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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的冬天，冷得跟往年不大一样。那风刮在脸上，不像是风，倒像是谁用小刀片一层一层地往下片你的肉。
我当时在县城南街的“广福祖传药铺”当学徒，说好听点叫学徒，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每天天不亮，我就得把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板卸下来，把地扫干净，再把柜台上那杆磨得发亮的铜戥子擦得一尘不染。
那天早上，大概是五点多，天还没见亮，四周麻抓抓的。我刚把第一块门板卸下来，一转头，差点没把我吓得尿裤子。
一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那是个女的，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头上包着块青色的大头巾，怀里死死抱着个用破包袱皮裹着的东西。她那张脸，在摸黑的晨光里惨白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深陷着，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你找谁？”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门板差点砸在脚面上。
她没说话，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阵“格格”的响声，像是嗓子里卡了口痰，怎么也吐不出来。
“大清早的，作死啊？堵在门口干什么！”
这时候，里屋传出一声不耐烦的骂声。接着，一阵趿拉着棉鞋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钱广福披着件狐狸皮领子的大衣，挺着个油晃晃的大肚子走了出来。
一看见这女人，钱广福那张原本耷拉着的胖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刘玉珍，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你男人的病是绝症，到哪儿都治不好。我那药是保命的，是你自己送来晚了，关我药铺什么事？”钱广福呸了一声，吐出一口黄痰，正砸在女人的脚边。
叫刘玉珍的女人这时候才缓缓抬起头，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那根本不像活人的眼睛，里面一点亮光都没有，全是死灰。
她慢慢把怀里那个包袱皮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黑白相片，相框是用劣质的松木做的，里面是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将死之人的死气。那是她男人，前天刚死。
“钱老板，”刘玉珍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给我的是什么药？你不是说，这是从大医院弄来的进口特效药吗？你不是说，吃上半个月就能下床吗？”
“是啊，我那药怎么了？那可是省城大医院的内部药，一般人求都求不来！”钱广福梗着脖子，声音拔得老高，可我离得近，瞧见他眼皮子狠狠地跳了两下。
“面粉……”刘玉珍眼角突然淌下两行血红色的眼泪，那真的是血，顺着她满是褶子的脸颊一直流进花棉袄的领子里，“我拿去给县医院的医生看了，人家说，那就是面粉！里面连一点药成分都没有！钱广福，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我卖了家里的牛，卖了唯一的两亩地，一共凑了四百块钱啊！那是我男人的救命钱啊！”
听到“面粉”两个字，钱广福的脸色变了变，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这种人，在县城里混了这么多年，脸皮比城墙还厚。
当年他在县医院药房当临时工，因为偷拿公家的药卖给黑诊所，被开除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摇身一变，就成了“钱氏祖传中医”的传人。他在南街租了个铺面，门头招牌做得比谁都大——“专治绝症，包好”。
什么叫专治绝症？其实就是专骗那些看不起病、等死的人。
那年头，农村人哪有什么医保，得了个大病，去一趟医院就能把家底掏个精光。排队、检查、住院，哪样不要钱？等把钱花光了，人还没好，医院就催着出院。这时候，像钱广福这种“神医”就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几毛钱一斤的淀粉、面粉，加上点苦味的金银花末子，或者点上几滴清凉油，用手搓成一个个黑乎乎的药丸子，用红纸一包，就成了“祖传秘方”、“进口特效药”。一包敢要十几块，甚至几十块。
我刚来这里打杂的时候，有一次瞧见他在后院用脚踩着大盆里的面粉，掺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药渣。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钱叔，这药能治病吗？”
钱广福当时冷笑了一声，用那双眯缝眼斜着瞧我，说：“治病？治什么病？这叫安慰剂！懂不懂？他们那些人，得的都是肺痨、癌症，去省城也是个死。反正他们本来也活不久，把钱留着也是便宜了别人，不如孝敬老子。老子给他们一口念想，他们得谢谢我！”
那时候我年纪小，怂，听他这么说，虽然觉得心里发毛，但为了一个月那三十块钱的工钱，我也只能把嘴闭得死死的。
可我没想到，这次玩出人命了。
刘玉珍的男人叫大柱，得的是严重的肺病，每天咳得撕心裂肺。来到这儿的时候，钱广福一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结果，四百块钱的药吃下去，大柱非但没好，反而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最后死在炕上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就剩一具骨架，嘴里还塞满了没咽下去的黑药丸子。
“你少在老子门口血口喷人！”钱广福一听刘玉珍在门口嚷嚷，生怕招来路人，顿时变了脸。他劈手夺过我手里的门板，作势就要往外砸。
