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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年的冬天,绿皮火车压过铁轨的动静,能把整个站前街的窗户震得发抖。

    那地方脏得要命。

    地上永远是化不开的黑雪,混着吐出来的痰和扔掉的烟屁股。一到晚上,录像厅的喇叭里放着港台警匪片,枪声震天响;旁边的黑旅馆和舞厅就把那粉红色的日光灯管啪嗒啪嗒全点亮。那灯光照在雪地上,泛着一种让人胃里泛酸的邪乎气。

    我那时候在站前街的副食店守夜,每天后半夜,就缩在柜台后面烤炭火。

    “操他妈的,这天能冻死鬼。”

    杜麻子推开我店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劣质香水和旱烟混合的臭味。他四十多岁,半边脸长满了黑麻子,眼珠子总是斜着瞅人。他手里拎着个空啤酒瓶,进门就往柜台上砸了一块钱:“来包红梅。”

    我把烟递过去,扫了他一眼。他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油泥还是别的东西。

    “麻子哥,今儿生意不错啊?”我随口搭了一句。

    杜麻子斜着眼笑,露出一嘴黄牙:“还成,新来那个农村货,长得跟掐得出水似的。就是太嫩,不听话,刚在后屋关了三天,老实多了。”

    他说的是白秀。

    这名字我记得太清楚了。十九岁,刚从下面县城的山沟沟里出来。听说是被同乡骗过来的,说是带她进大城市“进厂”坐办公室。结果刚下绿皮车,连这站前街的北极星大钟都没看明白,身份证就被杜麻子扣了。

    那天下午,我看见白秀在杜麻子的发廊门口哭。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扎着两个麻花辫,跪在地上一边抹眼泪一边求杜麻子:“大叔,你把身份证还我吧,我不进厂了,我想回家,我爹还在家等我寄药钱……”

    杜麻子一脚就踹在她心窝子上。

    那丫头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棉袄上全是黑雪。杜麻子揪着她的辫子把她往发廊里拖,嘴里啐着唾沫:“回家?你老乡吃了老子两百块介绍费!你他妈坐火车的路费也是老子垫的!欠了路费,就得还!不把这两百块给老子挣出来,你死也得死在老子炕上!”

    周围一圈摆地摊的、开摩的的,全在冷眼看着。

    没人吭声。

    在这条街上,杜麻子哥几个就是天。谁会为了个外地来的丫头去得罪一帮流氓?我当时也只是缩在柜台后面,把玻璃窗拉上了一半。那丫头求救的眼神往人群里扫,最后跟我的目光对上了一秒。

    那眼神,亮得让人发慌,可又绝望得像要死过去。

    我把头低下了。

    后来白秀逃跑过一次。

    那是她来这里的第二周。一个下大雨的后半夜,她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在黑漆漆的街上跑。她想往火车站的候车厅里钻,结果还没进大门,就被杜麻子带人给堵住了。

    那晚上的动静闹得挺大。

    杜麻子他们四五个人,把白秀在火车站广场上连打带踢地折腾了半个小时。白秀的惨叫声在雨夜里传出去老远,撕心裂肺的。最后,杜麻子嫌她叫得心烦,脱了自己那只沾满泥的皮鞋,直接塞进了白秀嘴里。

    等把人拖回发廊,杜麻子当着整条街的面,拿把剪刀,把白秀那头乌黑的头发全给铰了。

    不是剪短,是胡乱地剃。

    秃一块,青一块,头皮上还被剪刀戳了好几个血口子。

    “你不是喜欢跑吗?老子让你跑!”杜麻子一边铰,一边往她头上吐痰,“现在这模样,我看哪个野男人收留你!”

