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要是能重来,一九九四年的那个夏天,我绝对不会去县城北街的夜市摆那个炒粉摊。

    真的,有些钱不是活人该赚的。

    现在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我一闭上眼,耳朵里还能听见那阵暴雨声,还有铁锅在水泥地上拖过去的动静,“嘎啦——嘎啦——”,像是有什么东西指甲盖在抠骨头。村里人都说我是年纪大了犯癔症,但我自己心里清楚,那地方有东西,它根本就没走。

    当年我才二十出头,刚结了婚,家里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那时候听人说县城里兴起了夜市,只要肯吃苦,推个车子去卖炒粉、烤串,一个月能挣大几百。我心思一热,找亲戚借了钱,焊了个铁皮推车,也跟着一头扎进了北街。

    那年的北街夜市,人多得跟蚂蚁一样。一到晚上七八点,煤炉子的烟、炸串的油味、还有五六十瓦黄炽灯泡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可只要是这种人多钱杂的地方,就少不了下水道里的臭虫。

    梁三炮就是那条街上的阎王爷。

    他那时候二十九岁,刚从大西北的劳改场放出来没两年。整个人长得跟个黑瞎子似的,脸上有一道指甲盖宽的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他身后永远跟着三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手里拎着胳膊粗的钢管,在夜市里横着走。

    我第一天出摊,屁股还没坐热,一双沾满泥的大皮鞋就踩在了我的塑料凳上。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我抬头一看,是梁三炮。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斜着眼看我。

    我连连点头,赔着笑脸说:“大哥,懂,懂。您看要多少?”

    “外地人?外地人翻倍。”梁三炮啐了一口唾沫,直接拍了拍我的铁皮车,“一天五块。少一分,明天把你这车推进护城河里去。”

    一九九四年啊,五块钱能买好几斤猪肉了。我心疼得直哆嗦,但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乖乖掏了钱。谁让人家是地头蛇呢?我亲眼看见隔壁卖衣服的老头,就因为少给了一块钱,被梁三炮一脚踹在肚子上,整摊的衣服全被扔进了臭水沟里。那老头哭得鼻涕眼泪满脸都是,最后连个屁都不敢放,第二天就卷铺盖回老家了。

    梁三炮每次收完钱,都会把一叠毛票在手里拍得啪啪响,咧开那满嘴的黄牙笑: “在这摆摊,就得交命钱。不交命钱,你连当鬼都捞不着好地方。”

    这话他常说,可谁能想到,最后这三个字,一字不落全砸回了他自己头上。

    也就是在那个月,许兰来了。

    许兰是个可怜人,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的样子。瘦得跟根麻柴火似的,脸色蜡黄,看人时总是怯生生的,眼眶陷得极深。她男人是在城西工地上摔死的,老板跑了,一分钱没赔。她一个人带着个六岁大的儿子,叫冬冬。那孩子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木凳上,帮着剥蒜。

    许兰在我的斜对面摆了个馄饨摊。 她真的太不容易了。为了省钱,她每天凌晨三点就得爬起来去菜市场捡便宜的碎肉,然后回家熬汤。她那口大铁锅是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在铁匠铺专门打的,又厚又重。每天晚上,她就用一辆破木头车推着那口锅,一步一步挪到夜市。

    她的馄饨卖得便宜,一毛五分钱一碗,汤里还给放虾皮。按理说,这么本分的人,大家帮一把也就过去了。 可梁三炮不。他瞅准了许兰是个寡妇,没男人撑腰,又是外地来的,欺负起来最没顾忌。

    起初,梁三炮也是收五块。 过了半个月,涨到了十块。

    十块钱啊!许兰得卖多少碗馄饨才能攒出来?

    那天晚上,梁三炮带着人又晃荡到了馄饨摊前。许兰正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递给客人,梁三炮顺手就接了过去,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吃完了,他把碗往地上一砸。

    “啪”的一声,碎瓷片溅得哪都是。

    “许寡妇,今儿的规矩改了。”梁三炮摸着下巴,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子在许兰胸前扫来扫去,“天天给钱多伤感情。这样,今晚收摊了,去县宾馆陪老子喝几杯。这一个月的命钱,哥哥给你免了,咋样?”