“滚！赶紧滚！再在这儿闹，老子找人打断你的腿！穷鬼也配看病？没钱看病死了活该，少赖在老子头上！”
钱广福那张嘴毒得很，骂起人来半点德行都不留。
刘玉珍没躲，那门板擦着她的额头过去，砸在地上。她就那么死死地抱着男人的遗照，坐在药铺门口的石阶上，不哭也不闹了，就那么看着钱广福。
那天早上，街上渐渐有了行人。不少赶集的农民、路过的街坊都指指点点。但那年头，大家都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加上钱广福在城里认识几个混混，没人敢替刘玉珍说一句话。大家就那么冷眼看着，有的人甚至还小声嘀咕，说这女人太执拗，人都死了还闹腾什么。
钱广福看人越来越多，觉得晦气，直接叫来了经常在这一带混的几个地痞，生拉硬拽地把刘玉珍往街角拖。
刘玉珍被拖走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她没挣扎，只是那双眼睛一直死死地锁在钱广福身上。我站在柜台后面，听到她嘴里一直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因为离得远，我听不真切，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会有人找你的……会有人找你的……”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黑压压的乌云感觉都要砸到房顶上了。
快吃晚饭的时候，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出人命啦！快来看啊，有人在广福药铺门口喝药啦！”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地上。钱广福当时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听到声音，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颗算盘珠子直接裂成了两半。
等我们跑出去的时候，药铺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刘玉珍就靠在药铺大门左边的墙根下。她身上的花棉袄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满是泥水。她怀里依然死死地抱着那个黑白遗照，而她的脚边，滚落着一个绿色的塑料瓶子。
那是“敌敌畏”，一种剧毒的农药。
她已经不行了。嘴唇变成了恐怖的紫黑色，嘴角挂着白沫，那白沫里还夹杂着黑红色的血丝。她的眼睛睁得老大，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了，但那目光，依然准确无误地对着药铺的大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让人作呕的农药味。
“作死啊！真是作死啊！”钱广福一见这情形，气得直跺脚，“要死死远点，死在我门口算什么意思？呸！真他妈晦气！”
他一边骂，一边让赶紧报案。
后来治安队的人来了，把尸体拉走了。因为是自杀，加上钱广福塞了点钱，托人说了几句好话，这事儿最后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刘玉珍在城里没亲戚，听说最后还是村里几个好心人，用一卷破席子把她拉回村，随便埋在了乱坟岗子上。
事情过去后的前几天，药铺照常营业。钱广福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去城里的酒楼吃了一顿红烧肉，说要冲冲霉气。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真正的怪事，是从刘玉珍的头七那天晚上开始的。
那天正好是个单日子，店里没什么生意，早早就关了门。我和钱广福都住在药铺后院。后院有两间平房，一间他住，一间我住，中间隔着一个小天井。
大概是半夜两点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闻到一股怪味。
那味道很难形容，不像是平时闻到的中药味，倒像是……像是夏天里死在草丛里的死老鼠，已经烂成水了，然后又被人倒进了一桶浓重的中药水里。又腥，又臭，还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酸腐气。
我被这股味道直接熏醒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床边干呕了几声。
我以为是后院的下水道堵了，或者是有死老鼠掉进药柜底下了。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俩黑眼圈，把药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樟脑丸都撒了不少，可那股味道不仅没消，反而越来越浓。
钱广福也闻到了。他坐在柜台后面，用手帕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东，你他妈怎么搞的？地没扫干净？这什么味儿？赶紧把后院那个死老鼠找出来，闻得老子头晕！”他冲着我破口大骂。
“钱叔，我真找了，连床底、柜角都翻遍了，啥也没有啊。”我有些委屈地解释。
正说着话，我走到了靠墙的一排大药柜前。那药柜是老樟木做的，一格一格的，上面贴着各种药材的名字：当归、熟地、川贝……
就在我走到最右边、用来存他那些所谓的“止咳神药”的柜子前时，我突然愣住了。
那个柜子的抽屉缝里，正在缓缓地往外渗水。
那水不是清的，是黑色的，粘稠得像墨汁一样，顺着木柜子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往下滴答。
“钱叔……你快来看，这柜子怎么漏水了？”我指着那柜子，声音有点发颤。
钱广福不耐烦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伸手在柜子上抹了一把那黑水，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那动作刚做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哇”的一声，直接吐在了地上。
那黑水的味道，就是我们在夜里闻到的那种烂肉泡药水的气味，而且浓度高了十倍不止。
“操！这是怎么回事？这柜子里的药丸子发霉了？”钱广福一边擦嘴，一边破口大骂，指挥我，“快，把抽屉拉开，把里面的药都拿出来晒晒！”
