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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广福肺里长了“人脸黑斑”的事,不知道怎么的,一夜之间就在县城南街传开了。

    那年头,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最开始大家只是当个稀罕事在茶余饭后瞎嘀咕,可没过两天,这味儿就变了。

    俗话说得好,墙倒众人推。以前钱广福在南街横行霸道,大家看他认识道上的人,又顶着个“神医”的名头,受了骗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可现在,谁都看出来这老小子是要遭天谴了。

    那天上午,药铺的大门刚打开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钱广福!你个生孩子没屁眼的畜生!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穿着破烂棉大衣、满脸胡子拉碴的老汉,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疯了一样冲进店里。一进门,他不由分说,举起棍子就把柜台上的药罐子砸得稀烂。

    “噼里啪啦——”

    碎瓷片飞了一地,药材撒得到处都是。

    我吓得赶紧往角落里缩,钱广福从里屋跑出来,刚想开口骂人,那老汉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啐在他脸上。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狠狠地摔在钱广福胸口。布包散开,里面是几包还没开封的“广福特效肺宁丸”,红纸包着,上面还盖着钱广福的私人印章。

    “我大孙子今年才七岁!就因为信了你这狗屁祖传秘方,生生把肺炎拖成了败血症!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死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啦!”老汉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绝望得像是一头受伤的老狼,“医生说了,你这药里除了面粉就是锅底灰!你还我孙子的命来!你还我孙子的命来啊!”

    老汉这一闹,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下了一颗大炸弹。

    没一会儿功夫,药铺门口就围聚了几十号人。这一次,没有路人冷眼旁观了,因为围过来的,全都是这些年被钱广福骗过的受害者。

    “对!钱广福你个骗子!我妈当年得胃病,吃了你的‘保命丹’,回去疼得在地上打滚,活活疼死了!你当时还说是排毒!”

    “还有我哥!为了买你的进口药,把家里的拖拉机都卖了,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退钱!杀人偿命!砸了他的黑店!”

    群情激愤。几十双手齐刷刷地朝钱广福抓过去。那场面,吓得我魂飞魄散。钱广福平日里那股子嚣张劲早就没了,他抱着头缩在柜台底下,衣服被扯得稀烂,肥胖的脸上被抓出了好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要不是后来治安队的人提着警棍赶过来把人群强行冲散,钱广福那天活生生能被这些愤怒的街坊给生吞活剥了。

    人群虽然被赶走了,但药铺也彻底毁了。

    大门被砸烂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地,柜台、药架全倒了,满地的假药丸子被人踩成了黑色的泥泞。整座药铺,在夕阳的余晖下,看着就像是一座荒废了多年的破庙,透着一股子阴冷和死气。

    治安队的人临走前,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老钱,这几天你最好别开门了。还有,人家告你贩卖假药、涉嫌过失杀人,这事儿上面已经立案了,等调查结果出来,你准备坐牢吧。”

    听到“坐牢”两个字,钱广福躺在满是药渣的地上,像一头死猪一样,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天黑得特别早。

    因为大门砸坏了,我只能用几块烂木板勉强把门口挡住。整个南街一片死寂,平时这时候总有几家亮着灯、打麻将的,可那天晚上,整条街连一盏路灯都没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屋里的怪味已经浓烈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

    那种腐肉和劣质面粉混合的恶臭,不再是断断续续的,而是像实体一样,浓浓地飘散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钱广福没去后院,他就坐在残破的柜台后面,两只眼睛死鱼一样盯着天花板。

    他已经彻底脱相了。短短几天时间,他整个人瘦了整整两圈,原本油光水滑的皮肤现在干瘪、发青,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尸斑一样的斑点。他的肚子依然鼓着,但那不像是胖的,倒像是里面塞满了大粪,胀得发亮。

    “小东啊……”钱广福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你……你听见了吗?”

    我打了个冷战,缩在账房的角落里,摇了摇头:“钱叔,听见啥?外面啥也没有啊。”

    “不,有……有声音。”钱广福的眼珠子缓缓转动了一下,定格在被木板挡住的大门口,“他们在排队呢……好多人……都在等我抓药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外面开始下雨了。是那种细密、阴冷的冬雨,砸在破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可在这“沙沙”的雨声中,突然夹杂进了一些别的声音。

    “咳——”

    很轻的一声咳嗽,从大街的方向传过来。

    紧接着。

    “咳……咳咳……”

    “哇呸——”

    那是无数个人同时咳嗽、吐痰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从南街的街头,一直蔓延到我们的药铺门口。

    我大着胆子,挪到门口,顺着木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我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牙齿控制不住地疯狂打架。

    整条南街,在微弱的月光和雨幕中,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不,那不是人。

    他们都穿着寿衣,或者是破破烂烂的农民衣服。每个人的脸色都是青灰色的,身上挂着泥水和腐肉。有的人胸口塌陷下去一个大坑,有的人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还有的小孩,七八岁大,脖子歪在一边,嘴里不断地往外流着黑水。

    他们就那么规规矩矩地排成一队,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一直延伸到黑暗的街角。

    而在队伍的最前面,正对着药铺大门的,正是刘玉珍。

    她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手里捧着她男人的黑白遗照。她的两个血窟窿一样的眼眶,正死死地透过木板缝隙,和我对视着。

    “钱老板……抓药了……”

    刘玉珍的声音在雨夜里响了起来。那声音并不大,但却清晰地传进了药铺里的每一个角落。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排在后面那成百上千个“病人”,同时抬起头,露出一张张惨白、扭曲的脸。

    他们同时开口,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音浪,震得药铺的房顶都扑簌簌地往下掉土:

    “钱老板——药没效啊——”

    “钱老板——还我命来——”

    “轰!”

