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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台风是近年来最大的一场。
下午四点多，天就全黑了。风在村子里的电线杆子之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像是有成百上千个冤魂在齐声哭号。
海浪一下接一下地拍击着防波堤，那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擂鼓，震得人心里发慌。
村里早就断电了。
我一个人蜷缩在自家的木屋里，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煤油灯的火苗被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我心里一直静不下来。
蔡老六下午跟我说的那句话，就像是一根刺，死死地扎在我的脑子里。
“那晚在船上的，不止老子一个恶人。”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宝死的时候，除了蔡老六踩了他的手，难道还有别人？
我正胡思乱想，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刮擦声。
“嘎吱——嘎吱——”
不像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倒像是……有什么人在用指甲，使劲地挠着我家木墙。
我浑身一激灵，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大着胆子走到窗边，顺着缝隙往外看。
外面正下着暴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借着偶尔闪过的雷光，我看见一个黑影，正一瘸一拐地走在村道上。
那人没穿衣服，光着膀子，浑身湿透了。他的动作很古怪，走两步就要停一下，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水往嘴里送。
是阿顺。
那个疯子。
在这种台风天，谁都躲在家里，他居然跑出来了。
他正朝着村西头的方向走。
村西头……那是蔡老六家的方向。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胆子。也许是憋了一下午的疑心快把我逼疯了，我扯过一件雨衣披在身上，推开门就跟了出去。
外面的风大得差点把我掀翻。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
我远远地跟在阿顺后面。
他走得很慢，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风太大，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虚空，然后露出一副极其恐惧的表情，拼命地摆手。
就像他身后，正跟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走到蔡老六家院子外面时，阿顺停住了。
蔡老六家的大门紧闭着，里头一点光亮都没有。
阿顺就站在那道半人高的红砖墙外，双手扒着砖头，把脑袋探进去，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口大水缸。
我也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后面，按灭了手电筒，借着天空中的雷光往前看。
下午我和蔡老六填进缸里的土，已经全不见了。
不仅如此，那缸里的水，正在疯狂地往外溢。
“哗啦……哗啦……”
暴雨砸在水缸里，可那缸里的水却不是透明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浓稠的墨黑色。
更恐怖的是，那水里开始往上翻东西。
先是一只破烂的解放鞋。
接着，是一件撕裂的、带着海沙的条纹衬衫。
再然后……是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那水缸就像是一个正在呕吐的胃，把当年那条沉船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吐出来。
阿顺看着那口缸，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他开始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嚎啕大哭。
大雨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阿宝……哥对不起你……哥对不起你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我躲在草垛后面，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就在这时，蔡老六家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蔡老六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已经彻底脱相的脸。
他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全是疯狂的血丝。
他没有看跪在门外的阿顺，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水缸。
“来了……都来了……”
蔡老六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个疯子。
他走到水缸边，把马灯放在地上。
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蔡老六的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对，全是人。
他们一个个光着脚，浑身湿漉漉的，衣服破烂不堪，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白色。
