顺和阿宝兄弟俩，就是那时候动的心。
这兄弟俩命苦，爹死得早，娘瘫在床上七八年了，全靠阿顺在码头给人扛大包挣点药钱。阿宝才十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可那双眼睛亮，天天跟在阿顺屁股后面，哥长哥短的。
为了凑够给蔡老六的“船票钱”，阿顺把自家的两间破瓦房抵了，又求爷爷告奶奶，借遍了全村。高利贷的利息高得吓人，可阿顺咬着牙签了字。
我记得很清楚，走的那天晚上，是个没月亮的黑天。
海边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阿顺背着个破包袱，扶着他娘。老婆子哭得眼泪都干了，干瘪的手死死抓着蔡老六的衣角，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六啊，我这俩娃就交给你了……求求你，把他们平安带回来，老婆子给你做牛做马啊……”
蔡老六那天穿得挺精神，皮鞋擦得锃亮。他一把扶起老婆子，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大嫂子，你这是干啥？咱都是一个村的，我能亏待了亲侄子？你放心，到了那边，我亲自给他们安顿好，少一根汗毛你拿我是问！”
那话说的，比戏台上的唱词还好听。
可一上船，全变了。
那是一条破得不行的铁皮渔船，平时最多装十个人，蔡老六硬生生往舱底下塞了四十多个。
舱底黑咕隆咚的，全是死鱼烂虾的臭味，连个透气的地方都没有。人挨人，人挤人，连坐下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
我没去，我是送我表哥上的船。我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在海浪里晃晃悠悠地开走，心里就直打鼓。那船吃水太深了，浪一巴掌拍过来，船舷离水面就剩下一巴掌的距离。
“这能行吗？”我当时问身边的人。
没人回答我。大家都盯着海面，眼睛里闪着贪婪又恐惧的光。
船开出去三天，就出事了。
这些事，是后来活下来的人偷偷说的。
那天晚上遇上了风暴。东南沿海的台风天，那不是开玩笑的。浪头有两层楼那么高，一巴掌拍下来，铁皮船就像个玩具一样嘎吱作响。
舱底下的人全吐了，秽物、尿水、还有不知谁身上的血，在狭小的空间里晃荡。
有人受不了了，在底下拼命砸舱门，哭喊着要返航。
“返航？返你妈个头！”
蔡老六手里拎着一根手电筒，另一只手拎着一把劈鱼的砍刀，站在舱门口破口大骂：“现在回去，老子的柴油钱谁出？海警在岸边守着，抓进去了谁负责？都给老子老实待着，谁再叫唤，老子现在就送他下海！”
他那张脸在手电筒的白光下，狰狞得像个恶鬼。
可天老爷不听他的。
一个大浪打过来，船底不知道撞到了礁石还是什么，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海水就疯了一样往舱里灌。
“漏水了！船要沉了！”
舱底彻底乱了。四十多个人疯了一样往上挤，谁都想活命。
蔡老六一看势头不对，拉着他的几个马仔，抢先上了挂在船尾的一条橡皮救生艇。
那救生艇太小了，根本装不下几个人。
阿顺拉着阿宝，好不容易从烂泥一样的舱底爬出来，衣服全湿透了。阿宝年纪小，吓得直哆嗦，哭着喊：“哥，我怕！哥，我怕！”
“别怕，哥在！哥在！”阿顺死死拽着阿宝，顶着风浪往船尾冲。
这时候，铁皮船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海水的漩涡像个巨大的嘴，把周围的东西一个劲地往里吸。
蔡老六的救生艇已经解开了绳索，正准备划走。
阿宝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海里。但他命大，两只手死死抓住了救生艇的边缘。
“六叔！救我！六叔！”阿宝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海水里，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满是哀求，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蔡老六。
救生艇上已经坐了六七个人，吃水也极深。
蔡老六看着抓住船边的阿宝，眼里没有一丝犹豫。他冷冷地吐了三个字：“超载了。”
“六叔！我是阿宝啊！我娘还等我回去……”
“去你妈的！”
蔡老六猛地抬起脚，穿着大皮鞋的脚狠狠地踩在阿宝白生生的手指头上。
“啊——！”
阿宝惨叫一声。
可蔡老六没停，他像疯了一样，一脚接一脚地往阿宝脸上、头上、手上踩。
“穷鬼的命不值钱！松手！给老子松手！”
最后一脚，正中阿宝的脑门。
我听活着回来的人说，阿宝沉下去的时候，那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救生艇上的蔡老六。海浪一个翻滚，那瘦小的身子就没影了。
只剩下一声微弱的“哥——”，被风暴瞬间撕碎。
那晚到底死了多少人，没人知道。
官方没报，村里也没人敢去报警。偷渡是违法的事，谁去报，谁家就得被罚得倾家荡产，指不定还要坐牢。
活下来的人，统共就五个。
蔡老六和他的两个马仔，还有阿顺，以及另一个叫阿福的年轻小伙。
阿顺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彻底疯了。
他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海水的咸腥味，赤着脚在村里的沙滩上走。
“阿宝……海里冷……阿宝，哥给你热炕去……”
他天天就重复这两句话。村里人看他可怜，有时候给他个冷地瓜。他娘听说了外面的事，在床上躺了三天，一口气没上来，也死了。
阿顺连娘的丧事都不会办，还是村长找了几个年轻人，用几块薄木板把老婆子埋在了后山。
下葬那天，阿顺就坐在坟头傻笑，嘴里还嚼着一根生海带。