我赶紧伸手去拉那个写着“止咳散”的抽屉。
可奇怪的是，那抽屉平时轻飘飘的，那天却沉得像灌了铅一样。我两只手一起使劲，咬着牙往外一拽。
“哗啦——”
抽屉被拽出来的瞬间，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我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浑身长毛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
那抽屉里哪里还有什么药丸子？里面全是黑乎乎的、像稀泥一样的药渣！而且那些药渣在地上蠕动着，散发着恶臭。最恐怖的是，在那些黑色的药渣里，竟然夹杂着一缕一缕的长头发。
那头发又黑又细，湿漉漉的，缠绕在那些药渣中间，看着就像是……就像是从死人头上扯下来的一样。
“这……这他妈是谁干的？！”钱广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声音都变调了，那双油腻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是不是隔壁回春堂那老东西故意整我？往老子药柜里扔脏东西？！”
他一边骂，一边试图给自己找个合理的解释。可我知道，这不可能是人为的。药铺每天晚上都反锁得死死的，窗户也是封死的，谁能悄悄进来把药丸变成这副鬼样子？
而且，那头发的样式……让我想起了刘玉珍。
那天晚上，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白天出了这档子事，钱广福心里发虚，晚上非要拉着我陪他一起在账房睡。账房就在药铺柜台的后面，中间隔着一个布帘子。
那晚没下雨，但是风很大，外面的呼呼作响，把药铺的木门吹得“咯吱咯吱”直响。
我躺在临时搭的折叠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钱广福躺在里侧的罗汉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嘴里时不时地骂骂咧咧。
不知道到了半夜几点，外面的风声好像突然小了。
死一样的寂静。
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撕拉——”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手撕扯纸张。
我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仔细听。
“撕拉……撕拉……”
声音是从前面的药铺柜台传来的。那是包药用的牛皮纸被扯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叮当”的轻响。那是我每天擦拭的那杆铜戥子，上面的铁砣撞击戥盘的声音。
有人在抓药。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挡在账房和药铺之间的那个布帘子。
“钱……钱叔……”我压低声音，用手去推旁边的钱广福。
钱广福其实也没睡着，他一把捂住我的嘴，他的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他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出声。
这时候，外面的声音又变了。
不再是抓药的声音，而是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咳……咳咳……”
这咳嗽声很怪。不像是大人的，也不像是小孩的，听起来特别空洞，就像是从一个破了的大风箱里扯出来的，每咳一下，都带着浓重的痰音。
而且，那声音不仅是一个人。
“咳……咳……”
左边传来一声，右边也传来一声。到后来，整个药铺的前厅，似乎到处都是这种咳嗽声。起此彼伏，密密麻麻，像是黑暗中无数个肺部坏死的人，正围在我们的账房门外。
钱广福吓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脑袋死死地往被子里钻。
就在这时候，咳嗽声突然停了。
还没等我松一口气，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敲大门的声音。
是有人在敲药柜的门。那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用指关节在敲击着木板。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了布帘子，飘了进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就像是在耳边呢喃一样：
“钱老板……药没效啊……我男人还在咳呢……”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钱广福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死死地抱住我的大腿，浑身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
我大着胆子，顺着布帘子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
外面的药铺里，月光透过门板的缝隙照进来，地上一片斑驳。
在柜台后面，那个平时钱广福坐的椅子上，此时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花棉袄。
她背对着我，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杆铜戥子，正在一下一下地称着什么。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脖子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个穿花棉袄的女人，脖子突然动了。
她没有转过身来，而是整颗脑袋，就那么硬生生地、在肩膀上转了一百八十度，把脸对准了布帘子的缝隙。
那张脸，正是自杀了几天的刘玉珍。
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子，只有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正死死地盯着我。她的嘴巴张得老大，里面没有牙齿，全是黑色的药渣，顺着嘴角往下淌。