他们的肚皮都高高地隆起，像是一个个装满了水的皮球，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有黑色的海水和海藻在晃动。
那是当年死在海里的那四十多个偷渡客。
他们低着头，排成一队，手里都拿着一个破旧的塑料盆或者铁碗。
他们走到水缸边，弯下腰，从水缸里舀起一盆黑色的海水，然后……倒在自己的头上。
“哗啦……”
“哗啦……”
动作机械、僵硬、整齐划一。
每倒完一盆水，他们的嘴里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换气声。
“呃……嗬……”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台风夜的院子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蔡老六就站在这些人中间，他没有逃，也没有叫。他只是浑身剧烈地抖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六叔，到岸了吗？”
一个清脆、却不带一丝感情的少年声音，突然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我看见，那口大水缸的缸沿上，正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阿宝。
他身上穿着走的那天穿的蓝色外衣，头上、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口子和大鞋印——那是蔡老六生前踩出来的。
阿宝歪着脑袋，一双全是白翳的眼睛看着蔡老六，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六叔，船舱里好挤啊……到处都是水……我好冷啊……”
蔡老六“扑通”一声跪倒在阿宝面前，疯狂地磕头。
额头砸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很快就鲜血直流。
“阿宝！放过我！放过我！是我的错，我不该踹你！我不该贪钱！你饶了我吧！”
阿宝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他从缸沿上跳了下来，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到蔡老六面前。
他的脚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却留下了一个个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水印。
“六叔，你说了，要带我们平安回来的。”
阿宝伸出那只被踩得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白骨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蔡老六的头顶。
“大家都在下面等着你呢。船……要开了。”
随着阿宝的话音落下，周围那四十多个死人，突然一拥而上。
他们伸出无数只苍白、浮肿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蔡老六。
“啊——！救命啊！柱子！救我！阿顺！救我！”
蔡老六发出了绝望的惨叫声。
他看到了躲在草垛后面的我。那双眼睛里满是求生的欲望，可我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整个人瘫软在草垛里，裤裆里一片冰凉。
那些死人合力把蔡老六抬了起来。
蔡老六拼命地挣扎，手抓脚踢，可那些手就像是铁铸的一样，任凭他怎么动都纹丝不动。
他们把蔡老六倒过来，头朝下，狠狠地栽进了那口大水缸里。
“扑通！”
大片黑色的水花溅了出来。
蔡老六的半个身子都在缸外，两条腿在空中疯狂地乱蹬。
那口缸，明明只有齐腰深。
可蔡老六的脑袋扎进去以后，就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海。
那些死人围在水缸四周，伸出手，死死地按住蔡老六的屁股和腿，不让他拔出来。
“咕嘟……咕嘟……”
缸里冒出巨大的气泡。
蔡老六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两条腿的抽搐也渐渐慢了下来。
阿宝就坐在一旁的竹椅上，静静地看着。
突然，阿宝转过头，看向了跪在院子外面的阿顺。
“哥。”
阿宝轻声喊道。
那一瞬间，风雨似乎都停了一下。
阿顺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那张平时疯疯癫癫的脸上，这时候竟然全是清醒的绝望。
“阿宝……”阿顺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阿宝站起身，走到红砖墙边，隔着墙看着阿顺。
“哥，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松手啊？”
阿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阿顺的胸口。
躲在远处的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遭雷击。
什么？！
阿顺……松手了？
雷声轰鸣，闪电再次照亮了阿顺那张惨白的脸。
他没有了平时的疯狂，只有无尽的悔恨。
“阿宝……哥没办法……哥没办法啊……”
阿顺揪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埋进泥水里，哭得像条狗。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被撕开了。
原来那晚，在铁皮船开始下沉、舱底彻底大乱的时候，恶人，不止蔡老六一个。
当四十多个人疯了一样往上挤的时候，为了抢那唯一能踩的梯子，相熟的同村人开始互相推搡。
有人把平日里一起喝酒的兄弟推下了水，有人一脚踩在老人的肩膀上借力往上爬。
在死亡面前，人性变成了最恶毒的鬼。
而阿顺，拉着阿宝好不容易爬到甲板上。
当阿宝滑进海里、两只手死死拽着救生艇的时候，其实，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死死地抓着哥哥阿顺的裤脚。