    从那以后,白秀就变了。

    她不哭也不闹了,整天就坐在发廊临街的那扇大玻璃窗后面。杜麻子逼她穿上那些露大腿的紧身裙子,可她头上戴着个破布帽子,脸上没一点血色。

    那发廊晚上点着红灯,粉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原本秀气的脸衬得像个扎好糊起来的纸人。

    我的店正好在斜对面。有时候隔着街看过去,能看见白秀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火车站的方向。

    每当有绿皮火车轰隆隆地开过来,拉响汽笛的时候,她的眼珠子才会稍微动一下。

    那时候,在这条街上干活的那个瘸腿老清洁工,过来我店里买火柴。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那闺女活不长了。我早上扫地,看见她吐出来的口水里都有血。可她还天天问我,‘大叔,回贵州的火车,今天几点开啊?’”

    老头叹了口气:“她想家啊,想回山里。”

    我说:“想有什么用?进了麻子那个窟窿,骨头渣子都得留下来肥田。”

    事情闹大,是在那个冬天的腊月二十三。

    那天过小年,外面下着暴雪。

    站前街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可杜麻子的发廊还开着。后半夜两点多,来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壮汉。那人浑身牛羊肉味,听说是关外过来的倒爷,脾气暴得很。

    那汉子一进店,瞅见白秀,就嘟囔着说这娘们怎么是个秃子,晦气。

    杜麻子在旁边直赔笑,说秃子有秃子的玩儿法,还说这货是山里来的,皮实,随你怎么折腾。

    汉子扯着白秀的胳膊就把她往二楼最里面那间屋子里拽。

    我那天正好在店里盘账,十二点过了还没睡。

    大概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发廊那边开始传出动静。

    那是白秀的声音。

    不是哭,是叫。那种像是被刀子一寸寸割肉的惨叫,隔着一条街和漫天的暴雪,还是死命地往我耳朵里钻。中间还夹杂着那个汉子的喝骂声,还有重物撞击木板墙的“砰砰”声。

    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宿。

    期间,我看见杜麻子在楼下抽烟,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灭。他听着楼上的惨叫,甚至还跟着录像厅里传出来的音乐拍了拍大腿,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浑身发毛的笑。

    我当时手心里全是汗,算账的铅笔都被我掐断了。

    我想过要不要去报警,或者拉个街坊过去看看。可我一瞅见杜麻子腰里别着的那把弹簧刀,我就怂了。

    “少管闲事,少管闲事。”我一遍遍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大早,暴雪停了。

    天刚蒙蒙亮,我看见那汉子急匆匆地从发廊里出来,领口上全是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火车站跑。

    没过半小时,杜麻子从后屋拉出来一辆板车。

    板车上堆着几张破棉被,棉被下面裹着个长条状的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棉被底下露出一截光秃秃的脚踝,上面全是紫黑色的淤青,还有一根红绳,那是农村姑娘求平安扎在脚上的。

    那红绳已经变黑了,被血沁透了。

    杜麻子四处瞅了瞅,见街上没人,就推着板车往发廊后面的小院里走。

    我知道,那后院有个以前烧锅炉留下的废煤坑。

    那天中午,杜麻子居然把发廊的门打开了,照常营业。

    他甚至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衣服,蹲在门口一边剔牙一边和隔壁舞厅的老板娘说话。

    老板娘往里面瞅了瞅:“哎,麻子,那山里的小丫头呢?怎么今儿没坐窗户那?”

    杜麻子啐了一口牙签,冷笑着说:“跑了。他妈的,昨天半夜趁老子睡着,偷了老子十块钱跑了。这种赔钱货,老家山里多的是,过几天老子再去车站带一个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连一丝慌乱都没有,甚至还笑出了声。

    可我知道,白秀跑不了了。

    她就躺在后院那个几米深的黑煤坑里,上面盖着几百斤沉的废煤渣和冻得硬邦邦的黑土。

    头七那天,诡异的事情开始了。

    那晚刚好是正月初一,整条街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十二点一过,站前街的商户都关了门。我也把副食店的卷帘门拉下了,只留了一个小缝透气。

    大概两点钟的时候,外面突然安静下来。

    我正躺在行军床上迷糊,突然感觉眼睛一阵发红。那是一种很不舒服的、黏稠的红光。

    我爬起来,顺着卷帘门的缝隙往外看。

    对面杜麻子的发廊,二楼最里面那间屋子的灯亮了。

    那是一盏粉红色的日光灯,就是平时他们做生意时点的那种。

    可问题是,大年三十那天,县里供电局就把这一片的电闸给拉了,说是线路检修,初五才送电。我店里现在点的是蜡烛。

    “没电……这灯怎么亮的?”