“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尖叫了一声，两眼一黑，直接吓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钱广福正坐在我旁边，脸色铁青，手里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的烟头落了一地。
昨晚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痛的脑袋，看着钱广福，结结巴巴地问：“钱叔，昨晚……”
“昨晚什么都没有！是你做噩梦了！”钱广福猛地掐灭烟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老子告诉你，少在外面胡说八道！要是让我听到外面有什么闲话，老子剥了你的皮！”
虽然他嘴上硬，但他那双凹陷进去的眼眶和满脸的憔悴，根本骗不了人。
从那天起，钱广福就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吹牛。他变得特别害怕待在药铺里。只要太阳一落山，他准保第一个把门关上，然后跑到城里的麻将馆或者酒楼里，不到半夜绝对不回来。
不仅如此，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后院的隔音不好，我经常在半夜听到他那间房里传出凄厉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有时候他会在梦里大喊：“别过来！不是我害死你的！是你们自己命短！别找我！要钱我给你，药渣……别让我吃药渣！”
有一次，我大着胆子走到他窗户底下听。
我听到里面除了钱广福的动静，竟然还夹杂着很多人的声音。那不是真人在说话，而是一阵阵密密麻麻的呢喃。
“钱老板，我吃了你的药，我儿子的病怎么更重了？”
“钱广福，你还我积蓄！那是我闺女的嫁妆钱啊！”
“我的肺……我的肺好疼啊……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黑夜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最诡异的是，钱广福自己也开始咳嗽了。
刚开始，他只是干咳，像是因为抽烟多了嗓子不舒服。他自己就是“神医”，自然不当回事，随便在店里抓了几味润肺的中药熬了喝。
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一个星期过去，他的咳嗽越来越严重。每一次咳嗽，他那肥胖的身体都跟着剧烈颤抖，脸憋得通红，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那天下午，他在柜台后面突然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咳！哇——”
他猛地吐出一口东西在手帕上。
我当时正好在旁边递水，顺眼看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他吐出来的不是痰，也不是血。
而是一摊黑乎乎、黏答答的黏液，里面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劣质面粉和腐肉混合的怪味。那味道，和之前药柜里渗出来的黑水一模一样。
更恐怖的是，在那摊黑色黏液里，竟然还裹着几根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
钱广福看着手帕里的东西，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住了。他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手帕掉在地上，那摊黑色的东西在青石板地面上，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微微蠕动了一下。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钱广福魔怔了一样，嘴里不停地念叨。
他突然疯了一样冲向后院，把那些用来做假药的面粉、淀粉连大盆一起掀翻在地上。
“鬼！有鬼！那个臭娘们回来掐我脖子了！”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也就是在这时候，县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因为咳得实在太厉害，钱广福终于熬不住，自己偷偷去了一趟县医院，做了个拍片检查。
拿到片子那天，是县医院的一个熟人医生给他送过来的。那医生进门的时候，脸色古怪得要命，看钱广福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当时在账房帘子后面，偷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广福啊，”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恐惧，“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或者……你这肺，到底怎么搞的？”
“王大夫，我这就是老烟肺，加点风寒，怎么了？片子怎么说？”钱广福急切地问。
王大夫叹了口气，把一张黑色的x光片啪的一声贴在窗户上。借着外面的光线，我看到那片子上的肺部阴影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黑色的斑点。
“如果是癌症或者结核，阴影不是这样的。”王大夫的声音在发抖，“广福，你自己看。你肺里这些黑斑……它们在移动。”
“移动？什么意思？”
“我刚才用仪器仔细看了，这些黑斑的形状很诡异。你放大看看，这……这根本不是病变组织。”王大夫指着其中一块特别明显的黑斑，声音颤抖得厉害，“这形状，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个缩小的人脸啊！你看这儿，有眼睛，有嘴，它们……它们好像挤在你的肺里，在啃你的肉！”
听到这句话，钱广福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手里那张片子滑落在地上。
而我透过帘子的缝隙，分明看到，那张掉在地上的x光片上，那些黑色的阴影，隐隐约约聚合成了一个个痛苦哀嚎的人脸形状。
其中最上面的一个，分明就是一个穿着花棉袄、没有眼珠子的女人轮廓。