“哥！救我！拉我一把！”阿宝在海浪里哭喊。
蔡老六在救生艇上用大皮鞋踩着阿宝的手。
而甲板上的阿顺，看着脚下越来越高的海水，看着周围疯了一样抢夺木板、救生圈的人群。
他害怕了。
他怕阿宝把他也拉进海里。
他怕带上这个瘦弱的弟弟，自己就再也爬不上那条唯一的生路。
在蔡老六踩下最后一脚的同时，阿顺伸出双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弟弟抓着自己裤脚的手指头。
“阿宝……放手吧……哥想活……哥想活啊……”
那是阿顺在狂风暴雨中，对弟弟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宝掉进了海里。
那双满是不可置信和绝望的眼睛，在沉入海底的最后一刻，不仅看着蔡老六，也看着他最信任的哥哥。
阿顺根本没疯。
他回村后的疯癫，全是因为内疚和恐惧。
他不敢说出真相，因为一旦说了，全村人都会知道，是他亲手放弃了自己的亲弟弟。
他天天坐在海边，不是在等阿宝回来，他是怕阿宝回来找他。
“哥，海里太冷了。”
阿宝站在墙内，看着跪在墙外的阿顺，轻声说道：“你来陪我吧。”
阿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容。
“好……哥来陪你……哥来给你热炕……”
他站起身，没有一丝犹豫，越过那道红砖墙，一步一步走进了院子里。
那些围在水缸四周的死人，缓缓让开了一条路。
阿顺走到水缸边。
这时候，蔡老六已经不动了。他的两条腿无力地垂在缸沿外面，已经彻底死透了。
阿顺伸出双手，把蔡老六的尸体从缸里拽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阿顺自己翻身，头朝下，栽进了那口大水缸里。
“扑通。”
水花再次泛起。
阿宝走过去，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温柔地按在了阿顺的背上。
“哥，这次……别松手了。”
大雨，渐渐小了。
那些死人的身影，在微弱的雷光中，开始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雾，沉入了水缸之中。
我躺在草垛里，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才敢动弹。
我的两条腿已经完全麻木了，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
第二天中午，台风彻底过去了。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直冒白烟。
村里人发现了蔡老六和阿顺的尸体。
大家都围在蔡老六家的院子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作孽啊……这蔡老六死得真恶心。”
我夹在人群里，脸色苍白地看着。
蔡老六倒在地上，肚子胀得像个大鼓，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黑色的斑点。他的嘴张得老大，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海藻和白花花的沙子。
而阿顺，还栽在那口大水缸里。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上去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劲，才把阿顺的尸体从缸里捞出来。
最诡异的是，那口缸里的水，昨晚明明是墨黑色的，现在却变得清亮无比。
而且，那水，真的只到人的腰部深。
可阿顺和蔡老六，就是在这口连小孩子都淹不死的缸里，活活淹死的。
法医后来检尸的时候，摇着头说奇了怪了。
这两个人的肺部和胃里，塞满了大量的海水、海藻、还有深海特有的那种细沙。
就好像他们不是死在自家的院子里，而是死在几百米深的无光海底。
蔡老六的老婆张桂花哭了几场，没过几天，就卷了蔡老六藏在床底下的几万块钱，跟着一个外地货车司机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那栋刚盖好没多久的红砖大院，彻底荒废了。
村里人都嫌那地方晦气，连路过都要绕道。
这事儿过去已经三十年了。
现在的渔村早就变了样，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破木屋也全变成了小洋楼。
偷渡这词儿，已经成了老一辈嘴里的古董。
我已经五十多岁了，每当有年轻人在村头喝酒吹牛，聊起当年的发财梦时，我总是在一旁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他们不知道，有些财，是用命换的；有些孽，是要用子孙后代的血来偿的。
那口大水缸，至今还留在蔡老六家的废墟院子里。
三十年了，那地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前几天放暑假，我那十岁的小孙子跟村里的小孩去那附近捉迷藏。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孙子一边往嘴里刨饭，一边随口跟我说了一件事。
“爷爷，今天我们在那个破院子里玩，我看见那口大水缸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那缸里没水，全是干土，里面还长了一棵野草呢。”小孙子咯咯地笑，“不过，我把耳朵贴在缸壁上的时候，里面好像有声音。”
我死死盯着孙子：“啥声音？”
小孙子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里面有个小孩子在咳嗽，咳咳的，好像嗓子里卡了沙子。然后，他还小声问了一句……”
“问啥？”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小孙子咽下饭，歪着脑袋看着我，学着一种很古怪、很轻的语调说：
“他说：‘换你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一股极寒的凉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低下头，突然发现自己今晚煮的白米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一粒粒黑色的、散发着淡淡咸腥味的……