    周围摆摊的,包括我,都把头低了下去。谁敢管? 我当时正抓着一把粉丝往锅里放,手抖得不行,粉丝全掉在台面上了。我心里啐了自己一口:真他妈没种。可一想到家里刚满月的娃,我愣是一声没吭。

    许兰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把冬冬往身后拉了拉,声音都在发颤:“梁大哥……求求你,钱我一定给。孩子还在,您别……别开这种玩笑。”

    “玩笑?谁他妈跟你开玩笑!”梁三炮脸色一变,猛地一巴掌拍在案板上,“不识抬举的臭货!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啐了一口粘痰,不偏不倚,正好吐进了那口正冒着白烟、翻滚着骨头汤的大铁锅里。

    “妈的,不识抬举,今天你这摊子也别摆了!”

    梁三炮抬起那双大皮鞋,一脚踩在煤炉子的风口上。那炉子本来就摇晃,被他这么一踹,整锅的小骨汤轰然倒塌。

    “啊——!!”

    一声惨叫,那叫声太凄惨了,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那一瞬间,我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等我壮着胆子抬头时,只看见许兰整个人瘫倒在地上,那口又厚又重的大铁锅倒在一边,滚烫的、带着油花的汤水全泼在了她的右大腿和脚上。

    白烟混着皮肉被烫熟的焦糊味,一下子在空气里散开。 许兰疼得在地上拼命打滚,裤腿瞬间被烫得烂成了一缕一缕的,大片大片的皮直接从肉上脱落下来,露出了里面鲜红发白的烂肉。

    “妈妈!妈妈!”六岁的冬冬疯了一样扑过去,用那双小手想去帮她捂伤口,结果被烫得也是哇哇大哭。

    梁三炮呢?他站在旁边,跟没事人一样,还从兜里摸出火柴把烟点着了。 “不长眼的东西,自己撞翻了锅,活该。明天老子来,要是再见不着钱,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废了。”

    他说完,带着那几个小流氓哈哈大笑着走了。 周围一整条街,至少有上百号人看着,可除了风吹过塑料棚布的呼啦声,没有一个人上去扶她。大家都像死了一样,盯着自己面前的锅碗瓢盆。

    我承认,我也坏。我当时怕梁三炮折回来瞅见,硬是咬着牙,把头转过去继续翻炒我那锅已经糊了的碎米粉。

    真正的报应,或者说,那件怪事的起因,发生在三天后的一个暴雨夜。

    那天的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天黑得像墨汁一样,风把夜市的塑料棚子吹得满天飞。街上根本没有客人,大部分摊贩都提早收摊走了,整条北街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在暴雨里忽明忽暗。

    我因为下午车轴坏了,修了半天,收摊收得最慢。 就在我低头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听见对面的巷子口有动静。

    那是许兰。她居然又出摊了。 她右腿上缠着一层又一层肮脏的纱布,脓水都渗透了出来。她根本走不了路,是整个人挂在木头车上,一瘸一拐地把车推出来的。冬冬在后面用小小的身体顶着车屁股,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

    我正想劝她赶紧回去,今晚不可能有生意了。 结果,街角处传来了几声口哨。

    梁三炮打着一把黑色的洋伞,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后面还跟着两个跟班,几个人身上全是酒气,显然是刚在附近的苍蝇馆子喝完大酒。

    “哟,许寡妇,挺敬业啊。”梁三炮走到馄饨摊前,拿伞尖戳了戳许兰那条受伤的腿。 许兰疼得脸都变形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梁大哥……梁老板……求求你放过我们娘俩吧。”许兰在泥水里拼命磕头,“这几天没出摊,家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冬冬……冬冬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求求你……”

    “没钱?”梁三炮蹲下身,一把揪住许兰的头发,把她的脸硬生生扯了起来,“没钱你摆什么摊?当老子这里是慈善堂呢?”

    他环顾四周,看见了旁边地上放着的那个用来装洗碗水的泔水桶。那桶里的水不知道放了多少天,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白油、烂菜叶和死苍蝇,在雨水里泛着恶臭。

    “这样吧,你把这桶水喝了,今天的钱,老子就当赏你了。”梁三炮狞笑着。

    许兰只是哭,一边哭一边摇头。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 梁三炮突然发狠,死死掐住许兰的后脖颈子,猛地往下按去!