因果报应，这四个字，在这一刻，变成了实实在在挂在墙上的索命符。
一九九五年的冬天，冷得跟往年不大一样。那风刮在脸上，不像是风，倒像是谁用小刀片一层一层地往下片你的肉。
我当时在县城南街的“广福祖传药铺”当学徒，说好听点叫学徒，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每天天不亮，我就得把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板卸下来，把地扫干净，再把柜台上那杆磨得发亮的铜戥子擦得一尘不染。
那天早上，大概是五点多，天还没见亮，四周麻抓抓的。我刚把第一块门板卸下来，一转头，差点没把我吓得尿裤子。
一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那是个女的，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头上包着块青色的大头巾，怀里死死抱着个用破包袱皮裹着的东西。她那张脸，在摸黑的晨光里惨白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深陷着，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你找谁？”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门板差点砸在脚面上。
她没说话，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阵“格格”的响声，像是嗓子里卡了口痰，怎么也吐不出来。
“大清早的，作死啊？堵在门口干什么！”
这时候，里屋传出一声不耐烦的骂声。接着，一阵趿拉着棉鞋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钱广福披着件狐狸皮领子的大衣，挺着个油晃晃的大肚子走了出来。
一看见这女人，钱广福那张原本耷拉着的胖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刘玉珍，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你男人的病是绝症，到哪儿都治不好。我那药是保命的，是你自己送来晚了，关我药铺什么事？”钱广福呸了一声，吐出一口黄痰，正砸在女人的脚边。
叫刘玉珍的女人这时候才缓缓抬起头，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那根本不像活人的眼睛，里面一点亮光都没有，全是死灰。
她慢慢把怀里那个包袱皮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黑白相片，相框是用劣质的松木做的，里面是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将死之人的死气。那是她男人，前天刚死。
“钱老板，”刘玉珍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给我的是什么药？你不是说，这是从大医院弄来的进口特效药吗？你不是说，吃上半个月就能下床吗？”
“是啊，我那药怎么了？那可是省城大医院的内部药，一般人求都求不来！”钱广福梗着脖子，声音拔得老高，可我离得近，瞧见他眼皮子狠狠地跳了两下。
“面粉……”刘玉珍眼角突然淌下两行血红色的眼泪，那真的是血，顺着她满是褶子的脸颊一直流进花棉袄的领子里，“我拿去给县医院的医生看了，人家说，那就是面粉！里面连一点药成分都没有！钱广福，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我卖了家里的牛，卖了唯一的两亩地，一共凑了四百块钱啊！那是我男人的救命钱啊！”
听到“面粉”两个字，钱广福的脸色变了变，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这种人，在县城里混了这么多年，脸皮比城墙还厚。
当年他在县医院药房当临时工，因为偷拿公家的药卖给黑诊所，被开除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摇身一变，就成了“钱氏祖传中医”的传人。他在南街租了个铺面，门头招牌做得比谁都大——“专治绝症，包好”。
什么叫专治绝症？其实就是专骗那些看不起病、等死的人。
那年头，农村人哪有什么医保，得了个大病，去一趟医院就能把家底掏个精光。排队、检查、住院，哪样不要钱？等把钱花光了，人还没好，医院就催着出院。这时候，像钱广福这种“神医”就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几毛钱一斤的淀粉、面粉，加上点苦味的金银花末子，或者点上几滴清凉油，用手搓成一个个黑乎乎的药丸子，用红纸一包，就成了“祖传秘方”、“进口特效药”。一包敢要十几块，甚至几十块。
我刚来这里打杂的时候，有一次瞧见他在后院用脚踩着大盆里的面粉，掺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药渣。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钱叔，这药能治病吗？”
钱广福当时冷笑了一声，用那双眯缝眼斜着瞧我，说：“治病？治什么病？这叫安慰剂！懂不懂？他们那些人，得的都是肺痨、癌症，去省城也是个死。反正他们本来也活不久，把钱留着也是便宜了别人，不如孝敬老子。老子给他们一口念想，他们得谢谢我！”
那时候我年纪小，怂，听他这么说，虽然觉得心里发毛，但为了一个月那三十块钱的工钱，我也只能把嘴闭得死死的。
可我没想到，这次玩出人命了。
刘玉珍的男人叫大柱，得的是严重的肺病，每天咳得撕心裂肺。来到这儿的时候，钱广福一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结果，四百块钱的药吃下去，大柱非但没好，反而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最后死在炕上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就剩一具骨架，嘴里还塞满了没咽下去的黑药丸子。
“你少在老子门口血口喷人！”钱广福一听刘玉珍在门口嚷嚷，生怕招来路人，顿时变了脸。他劈手夺过我手里的门板，作势就要往外砸。
“滚！赶紧滚！再在这儿闹，老子找人打断你的腿！穷鬼也配看病？没钱看病死了活该，少赖在老子头上！”
钱广福那张嘴毒得很，骂起人来半点德行都不留。