海沙。
这场台风是近年来最大的一场。
下午四点多，天就全黑了。风在村子里的电线杆子之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像是有成百上千个冤魂在齐声哭号。
海浪一下接一下地拍击着防波堤，那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擂鼓，震得人心里发慌。
村里早就断电了。
我一个人蜷缩在自家的木屋里，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煤油灯的火苗被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我心里一直静不下来。
蔡老六下午跟我说的那句话，就像是一根刺，死死地扎在我的脑子里。
“那晚在船上的，不止老子一个恶人。”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宝死的时候，除了蔡老六踩了他的手，难道还有别人？
我正胡思乱想，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刮擦声。
“嘎吱——嘎吱——”
不像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倒像是……有什么人在用指甲，使劲地挠着我家木墙。
我浑身一激灵，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大着胆子走到窗边，顺着缝隙往外看。
外面正下着暴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借着偶尔闪过的雷光，我看见一个黑影，正一瘸一拐地走在村道上。
那人没穿衣服，光着膀子，浑身湿透了。他的动作很古怪，走两步就要停一下，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水往嘴里送。
是阿顺。
那个疯子。
在这种台风天，谁都躲在家里，他居然跑出来了。
他正朝着村西头的方向走。
村西头……那是蔡老六家的方向。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胆子。也许是憋了一下午的疑心快把我逼疯了，我扯过一件雨衣披在身上，推开门就跟了出去。
外面的风大得差点把我掀翻。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
我远远地跟在阿顺后面。
他走得很慢，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风太大，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虚空，然后露出一副极其恐惧的表情，拼命地摆手。
就像他身后，正跟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走到蔡老六家院子外面时，阿顺停住了。
蔡老六家的大门紧闭着，里头一点光亮都没有。
阿顺就站在那道半人高的红砖墙外，双手扒着砖头，把脑袋探进去，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口大水缸。
我也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后面，按灭了手电筒，借着天空中的雷光往前看。
下午我和蔡老六填进缸里的土，已经全不见了。
不仅如此，那缸里的水，正在疯狂地往外溢。
“哗啦……哗啦……”
暴雨砸在水缸里，可那缸里的水却不是透明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浓稠的墨黑色。
更恐怖的是，那水里开始往上翻东西。
先是一只破烂的解放鞋。
接着，是一件撕裂的、带着海沙的条纹衬衫。
再然后……是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那水缸就像是一个正在呕吐的胃，把当年那条沉船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吐出来。
阿顺看着那口缸，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他开始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嚎啕大哭。
大雨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阿宝……哥对不起你……哥对不起你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我躲在草垛后面，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就在这时，蔡老六家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蔡老六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已经彻底脱相的脸。
他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全是疯狂的血丝。
他没有看跪在门外的阿顺，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水缸。
“来了……都来了……”
蔡老六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个疯子。
他走到水缸边，把马灯放在地上。
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蔡老六的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对，全是人。
他们一个个光着脚，浑身湿漉漉的，衣服破烂不堪，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白色。
他们的肚皮都高高地隆起，像是一个个装满了水的皮球，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有黑色的海水和海藻在晃动。