    “咕噜……咕噜……”

    我亲眼看见,许兰的整张脸被死死按进了那个满是恶臭和白油的泔水桶里。她的双手在泥水里拼命刨着,指甲盖都抠出了血,发出绝望的挣扎声。 冬冬扑上去咬梁三炮的腿,被梁三炮一脚踹飞出去两米远,躺在泥水里半天没爬起来。

    “哈哈哈!喝!多喝点!老子让你喝个饱!”梁三炮一边按,一边兴奋地大喊,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我躲在我的铁皮车后面,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冲过去,哪怕拿板砖拍他一下也行。可我转念一想,梁三炮的大舅哥是县城联防队的副队长,我要是动了手,我这辈子就毁了。

    于是,我再次闭上了眼睛。

    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隔壁卖烤串的刘大脑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大喊了一声:“三炮哥!再按要出人命了!联防队那边不好交代!”

    梁三炮这才啐了一口,松开了手。 许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黑水,整个人像是一条快要渴死的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呸,真他妈晦气。明天再不给钱,老子把你儿子扔护城河里去。”梁三炮骂了一句,搂着伞走了。

    那一晚,许兰没有哭。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泥水里,任凭暴雨砸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梁三炮离开的方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不是活人的眼神,里面没有一点生气,全是黑漆漆的死意。

    第二天,许兰没来出摊。 第三天,她还是没来。

    到了第四天早上,我是被一阵警笛声吵醒的。

    北街后面的城中村出租屋出事了。 等我赶过去的时候,那栋破烂的筒子楼下面已经围满了人。几名民警正从里面抬出一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

    许兰死了。 她在出租屋那根横梁上,用一根麻绳把自己吊死了。

    听说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舌头吐出来老长,整张脸因为充血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最古怪的是,她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她当年结婚时的那件红衣裳,虽然已经洗得褪色发白了,但在那间阴暗的屋子里,红得扎眼。

    而那个六岁的冬冬,就缩在床角。 警察进去的时候,这孩子已经饿晕了过去,怀里死死抱着他妈留下的那口大铁锅,怎么掰都掰不开。

    “造孽啊……真是造孽。”围观的老太太们都在偷偷抹眼泪。 可谁都不敢提梁三炮的名字。

    按理说,人死了,事情也就该了结了。 可只有在这地方待久了的人才知道,在有些地方,死,只是个开始。

    许兰死后的第七天,也就是头七。

    那天晚上夜市照常开张,大家好像都把许兰的事忘干净了,依旧是叫卖声、划拳声响成一片。 梁三炮更是不在乎。他换了一身新买的的确良衬衫,脖子上挂了一条指头粗的金项链,在街上走得昂首挺胸。

    大约到半夜十一点多的时候,梁三炮正在我的摊位前跟人吹牛逼。

    “哥几个,我跟你们说,那娘们就是命贱。老子动她动得着吗?自己心理素质差,上吊……”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忽然顿住了。

    我正低头切葱花,只听见梁三炮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那声音,就像是鸡被捏住了脖子,想叫却叫不出来。

    我抬头看他。 只见梁三炮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刷白。他的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子瞪得老大,里面的血丝一根根爆裂开来。

    “三炮哥,你咋了?”他旁边的跟班问。

    梁三炮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压根说不出话来。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摇晃,拼命地扬起头,整个人弓得像一只虾,大口大口地倒吸着凉气,那模样,就像是有人从后面用一根勒马的绳子,死死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正拼命往后拽。

    “咳咳……咳……放……放手……”梁三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三炮哥,没人碰你啊。”跟班吓傻了。

    确实,梁三炮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夜市街景。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有半分钟。突然,梁三炮整个人往前一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妈的……妈的……”梁三炮瘫坐在地上,一边摸着脖子一边四处乱看,“刚才是谁?谁他妈在后面勒老子?出来!”