刘玉珍没躲，那门板擦着她的额头过去，砸在地上。她就那么死死地抱着男人的遗照，坐在药铺门口的石阶上，不哭也不闹了，就那么看着钱广福。
那天早上，街上渐渐有了行人。不少赶集的农民、路过的街坊都指指点点。但那年头，大家都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加上钱广福在城里认识几个混混，没人敢替刘玉珍说一句话。大家就那么冷眼看着，有的人甚至还小声嘀咕，说这女人太执拗，人都死了还闹腾什么。
钱广福看人越来越多，觉得晦气，直接叫来了经常在这一带混的几个地痞，生拉硬拽地把刘玉珍往街角拖。
刘玉珍被拖走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她没挣扎，只是那双眼睛一直死死地锁在钱广福身上。我站在柜台后面，听到她嘴里一直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因为离得远，我听不真切，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会有人找你的……会有人找你的……”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黑压压的乌云感觉都要砸到房顶上了。
快吃晚饭的时候，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出人命啦！快来看啊，有人在广福药铺门口喝药啦！”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地上。钱广福当时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听到声音，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颗算盘珠子直接裂成了两半。
等我们跑出去的时候，药铺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刘玉珍就靠在药铺大门左边的墙根下。她身上的花棉袄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满是泥水。她怀里依然死死地抱着那个黑白遗照，而她的脚边，滚落着一个绿色的塑料瓶子。
那是“敌敌畏”，一种剧毒的农药。
她已经不行了。嘴唇变成了恐怖的紫黑色，嘴角挂着白沫，那白沫里还夹杂着黑红色的血丝。她的眼睛睁得老大，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了，但那目光，依然准确无误地对着药铺的大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让人作呕的农药味。
“作死啊！真是作死啊！”钱广福一见这情形，气得直跺脚，“要死死远点，死在我门口算什么意思？呸！真他妈晦气！”
他一边骂，一边让赶紧报案。
后来治安队的人来了，把尸体拉走了。因为是自杀，加上钱广福塞了点钱，托人说了几句好话，这事儿最后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刘玉珍在城里没亲戚，听说最后还是村里几个好心人，用一卷破席子把她拉回村，随便埋在了乱坟岗子上。
事情过去后的前几天，药铺照常营业。钱广福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去城里的酒楼吃了一顿红烧肉，说要冲冲霉气。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真正的怪事，是从刘玉珍的头七那天晚上开始的。
那天正好是个单日子，店里没什么生意，早早就关了门。我和钱广福都住在药铺后院。后院有两间平房，一间他住，一间我住，中间隔着一个小天井。
大概是半夜两点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闻到一股怪味。
那味道很难形容，不像是平时闻到的中药味，倒像是……像是夏天里死在草丛里的死老鼠，已经烂成水了，然后又被人倒进了一桶浓重的中药水里。又腥，又臭，还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酸腐气。
我被这股味道直接熏醒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床边干呕了几声。
我以为是后院的下水道堵了，或者是有死老鼠掉进药柜底下了。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俩黑眼圈，把药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樟脑丸都撒了不少，可那股味道不仅没消，反而越来越浓。
钱广福也闻到了。他坐在柜台后面，用手帕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东，你他妈怎么搞的？地没扫干净？这什么味儿？赶紧把后院那个死老鼠找出来，闻得老子头晕！”他冲着我破口大骂。
“钱叔，我真找了，连床底、柜角都翻遍了，啥也没有啊。”我有些委屈地解释。
正说着话，我走到了靠墙的一排大药柜前。那药柜是老樟木做的，一格一格的，上面贴着各种药材的名字：当归、熟地、川贝……
就在我走到最右边、用来存他那些所谓的“止咳神药”的柜子前时，我突然愣住了。
那个柜子的抽屉缝里，正在缓缓地往外渗水。
那水不是清的，是黑色的，粘稠得像墨汁一样，顺着木柜子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往下滴答。
“钱叔……你快来看，这柜子怎么漏水了？”我指着那柜子，声音有点发颤。
钱广福不耐烦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伸手在柜子上抹了一把那黑水，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那动作刚做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哇”的一声，直接吐在了地上。
那黑水的味道，就是我们在夜里闻到的那种烂肉泡药水的气味，而且浓度高了十倍不止。
“操！这是怎么回事？这柜子里的药丸子发霉了？”钱广福一边擦嘴，一边破口大骂，指挥我，“快，把抽屉拉开，把里面的药都拿出来晒晒！”
我赶紧伸手去拉那个写着“止咳散”的抽屉。
可奇怪的是，那抽屉平时轻飘飘的，那天却沉得像灌了铅一样。我两只手一起使劲，咬着牙往外一拽。
“哗啦——”