大家都说，阿顺这辈子算完了。
而蔡老六，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回村后的第二周，就买了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在村里的小道上轰轰地开，排气管冒出的黑烟直扑人脸。他脖子上多了根大金链子，粗得像拴狗的铁链。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
蔡老六在小卖部喝酒时，红着脸大声嚷嚷：“出海哪有不死人的？那几个死鬼自己福薄，压不住大财。老子能回来，那是妈祖保佑！”
他说这话时，我就坐在柜台后面。我看见他的手其实在抖，酒杯里的白酒晃荡出来，洒在桌子上。
报应这东西，有些时候来得挺慢，但只要一开始，就停不下来。
最先出问题的，就是他家院子里那口大水缸。
那是六月份的一天，村里已经半个月没下雨了，地里的庄稼都快干死了。
那天早上，蔡老六的老婆张桂花起早去井边挑水。一开门，就看见院子里那口腌咸鱼的空缸，竟然是满的。
水清亮亮的，都快溢到缸沿了。
张桂花以为是蔡老六半夜发酒疯挑的水，也没在意，拿了个塑料盆，舀了半盆准备洗脸。
可那水刚一泼到脸上，张桂花就尖叫起来。
“老六！你个死鬼起来！你往水里放啥了？咸死了！”
蔡老六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骂骂咧咧的。他走过去，伸手沾了点缸里的水，往嘴里一抿。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井水。
那是海水。
又苦、又涩、又咸。
“妈的，谁搞恶作剧？”蔡老六破口大骂，提着水桶把那一缸海水全倒在了院子里。
干涸的泥地把海水吸了进去，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
张桂花一开门，那口缸，又满了。
还是满满一缸的海水。
蔡老六这下坐不住了。他觉得是村里那些死了娃的人家在报复他，故意半夜往他家缸里抬海水。
那天晚上，蔡老六拿了一把砍刀，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就守着那口缸。
我当时刚好从他家门前路过，准备去海边收网。
夜里一点多，村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路过蔡老六家院墙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哗啦……”
不是倒水的声音，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顺着砖墙的缝隙往里看。
今晚月光挺亮，照在院子里，惨白惨白的。
蔡老六坐在竹椅上，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那把砍刀就掉在他脚边。
而那口大水缸，就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哗啦……哗啦……”
声音又响了。
我死死盯着那水缸。
只见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上，突然开始冒泡。
一个、两个、三个……
密密麻麻的绿水泡从缸底翻上来，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接着，水面开始往下陷。
不对，不是下陷，是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四周的水位在往上升。
一缕黑色的东西，慢吞吞地从水底漂了上来。
那是一缕头发。
很长，很细，在水里像海藻一样散开。
我吓得大口喘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那缕头发越来越多，最后，水面上浮起了一个圆乎乎的东西。
是一个后脑勺。
那东西背对着蔡老六，整个人似乎都泡在缸里，只有后脑勺露在水面上。
突然，那东西在水里动了一下。
它似乎想转过头来。
“呃……嗬……”
一声极低、极沉闷的咳嗽声，从水缸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听起来怪异极了，就像是一个人的嗓子里堵满了沙子和海水，拼命想把气喘匀。
“咳咳……哇……”
一口腥臭的海水从那东西嘴里吐出来，溅在缸沿上。
那声音……
我头皮发麻。
那是个小男孩的声音！
十五六岁，还没变声的那种小男孩的声音！
“谁？！”
蔡老六被这声咳嗽惊醒了。他猛地从竹椅上跳起来，一把抓起地上的砍刀。
可就在他睁眼的瞬间，水缸里那团黑色的头发，“哗啦”一下，沉了下去。
速度极快，就像一条受惊的鱼。
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几缕黑色的发丝，黏在缸沿的白盐巴上，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蔡老六提着刀，颤着腿走到水缸边。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我躲在墙外，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妈的……产生幻觉了？”蔡老六自言自语，声音抖得像筛糠。他伸手去捞缸里的水。
突然，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蔡老六像被毒蛇咬了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我看得真切。