那是当年死在海里的那四十多个偷渡客。
他们低着头，排成一队，手里都拿着一个破旧的塑料盆或者铁碗。
他们走到水缸边，弯下腰，从水缸里舀起一盆黑色的海水，然后……倒在自己的头上。
“哗啦……”
“哗啦……”
动作机械、僵硬、整齐划一。
每倒完一盆水，他们的嘴里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换气声。
“呃……嗬……”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台风夜的院子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蔡老六就站在这些人中间，他没有逃，也没有叫。他只是浑身剧烈地抖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六叔，到岸了吗？”
一个清脆、却不带一丝感情的少年声音，突然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我看见，那口大水缸的缸沿上，正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阿宝。
他身上穿着走的那天穿的蓝色外衣，头上、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口子和大鞋印——那是蔡老六生前踩出来的。
阿宝歪着脑袋，一双全是白翳的眼睛看着蔡老六，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六叔，船舱里好挤啊……到处都是水……我好冷啊……”
蔡老六“扑通”一声跪倒在阿宝面前，疯狂地磕头。
额头砸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很快就鲜血直流。
“阿宝！放过我！放过我！是我的错，我不该踹你！我不该贪钱！你饶了我吧！”
阿宝没有理会他的求饶。他从缸沿上跳了下来，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到蔡老六面前。
他的脚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却留下了一个个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水印。
“六叔，你说了，要带我们平安回来的。”
阿宝伸出那只被踩得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白骨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蔡老六的头顶。
“大家都在下面等着你呢。船……要开了。”
随着阿宝的话音落下，周围那四十多个死人，突然一拥而上。
他们伸出无数只苍白、浮肿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蔡老六。
“啊——！救命啊！柱子！救我！阿顺！救我！”
蔡老六发出了绝望的惨叫声。
他看到了躲在草垛后面的我。那双眼睛里满是求生的欲望，可我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整个人瘫软在草垛里，裤裆里一片冰凉。
那些死人合力把蔡老六抬了起来。
蔡老六拼命地挣扎，手抓脚踢，可那些手就像是铁铸的一样，任凭他怎么动都纹丝不动。
他们把蔡老六倒过来，头朝下，狠狠地栽进了那口大水缸里。
“扑通！”
大片黑色的水花溅了出来。
蔡老六的半个身子都在缸外，两条腿在空中疯狂地乱蹬。
那口缸，明明只有齐腰深。
可蔡老六的脑袋扎进去以后，就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海。
那些死人围在水缸四周，伸出手，死死地按住蔡老六的屁股和腿，不让他拔出来。
“咕嘟……咕嘟……”
缸里冒出巨大的气泡。
蔡老六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两条腿的抽搐也渐渐慢了下来。
阿宝就坐在一旁的竹椅上，静静地看着。
突然，阿宝转过头，看向了跪在院子外面的阿顺。
“哥。”
阿宝轻声喊道。
那一瞬间，风雨似乎都停了一下。
阿顺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那张平时疯疯癫癫的脸上，这时候竟然全是清醒的绝望。
“阿宝……”阿顺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阿宝站起身，走到红砖墙边，隔着墙看着阿顺。
“哥，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松手啊？”
阿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阿顺的胸口。
躲在远处的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遭雷击。
什么？！
阿顺……松手了？
雷声轰鸣，闪电再次照亮了阿顺那张惨白的脸。
他没有了平时的疯狂，只有无尽的悔恨。
“阿宝……哥没办法……哥没办法啊……”
阿顺揪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埋进泥水里，哭得像条狗。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被撕开了。
原来那晚，在铁皮船开始下沉、舱底彻底大乱的时候，恶人，不止蔡老六一个。
当四十多个人疯了一样往上挤的时候，为了抢那唯一能踩的梯子，相熟的同村人开始互相推搡。
有人把平日里一起喝酒的兄弟推下了水，有人一脚踩在老人的肩膀上借力往上爬。
在死亡面前，人性变成了最恶毒的鬼。
而阿顺，拉着阿宝好不容易爬到甲板上。
当阿宝滑进海里、两只手死死拽着救生艇的时候，其实，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死死地抓着哥哥阿顺的裤脚。
“哥！救我！拉我一把！”阿宝在海浪里哭喊。
蔡老六在救生艇上用大皮鞋踩着阿宝的手。
而甲板上的阿顺，看着脚下越来越高的海水，看着周围疯了一样抢夺木板、救生圈的人群。
他害怕了。