    周围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喝多了,或者癫痫犯了。可我离得近,我看得清清楚楚。

    在梁三炮那粗短的脖子上,也就是他摸过的地方,开始慢腾腾地浮现出一道淡淡的乌青。 那乌青的形状,窄窄的,细细的。

    怎么看,都像是一根勒紧的麻绳。

    从那天起,梁三炮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以前最喜欢在夜市里待到半夜,可现在,一到晚上九点,他就急着走。 而且,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过了没几天,他又来夜市。这次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底下是一片青黑,连走路都有点飘。

    他坐在我的摊位上,跟他的跟班说话。我因为要给他送炒粉,正好看到了那一幕。

    “这几天真他妈邪门了。”梁三炮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沙石上磨过一样,“一到晚上睡觉,老子就觉得喘不上气。只要一闭眼,就觉得有人站在我床头,用手掐我脖子。”

    “哥,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去找个郎中瞧瞧?”跟班小声说。

    “瞧了!去县医院做了全身检查,那大夫说老子什么毛病没有,可能就是什么压力大。操他妈的,老子有什么压力?”梁三炮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伸手去拿筷子。

    我把炒粉端上桌。就在这时候,梁三炮从兜里摸出了一包红塔山,点燃了一根。

    可他刚吸了第一口。 “咳!咳咳咳咳!!”

    梁三炮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大得吓人,感觉要把肺给咳出来。他一边咳,一边用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 他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酱紫色。我看见他的舌头控制不住地往外吐,眼泪鼻涕全下来了。那样子,根本不是被烟呛到了,倒像是那口烟变成了固体,死死地卡在喉咙眼里,不让他吸气,也不让他呼气。

    “哥!哥!你别吓我!”跟班吓得赶紧拍他的背。

    梁三炮在地上翻滚着,用指甲在地上拼命地抓。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他才猛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整个人趴在地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打摆子。

    他不敢抽烟了。他把那包红塔山狠狠砸在地上,眼里全是不解和恐惧。

    而最恐怖的事情,是在那天深夜收摊的时候发生的。

    那天夜里一点多,夜市的人差不多都散了。梁三炮因为下午咳嗽缓了很久,一直坐在我的摊位上没动。这时候,他站起身,准备抄近路从北街穿过去回家。

    北街的中段,就是以前许兰摆馄饨摊的地方。自从许兰死后,那个位置一直空着,地上的油渍和那天被砸碎的瓷片还在。

    梁三炮低着头,走得很快。 就在他经过那个空摊位的一瞬间。

    原本一丝风都没有的夜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冷风。那风冷得刺骨,吹在人身上,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

    我当时正在收拾炉子,正好看见梁三炮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谁……谁啊?”梁三炮的声音在发抖。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脖子僵硬地往旁边歪了歪。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月光把梁三炮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在他的影子后面,在那个空荡荡的馄饨摊的影子里,似乎多出了一道黑乎乎的轮廓。那轮廓很模糊,但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形,正静静地贴在梁三炮的背后。

    我吓得大口吸气,揉了揉眼睛再看。 影子又没了。

    可梁三炮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声音,整个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妈呀——!!”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跑,一脚踩进水坑里,摔了个狗吃屎。可他连头都不敢回,手脚并用地往街角爬去。

    等他跑远了,我大着胆子走到他刚才站着的地方。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夜市路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耳朵里,突然清晰地传出了一声女人的呢喃。那声音很轻,很细,就像是贴在我的耳膜上说的一样:

    “还……我……锅……”

    紧接着,是“呼”的一声。 一阵滚烫的、带着浓重腥味的白烟,毫无预兆地从那个空了四五天的摊位底下,猛地冒了出来。

    那股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人肉被烫熟的味道。

    从那天晚上开始,北街夜市就彻底不太平了。

    每天凌晨一点以后,只要是收摊稍微晚一点的商贩,都能听见一些不干净的声音。 有时候,是冷不丁听见有女人在角落里呜呜地哭。那哭声幽幽怨怨的,忽远忽近,你仔细去听,它又没了;可只要你一低头干活,那哭声就在你脖子后面响起来。

    还有人说,大半夜的时候,能听见那地方有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刘大脑袋,你昨天收摊晚,真瞧见什么了?”第二天下午出摊的时候,我偷偷凑到卖烤串的刘大脑袋跟前问。

    刘大脑袋的脸色很难看,一边串着羊肉串,一边压低声音对我说:“小林,我劝你最近早点收摊。昨晚一点半,我推车走的时候,瞧见许寡妇以前那个摊位上……坐着个人。”

    我心里一惊:“谁?”