    我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粉红色的光不仅亮着,而且特别刺眼。它穿过大雪,直接照进了我的店里,把我店里的白墙都染成了一种像是干涸了的血一样的颜色。

    我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那原本是白秀死的那间屋子。

    突然,那红灯闪烁了几下。啪嗒,啪嗒。

    随着灯光的闪烁,我听见对面的二楼传来了高跟鞋走路的声音。

    “咯噔……咯噔……咯噔……”

    声音很慢,很沉。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木质地板的空心处。

    在这死静死静的年三十夜里,那高跟鞋的声音大得不正常。

    更邪乎的是,那声音在走动。

    它从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出来,顺着那窄小的木头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下一楼走。

    “咯噔……咯噔……咯噔……”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跟着那脚步声的节奏走。当那脚步声走到一楼地面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我看见发廊大玻璃窗后面的那张椅子上,多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头上光秃秃的,没有头发,戴着一顶破布帽子。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户后面,像生前一样,把头转过去,死死地盯着火车站的方向。

    可那个方向,现在只有漆黑的铁轨和漫天的大雪。

    我吓得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就是从那天起,杜麻子的发廊彻底不正常了。

    正月初三,雪化了一些。

    杜麻子一大早就冲进我的店里,脸色青得像个死人。他眼里全是红血丝,一进来就抓着我的领子问:“昨晚是不是你他妈在恶作剧?是不是你?”

    我一把推开他:“杜麻子你疯了吧?大过年的我恶作剧什么?”

    “那昨晚谁他妈在老子店里走路?”杜麻子声音在发抖,他神经质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发廊,“一到后半夜两点,楼上就有人穿高跟鞋。还有……还有一楼的地板上……”

    他没说下去,连滚带爬地跑回去了。

    后来我听隔壁修理铺的小李说,杜麻子那天早上在店里擦地板,擦了整整三个小时。

    因为那一楼的水泥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脚印很小,是女人的光脚。

    就像是刚从洗澡房里出来,踩着冷水一路走到大门口,然后停在门后边。

    那几天,站前街上的人都开始犯嘀咕。

    因为不仅是杜麻子,连带着周围几个黑旅馆的夜班伙计,都碰见脏东西了。

    那是正月初五的晚上,送电了。

    凌晨两点半。

    我坐在柜台后面抽烟,突然,外面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敲门声。

    “咚。”

    不是我这。是斜对面。

    我顺着玻璃看过去。

    一个穿着黑棉袄的男人,正站在杜麻子的发廊门口。那人是个经常在车站混的二流子,叫赖三。

    赖三喝得舌头都大了,一边砸门一边喊:“麻子!开门!给老子弄个败火的!别他妈睡了!”

    “咚、咚、咚。”

    赖三又砸了几下。

    门缝里开始往外渗粉红色的光。

    过了几分钟,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

    我看见杜麻子那张长满麻子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破口大骂:“叫丧呢赖三!大半夜的不营业,滚蛋!”

    “装你妈呢,老子看见你这亮着红灯呢,那个山里妹子不是在里面坐着吗?”赖三伸手指了指大玻璃窗。

    我也跟着看了过去。

    借着街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椅子上明明是空的。

    杜麻子也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啪”地一声要把门关上,可赖三用脚死死顶住了门。

    “少来这套,老子有钱!”赖三掏出一张沾着油腻的十块钱,往门缝里塞,“就那个秃子,老子今晚非得试试……”

    赖三的话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我看见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死死地盯着发廊里面。

    “那……那是啥?”赖三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顺着他的视线,透过发廊那面擦得并不干净的大镜子看过去。

    发廊的大厅里点着红灯。

    镜子里,杜麻子的身后,正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那件碎花的破棉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头皮上长满了紫黑色的血痂。她没有抬头,脸埋在阴影里,可她的两只手,正慢慢地、慢慢地搭在杜麻子的肩膀上。

    她的指甲盖全没了,指尖上全是黑色的煤渣和干涸的血迹。

    “鬼……鬼啊!!”