    一声巨响,我用木板勉强挡住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撞开了。

    木板碎裂成几瓣,夹杂着冷冽的雨水和浓重的腥臭味,狂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我吓得连滚带爬地往账房最深处的木柜下面钻,死死地用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但我还是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沉重的、僵硬的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脚步声,带着泥水踩在青石板地面上的声音,走进了药铺。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我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你们……你们别过来!我有药!我有的是药!”

    外面传来了钱广福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接着是抓药的铜戥子掉在地上砸碎的声音,还有翻箱倒柜的杂乱声。

    “这是进口药!这是特效药!你们拿去吃!拿去吃啊!求求你们别找我!”钱广福的声音已经完全崩溃了,带着绝望的哭腔。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阵阵冰冷、空洞的咳嗽声。

    “咳、咳、咳……”

    那咳嗽声越来越近,最后完全将钱广福的尖叫声淹没了。

    我躲在柜子下面,透过柜底的缝隙,看到无数双光着的、发青发紫的脚,将钱广福坐的那个位置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脚上,有的长满了尸斑,有的已经开始腐烂,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钱老板,这药……甜吗?”

    刘玉珍的声音在最中心响起来。

    “不……唔……放开我……咕噜……唔……”

    钱广福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闷起来,像是嘴里被塞满了什么东西。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痛苦的挣扎声,肉体撞击着残破柜台的沉闷声响。

    “当年你给我们吃这些的时候,不是说包好吗?”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今天,我们把这些年你卖给我们的药,全带回来了。钱老板,你自己尝尝,这药,能不能治你的病。”

    “唔……唔呜……”

    紧接着,是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狼吞虎咽的声音。

    那不是主动在吃,那是有人在强行往他嘴里灌。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强行吞咽声,还有骨头错位、下巴被生生卸掉的“咔嚓”声。

    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眼泪和冷汗流了一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里,我听到了面粉袋子被撕开的声音,听到了药丸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还有钱广福从最开始的剧烈挣扎,到后来的喉咙里发出的“咯、咯”的垂死挣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好像停了。

    那密密麻麻的咳嗽声,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南街的黑夜之中。

    整座药铺,再次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趴在柜子下面,一动不敢动,直到外面的天色渐渐发白,一缕晨光透过破碎的大门照进来,我才颤抖着从柜子底下爬了出来。

    屋里的恶臭已经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发甜的、劣质面粉的味道。

    我扶着墙,两腿发软地走到前厅。

    药铺里一片狼藉。而钱广福,就躺在那个用来存“止咳神药”的烂药柜下面。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两世为人,我从来没见过人的身体能弯曲成那个样子,就像是一只被扔进开水里烫熟了的虾米。

    他的衣服全没了,光溜溜的肚皮胀得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大气球,上面青筋暴起,肚皮薄得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他的那张胖脸已经彻底扭曲了。

    他的下巴被整个卸掉了,挂在脖子上,嘴巴张得特别大,大到了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程度,像是一个黑漆漆的无底洞。

    而那个洞里,塞满了东西。

    那是一种黑乎乎、黏答答的、像稀泥一样的药渣。那些药渣塞满了他的口腔,塞满了他的喉咙,甚至从他的鼻孔和眼角里挤了出来。

    在那些黑色的药渣中间,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一缕一缕的长头发。那头发又黑又长,深深地扎进他的喉咙深处。

    他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上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

    在药柜上方的墙壁上,不知道谁用黑色的药渣,画了一个扭曲的、大大的“好”字。

    那是他当年招牌上的字——“专治绝症,包好”。

    我看着钱广福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把前一晚吐出来的酸水全都吐在了地上。

    我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药铺。

    后来,这案子在县里闹得很大。法医来验尸的时候,据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钱广福的肚子剖开。

    结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吐了。

    钱广福的胃、食道、甚至整个肺部,全都被塞满了大半桶的、没消化的假药渣和长头发。法医说,他不是被掐死的,也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这些面粉和淀粉搓出来的药渣,活活噎死的。

    他的死法,和他当年卖给大柱的那些药,一模一样。

    这事儿过去后,广福药铺自然是彻底倒闭了。那地方后来换了好几个老板,开什么赔什么,据说每到半夜,总能听到里面有女人咳嗽和抓药的声音,久而久之,那地方就成了县里有名的凶宅,再也没人敢租了。

    而我,也彻底离开了那个行业,回了老家。

    本以为这事儿到这里就算彻底结束了。因果报应,恶人有恶报,这也算是个了结。

    直到前几天。

    我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了,在乡下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平平淡淡。那天下大雨,傍晚的时候,一个满身是泥的过路货车司机来店里买烟。

    那司机一进门,就一直在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

    我当时正在低头算账,听到这咳嗽声,心里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这声音……太熟悉了。空洞、沉闷,带着浓重的痰音。

    我猛地抬起头。

    那司机接过烟,冲我客气地笑了一下,说:“老板,这鬼天气,咳得真厉害。还好我之前在前面的镇上,找了个‘神医’配了点特效药。”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着的药包。

    看到那红纸包的瞬间,我的血一瞬间凉到了脚底板。

    那红纸的样式、折叠的方法,和当年钱广福一模一样。更恐怖的是,在红纸的封口处,盖着一个有些模糊的红指印。

    指印的形状,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脸。

    司机撕开红纸,从里面倒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子,一仰头,就准备咽下去。

    “别吃!”我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司机被我吓了一跳,药丸子掉在地上。

    那几颗黑色的药丸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我脚边。

    借着店里昏暗的灯光,我清楚地看到,那药丸子裂开了一条缝。

    里面,露出了几根又黑、又细的长头发。

    而耳边,不知道从哪儿,又响起了那阵熟悉、细微的呢喃声:

    “钱老板……药……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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