他怕阿宝把他也拉进海里。
他怕带上这个瘦弱的弟弟，自己就再也爬不上那条唯一的生路。
在蔡老六踩下最后一脚的同时，阿顺伸出双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弟弟抓着自己裤脚的手指头。
“阿宝……放手吧……哥想活……哥想活啊……”
那是阿顺在狂风暴雨中，对弟弟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宝掉进了海里。
那双满是不可置信和绝望的眼睛，在沉入海底的最后一刻，不仅看着蔡老六，也看着他最信任的哥哥。
阿顺根本没疯。
他回村后的疯癫，全是因为内疚和恐惧。
他不敢说出真相，因为一旦说了，全村人都会知道，是他亲手放弃了自己的亲弟弟。
他天天坐在海边，不是在等阿宝回来，他是怕阿宝回来找他。
“哥，海里太冷了。”
阿宝站在墙内，看着跪在墙外的阿顺，轻声说道：“你来陪我吧。”
阿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容。
“好……哥来陪你……哥来给你热炕……”
他站起身，没有一丝犹豫，越过那道红砖墙，一步一步走进了院子里。
那些围在水缸四周的死人，缓缓让开了一条路。
阿顺走到水缸边。
这时候，蔡老六已经不动了。他的两条腿无力地垂在缸沿外面，已经彻底死透了。
阿顺伸出双手，把蔡老六的尸体从缸里拽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阿顺自己翻身，头朝下，栽进了那口大水缸里。
“扑通。”
水花再次泛起。
阿宝走过去，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温柔地按在了阿顺的背上。
“哥，这次……别松手了。”
大雨，渐渐小了。
那些死人的身影，在微弱的雷光中，开始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雾，沉入了水缸之中。
我躺在草垛里，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才敢动弹。
我的两条腿已经完全麻木了，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
第二天中午，台风彻底过去了。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直冒白烟。
村里人发现了蔡老六和阿顺的尸体。
大家都围在蔡老六家的院子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作孽啊……这蔡老六死得真恶心。”
我夹在人群里，脸色苍白地看着。
蔡老六倒在地上，肚子胀得像个大鼓，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黑色的斑点。他的嘴张得老大，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海藻和白花花的沙子。
而阿顺，还栽在那口大水缸里。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上去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劲，才把阿顺的尸体从缸里捞出来。
最诡异的是，那口缸里的水，昨晚明明是墨黑色的，现在却变得清亮无比。
而且，那水，真的只到人的腰部深。
可阿顺和蔡老六，就是在这口连小孩子都淹不死的缸里，活活淹死的。
法医后来检尸的时候，摇着头说奇了怪了。
这两个人的肺部和胃里，塞满了大量的海水、海藻、还有深海特有的那种细沙。
就好像他们不是死在自家的院子里，而是死在几百米深的无光海底。
蔡老六的老婆张桂花哭了几场，没过几天，就卷了蔡老六藏在床底下的几万块钱，跟着一个外地货车司机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那栋刚盖好没多久的红砖大院，彻底荒废了。
村里人都嫌那地方晦气，连路过都要绕道。
这事儿过去已经三十年了。
现在的渔村早就变了样，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破木屋也全变成了小洋楼。
偷渡这词儿，已经成了老一辈嘴里的古董。
我已经五十多岁了，每当有年轻人在村头喝酒吹牛，聊起当年的发财梦时，我总是在一旁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他们不知道，有些财，是用命换的；有些孽，是要用子孙后代的血来偿的。
那口大水缸，至今还留在蔡老六家的废墟院子里。
三十年了，那地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前几天放暑假，我那十岁的小孙子跟村里的小孩去那附近捉迷藏。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孙子一边往嘴里刨饭，一边随口跟我说了一件事。
“爷爷，今天我们在那个破院子里玩，我看见那口大水缸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那缸里没水，全是干土，里面还长了一棵野草呢。”小孙子咯咯地笑，“不过，我把耳朵贴在缸壁上的时候，里面好像有声音。”
我死死盯着孙子：“啥声音？”
小孙子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里面有个小孩子在咳嗽，咳咳的，好像嗓子里卡了沙子。然后，他还小声问了一句……”
“问啥？”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小孙子咽下饭，歪着脑袋看着我，学着一种很古怪、很轻的语调说：
“他说：‘换你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一股极寒的凉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低下头，突然发现自己今晚煮的白米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一粒粒黑色的、散发着淡淡咸腥味的……
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