    赖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连那十块钱都不要了,转头就跑。他在黑雪地里摔了好几个跟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

    杜麻子僵硬地站在门槛上。

    他没敢回头。

    我看见他的脖子像是一节节生锈的齿轮,极度缓慢地想往后转。

    就在这时候,发廊里的红灯“啪”地一声灭了。

    整条街陷入了一片死寂。

    杜麻子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裤裆那里湿了一大片。他连滚带爬地进了屋,把铁皮大门死死扣上,里面传来了好几道上锁的清脆响声。

    我坐在店里,浑身冰凉。

    那指甲缝里的煤渣……白秀,她从后院那个煤坑里,爬出来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杜麻子就没怎么出过门。

    他把发廊的卷帘门拉得死死的,白天也不做生意了。

    可是,站前街的怪事却越来越多。

    每天晚上,只要一到凌晨两点,那间发廊的二楼就会准时亮起红灯。不管你把外面的电线剪断几次,那红光就跟长在骨子里一样,透过窗户纸,把整条街照得阴森森的。

    而且,楼里开始有声音传出来。

    那是男人的笑声,还有女人的喘息声。

    就像是里面正有几十个客人在排队嫖娼一样,热闹得不正常。

    更可怕的是杜麻子的状态。

    大概在正月初十的时候,他出来买过一次方便面。

    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整个人瘦了整整两圈,脸上的肉全凹陷了进去,那半边麻子显得更黑、更密。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红色的女人毛衣。

    那毛衣很小,把他的肥肚子勒得像个冬瓜,袖子只到手肘。

    “麻子哥,你这衣服……”我递面过去的时候,没忍住问了一句。

    杜麻子猛地抬起头,一把夺过方便面,声音沙哑得像拿沙纸蹭地板:“好看吗?她们逼我穿的。”

    “谁?谁逼你?”

    杜麻子没有回答。他神经质地转过头,看着自己那栋二层小楼,嘴里念念有词:“要来了……他们要进来了……今晚该轮到谁了?十块钱……不,五块,五块就行……”

    他一边嘟囔,一边往回走。

    我注意到,他的后颈上,有几个清晰的青紫色印记。

    那不是掐痕。

    那是人类的牙印,密密麻麻的,像是被好几个人同时在脖子上咬过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走进了杜麻子的发廊。

    屋里到处都是粉红色的光,黏稠得像是在血水里游泳。空气里全是那种劣质的脂粉味,还有一股子藏不住的死老鼠臭味。

    我看见杜麻子坐在二楼那张破旧的钢丝床上。

    他化了妆。

    脸上抹着劣质的白粉,嘴唇图得鲜红,身上穿着白秀生前穿的那件碎花棉袄。

    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

    无数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身上带着泥土和腐烂的味道,从门外排着队走进来。

    他们走到床边,把一张张冥币砸在杜麻子的脸上。

    他们说:“多少钱?”

    杜麻子在哭。他想跑,可他的双脚像是被钉死在床板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他扯着嗓子朝我喊:“救我!救我!”

    而在那些男人的最后面,站着一个光头的女人。

    白秀。

    她冷冷地看着杜麻子,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扎头发的红绳。

    她冲着我笑了。

    那笑容,把我的魂都差点吓飞了。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大汗淋漓。

    外面已经是大天亮。

    我顾不上擦汗,推开店门就往外走。

    刚走到街上,就看见杜麻子发廊的后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几个经常在附近晃荡的野狗,正围着那个废煤坑拼命地用爪子刨着冻土。

    “汪!汪!汪!”

    野狗一边叫,一边从土里扯出了一个东西。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那是一截干枯的、发黑的女人手臂。

    皮肉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骨头。

    而在那手腕上,还死死地系着一根变了色的红绳。

    白秀的尸体,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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