他的右手上，黏着一撮黑色的头发。那头发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缠在他的手指头上，还在拼命地往他肉里钻。
蔡老六疯了一样用砍刀去刮手上的头发，刮得鲜血淋漓，皮肉都翻过来了，才把那撮头发刮掉。
“鬼……有鬼啊！”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屋里，“砰”的一声死死关上了房门。
我站在墙外，全身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不敢再看，撒丫子就往家跑。
从那天起，蔡老六就疯了。
他不买摩托车了，也不去鱼市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村里人发现，蔡老六开始怕水。
对，极其怕水。
张桂花逢人就哭诉，说老六现在连脸都不敢洗。只要一看见水盆，他就吓得往床底下钻。
有一次，张桂花硬逼着他洗脚。结果水刚打过来，蔡老六就指着水盆尖叫：“有眼睛！有眼睛在看我！阿宝在里面！”
他连水都不敢喝。
必须要用开水把茶泡得浓浓的，一丝透明的颜色都没有，他才敢闭着眼睛往下咽。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经常在吃饭的时候，突然从嘴里吐出一小滩黑色的海沙。
“呸！呸！”
蔡老六一边抠着喉咙，一边把嘴里的沙子往外吐，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海沙……又是海沙……他跟着我……他回来了……”
到了七月份，蔡老六整个人瘦了整整三圈。以前那肥硕的肚子陷了下去，脸颊干瘪，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青灰色。
那种颜色，我见过。
那是海里淹死的人，在水里泡了三天后，皮肤变白发青的颜色。
他整天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咸鱼臭味。
终于，他受不了了。
他找上了我。
因为村里的小年轻都不愿意搭理他，只有我，因为欠了他二叔家二十块钱，不好意思做得太绝。
于是，就有了上章开头的那一幕。
蔡老六想把那口水缸填了。
“柱子，快点铲！把土踩实了！”蔡老六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催促我。
我一铲子一铲子地往里填土。说来也怪，那水缸明明只有齐腰深，可我和蔡老六填了足足十几担干土进去，那缸里的水位竟然一点都没降，土沉进水里，连个泡都不冒，就那么消失了。
就像这口缸下面，连着一个无底的深渊。
“六叔，这土……填不满啊。”我有些害怕了，放下了铁锹。
蔡老六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水面。
突然，水面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
那水开始变浑。
黑色的泥沙从缸底翻涌上来，把原本清亮的海水染成了墨汁一样的颜色。
接着，那墨汁一样的水面里，缓缓浮现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被海水泡得浮肿、发白、连五官都有些变形的少年的脸。
他的眼睛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翳，正死死地隔着一层水面，盯着蔡老六。
“哥……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水缸底传了出来。
蔡老六“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水，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裆部瞬间湿了一大片。
大白天的，他被活活吓尿了。
“不……不是我……别找我……”蔡老六两只手在地上抠着，拼命地往后爬。
那水缸里的脸，在墨汁一样的水里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木了。
因为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水缸底传出来的声音，喊的是：
“哥……救我……”
可是，蔡老六并不是他哥啊。
阿宝的哥哥，是现在正坐在海边吃海带的那个疯子——阿顺。
这声音，为什么会对着蔡老六喊“哥”？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的蔡老六。他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而绝望。
“六叔。”我咽了口唾沫，声音颤得厉害，“阿宝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啥？”
蔡老六没有回答我。他只是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我，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柱子……你信不信因果？”
他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那晚……在船上的……不止老子一个恶人。”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
天边，一团墨汁一样的乌云，正黑压压地朝着这个小渔村压过来。
台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