    “没看清脸。”刘大脑袋咽了口唾沫,手有些发抖,“是个女的,穿着件红衣服。她就坐在那,手里拿着个勺子,在空荡荡的地上不停地捞。一边捞,一边往嘴里送。我当时大着胆子瞅了一眼……她脚底下,根本没有影子。”

    听到这,我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而梁三炮的情况,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了。他开始疯狂地做同一个梦。 这是他后来跟联防队那个相熟的队长喝酒时吐露出来的,结果那队长第二天就把这事当成笑话在夜市里传开了。

    梁三炮在梦里,总是坐在北街夜市。 四周很热闹,他坐在那里等馄饨。不一会儿,许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他面前。

    梦里的梁三炮很高兴,拿起筷子就吃。 可那馄饨越吃越多,怎么也吃不完。吃到后来,他突然发现,碗里那些黑乎乎的不是紫菜,是头发。

    一根根、一缕缕的长头发。 那头发像是活的一样,顺着他的筷子往他手上缠。

    梁三炮吓得想把碗砸了,可他的手根本动弹不得。紧接着,碗里的头发开始疯狂地往外涌,最后整碗馄饨都变成了一团黑色的长发。

    就在这时候,站在摊位后面的许兰突然动了。 她那张浮肿、发黑的脸猛地凑到梁三炮面前,右腿上还在往下滴着脓血。她伸出那双惨白、指甲缝里全是泥的手,死死地掐住了梁三炮的脖子。

    “你吃了我的馄饨……就得把命还我……”

    每次到这,梁三炮就会从梦里活活憋醒。 醒来的时候,他总是发现自己正用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脖子上已经全是自己抓出来的血道子。

    到了十二月份,天彻底冷了下来。 北方的冷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夜市的生意淡了许多。

    也就是在那个冬天的清晨,有个扫大街的老头,在城西的一处桥洞底下,发现了一具小小的尸体。

    是冬冬。

    自从许兰死后,这孩子就成了没人管的野狗。县里的福利院去过一次,没找到人。谁能想到,这孩子一个人在冬天的桥洞里躲了几个月。

    发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了。身上穿的还是夏天那件破烂衣服,肚皮陷得死死的,明显是活活饿死的。

    可让所有人背脊发凉的是,这孩子死的时候,怀里居然还死死地抱着那口大铁锅。 就是当年,梁三炮踹翻的、烫烂了许兰腿的那口厚铁锅。

    锅底全是黑乎乎的泥和雪水。 听去现场看热闹的闲汉说,那孩子冻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夜市的方向。 他的嘴唇被冻得乌青,微微张着。 有人大着胆子凑近了看,说这孩子的舌头顶在牙齿上,死前的定格,分明是在说四个字。

    “妈妈……别怕……”

    这消息传回夜市的那天晚上,整个北街都死气沉沉的。 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说梁三炮这回是要遭天谴了。害死了老的,连小的也没放过。

    可梁三炮不信邪。他听说冬冬死了,反倒在家里摆了桌酒,大声嚷嚷着:“死得好!斩草除根!老子看谁还能来找我算账!”

    他以为孩子死了,这事就算掀过去了。 可他根本不知道,有些债,活人还不清,那就得死人来收。

    除夕夜那天。 是一九九四年的最后一天。

    那天晚上的县城特别热闹。虽然天冷,但过年嘛,大家都出来置办年货,买零嘴。夜市里挂满了红灯笼,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梁三炮带着他的几个跟班,又出来收最后的“年钱”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皮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一点,只是脖子上依旧缠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大冬天的,他也不嫌捂得慌。

    “小林,炒粉!多放辣子!”梁三炮一屁股坐在我的摊位前,大手在桌上拍得啪啪响。

    我连连点头:“好嘞,三炮哥,您稍等。”

    我转过身,刚把油倒进锅里。 突然。

    “啪!!”

    一声脆响。 不是鞭炮声。

    是整条北街的电线杆子,连带着所有商贩头顶上的黄炽灯泡,在同一瞬间,全灭了。

    整条街,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黑暗之中。

章节目录

免费其他小说推荐: 混沌惊雷诀 触犯规则必死?我可预判一切死亡 贵族兽校小跟班被f4强吻了 无职:路痴剑神要拿出真本事 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 盗笔:大佬?不,是死的太多 我成了生子系统 去父留子后才知,前夫爱的人竟是我 寻仙,没有外挂你修什么仙? 混沌灵葫