抽屉被拽出来的瞬间，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我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浑身长毛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
那抽屉里哪里还有什么药丸子？里面全是黑乎乎的、像稀泥一样的药渣！而且那些药渣在地上蠕动着，散发着恶臭。最恐怖的是，在那些黑色的药渣里，竟然夹杂着一缕一缕的长头发。
那头发又黑又细，湿漉漉的，缠绕在那些药渣中间，看着就像是……就像是从死人头上扯下来的一样。
“这……这他妈是谁干的？！”钱广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声音都变调了，那双油腻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是不是隔壁回春堂那老东西故意整我？往老子药柜里扔脏东西？！”
他一边骂，一边试图给自己找个合理的解释。可我知道，这不可能是人为的。药铺每天晚上都反锁得死死的，窗户也是封死的，谁能悄悄进来把药丸变成这副鬼样子？
而且，那头发的样式……让我想起了刘玉珍。
那天晚上，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白天出了这档子事，钱广福心里发虚，晚上非要拉着我陪他一起在账房睡。账房就在药铺柜台的后面，中间隔着一个布帘子。
那晚没下雨，但是风很大，外面的呼呼作响，把药铺的木门吹得“咯吱咯吱”直响。
我躺在临时搭的折叠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钱广福躺在里侧的罗汉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嘴里时不时地骂骂咧咧。
不知道到了半夜几点，外面的风声好像突然小了。
死一样的寂静。
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撕拉——”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手撕扯纸张。
我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仔细听。
“撕拉……撕拉……”
声音是从前面的药铺柜台传来的。那是包药用的牛皮纸被扯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叮当”的轻响。那是我每天擦拭的那杆铜戥子，上面的铁砣撞击戥盘的声音。
有人在抓药。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挡在账房和药铺之间的那个布帘子。
“钱……钱叔……”我压低声音，用手去推旁边的钱广福。
钱广福其实也没睡着，他一把捂住我的嘴，他的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他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出声。
这时候，外面的声音又变了。
不再是抓药的声音，而是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咳……咳咳……”
这咳嗽声很怪。不像是大人的，也不像是小孩的，听起来特别空洞，就像是从一个破了的大风箱里扯出来的，每咳一下，都带着浓重的痰音。
而且，那声音不仅是一个人。
“咳……咳……”
左边传来一声，右边也传来一声。到后来，整个药铺的前厅，似乎到处都是这种咳嗽声。起此彼伏，密密麻麻，像是黑暗中无数个肺部坏死的人，正围在我们的账房门外。
钱广福吓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脑袋死死地往被子里钻。
就在这时候，咳嗽声突然停了。
还没等我松一口气，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敲大门的声音。
是有人在敲药柜的门。那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用指关节在敲击着木板。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了布帘子，飘了进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就像是在耳边呢喃一样：
“钱老板……药没效啊……我男人还在咳呢……”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钱广福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死死地抱住我的大腿，浑身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
我大着胆子，顺着布帘子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
外面的药铺里，月光透过门板的缝隙照进来，地上一片斑驳。
在柜台后面，那个平时钱广福坐的椅子上，此时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花棉袄。
她背对着我，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杆铜戥子，正在一下一下地称着什么。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脖子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个穿花棉袄的女人，脖子突然动了。
她没有转过身来，而是整颗脑袋，就那么硬生生地、在肩膀上转了一百八十度，把脸对准了布帘子的缝隙。
那张脸，正是自杀了几天的刘玉珍。
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子，只有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正死死地盯着我。她的嘴巴张得老大，里面没有牙齿，全是黑色的药渣，顺着嘴角往下淌。
“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尖叫了一声，两眼一黑，直接吓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钱广福正坐在我旁边，脸色铁青，手里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的烟头落了一地。
昨晚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痛的脑袋，看着钱广福，结结巴巴地问：“钱叔，昨晚……”
“昨晚什么都没有！是你做噩梦了！”钱广福猛地掐灭烟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老子告诉你，少在外面胡说八道！要是让我听到外面有什么闲话，老子剥了你的皮！”
虽然他嘴上硬，但他那双凹陷进去的眼眶和满脸的憔悴，根本骗不了人。
从那天起，钱广福就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吹牛。他变得特别害怕待在药铺里。只要太阳一落山，他准保第一个把门关上，然后跑到城里的麻将馆或者酒楼里，不到半夜绝对不回来。
不仅如此，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后院的隔音不好，我经常在半夜听到他那间房里传出凄厉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有时候他会在梦里大喊：“别过来！不是我害死你的！是你们自己命短！别找我！要钱我给你，药渣……别让我吃药渣！”
有一次，我大着胆子走到他窗户底下听。
我听到里面除了钱广福的动静，竟然还夹杂着很多人的声音。那不是真人在说话，而是一阵阵密密麻麻的呢喃。
“钱老板，我吃了你的药，我儿子的病怎么更重了？”
“钱广福，你还我积蓄！那是我闺女的嫁妆钱啊！”
“我的肺……我的肺好疼啊……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黑夜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最诡异的是，钱广福自己也开始咳嗽了。
刚开始，他只是干咳，像是因为抽烟多了嗓子不舒服。他自己就是“神医”，自然不当回事，随便在店里抓了几味润肺的中药熬了喝。
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一个星期过去，他的咳嗽越来越严重。每一次咳嗽，他那肥胖的身体都跟着剧烈颤抖，脸憋得通红，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那天下午，他在柜台后面突然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咳！哇——”
他猛地吐出一口东西在手帕上。
我当时正好在旁边递水，顺眼看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他吐出来的不是痰，也不是血。
而是一摊黑乎乎、黏答答的黏液，里面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劣质面粉和腐肉混合的怪味。那味道，和之前药柜里渗出来的黑水一模一样。
更恐怖的是，在那摊黑色黏液里，竟然还裹着几根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
钱广福看着手帕里的东西，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住了。他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手帕掉在地上，那摊黑色的东西在青石板地面上，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微微蠕动了一下。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钱广福魔怔了一样，嘴里不停地念叨。
他突然疯了一样冲向后院，把那些用来做假药的面粉、淀粉连大盆一起掀翻在地上。
“鬼！有鬼！那个臭娘们回来掐我脖子了！”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也就是在这时候，县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因为咳得实在太厉害，钱广福终于熬不住，自己偷偷去了一趟县医院，做了个拍片检查。
拿到片子那天，是县医院的一个熟人医生给他送过来的。那医生进门的时候，脸色古怪得要命，看钱广福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当时在账房帘子后面，偷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广福啊，”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恐惧，“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或者……你这肺，到底怎么搞的？”
“王大夫，我这就是老烟肺，加点风寒，怎么了？片子怎么说？”钱广福急切地问。
王大夫叹了口气，把一张黑色的x光片啪的一声贴在窗户上。借着外面的光线，我看到那片子上的肺部阴影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黑色的斑点。
“如果是癌症或者结核，阴影不是这样的。”王大夫的声音在发抖，“广福，你自己看。你肺里这些黑斑……它们在移动。”
“移动？什么意思？”
“我刚才用仪器仔细看了，这些黑斑的形状很诡异。你放大看看，这……这根本不是病变组织。”王大夫指着其中一块特别明显的黑斑，声音颤抖得厉害，“这形状，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个缩小的人脸啊！你看这儿，有眼睛，有嘴，它们……它们好像挤在你的肺里，在啃你的肉！”
听到这句话，钱广福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手里那张片子滑落在地上。
而我透过帘子的缝隙，分明看到，那张掉在地上的x光片上，那些黑色的阴影，隐隐约约聚合成了一个个痛苦哀嚎的人脸形状。
其中最上面的一个，分明就是一个穿着花棉袄、没有眼珠子的女人轮廓。
因果报应，这四个字，在这一刻，变成了实实在在挂在墙上的索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